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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鱼追波

建筑日记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大明英烈  

2016-05-29 01:23:55|  分类: 小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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·第一回 朱元璋南京登宝殿 张士诚今膛困雄兵

  话说西吴贤王朱元璋,自于桥兵变以来,取襄阳,战滁州,平芜湖,克太平,以摧枯拉朽之势,横扫长江两岸,于元顺帝至正十六年,一举占领了江南重要城市南京。

  义军进城以后,搜剿残匪,出榜安民,奖励工商,赈济饥庶。经过一番调理,使这座萧条的城市,很快又兴旺起来。

  朱元璋把原来的金陵侯府改作王宫,日夜在那里操劳。两个月后,经文武群臣的一再催促,他祭告天地,即了皇帝位。从此,改国号为大明,年号为洪武,把金陵改为应天府,置省台司院衙门,大封功臣。

  几天后,洪武万岁稳坐龙墩,传下两道圣旨。第一道。命开明王常遇春为大将,率精兵十五万,上将二十员,出征开封,扼守黄河两岸,以防元兵入侵;第二道,派御总兵花云、吴良守太平府,郭子兴守镇江府,胡神守瓜州府,张兴祖守芜湖,郭光卿守滁州,胡得纪守乱石山,朱亮祖守宁国……一张圣旨,派出了三十六家御总兵,把守重要城镇。众将领旨,先后离京而去。

  书要简短。洪武元年秋八月这一天,朱元璋正在后宫观看兵书,忽有密使报道:"苏州王张士诚起大兵三十万,进攻大明帝国。前锋部队已攻占了天长关,守将何二愣不幸阵亡。"

  朱元璋闻听大怒,马上传旨击鼓撞钟,召群臣上殿议事。

  时间不长,文武群臣来到金銮宝殿,朝贺已毕,列立两旁。

  朱元璋道:"朕与张士诚素无冤仇,如今无故出兵,犯我疆土,杀我爱将,实属欺人太甚。朕欲兴师问罪,卿等以为如何?"

  定国王武殿章出班奏道:"张士诚坐镇苏州,已有十几个年头。他手下兵多将广,能事者甚多。此人嫉贤妒能,妄想独吞天下,实乃我大明一害。今出师有名,本应乘此机会,收复东南。"

  丞相李善长道:"想那张士诚、陈友谅、方国珍、马增善等,名为义军,实则净做不义之事。万岁欲北赶大元,必先统一南方七省,以解后顾之忧。如此看来,眼下正是出兵之时也!"

  朱元璋听罢,就想即刻传旨征剿。可是,略一思索,又犹豫了。为什么?因为中山王徐达重病在身,不能出征;军师刘伯温正在两湖考察民情,尚未归来;开明王常遇春远在开封镇守,未在身边。这三人是他的左膀右臂,没他们随军,朱元璋放心不下啊!于是,他将心思对群臣述说了一番,又说道:"此番出征,何人能领兵带队?"

  护国王胡大海奏道:"这有什么发愁的?他们不在,不是还有我吗?你给我一支精兵,我把张士诚抓来就是!"

  武定王郭英说:"二哥鲁莽,又不曾单独领兵带队。倘若有失,大不利也!"

  胡大海很不服气,瞪着眼睛说道:"我说老七,你怎么也小瞧起二哥来了?你好好想一想,自咱起义以来,什么大事不是我办的?大江大浪我都不怕,何况一个小小的张士诚呢!"

  那位说,胡大海怎么称郭英为老七呢?书中交待:想当年,在安徽乱石山出了七位结义好友。他们是:老大武殿章,老二胡大海,老三汤合,老四朱元璋,老五邓玉,老六常遇春,老七郭英。按这样排下来,胡大海才叫郭英为老七。

  闲话体提。朱元璋听着众人的议论,琢磨片刻,说道:"你们不必争论了,朕要御驾亲征!"

  李善长一听,忙出班奏道:"主公乃万乘之尊,金枝玉叶。如今,国本初定,百业待兴,还是不去为好。"

  胡大海接了话茬儿:"哼!你们当文官的,就会溜须拍马。当皇上的为什么不能带兵,这是哪家的规矩?老四,你若领兵出征,可以壮军威,鼓士气,那是最好不过的了。"

  李善长被胡大海抢白了一顿,觉得不是滋味,可是,又不敢跟他辩理,只得暗自憋气。

  朱元璋听罢群臣议论,说道:"朕意已决,卿等不必争议了。"说到这里,向殿前扫视了一眼,"孙坚何在?"

  钦天监孙坚出班施礼:"臣在!"

  "朕欲兴兵问罪,何日出师吉利?"

  孙坚取出历书,推算了一阵,奏道:"八月初五是黄道吉日,主公出征,定然大吉大利。"

  "好!"

  朱元璋站起身形,传出口旨:"朕亲统大兵十万,命郭英为先锋,汤合、邓玉为左护使,武殿章、赵玉为右护使,后军主将朱亮祖押运粮草,胡大海参赞军机。八月初五祭旗出师,不得有误。"

  "遵旨!"

  朱元璋将口旨传罢,拂袖退殿。接着,群臣散朝,各自去做应战准备。

  书不赘述。到了八月初五这一天,朱元璋头戴双龙双凤金翅盔,体挂金锁大叶连环甲,外披杏黄缎九龙团花战袍,腰系百宝穿花珍珠带,足蹬龙头凤尾牛皮战靴,左肋悬一口五金安铁宝剑,在众将簇拥之下,先祭天告地、拜别宗庙,又到大校场检阅了三军。接着,炮响九声,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开出南京。文武百官也尾追而行,一直把朱元璋送到十里长亭。

  这阵儿,朱元璋的原配夫人马皇后,率领三宫六院众嫔妃,早已在此候驾多时。朱元璋见了,急忙下马,与皇后相见。

  马后端起酒杯,双手递到朱元璋面前,强作笑脸:"万岁兴师远征,必能旗开得胜,马到成功。愿陛下保重龙体……"说到此处,她嗓子便咽了,眼泪围着眼眶直转。

  马氏与朱元璋是患难夫妻。多少年来,出生入死,过的是血雨腥风的岁月,担的是数不清的风险。自来南京,太平日子过了还不到半载,又要开兵见仗。而且,这次是丈夫亲自领兵,作为恩爱的妻子,怎能不替丈夫担心呢?可是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她又不能过于悲伤。所以,她强忍悲痛,故作笑脸。

  朱元璋对妻子的心情,了如指掌。他接过酒杯,笑道:"休要替朕担心。料那小小的张士诚,掀不起多大风浪。此番出征,定能凯旋而归。"接着,又把京营殿帅张玉、副殿帅薛凤槁、应天府府尹梅四祖唤到面前,嘱咐道:"你们要听从皇后宣诏,好好守卫京城。"

  "遵旨!"三人唯唯领命。

  朱元璋把后事安排妥当,这才上马出发。

  马皇后目送元璋走去,率领文武回城。这且按下不提。

  且说朱元璋,统领雄兵十万,晓行夜宿,饥餐渴饮,直奔天长关进发。

  先锋官郭英带领人马,逢山开道,遇水搭桥,长驱直入,遥遥领先。这一日,来到天长关外,扎下营寨。次日,四更起床,五鼓造饭,平明列队,讨敌骂阵。

  苏州王张士诚手下的大将张克亮,杀出城来,与明军搦战。郭英一马当先,大战张克亮,只用了十几个回合,一枪刺张克亮于马下。苏州兵大败,郭英乘势攻占了天长关。入城后,出榜安民,并派专人向皇上红旗报捷。

  翌日,朱元璋进城,嘉奖有功人员,并命大将范永年留守天长,余者继续向西南进军。

  书要简短。明军所经之地,攻必克,战必胜,势如破竹,捷报频传,眼看离苏州越来越近了。朱元璋心情非常舒畅,暗自思忖道:可笑张士诚自不量力,竟敢与朕为仇,真乃飞蛾扑火也!苏州是鱼米之乡,风景秀丽,有"人间天堂"之称。朕攻占苏州之后,定要好好庆贺一番。想到这里,恨不能一口将苏州吞掉。他不断传旨,催促三军速行。

  这一天,朱元璋正督军前进,忽然,先头部队不走了。他不解其意,派人前去打探。

  时间不长,蓝旗探马跑来启奏:"启禀万岁,前面有一出家道人,拦住去路,口口声声要见陛下。武定王不允,他便躺倒在地。武定王命人将他抬走,可是,十个人也抬他不动。现在还在争吵,请旨定夺。"

  胡大海闻听,喝喊道:"老七真是个饭桶,把妖道杀了算啦,还用这般麻烦?老四,待我去收拾他!"

  胡大海要走,被朱元璋喝住:"慢!二哥不可莽撞。依朕看来,这个道人必有来历。咱何不将他唤到马前,问个原委?"

  胡大海不服气地说道:"哼!出家人没有好东西,理他做甚?"

  朱元璋一听,笑了:"话不能那么讲。军师刘伯温不也是出家人吗,怎么说没有好人呢?"

  "我是说,除了他之外,没有好人。"

  朱元璋知道胡大海一贯嘴硬,无理搅三分,便也不再与他斗口,传旨道:"速将道人带来!"

  "遵旨!"探马答应一声,转身而去。

  时过片刻,只见军兵往左右一闪,武定王郭英领着一个老道,来到朱元璋面前。众人闪目一瞧,但只见:

  这道人,立马前,

  相貌堂堂不平凡。

  头上戴着鱼尾冠,

  无暇美玉上边安。

  八卦衣,身上穿,

  圆领大袖飘飘然。

  百宝囊,挎在肩,

  水袜云鞋脚上穿。

  面如玉,前额宽,

  狮鼻阔口柳眉尖。

  二眸子,亮如电,

  五络长髯飘胸前。

  一把拂尘手中晃,

  好似神人降凡问。

  朱元璋看罢,暗自称奇。

  老道转着眼珠,四处蜇摸了一番,单手打问询,口念:"无量天尊!贫道参见陛下,万岁,万万岁!"

  朱元璋问道:"请问仙长在何处修行,法号怎么称呼?"

  "贫道自幼在苏州天后宫出家,法号妙真是也!"

  朱元璋又问:"仙长见朕,欲奏何事?"

  "贫道斗胆问一句,万岁意欲何往?"

  朱元璋答道:"去苏州讨伐张士诚。"

  "俗家征战之事,与我出家人无关。不过,今有一事,不可不奏。"

  "有话请讲,朕愿闻高论。"

  老道说:"如今是金秋八月,农家正在开镰收割。万岁引兵十余万,辎重连轸数十余里,所到之处,人踏马轧,对庄稼危害极大。为此,百姓怨声载道。万岁兴仁义之师,名为拯救天下黎庶,实则却给他们带来了苦难。言行相背,此乃大不义也!贫道斗胆,冒死进言,请陛下三思。"

  胡大海听着刺耳,把牛眼一瞪,说道:"你这老道真来无理!自古行军打仗,哪有不在地上走的?我们又没长翅膀,能飞到苏州去吗?糟踏点庄稼算得了什么,用不着你瞎操心!"

  朱元璋怕胡大海再说难听话,忙接过了话头:"仙长言之有理。朕本不忍心糟踏庄稼,怎奈人多路窄,进军不便啊!但不知仙长有无良策?"

  老道笑着说道:"主公真乃仁德之君也!贫道自幼生长在此地,对这里的山川地理了如指掌。万岁如不嫌弃,贫道愿为主公领路,既不糟踏庄稼,又可早日到达苏州。此乃两全之法也,不知万岁龙意如何?"

  朱元璋闻听大喜,边笑边说道:"承蒙仙长惠愿。单等平定苏州,必与你重修庙宇,重加赏赐。"

  "贫道不敢贪欲多求,但愿黎民少受涂炭,已是求之不得的了。"

  朱元璋命郭英拨给老道一匹快马,在前边带路。老道千恩万谢,策马而去。

  此时,胡大海又说道:"哼,我看这妖道来得蹊跷,不像善类。万岁因何听他胡言?"

  朱元璋道:"二哥言之差矣!人家说的俱是正理,咱们焉能不听?况且,人家至诚进言,咱却之也不恭呀!"

  胡大海还是犟着他的死理儿:"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。哼,还是多长几个心眼儿为好!"

  武殿章说道:"我看不会有什么差错,二弟休再猜疑。"

  郭英道:"既然主公已传口旨,我们多加提防就是。"

  简短捷说。从这天开始,明军便离开大道,绕山路而行。起初,山路还不太难走,车马辎重仍可以通行,可是到后来,山路越来越难走了。翻过一架山,又是一道岭,古木廊林,道路崎岖。军兵累得呼呼喘气,通身冒汗,一个个口出怨言,叫苦不迭,都想返回原道。

  朱元璋心中生疑,命军兵去寻问老道妙真:"此处是什么地方,因何这样难走?还需几时才能到达苏州?"

  时间不长,军兵回来奏道:"禀知我主,妙真道长说,这个地方叫金锁山。转过这架大山,就是苏州。他还说,最多再走两日,便可到达。"

  朱元璋心想,如此说来,不论往前走、往后退,都一样费劲,还是继续前进有利。于是,马上传旨,晓谕三军,再鼓一把劲儿,冲过难关。

  到了第二天黄昏,山路变得宽阔多了。掌灯以后,大军来到一块盆地。

  朱元璋刚要传旨安营,突然间,郭英慌慌张张来到马前:"启奏陛下,情况有变,那个老道不见了!"

  "什么?!"朱元璋倒吸了一口冷气,忙问道:"何时不见的?"

  郭英答道:"掌灯时分。"

  胡大海说道:"嗐!我说出家人没有好东西吗,你偏不信,怎么样,我没说错吧?"

  郭英道:"事已至此,悔也无用。我看咱们往后撤吧,呆在这里,于军不利。"

  朱元璋点头:"快传朕的口旨。前队变后队,后队变前队,调头撤军!"

  口旨传出,军心浮动,人喊马嘶,乱作一团。

  正在这时,探马来报:"启禀陛下,大事不好!"

  "何事惊慌?"

  探马道:"我军的归路已被苏州官兵截断,粮草全被劫到山外。"

  郭英忙问道:"后军主将朱亮祖哪里去了?"

  探子道:"下落不明,无法探听。"

  朱元璋听罢,额角上渗出冷汗,紧咬牙关疾呼:"冲出去!一定要冲出去!"说罢,他把御鞭一晃,双脚点镫,飞马直奔后队。众战将不敢停留,各率亲兵尾追而去。

  他们来到后队,勒住坐骑,定睛观瞧。只见铁枪将赵玉,正指挥军兵搬运石块。为什么?原来,山口已被苏州兵用巨石和叉车堵死了。什么是叉车呢?就是装满石块的普通马车。苏州兵把它从山顶扔到山口,左一辆,右一辆,横七竖八地交错在一起,搬不好搬,挪不好挪,是最厉害的障碍物。

  朱元璋仔细观看,见叉车、巨石已把山口封严。若想打开,谈何容易呀!可是,事到如今,怕费事也不行了。他亲自指挥三军,动手消除障碍。

  正在这时,忽听山头上锣声震耳,炮号连天。霎时间,箭矢、火铳、飞石、土炮,一齐奔明军射来。势如狂风,疾如暴雨,直打得硝烟弥漫,火光冲天。明军死伤惨重,鲜血染红了山野。朱元璋见势不妙,忙引兵退出险地。

  简短捷说。一夜之间,明军连冲了七次,也未冲出山口。结果,损伤了人马五、六千名,把朱元璋急得五内俱焚。

  次日天亮,朱元璋等人才看明白。他们四周全是大山。这些山,山势险恶,立如镜面,无处可攀。山上旌旗林立,布满了伏兵,只有南北两座山口可以出入。但是,北山口已被叉车堵死,南山口又被苏州兵用重炮封锁。这样一来,想要出去,比登天还难。

  朱元璋看罢,不住地捶胸叫苦,对胡大海、郭英等众将说道:"千错万错,都错在寡人身上。朕不该耳软心活,中了妖道的诡计,致使诸公跟我受累。"

  右护使武殿章道:"智者千虑,难免一失。诸葛亮乃古之圣贤,还错用马谡,失了街亭。何况主公乎?"

  胡大海也说道:"不经一事,不长一智。你日后多听点别人的话就好了。如今,后悔能顶何用?"

  正在这时,山头上突然炮响三声,打断了他们的谈话。众人抬头观看,只见山上绣旗摇摆,闪出一簇人马。紧接着,人马列立两旁,中间露出一把销金伞。伞下罩定一人:头顶金冠,身披黄袍,腰横玉带,足蹬龙靴,肋佩宝剑,面如重枣,三络长须,五官端正,相貌堂堂。此人并非别人,正是苏州王张士诚。

  朱元璋举目再瞅,见张士诚左侧站立一人:身高体壮,头戴卷檐儿荷叶盔,斗大皂缨飘在脑后,身穿大叶乌金甲,外罩青缎子战袍,面如锅底,黑中透亮,豹头环眼,燕额虎须,真好像三国的张飞再世。此人正是苏州兵马大元帅张九六,绰号赛张飞。

  朱元璋再一细瞧,见张士诚右侧站立着一个出家道人,正是那个领路的妙真。书中交待:他的真名叫张和对,绰号赛张良,是张士诚手下的军师。在他们左右,还站着几十名大将,一个个威风凛凛,气宇轩昂。

  朱元璋正在观瞧,就见一个偏将朝山下喊话:"明军听着!请你们的皇上出来答话!"

  朱元璋也急了,不管三七二十一,催马出阵,站到队伍最前边,仰面答道:"朕就是皇上陛下,尔等有话就讲吧!"

  苏州王张士诚兴高采烈、得意洋洋地说道:"元璋兄,别来无恙乎?自当年十王兴隆会一别,屈指算来,已有十载。不期在这牛膛峪相遇,幸会啊幸会!"说罢,哈哈大笑。

  朱元璋直气得浑身战栗,面色苍白,用手点指苏州王:"张士诚!朕与你一无冤、二无仇,都是义军,尔何故不宣而战,夺我城池?今日,你施奸计将寡人困在此处,意欲何为?"

  张士诚听罢,满脸奸笑道:"本王对你实说了吧!俗话说,'天无二日,国无二主'。你自封为帝,把本王置于何地?这就是我困你的原因。你是个明白人,若能依我三件大事,我便马上放你们逃生;如若不然,定叫你们都死在这牛膛峪中!"

  朱元璋问道:"哪三件大事?"

  张士诚说道:"一,你咬破中指,马上下一道血诏,答应把南京、太平、瓜州、镇江、芜湖、滁州等重要城池,划归我有;二,你必须脱袍让位,北面称臣,让我做皇帝;三,把你的军队如数交出,归我统率。这三件缺一不可,望你三思。"

  还没等朱元璋说话,胡大海早就忍不住了,扯开大嗓门骂道:"放你娘的狗屁!别说三件,就连半件我们也不答应!"

  张士诚大怒:"哼,良言难劝该死的鬼。尔等已死到眼前,还敢如此放肆!来呀,大炮伺候!"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二回 胡大海走险闯连营 张九六出营截猛将

  朱元璋被困牛膛峪,张士诚乘机要挟。结果,被胡大海顶了回去。

  张士诚大怒,要炮打明军。老道张和汴急忙拦住,说道:"大王息怒,贫道有话,要对朱元璋去讲。"

  "讲!"

  "无量天尊!"张和汴口颂法号,冲朱元璋喊话,"陛下,事到如今,悔也无用。方才,我家大王所提的三件事情,听起来似乎有点苛刻,其实不然,起码能保全你们的性命。只要你认罪服输,称臣纳贡,还不失你封侯之位,这有什么不好?比起你当初给人家做工、放牛来,不是要强得多吗?话又说回来了,如今你被困牛膛峪,已成了瓮中之鳖。那三件吗,你答应也得答应,不答应也得答应。退一步讲,是我们大王体恤上天好生之德、不忍心将你们置于死地,才提出了那三条。只要你一点头,就算把十万余条性命救下了。难道你忍心让那么多人马,陪着你一起送命吗?"

  赛张飞张九六也大声喝喊:"朱元璋,你放明白一点。如今,尔等的粮草已被本帅截获。人以食为天,如不投降,就把你们活活饿死!"

  胡大海听着听着,眼珠一转,接了话茬儿:"这件事非同儿戏,我们得商量商量。现在就逼哑巴说话,我们死也不从!"

  张士诚听罢,与张九六、张和汴耳语了一阵,说道:"好,本王就等你们一时。不过,咱可把话说清楚,侥幸是不存在的。到时候,休怪我张某翻脸无情。"说罢,带领兵将扬长而去。

  再说朱元璋。他无精打采地率兵来到一块盆地,安营下寨,挖战沟,设鹿角,把四周护好。除派右护使赵玉巡逻而外,其余将官皆到中军议事。

  朱元璋长叹一声,说道:"张士诚欺人太甚!各位爱卿,有何良策,可解此危?"

  郭英奏道:"贼兵把守得坚如磐石,突围断无成效。依我看来,最好是搬兵求救。倘若救兵前来,咱来它个里应外合,何愁此危不解?"

  "好!"众人听了,点头称是。

  朱元璋略思片刻,说道:"张士诚已布下天罗地网,恐怕难出重围。"

  右护使武殿章说道:"是啊!咱们能想到的,人家也能想到。该如何闯出去呢?"

  胡大海接过话茬儿:"嗐!活人还能让尿憋死?现在是逼上梁山,不上也得上,别的路没有哇!"

  朱元璋道:"二哥说得有理。不过……谁能挺身走险呢?"

  胡大海道:"什么走险不走险的,看你说得有多可怜。你是皇上,说话就是圣旨。派到谁头上,谁就得去。反正在这儿呆着也是死,还不如死到战场上痛快呢!"

  武殿章听了胡大海的话,忙说道:"二弟说得对,请万岁传旨吧!"

  先锋官郭英摇了摇头,说道:"此事非同小可,不可草率。派谁突围,得慎重挑选,不能摸脑袋就算一个。个人死活是小事,主要是能把事办成。这可是关系到十多万条性命的大事啊!"

  朱元璋点头说道:"有理。老七,你看派谁为宜?"

  "这个……"郭英四下蜇摸了一眼,说道:"依微臣之见,此事非我二哥胡大海不可!"

  胡大海一听就急了,他把牛眼一瞪:"老七,少胡说八道!在座的哪一个不比我强,你怎么专看我老胡别扭?"

  郭英说道:"吓死小弟也不敢拿二哥取笑。请让大家说说,我提得对不对?"

  左护使汤合说道:"郭先锋之言极是!我不是当面夸奖您,咱们义军每到了紧要关头,都是由二王出面解危。人们在背地里经常议论,说二王千岁是隋唐的程咬金转世,福大、命大、造化大。除您之外,谁也办不了这种大事。"

  汤合这几句话,把胡大海说得飘飘然、然飘飘,都美到云眼里去了:"啊……"

  朱元璋说:"郭爱卿与汤爱卿言之有理。二哥,您就辛苦一趟吧!"

  众将也齐声附和:"此事非二王干岁不可,您就辛苦一趟吧!"

  胡大海是个顺毛驴,被大家这一顿恭维,早把"危险"二字抛到了九霄云外:"好吧!既然诸位看得起我,那我就走它一趟。不过,咱可得把丑话说到前头,此事能不能办成,我可没有把握,也许刚出门就被人家打死,也许闯营时被人家抓住。也许……这么说吧,我这一去,真是千难万险、九死一生啊,说不定会遇上什么意外。"

  邓玉说道:"二王千岁久经疆场,经多见广。此番突围,定能逢凶化吉、遇难呈祥。"

  胡大海说道:"你别念喜歌了。这一回呀,我心里连一点儿底也没有。"

  郭英说道:"事不宜迟,请二哥速作准备。"

  书要简短。朱元璋提笔在手,写了一道圣旨。飞调三十六路御总兵,到牛膛峪救驾。接着,用过玉玺,用黄缎子包好,交给胡大海。

  胡大海将圣旨斜挎在身,饱餐战饭,身披重甲,从亲兵手中接过丝缰,说道:"我可要走了。诸位有什么话快点说,一会儿再想说可说不上啦!"

  朱元璋道:"常言说,'救兵如救火',请二哥不要耽搁!"

  "这个我明白,你就放心吧!"

  郭英也说道:"方才我问过军需官,现在的粮食仅够十天吃用。二哥你可算着点儿,若超过十天,恐怕咱们就见不着面了。"

  胡大海说道:"你们放心。只要我老胡活着,就不能让你们归位。"说罢,转身往外就走。

  朱元璋率领众将,送了一程,又送一程。

  胡大海道:"诸位留步。送君千里,终有一别。你们还能把我送回南京?"说罢,飞身上马,朝众人抱拳一施礼,奔南山口驰去。

  众人恋恋不舍,又遥望了一会儿,才回营而去。

  按下众人候信儿不提,单表二三千岁胡大海。他辞别众人,打马如飞,奔南山口而来。

  此时,金乌西坠,玉兔东升,星光闪烁,月色朦朦,已到了定更时分。胡大海往四外观看;只见那黑乎乎的大山,手挽手、肩并肩,像顶天立地的巨人一般,静静地站在苍穹之下。山头上灯光闪闪,漫无边际。不用间,那准是苏州的兵营哨卡。再往前看,山口左右的两架大山,几乎靠在一起。上面有一架飞桥,好像两个和尚拉着手,站在那里。飞桥上风灯摇晃,火把跳跃。看样子,把守的军兵一定不少。

  胡大海看到这里,把心都提到嗓子眼了,暗暗说道:啊呀,成功与失败,就在此一举了。但愿真主保佑,让我老胡平安闯出虎口,搬来救兵。到那时,我定要启奏圣上,给真主建造大清真寺,以表诚心。

  胡大海为什么要许这个愿呢?因为他是回回,信奉真主。在大明朝廷以内,回族官员几乎占着一半。像定国王武殿章、开明王常遇春、忠顺王汤合、忠义王邓玉等,都是回民。可以说,明朝的江山,是回汉两教打下来的。

  闲言少叙。胡大海心里想着,打马向前,眼看离山口越来越近了,突然,飞桥上有人喊话:"站住!再往前来,可要开炮了!"

  胡大海听了,不由心里一哆嗦,够戗!我是站住,还是不站住呢?站住吧,就出不了山口;不站住吧,就得变成炮灰。哎呀,这……他心里想着,马可没有停蹄,照旧往前行走。

  这时,飞桥上又有人喊叫道:"有人要出山口,快点大炮,预备——"

  胡大海听人家真要开炮,可不敢再往前走了。他灵机一动,计上心头,忙把马带住,扯开大嗓门,高声喊话:"不要开炮!我是奉命来见你们头头的,有要事相告!"

  胡大海的嗓音特别好,又高又洪亮。这一嗓子,能传出三里多地。他喊话出口,飞桥上果然没有点炮。停了片刻,才有人喊叫:"喂!你可听清楚了,不准动。若再前进一步,可别怪我们不客气!"

  胡大海抬头一看,飞桥上闪出好几十人,他们各擎着强弓、硬弩和火铳,都对准了自己。胡大海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,嬉皮笑脸地冲他们一拱手:"弟兄们,辛苦了!在下是明营的大将胡大海,奉我主朱元璋之命,来见你们苏州王张士诚,有要事面禀。你们可别误会,我不是来打仗的。你们看,若要打仗,能是我一个人前来吗?"胡大海连说带比划,跟真的一样。

  苏州兵听罢,彼此交换着眼色。其中一个小头目说道:"既然如此,请胡将军稍候片刻,已有人给我们主将送信去了。"

  "多谢,多谢!"胡大海说罢,低下脑袋,盘算着下一步的办法。见着他们的主将,我该以何言答对?该用什么办法混出山口?他心里乱作一团,一时拿不出好主意,只好见机而行。

  时间不长,忽听对面马啼声响。胡大海定睛一看,见灯光明亮之处,闪出一队人马,约有七八百人。他们各擎着兵刃,来到近前,往左右排开。接着,正中闪出两匹战马,马上端坐两员战将。岁数都不大,长相极为相仿,穿戴也相同,都是银盔银甲,白马银枪,面白如玉,光嘴没须,生得潇洒漂亮,好像一对双胞胎。

  这俩人真是一对孪生兄弟。上垂首那位叫王信,下垂首那位叫王义,他们是苏州著名的老英雄王爱云之子。王爱云绰号江南大侠,此人文武双全,现在扶保张士诚,任职丞相。他的两个儿子是张九六手下的战将,负责把守南山口。

  王信、王义听了军兵禀报,不知来者的用意,急忙披挂上马,引马步兵七百,来到山口。哥儿俩往前一看,果然是一人一骑,四处静悄悄的,并无伏兵的迹象。看罢,这才将心放下。

  王信马往前提,用枪点指:"来者是谁?快报上名来!"

  胡大海一看,心中暗喜。好啊,原来是两个毛孩子。嗯,好对付。想到这里,他在马上把大肚子一腆,说道:"你们先别问我,我先问问你们是谁,看配不配跟我讲话。"

  王信一听,心里的话,这个老家伙,口气可不小!说道:"你且听了!在下名叫王信,绰号小白龙。他是我弟弟,名叫王义,绰号小白鹤!"

  胡大海听罢,从鼻子眼里哼了一声:"原来是两个无名之徒!"

  王信闻听,火往上撞:"黑贼,休要小瞧于我!我们弟兄虽无名气,可我爹爹却是人所共知的英雄。"

  "谁?"

  "他老人家绰号南侠,现在苏州工手下任丞相之职,名叫王爱云!"

  胡大海听了,果然一愣。暗道:"啊呀,原来他们是老王头儿的儿子呀!嗯,有主意了。"胡大海假装恍然大悟的样子,哈哈大笑:"啊呀,大水冲了龙王庙——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。闹了半天,你们是我王大哥的令郎呀!"

  王信一愣:"你是何人?"

  胡大海见问,又吹开了;"孩子,提起我来,可不是老王卖瓜——自卖自夸。我姓胡名大海,现任大明护国王。想当年,八月十五闹燕京,掐诀念咒破过红衣大炮,还破过三千六百架飞铁鸟。后来,在徐州做了三年太上皇。于桥兵变,大闹真武顶,走马取襄阳,威震三江口,枪挑铁滑车。提起我来,声震四海,名贯宇宙。我乃盖世英雄也!"

  胡大海这顿吹呀!真的也有,假的也有。他也想好了,年轻人好糊弄,啥大就说啥吧!

  王氏弟兄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。如今听他这么一吹,更不知他吃几碗干饭了。因此,哥儿俩相视无言,苶呆呆发愣。

  胡大海偷眼一看,心里的话,嗯,唬住了!好,我还得接着吹。于是,继续说道:"要说起你爹王爱云来,跟我的交情可不是一天两天了。我们老哥儿俩敢比桃园的刘关张,上古的羊角哀、左伯桃。我俩曾同堂学艺,同吃同住,左右不离。他曾对我说过:'将来有了儿子,一定拜你为师。'后因各保其主,我们俩见面的机会也就不多了。没想到啊,你们现在都这么大了。你娘——我那老嫂子可好吗?说起来,她和你爹成亲的时候,还是我的媒人呢!"他满嘴胡诌八咧,瞪着眼睛说瞎话,真把王氏弟兄给唬住了。

  王信说道:"胡大叔,我哥儿俩确实不知往事,请您多多恕罪。"说罢,在马上抱拳施礼。

  胡大海忙说道:"嗳!这算不了什么,不知者不怪罪嘛!"

  王信又说道:"不过,现在咱们各保其主,应先公而后私。恕侄儿无礼,请问大叔,您见我主所为何事?"

  胡大海把脸一沉,说道:"这也是你们应该问的?我若讲出来,你们能管得了吗?废话少说,快领我去见张士诚!"

  王信一听,有点为难地说道:"这个……"

  "这个什么!你们不肯带我去吗?那好,咱可把话说明白了,我有军机要事与他相商。若是耽误了,你们可吃罪不起!"

  王信哥儿俩悄声合计道:"领他去吧!万一真耽误了大事,那可不好办。"

  哥儿俩商议已定,王信拱手道:"大叔,既然如此,那我陪您一同前往。"

  胡大海点头说道:"这才叫会办事的孩子呢。走吧!"说着,催开战骑,穿山口而过。

  王信忙领一百骑兵,在后边紧紧跟随。他名义上是陪同前往,其实是武装押送。

  胡大海心如明镜,暗道,谢天谢地,总算混过了火炮这一关。可是,下一步该怎么办呢?他偷眼朝四外一看,见王信紧紧地贴着自己,后面都是骑兵。他们稳坐雕鞍,弓上弦,刀出鞘,枪尖对着自己的后背直晃。稍有不慎,就得丧命。此刻,胡大海心急似火,恨不能肋生双翅,飞出虎口。可是,他却装得像没事人一般。诸位,这个滋味可太难熬了。这种差事,也就是胡大海行,换谁也干不了。

  书要简短。胡大海他们走出南山口,行进在一面慢山坡上,越往前走,地势越低,眼前就是一片平地。胡大海偷眼一看,但见眼前帐篷连着帐篷,像海浪一般,望不到尽头。帐篷四周,五步一岗,十步一哨,左一道战壕,右一道鹿角。还筑有几道石墙,把交通口封了个严严实实。

  书中暗表:这南山口外,全是苏州兵的连营,那真是星罗棋布,密如蛛网。那里共设有十八道防线,全长三十余里,真可谓"戒备森严"啊!

  胡大海看罢,暗骂道:那狠毒的张士诚!如此防务,即使把救兵搬来,也难以攻破。想到这里,心里头不由堵了个大疙瘩。可又一想,哎呀,我可不能去见张士诚。真若见到他,我可就跑不了啦。嗯,现在就得设法脱身。他眼珠一转,问王信道:"此处离中军帐还有多远?"

  "快了,再过三道防线就是。"

  胡大海口外一蜇摸,见奔西去有一条道儿,那里连营比较稀疏。他打定主意,要从那里逃走。于是,又把鬼点子使出来了:"我说侄儿,谁在后边跟着咱们呢?"

  "没人呀!"

  胡大海故作惊讶:"谁说没人,那不是人吗?"

  王信听了,赶紧勒住马头,回首观望。那些骑兵见了,也纷纷扭头观瞧。胡大海乘此机会,双脚点镫,奔西边就跑。

  王信回过头来一看,见胡大海已经跑出一百步开外。他恍然大悟,高声骂道:"黑贼,你哪里跑?"说罢,催马就追。

  骑兵们也喊:"截住他!快抓胡大海!抓胡大海呀——"

  霎时间,苏州兵一阵大乱,纷纷从帐篷里钻了出来。

  胡大海灵机一动,也扯开嗓子,一个劲儿地喊叫:"快抓胡大海!快抓奸细呀——"

  他这一喊不要紧,把苏州兵都弄糊涂了。怎么?他们也不知谁是胡大海了。有些军兵,各待着兵刃,把王信的人马给拦住了。

  王信大怒:"你们瞎了眼啦,截我做甚?"

  当兵的认出王信,急忙问道:"谁是胡大海?"

  "前边那个黑大个儿就是。"

  军兵听罢,返回身来又追。他们边追边喊:"截住他,前边那个就是胡大海——"

  胡大海双手捻枪,也边跑边喊:"对!截住他,前边那个就是胡大海——"

  此时,夜深天黑。那些苏州军兵,本来就不认识胡大海,再加上穿的戴的也没明显分别,所以,更难辨认敌我。霎时间,整个大营,连喊带叫,热闹得好像开了锅。

  再说胡大海。他边喊边跑,左拐右转,在苏付州兵营盘里可就画开地图了。虽然没遇上什么障碍,可是,想要出去,可不那么容易。所以,把他急得周身冒汗。也该着他倒霉,三转两转,竟转到张士诚的中军帐前来了。

  且说苏州王张士诚。他施计将朱元璋骗进牛膛峪,真有说不出的痛快。为此,他在南山口外,扎下大帐,隆重庆贺。此时,在座的有大帅张九六,军师张和汴,金镋无敌将吕具,银锤将吕天宝,大力神苏勇,扬威将军吕勇等,共七十余人。大帐之中明灯高照,亮如白昼。桌案上摆着山珍海味,美酒佳肴。帐下鼓乐喧天,奏着得胜乐。侍从出出进进,送酒送菜。张士诚居中而坐,神采奕奕,满面春风,向在座的文武,频频举杯祝贺。

  金镋无敌将吕具说道:"大王洪福齐天,将朱元璋和他的十万大军困在牛膛峪中。朱元璋已成瓮中之鳖,非降即死,大明江山眼看就是我们的了。可喜啊,可贺!"

  吕具字东人,是苏州人氏,亲兄弟六个,号称吕氏六杰。他自幼受高人传授,武艺出众。生来膂力过人,两膀一晃有千斤的力气,惯使一条一百五十斤重的凤翅鎏金镋。马快,力猛,实在是一员虎将。当年,十路义军在九江聚会,吕具曾威震"十国",被授予金镋无敌将的称号。盟主大尧王刘福通,用三斤十二两黄金,给他造了一面金牌,上镌"横勇无敌,英雄盖世"八个大字。从那以后,吕具名声大噪,威震江南。他与张士诚既是至友,又是君臣。如今,官拜镇国大将军之职,在苏州军兵中威望极高。

  张士诚听了吕具的这一番言语,哈哈大笑:"东人,你说错了,这些计谋出自军师之手,是他劝本王这么办的。咱们应该感谢他,是他为苏州立下了大功!"

  军师张和汴谦恭地说道:"大王过奖了。计谋虽然出自贫道,还要依赖大王明鉴,依赖全体将士用心。我一个人算得了什么?"

  大帅张九六道:"依我看,朱元璋虽然被困,却无归降之意。须知,他决不是贪生怕死之辈,咱必须严加提防。"

  张和汴听了,自信地接过话茬:"这个吗,贫道早已预料到了。他不归降又能如何?只不过枉自搭上性命而已。二十天后,我们就进山收尸吧,看一看朱元璋饿死的那副尊容,哈哈哈哈!"

  吕具说道:"军师休要高兴得太早。朱元璋虽然被困,可外边还有三十六路御总兵,兵力不下四五十万,大将至少数百员。何况,徐达、刘伯温都安然无恙。他们若知朱元璋被困,必然要前来解危救驾。这些,我等不可不防啊!"

  张士诚哈哈大笑道:"吕将军只知其一,不晓其二。明朝的救兵来不了啦!"

  众将闻听,不由愕然起来。

  张士诚接着说道:"我们这次进兵,不是单独进攻,是事先商量而定的。咱们只要把朱元璋困在牛膛峪,而南汉王陈友谅、九江王陈友必、徐州王李春等九国联军,就会打它个首尾难顾,攻占南京各地。那时候,刘伯温、徐达之辈都自顾不暇,还怎么来营救朱元璋?"

  军师张和汴接着说道:"我夜观天象,见朱元璋将星欲坠,紫微星朗照苏州,我家大王不久即可称帝矣!"

  众将闻听,无不欢喜,皆离座跪倒,三呼万岁。张士诚一见此情此景,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,嘴都乐得快咧成瓢啦。

  正在这个时候,忽听帐外一阵大乱。张士诚收敛了笑容,忙派人出去打探。

  时间不长,探子回来禀报:"明将胡大海闯到中军来了!"

  "什么?"张士诚这一惊非同小可,不由酒杯落地。心里说,这是怎么回事?难道胡大海会飞不成?他是怎么混出南山口的?张士诚千头万绪,不得其解。

  此时,张九六大声暴叫:"大王放心,容本帅将他抓来,一问便知。"说罢,吩咐左右:"鞴马抬矛!"

  张士诚嘱咐道:"多加小心。"

  "是!"张九六答应一声,转身出帐,飞身上马,来到外面一看,只见军兵四处乱窜,人声鼎沸,乱成一团。

  张九六怒喝一声:"擂鼓!"

  霎时间,鼓声四起。苏州兵见元帅来了,纷纷归队,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  这时,胡大海也赶到了,正与张九六马打对头。

  张九六喝喊道:"姓胡的,休要猖狂,待本帅拿你!"

  欲知胡大海性命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三回 胡大海戏耍赛张飞 宁伯标营救护国王

  话说赛张飞张九六走出中军大帐,立马横矛,将胡大海拦住。

  胡大海见了,大吃一惊。暗自思忖道:唉!我怎么闯到这里来了?遇上这头瘟神,焉有我的命在?又一想,事到如今,干脆,来个痛快的吧!想到这里,他把大黑脑袋一扑棱,朗声问道:"对面来的可是张九六兄弟吗?愚兄胡大海在此!"

  张九六厉声喝喊:"姓胡的,少来这一套!谁是你兄弟,你给谁当哥哥?"

  胡大海冷笑一声:"哼!想不到天下竟有你这样的畜牲!就凭我老胡,管你叫声兄弟,算是往你脸上贴金。你不要捧着屁股亲嘴——不知香臭。你掐手指算算,老胡我的兄弟都是些什么人?怀远黑太岁常遇春怎么样?玉面霸王郭英怎么样?宝枪大传张兴祖怎么样?八臂哪吒宁伯标怎么样?这几位当中,你能比得了哪个?"

  张九六听罢,气得哇哇直叫:"姓胡的,本帅没工夫与你嚼舌根。我且问你,你是怎么闯出山口的?"

  胡大海说道:"这有何难!老胡我在山里呆得心头烦闷,想出来放放风,溜达溜达。你管得着吗?"

  张九六见胡大海不说人话,不由得火往上撞。他双手抖矛,分心便刺。胡大海不敢怠慢,操起镔铁大枪,往外招架。只听"锵啷"一声,两件兵刃撞在一起,把胡大海震得虎口发麻。他心中说道,好大的力气,我不是他的对手。他急中生智,大声喝道:"张九六,你是英雄,还是狗熊?"

  "英雄怎么说,狗熊怎么讲?"

  胡大海说道:"若是英雄,咱俩单打独斗;若是狗熊,我让你们一群。"

  张九六微微一笑,答道:"不是张某说大话,要打你这样的,有一只手就够用了,焉用别人帮忙?"

  "好,痛快,那就请你进招吧!"

  张九六听罢,双脚点镫,运足力气,就要伸手。

  胡大海见了,忙说道:"等一等!"

  张九六不解其意,带住坐骑,问道:"何事?"

  胡大海说道:"我知道你说话是算数的。可是,我对你手下的人却信不过。他们若见你不是俺老胡的对手,都过来搀和该怎么办?"

  张九六冷笑一声:"你不用疑神疑鬼。没有本帅的将令,他们谁也不敢妄动!"

  "好!你这么一说,我就放心了。来吧!"

  张九六二次较力,双手托矛欲刺。

  "等一等!"胡大海冷不丁又喊了一嗓子。

  张九六又将长矛抽回:"你这个人,怎么这么多毛病?"

  胡大海说道:"依我看,咱俩别这样打了。"

  "为什么?"

  胡大海接着说道:"你是英雄,我是好汉。就这么平平常常地比划,岂不被军兵耻笑?要打,咱俩就露点特殊本领,你看如何?"

  张九六是个性如烈火、爱找死铆的人,听了胡大海的话,满不在乎地说道:"随你的便,本帅奉陪!"

  胡大海问:"我且问你,你在张士诚帐下担任何职?"

  "兵马大元帅。"张九六瞪着眼睛说道。

  "好。我先考考你,当兵马大元帅应具备哪几条?"

  张九六不耐烦地说道:"休要啰嗦,本帅没工夫跟你磨牙。"

  胡大海冷笑道:"输了吧?我就料定你不是我老胡的对手。"

  张九六气坏了:"胡说!还未动手,怎知本帅输了?"

  "张九六啊张九六,你真是地瓜去皮——白数(薯)。身为大将,光有武艺能顶何用?俗话说,'将在谋而不在勇,兵在精而不在多。'有勇无谋之人,不配做大将。想当年,楚霸王项羽有多勇?落了个五马分尸;三国时的吕布有多勇?被曹操勒死在白门楼。远的不说,就拿元军来说吧,那四宝大将脱脱有多勇?不也死在了我的手下吗?"

  张九六听到此处,怒喝道:"少来胡扯!据本帅所知,那脱脱是服毒自尽的,怎说死在你的手下?"

  胡大海冷笑着说道:"要不说你不配当元帅呢!真是癞蛤蟆跳水——不懂(咚)!那是因为我搬来了宝枪将张兴祖,宝枪破宝刀,脱脱大败,逼得他走投无路,才服毒自杀的。归根结底,还不是死在我的手下吗?"

  张九六听腻味了,说道:"废话少说!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吧?"

  胡大海说道:"我是想看看你够不够当元帅的材料。这样吧,我给你摆个阵,看你认识不认识。"

  张九六不屑一顾:"这有何难,你快摆来!"

  胡大海见火候差不多了,他把大枪操起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,足有三间房大小。画罢,问张九六:"你看看,这是一座什么阵?"

  "这个……"张九六看了半天,也猜不出来。

  胡大海又在圆圈外面画了一条直线,好像是一把大锤。这条直线越画越长,离张九六足有一百步开外。胡大海站在那里,又问张九六:"这是什么阵?"胡大海嘴里说着,马往后捎,而且越捎越远。等离张九六挺远了,他急忙调转马头,奔西边就跑。

  张九六先是一愣,接着,才知道上了当。直气得他哇哇暴叫,高声大嚷:"胡大海,你不是说摆阵吗,怎么逃跑了?"

  胡大海边跑边扭头说道:"你懂个屁!老胡摆的就是逃跑阵。我说小子,再见!"说罢,用枪攥一戳马后鞧,这匹马四蹄蹬开,拼命向前跑去。

  苏州兵见了,各擎兵刃,拦住去路。胡大海急了,抡起大枪,一顿乱刺。霎时间,苏州兵撞着的死,挨着的亡,被杀得四处溃逃。到了这个时候,胡大海什么也顾不了啦,一个心眼儿往前逃命。但只见他这匹马,越沟壕,跨障碍,横冲直撞,越跑越快。四更天以后,终于逃出了苏州兵的连营。

  这阵,胡大海心里的这个痛快劲儿,那就甭提了。他暗暗合计,我回去之后,定要贴副对联,上写"眨眼间倾生丧命",下配"打新春两世为人",横批"好险好险"。

  胡大海正在瞎琢磨,突然身后有人喊话:"胡大海,你哪里走?"

  胡大海回头一看,可把他吓了个够戗。怎么?张九六追了上来。

  张九六上了胡大海的当,心中十分懊丧,若让他闯出十八道连营,我有何脸面去见苏州王?所以,他在后边拼命追赶。由于他的马快,把军兵远远地甩在了后边,自己单人独骑追到胡大海近前。

  张九六二话没说,双手捻矛,奔胡大海后心便刺。胡大海急忙往旁边一闪,拨回马头,大战张九六。过了五六个回合,胡大海就顶不住了。他眼珠一转,虚晃一招,拨马便跑。

  张九六的马快,眨眼间就又把他追上了。胡大海无奈,只好勉强接战。只累得他盔歪甲斜,热汗直流。他一边打着,一边合计,难道我这回真要玩儿完了?我该如何将这个瘟神甩掉呢?唉呀,急死我了……想着想着,突然又来了主意。他打着打着,猛然间朝张九六身后疾呼:"老英雄唐云来了,快助我一臂之力!"

  张九六吓了一跳,拨马跳出圈外,回头一看,没人!扭回头来再看胡大海,已经逃跑了。这一回,把张九六的肚皮都快气破了,他催马又追。眼看又要追上了,只见胡大海猛一抖手,喊道:"着法宝!"话音刚落,有一东西,奔张九六的面门打来。

  张九六缩脖藏头,这件东西从头上飞过,"啪"地一声,落到马后。张九六勒住坐骑,仔细一看,原来是一只战靴。张九六刚一回头,胡大海又扔过一物。张九六用长矛往外一拨拉,此物又落到地上。回头一看:又是一只战靴。这更把他气坏了,心里说,本帅征战多年,还没遇见过这种臭无赖!什么损招儿都有,真气死我也!他二目圆睁,挺矛冲杀过来,恨不能一矛扎胡大海个透心凉。

  别看胡大海能耐不大,还真不好对付。一抓一转个儿,一碰一打滑儿,又难抓,又难拿。胡大海边战边退,边朝四外蜇摸。踅摸什么?他是蜇摸着从什么地方逃走合适。

  这时,天交五鼓,东方已经发白。远处的村落、山岗,近处的树木、花草,已经隐约可辨。但只见眼前是一面山坡,坡上树木交杂、野草丛生。胡大海心想,干脆,我钻树林往坡顶跑吧!于是,紧催战马,踏草丛,绕树木,奔树林而去。

  张九六在后边穷追不舍,边追边喊:"胡大海,你往哪里走?"

  胡大海边跑边答:"请你不必操心,有地方可走!"

  张九六怒喝道:"本帅一定要把你抓住!"

  胡大海笑着说道:"爷爷一定要叫你抓不住!"

  张九六隔着树空,左一矛,右一矛,不住地猛刺;胡大海以树干作屏障,左躲右闪,一点也没被扎着。

  这时,胡大海飞马越过坡脊,开始往下坡跑。坡下是一片稻田,远处闪出一个村庄。胡大海心想,若能进了村子,可就不怕了。他心急只嫌马慢,不住地紧抖嚼环。谁知,那大红马只顾往前飞跑,不料被一个树墩绊到前蹄子上,"扑通"一声,栽倒在地。大红马一倒,把胡大海甩出三四文远,"啪嚓"!摔了个仰面朝天,差点儿摔死。

  张九六心中大喜,飞马来到他面前,用长矛点住他的前心:"别动!这回我看你还往哪里跑?"

  胡大海心头一凉,完了,这回可彻底完了。不过,他至死嘴也不软,躺在地上,还一个劲儿地跟张九六对付:"姓张的,等会儿下手,容我再说一句话。"

  张九六怒喝道:"还有什么可说的?你就闭眼吧!"说罢,把长矛举起,对准了他的前胸。

  胡大海冷笑了一声:"要是这样,我死了也不会服你!"

  "因何不服?"

  胡大海说道:"你连句话都不敢让我说,我还服你什么?"

  张九六是个犟眼子,非要弄清原委不可,忙说:"那你就讲吧!"

  胡大海说:"哎,这才算英雄呢!实话对你讲吧,我老胡一贯心慈面软,不忍要你的性命,今天饶你不死,快快逃命去吧!"

  张九六一听,把鼻子都气歪了。心里说:真不害臊,咱俩到底谁败了,我逃什么呢?难道姓胡的吓昏了不成?

  此时,胡大海又催促道:"你愣什么,还不快走!"

  张九六说:"尔休要满口胡言。本帅岂能容你!"

  胡大海也生气了:"哼,良言难劝该死的鬼。你现在不走,呆一会儿想走可就来不及了!"

  "此话怎讲?"

  胡大海又吹上了:"要不说你是癞蛤蟆跳水——不懂(咚)呢!谁不知我老胡,自幼受过异人传授、神仙指点,学会了拘神遣将的本领。只要我一念真言,天兵天将随时可到。倘若神仙来了,你还跑得了吗?"

  "胡诌!"张九六大吼道,"本帅不是三岁的孩童,岂能信你胡说八道?"

  胡大海瞪大牛眼说道:"不信?那咱试一试,看我的咒语灵不灵!"

  张九六冷笑道:"那你就念吧,本帅倒要看看!"

  胡大海听罢,先坐起身形,从容不迫地活动着胳膊腿。

  张九六怕他跑掉,瞪着眼睛盯着他,闪亮的长矛直指到他的胸前。心里说,你若敢动,我就扎死你。

  胡大海坐在地上,眯缝着双眼,往四处偷看。看什么呢?他看看四周有人没有。若要有人前来,他不就得救了吗?可是,他看了一阵儿,连一个人也没看见。他又怕耽搁时间长了,惹张九六生疑,所以,无奈抬起右臂,伸出中指,口念咒语,假意作法:"天灵灵,地灵灵,六字真言一点通。胡大海这里念咒语,呼唤天将和天兵。托塔李,赵公明,二郎杨我太白星,金、木、哪吒三太子,四大金刚摩里青。驾祥云,下天宫,保佑老胡大英雄。灵光阿弥勒敕——"

  胡大海那里乱念,张九六这边儿暗笑,天底下竟有这么不要脸的人,真能绷着脸装蒜。他对胡大海说:"念完没有?神仙在哪里?"

  胡大海说:"别急。你没听说过吗?真言得念三遍。这是头一遍,神仙刚得着信儿。"说罢,缓了一口气,又念第二遍。

  张九六等他把第二遍念完,又问:"神仙在哪里?"

  胡大海认真地说:"别急。这会儿正在半路上呢!"

  别听胡大海嘴里这么说,其实,他心里早凉了。为什么?他一看山坡上下,连个人影儿都没有,谁能来救他?他心想道:等把第三遍念完,我还能说什么?

  此时,张九六又催促道:"磨蹭什么,还不快念?本帅可把话说清楚,你的神仙拘不来,我可就不客气了!"说罢,把长矛抖了三抖,晃了三晃。

  胡大海无奈,扯开嗓门又念道:"天灵灵,地灵灵,六字真言一点通……"

  说也奇怪,他刚念到"金、木、哪吒三太子"的时候,忽听树林之中有人高喊:"谨遵法旨,吾神来也!"

  这一嗓子,可把张九六吓了个够战。怎么?他万没想到真有人来捧场啊!

  这阵儿,胡大海也是一愣。心里说:这是哪一位!他定睛一看,见树林中钻出一人,飞马来到他二人面前!

  见来人,好相貌,

  威风凛凛九尺高。

  虎头巾,头上罩,

  一朵红缨顶梁飘。

  身上披,箭袖袍,

  一条宝带围在腰。

  弓在囊,剑在鞘,

  上镶珠宝放光豪。

  黄骡马,透骨龙,

  四蹄蹬开快如风。

  面似火,眉如弓,

  两只凤眼亮如灯。

  长得好,五官正,

  三结长髯飘前胸。

  软藤枪,手中擎,

  好像怪蟒舞当空。

  人似虎,马赛龙,

  十人见了九人惊。

  胡大海看罢,顿时心头豁亮起来。来者是谁呀?原来是八臂哪吒宁伯标。

  书中交待:宁伯标,字兴国,苏州凤凰庄人氏。此人文武双全,元顺帝至正八年,他考中了武状元,先在兵部任职,后调安徽做了芜湖镇守使。常遇春攻打芜湖时,弟兄二人相见。怎么他俩成了弟兄呢?常遇春自幼父母双亡,是宁伯标之母宁氏夫人把他奶大的,因此,他二人亲同骨肉。十岁时,弟兄分别。后来,宁伯标保了元顺帝,常遇春保了朱元璋。

  弟兄二人相见,常遇春劝兄改邪归正。宁伯标也见元顺帝昏庸无道,便带着一家老小,弃城而走,回到原籍凤凰庄。按理说,镇守使是国家的命官,弃城而走是犯罪的。可是,当时义军四起,元兵已不能控制全国,苏州又属张士诚管辖,所以平安无事。

  宁伯标的父亲早年去世,只有母亲宁氏健在。他的原配夫人洒氏,因婆媳不和,早已离去。抛下一个女儿名叫彩霞,年已及等。宁伯标怕孩子受气,一直未有续娶。

  宁伯标家资巨富,广有庄田,是凤凰庄的首户。在家里一躲,吃穿不愁,倒也逍遥自在。

  不过,他是个重义气、有抱负的人。他时常想念常遇春、胡大海这些弟兄。无奈,老母在堂,女儿又到了订亲的年龄,使他不能远离。为此,经常闷闷不乐。为消磨时光,他有时练武,有时读书,有时到郊外行围。前两天,他带了六个家丁,用马车拉着帐篷和炊具,到凤凰岗来打猎。他驻在山坡上,听过路商贾说,牛膛峪一带摆下了战场。细一打听,才知道是张士诚与朱元璋开兵见仗。当然,他是心向明军的,为此,一直挂记在心中。今天早晨,他让家丁看守帐篷,自己单人独马准备到前敌去一趟。这真是无巧不成书,他刚走进树林,忽听山坡上有人喊叫。声音挺熟,可听不清喊叫什么。宁伯标略一思索,顺着声音就来了。刚走到树林边,忽听有人喊:"天灵灵,地灵灵……"宁伯标一听,心里说:这不是胡大海的声音吗?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?他又往前紧走了几步,隔着树空一看,只见胡大海坐在地上,正胡说八道呢!而且,张九六托着长矛,站在他的面前。宁伯标看罢,明白了,真使他又惊、又喜、又气、又乐。惊只惊,在这里见到了胡大海;喜只喜,弟兄二人巧相逢;气只气,胡大海胡说八道,丢人现眼;乐只乐,张九六这么大的元帅,竟受了胡大海的摆布。宁伯标心想;干脆,我给二哥捧捧场吧!这才大喊一声"吾神来也",催马来到他俩面前。

  书接前文。胡大海见了宁伯标,精神顿时振作起来。只见他一个鱼跃,站起身形,一手掐腰,一手比划:"我就知道你准得来嘛!快,给我打!"

  宁伯标也不敢笑,说了声"遵命",手托金丝软藤宝枪,对张九六说道:"张大帅一向可好?宁某这厢有礼了!"

  他二人原来认识。三年前,张士诚听说宁伯标回到原籍,曾派张九六相邀,请他到苏州做官。宁伯标假借"家有老母,不便远行"为由,婉言谢绝,两年前,张九六又亲自赶奔凤凰庄,请他出头。不料,又被他拒绝。一年前,张九六又带着八彩礼品,还有一颗副元帅大印,来到凤凰庄,请他做官。宁伯标以"侍母尽孝,无心为宦"为理由,还是没有答应。为此,张九六很不高兴。宁伯标见他生气了,才答应道:"宁某已隐居深山,今后谁也不保,谁的官也不做。"这是为什么呢?张九六怕他保了别人,对自己不利呀!

  闲话休提。张九六一看来人是宁伯标,心中十分不悦,勉强还礼道:"不敢当,不敢当。请问宁将军,你莫非要搭救胡大海不成?"

  宁伯标笑道:"正是。大概您还不知,胡大海是我的好友,焉有不救之理?请大帅看在宁某的分上,高抬贵手吧!"

  张九六大怒,圆睁环眼,倒竖虎须,高声喝喊:"姓宁的,我劝你少管闲事!胡大海是我的仇敌,他闯连营,杀伤了许多军兵。本帅正要给弟兄们报仇,岂能把他放掉!"

  宁伯标又冷笑了一声:"方才我已讲过,他是我的好友,我不能见死不救。请大帅三思!"

  "不行,不行,就是不行!"

  胡大海一听,气得够战,急忙出口骂道:"你配,你配,你也配!不信,你动老胡一下试试!"

  张九六大吼一声,举矛便刺。宁伯标不敢怠慢,一翻手腕,用金丝软藤枪把他的长矛压住,厉声喝喊:"张九六,你真不开面吗?"

  "不开面又怎样?"

  宁伯标说:"那就休怪宁某无情了!"说罢,一抖宝枪,拉开了阵势。

  张九六来了个打仗先下手,双手抖矛,分心便刺。宁伯标往右一侧身,把这一矛躲开。张九六右手扳回矛头,左手一推矛杆,奔宁伯标左肋点来。宁伯标又一闪身,将这招躲了过去。张九六使了个泰山压顶式,大铁矛挂着风声,奔宁伯标的头顶打来。宁伯标把马一拨,又跳出圈外。

  此时,张九六问道:"宁伯标,为何不来还手?难道你怯战不成?"

  宁伯标笑道:"非也!宁某是有意让你三招。其一,念你我同在苏州,有同乡之情;其二,念张士诚派你三顾凤凰庄,有一定的交情;其三,宁某打仗,向来让别人先动手。"

  胡大海把大腿一拍,夸赞道:"你听听,我兄弟多明白。跟你这混蛋怎么比呢?"

  张九六又羞又恼,施展开通身的本领,下了绝情。宁伯标不敢大意,与张九六战在一处。

  胡大海在一旁观阵。他一看张九六,真不愧叫赛张飞,丈八蛇矛上下翻飞,呼呼挂风。但只见:

  蛇矛枪,快如风,

  雨打梨花满天星。

  上打插花盖顶,

  下扎恶虎掏胸。

  左刺八仙庆寿,

  右挑黑龙点睛。

  霸王一字摔枪式,

  鬼神见了也心惊。

  再看宁伯标。他一不着急,二不忙乱,把金丝软藤枪使得神出鬼没。但只见:

  一扎眉心二扎肘,

  三扎咽喉四扎口,

  五礼金鸡乱点头,

  六扎怪蟒穿裆走,

  七扎战马和双腿,

  八扎双肩挂双手。

  使开九路绝命枪,

  十方好汉难逃走。

  胡大海看了,不住地点头。

  这二人大战了四十多个回合,未分胜负,胡大海心中暗自着急。为什么?他虽然见宁伯标不至于败阵,可又怕万外有一。他眼珠一转,计上心头。暗暗说道:胡大海呀胡大海,你在旁边站着干什么?难道你是看戏的,上不了台?为何不助宁伯标一臂之力?想到此处,他往地上一看,哟,遍地都是石头块儿,有三角的,四棱的,还有长的和圆的。胡大海心想,干脆,我用这些东西砸他吧!于是,他把腰一哈,捡起几块应手的石头,高声喝喊道:"张九六,休要猖狂。着老胡的法宝!"

  欲知张九六性命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四回 马皇后传音调兵将 花总兵走马战的顽

  话说胡大海抡起石头,奔张九六便打。张九六忙一甩脸,把石头躲过。哪知他刚躲过第一块,第二块又到了。躲过第二块,第三块又到了……

  诸位,那张九六一边大战宁伯标,一边躲石头,怎能顾得过来呢?稍没留意,被一块石头打在了脑门上,不由大叫一声,栽到马下。

  胡大海并不怠慢,一个箭步跳到张九六面前,伸出大手把他按住,不容分说,就是一顿大嘴巴子。一边揍,一边说:"我叫你横!我叫你横!哼,看看咱俩谁厉害?"

  宁伯标也不敢乐,在马上说道:"二哥,冤仇宜解不宜结,饶了他吧!"

  胡大海打过瘾了,这才住手说道:"听人劝,吃饱饭。只许你不仁,不许我不义。只当有个屁,把你放了吧!"

  张九六满脸羞愧,一句话也没说,提矛上马,逃命而去。

  张九六刚走,胡大海突然一拍脑袋,说道:"嗐!坏了,不该放他!"

  "为什么?"

  胡大海说:"我们十万人马被困在牛膛峪,留着他可以做人质。他这一逃,不就全吹了?"

  "可也是呀!你怎么不早说?"

  "方才光顾高兴,把这个茬口给忘了。"

  宁伯标也追悔不及,无奈说道:"此地不宜久留,快随我回家,再做定夺。"

  胡大海点头。

  再说宁伯标领着胡大海,先找着六个家人,拔帐起程,一路无话。这天,来到凤凰庄。宾主来到府内,宁伯标先叫家人给胡大海包扎了伤口,又派人给他的大红马调治伤疾,同时,还给胡大海取来衣服鞋帽,让他沐浴更衣。一切料理已毕,宁伯标在大厅设摆酒宴,为他压惊。酒席宴前,胡大海把义军被困的经过,详细说了一番。

  宁伯标听了,不住地摇头叹息,放下酒杯,说道:"二哥,你打算如何行事?"

  胡大海说:"我身上带着搬兵的圣旨。要把三十六路御总兵调来,解围救驾。"

  "嗯!"

  胡大海喝了一口酒,又说道:"我可不是赖你,眼下国难当头,无论如何,你也得帮忙啊!"

  宁伯标说:"那是自然,不过……"说到此处,低头不语了。

  胡大海不解其意,忙问:"兄弟,看你的意思,好像有什么为难之事。何不请讲当面?"

  "唉!若得罪了张士诚,我在这儿就不能呆了。"

  胡大海笑道:"你救了驾,立了大功,就是大明的功臣。到那时,封王、封侯是定了的。将来搬到南京去住,那有多美?还留恋这里干什么!"

  宁伯标点头道:"话虽如此,人总免不了有留恋故土之情。我还好说,就怕老娘难过。"

  "你可真是个大孝子。放心吧,老夫人那里,由我去说,管保让她老人家高兴。"

  宁伯标说;"那敢情好了。另外,我还有一事,要拜托二哥。"

  "何事?"

  "我有一女,名唤彩霞,今年一十七岁,尚未许配人家。您在朝中居官,结识的人多,看有没有合适的男孩子?我不求他家的门第高下,只要人品好就行。"

  胡大海一听,立时捧腹大笑:"哈哈哈哈!我说兄弟,你算问对人了。眼下就有一个好小伙子,今年也是一十七岁,文有文才,武有武艺。论人品,万八千里挑不出一个;论长相,什么潘安、宋玉、吕布、子都,他们都得靠边站。保媒的快把门槛踢破了,可是人家这孩子,连一个也相不中。说来也不奇怪,因为人家有能耐呀!双手会写梅花篆字,出口成章,提笔成词,没有人家不懂的事。再说,人家又有钱,又有势,自幼娇生惯养,说一不二,你说人家能随便应亲吗?"

  宁伯标听罢,说道:"自古道,'寒门出孝子,白屋出公卿。'如此娇惯的孩子,未必就好。二哥你是知道的,我最讨厌那种纨袴子弟。"

  "不,你没猜对。"胡大海说,"这孩子可不是浪荡公子。别看家里惯他,他自己却不骄不傲,知书识礼,可讨人喜欢哩!"

  宁伯标笑了:"既然二哥把他夸得这么好,请问他叫什么名字,是哪一家的公子?"

  胡大海提高嗓门道:"此人你大概也有耳闻,他就是当今大明皇帝朱元璋的干儿子——世子殿下朱沐英!"

  "朱沐英?我曾在芜湖关与他交过锋,他可不怎么样啊!"

  胡大海说:"啥,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这孩子原先姓沐,祖居安徽毫州沐家庄,父亲叫沐洪。当初,为搭救朱元璋,得罪了元兵,他们放火烧了沐家庄,杀死了沐洪和他的全家满门,只逃出沐英一个孩子。朱元璋为报答沐洪一家的救命之恩,把沐英收为义子,改名朱沐英,又姓朱、又姓沐,来了个一子两不绝。后来,红教真人张天师,把他带到江西龙虎山去学艺。又教文,又教武,他学了个文武双全。也可能是龙虎山的水土好,学艺八年,沐英出落得成了当世的美男子。他一出世,就曾锤震乱石山、大闹十王兴隆会、打死幽州三秦勇、得宝马万里烟云兽,威名远震。之后,攻城破阵,屡建奇功,为众人所瞩目。现在,朱元璋当了皇帝,钦封他为世子殿下。如今他是金枝玉叶,那可了不起哟!"

  胡大海这番话,把宁伯标说得时而高兴,时而皱眉。过了片刻,他担心地问道:"二哥,人家的门第这么高,咱们恐怕高攀不上吧?"

  胡大海笑着说:"都有我呢,你怕什么?沐英这孩子,有点任性。就拿婚姻这件事来说,他连皇上的话也不听;可是,他却听我的。我叫他上东,他不敢奔西,我叫他打狗,他不敢撵鸡。你放心吧,这门婚事就包在我身上了。"

  宁伯标大喜,离席拜道:"二哥若能玉成此事,弟铭刻肺腑,当报大恩。"

  "看你说的,这可就太见外了。我这个人做事,最爱干脆。一言出口,落在地上摔三节,没有拖泥带水的时候。"

  宁伯标连声说好,派人到内宅报喜。

  这件喜事,很快就在宁府传开了。上上下下的人,无不高兴。

  次日清晨,宁氏老夫人在内宅设宴,由宁伯标作陪,来款待胡大海。席前,宁老夫人长叹一声,说道:"唉!当年,伯标娶妻洒氏。这个酒氏,乃是奸相洒敦的女儿。元人想用联姻之法,让伯标给他们卖命。这门亲事,老身当初就不愿意。过门后,洒氏与我不睦。三年后,我让伯标将她休出家门。洒氏走后,留下一女,就是我孙女宁彩霞。这孩子从小随老身长大,是我宁家的心肝宝贝。听说你从中为媒,要把我孙女许配给世子殿下朱沐英,真让老身感恩不尽。不过,老身并未见过此人,未免有些放心不下。"

  宁伯标听到此处,生怕母亲伤了胡大海的面子,忙接了话茬儿:"我二哥是办正事的人,母亲只管放心就是。"

  胡大海拱手道:"伯母,您就放心吧!这门婚事管保错不了,有错拿我问罪。"

  宁老夫人笑道:"如此说来,老身就放心了。"

  宁伯标又说:"二哥,待我将女儿彩霞唤来,请你看看。你是媒人,也好心中有数。"

  胡大海忙一摆手:"不必。只要丫头不瞎、不瘸,不聋、不哑,不缺胳膊少腿就行,长得好坏都不要紧。"

  老夫人微微一笑:"不是老身夸口,我这孙女是人中的尖子,敢与月宫嫦娥媲美。"说到此处,冲外面喊话,"秋菊!"

  一个俊俏的小丫环走进来施礼:"老夫人有何吩咐?"

  "把你家小姐唤来!"

  "是!"秋菊应声而去。

  丫环走后,老夫人又问胡大海:"贤侄,婚事未定之前,能不能让我相看相看姑爷?"

  "当然可以。我回京之后,将正事办完,就告知朱沐英。倘若有工夫的话,就让他来一趟。如果您相中了,那就算正式订亲。单等破了牛膛峪,把皇上救出来,就成全他们完婚。您看如何?"

  "如此甚好。"

  这时,丫环秋菊从外边走来禀报:"姑娘来了!"

  紧接着,就听见环佩叮当,帘子一挑,从外边走进了姑娘宁彩霞。

  胡大海瞪着牛眼,仔细观瞧。但只见:

  香风飘,启珠帘,

  外边走来女婵娟。

  发似漆,如墨染,

  高挽云鬓套三环。

  白又嫩,瓜子脸,

  两道柳眉黑又弯。

  水汪汪,杏核眼,

  清澈明亮似山泉。

  鼻梁直,如悬胆,

  樱桃小口红又鲜。

  玉米牙,元宝耳,

  两个酒窝腮上悬。

  身上穿,紫罗衫,

  外罩八宝绸坎肩。

  百褶裙,多鲜艳,

  下村一对小金莲。

  亭亭玉立多姿女,

  恰似嫦娥离广寒。

  胡大海看罢,又惊又喜。惊的是,人世间竟有这么美貌的娇娃;喜的是,宁伯标竟有这样一个好女儿。

  再说宁彩霞。她慢闪秋波,往屋里扫了一眼,轻移莲步,来到宁氏面前:"祖母万福!"说罢,飘飘下拜。

  老夫人一摆手说:"快去见过你胡伯父!"

  宁彩霞转身形来到胡大海面前,轻启朱唇,满面含笑:"侄女给伯父叩头!"说罢,撩衣便拜。

  胡大海急忙站起身来,往旁边一闪:"免礼,免礼。"转身对丫环说,"快把你家小姐搀起来!"

  宁彩霞又给父亲见礼。接着,低颈垂首,站在祖母身后。

  老太太眼里看,心里爱,拉着孙女的手,一个劲地微笑。

  彩霞问道:"奶奶,今日为何这么高兴?"

  "嗯,我太高兴了!"老夫人对胡大海说:"贤侄,你看我这孙女如何?"

  胡大海把腿一拍:"没说的,太好了。难怪你老人家这么宠爱她,我要有这么个女儿,比您爱得更厉害!"

  老夫人问:"你说的那个朱沐英,可配得上我孙女?"

  彩霞闻听,顿时羞红了粉面,用手一推老夫人的肩头:"奶奶——"

  老夫人笑着说:"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,用不着害臊。这不,你胡伯父给你提亲来了。"

  宁彩霞听罢,芳心乱跳,玉体不安,连脖子都臊红了。她不好意思在此久呆,领着丫环,一阵风似地跑回闺房。

  此时,屋里的人都笑了。胡大海笑得最厉害,把屋子震得嗡嗡直响。

  众人尽情笑罢,老夫人又问胡大海:"朱沐英能配上吗?"

  "这个吗……"胡大海稍微一愣,"这怎么说呢?……嗯,我看差不多,谁知您相中相不中!"

  胡大海嘴里这么说,心里也犯嘀咕。为什么?宁伯标向他提到这件婚事时,胡大海是顺口答应、胡说八道的,为的是让他出头帮忙。后来,越说越深,反倒弄假成真了。胡大海见话难以收回,只好瞪着眼睛瞎说。他心里明白,那朱沐英长得三分像人,七分像鬼,瘦小枯干,相貌丑陋。非但如此,他还口吃,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。斗大的字,识不了一箩筐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刚才胡大海说的那套,都是假的。不过,也有真的,像朱沐英十七岁啦、没有订亲啦、官拜世子殿下啦、武艺高强啦……等等。那阵儿,胡大海想,就凭朱沐英的身价,娶什么好媳妇没有?除了长相难看一点儿,别的挑不出什么毛病,所以,他才大包大揽。可是,方才一见姑娘,他心里就难受了。怎么?说实在的,朱沐英根本不配!这门亲事若要成了,可算是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。胡大海左思右想,最后,使了个无可无不可的办法,说道:"伯母,伯标兄弟,我这个媒人,一不图名,二不图利,只不过给你们两家搭个桥。你们也别拿我的话当真,将来见了朱沐英,当面锣,对面鼓,你们自己来定。愿意也好,不愿意也好,谁也别勉强,我也不落埋怨。"

  胡大海这几句话,把老夫人逗乐了。宁伯标说:"二哥不必多虑。你是一片好意,岂能落下埋怨!"

  "这就好。咱们一言为定,好坏可没我的事了。"胡大海心里的话,趁早退出去,今后再别提这码事了。

  席散之后,宁伯标陪着胡大海来到前厅,又闲谈了一阵儿,胡大海便起身告辞。宁伯标知道他公务在身,不便挽留,忙叫家人把他的大红马牵到门外。胡大海带好应用之物,向宁伯标作别。

  宁伯标扶着胡大海上了战马。一直把他送到凤凰庄外。临别时,宁伯标说道:"你估计,何时能把救兵搬到?"

  "救兵如救火。最多半月,最少十天。"

  宁伯标说:"二哥一路保重。"

  "借你吉言。再见!"说罢,胡大海拱手作别。

  宁伯标目送一程,这才转身回府。

  单说胡大海。他一路上打马如飞,兼程前进。这一天回到南京。归府后,先与全家见面。胡大海话没多说,休息了片刻,更换好朝服,怀抱圣旨,来到午朝门外。

  今天,值日大臣是户部尚书郭光卿。他见了胡大海,不由大吃一惊。胡大海简单向他说了几句,便叫他请皇后升殿。郭光卿不敢怠慢,忙命内侍臣启奏马皇后得知。

  时间不长,金钟三声响,玉鼓六声催。在京的文武,陆续来到朝房,与胡大海见面。

  静鞭三响,皇后升殿。文武百官拜罢归班。

  郭光卿奏道:"护国王胡大海求见凤驾!"

  胡大海整理衣冠,跪拜在地:"臣胡大海给娘娘叩头!千岁,千千岁!"

  马皇后急忙欠身离座,说道:"王兄免礼,一旁赐座。"

  "谢皇后!"胡大海站起身来,深施一礼,坐在绣龙墩上。

  马皇后焦急地问道:"请问王兄,两军阵前胜败如何?皇上龙体可好?"

  胡大海长叹一声:"唉,大事不好了!"接着,把出师以来的情形,详细地讲了一遍。

  马皇后听了,二目垂泪道:"当初皇上不听人谏,才有今日之祸。爱卿,这可如何是好?"

  胡大海奏道:"事已至此,悔也无用。臣这次奉旨回京,就为搬兵而来。只要救兵去得快,即可化险为夷、转危为安。"说罢,将圣旨呈递过去。

  马皇后看见丈夫的亲笔书信,心如刀绞,眼泪双流。

  胡大海又说:"救兵如救火。请娘娘速发凤旨,飞调三十六路御总兵,赶赴前敌救驾。臣也不敢闲着,我打算亲自到瓜州、镇江、宁国去一趟,先把这三路人马带走。远路的可以随后赶去,我可没工夫等他们了。"

  马皇后收泪道:"王兄一路辛苦了。你先休息几日,待我另派别人搬兵。"

  胡大海急了:"弟妹呀,你二哥我心如火焚,坐卧不安,哪有心思歇着?还是让我亲自去吧!"

  "既然如此,让二哥受累了。"当下,马皇后传凤旨,兵部发调令,立刻差专人用最快的速度,分赴各地。

  接着,皇后又询问了一些情形,这才挥手退殿。

  胡大海回到府里,也不会客。只休息了一夜,次日便奔镇江三镇而去。

  单说马皇后。她心惊肉跳地回到后宫,急忙沐浴更衣,去朝拜神佛。她又扶乩,又打卦,一直忙活到半夜。正在矇眬欲睡之际,忽听外面钟声齐鸣,不知出了何事。马皇后急忙起床,由宫女们服侍着梳洗穿戴。

  正在这时,内侍臣进来启奏:"请皇后升殿,朝臣有要事禀奏!"

  马皇后听了,急忙升殿。她刚坐稳身形,便问:"何人鸣钟击鼓?有事快快奏来。"

  "微臣有本上奏!"京营大帅张玉,出班跪倒,"启奏娘娘,大事不好!"

  马皇后一听,吓得一打哆喷,颤抖着声音说:"详细奏来。"

  张玉道:"昨夜太平府传来急讯,南汉王陈友谅、九江王陈友必、徐州王李春等,纠集重兵二十余万,不宣而战,猛攻太平府。我军兵单力薄,恐怕凶多吉少!"停顿了一下,又说道,"此事,臣已禀报了中山王徐达。他让我派薛凤稿为将,率兵三千,前去援救,现在情况不明。微臣以为,太平府乃南京之门户,倘若有失,京城危矣!请皇后降旨,早作安排。"

  马皇后听罢,瞠目结舌,手足无措。心里说,真是福不双至,祸不单行啊!而今前门有虎,后门有狼,又缺兵,又缺将,这该如何是好?

  诸位,讲到此处,说书人先把太平府的情形作番交待——

  太平府的总兵是花云花智惠,副总兵是双鞭将吴良和飞叉将姚猛。他们率领大军三万,在那里镇守。五天前,花云就探知风声,听说陈友谅要来攻打太平府。他急忙把吴良和姚猛找来,部署了应战准备。谁料次日中午,陈友谅就发兵前来,把太平府围了个水泄不通。接着,陈友谅亲自讨敌骂阵。

  花云大怒,披挂整齐,引精兵杀出城来。他来到阵前,立马横棍,往对面一看:只见敌兵铺天盖地,布在城外,刀枪似麦穗,剑前如麻林,旌旗招展,如同海潮。再仔细一瞅,见五色雷旗之下,并列着九匹战马,马上都端坐着战将。正中央那人:金甲红袍,青马大刀,面如白玉,三络长髯,二目放光。谁呀?正是南汉王陈友谅。上垂首是九江王陈友必,台明王方国珍,西凉王马增善,大梁王马增玉;下垂首是徐州王李春,徽州工左君必,湘西王达世罕,汴州王肖定邦。这些反王全都是盔甲在身,各擎着兵刃。一个个龇牙咧嘴,好不吓人。在他们身后,大将足有二三百名。

  花云看罢,用棍点指,高声喝喊:"陈友谅,何故兴兵犯我疆界?"

  陈友谅哈哈大笑道:"花将军言之差矣!你我俱是义军,天下乃人人之天下,有德者居之,无德者失之。何存彼此之分?"

  "呸!"花云怒斥道,"太平府乃是大明帝国的州治。本帅奉命在此镇守,你赶紧退走!"

  陈友谅又冷笑了一声:"哈哈哈哈!花云,实话告诉你吧,朱元璋已被困在牛膛峪,时下粮草尽绝,十万大军,眼看就要变成饿鬼。陈某率九国联军来取南京,为的是打你们一个首尾难顾。不出旬月,南京一带就是我们的天下了。这样的大事,你还蒙在鼓里,实在是可怜哪,可笑!"

  九江王陈友必喊道:"花云!常言说,'识时务者为俊杰。'何不献城归顺,以保你高官厚禄!"

  花云听罢,直气得哇呀暴叫:"陈友必!你既称义军,就应该对付元兵,解救黎民百姓。你却挂羊头,卖狗肉,挑拨离间,反复无常。本帅恨不能食尔之肉,饮尔之血!"

  陈友谅气得叫道:"良言难劝该死鬼。"他回身问左右:"哪位过去要他的狗命?"

  "末将愿往!"话音一落,从陈友谅身后钻出一人,乃是陈友谅手下的金刀无敌将马成功。

  陈友谅嘱咐道:"花云勇猛,尔不可大意。"

  "是!"马成功答应一声,催马抡刀,来到阵前。

  花云定睛一看,这家伙长得五大三粗,相貌凶恶,活像一方石碑。花云看罢,喝问道:"你是何人?"

  马成功答道:"金刀无敌将,你马爷爷是也!"说罢,抡刀便砍。

  花云暗想,看今日的阵势,不豁出命来是不行了。于是,他双臂用力,往上招架,只听"锵啷"一声,刀棍碰在一处。花云力大棍沉,把马成功震得双手酸麻。这家伙急忙抽回大刀,换招儿再战。二将一来一往,杀在一处。

  花云使了个凤凰单展翅,一棍正扫到马成功的脑袋上,"啪嚓"一声,打了他个万朵桃花开,死尸栽于马下。

  陈友谅惊呼道:"花云不减当年之勇也!"

  陈友必一听,很不服气,催马抡刀,来战花云。二人刀棍相击,各下绝情。打了十几个回合,花云使了个秋风扫落叶的招数,一棍打折他的马腿。陈友必坐立不稳,跌落在地。花云举棍要打,忽然听见弓弦作响,一支狼牙箭奔西门而来。花云一甩脸,将利箭躲过。就在这一瞬间,陈友必来了个就地十八滚,逃回本阵。

  湘西王达世罕也是个亡命之徒,一见打仗就红眼。他催开坐骑,手抢开山大斧,来战花云。二十几个回合,被花云一棍将他的大斧崩飞。达世罕见势不妙,拨马便走。花云哪里肯放?使了个泰山压顶,一棍正砸到他的脑袋上,"啪嚓"一声,脑浆迸流,死于非命。

  花云连胜三阵,越战越勇。这一来,可气坏了南汉王陈友谅。他大吼一声,催开宝马雪里白,抡开日月龙凤刀,要大战花云。

  欲知谁胜谁负,且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五回 陈友谅兵团应天府 小太保搦战江东桥

  话说花总兵在两军阵上,大战各路反王,一鼓作气,连胜三木。

  南汉王陈友谅大怒,催马摆刀,来战花云。二人刀棍并举,互不相让,杀了个地覆天翻。

  九江王陈友必恐兄长有失,率领诸王,一同冲杀过来,将花云困在垓心。

  俗话说:"强狼难胜众犬,好汉抵不住人多。"花云力战群顽,把他累得盔斜甲歪,热汗直流。

  副总兵姚猛、吴良一看,急忙麾军冲杀过去,把花云救出重围,逃回太平府内。

  陈友谅余怒未消,命人架炮攻城。

  花云回到城内,传下令箭,死守太平。他亲定各项守城军规,违者严惩不贷。花云和姚猛、吴良,衣不解带,日夜巡城,亲自督战。战斗一直进行了三天,花云连眼都没有合过。

  到了第四天晚上,他率领几名亲兵,视察东城,见那里除一部分军民守城外,其余人都睡觉去了,防守得很松懈。花云大怒,命人把守将白如山找来回话。

  白如山睡眼矇眬,衣甲不整,来见主帅。

  花云怒斥道:"本帅已颁下严令,各城须严加把守。你因何私自离开?"

  白如山吓得热汗直淌,不住地叩头道:"末将一连三天没有睡觉,实在有点支持不住了。"

  "你困,别人就不困吗?若都去睡觉,谁来守城?你身为营官,擅离职守,抗我令箭,这还了得!来人,把他推出去砍了!"

  众将一齐跪倒,苦苦求情。花云不便驳回众人的面子,这才把他饶过。不过,活罪没免,狠狠地打了他二十军棍。消息传开,三军肃然,谁也不敢再偷懒了。

  且说白如山。这家伙口服心不服,越想越恨。他把几个好友找来,密仪道:"太平府乃弹丸之地,怎能抵住九国的兵将?花云沽名钓誉,暴虐无情,我等何必保他?不如多个心眼儿,投降了吧!"

  "对!"众死党道,"献城立下大功,陈王爷决不会亏待咱们。"

  "对,就这么行事。"

  几个人密议已毕,又搜罗了死党二十余人,在四更左右,由白如山领着,杀死门军,开关落锁,献了东城。

  此时,花云正在帅府议事。忽听街上叫喊连天,忙命人出去察看。

  片刻,一个亲兵跑来报信:"陈友谅杀进城里来了,街上正在混战!"

  花云"哎呀"一声,几乎栽倒在地。他手提宝剑,刚要出去,副总兵姚猛急冲冲跑了进来。花云定睛一瞧,只见他浑身是血,满脸是伤,连头发、胡子都染红了。

  姚猛急促地说道:"完了,一切全完了!请大帅快把家眷找来,随本职逃命去吧!"

  花云听罢,情知大势所趋,忙跑回内宅,把母亲、妻子、娇儿找到一处,说明了原委。

  花老夫人说道:"为娘年纪高迈,不累赘你了。快,带着他们娘儿俩逃命去吧!"

  花云道:"事急矣,请母亲速行!"

  老夫人听罢,略一思索,转身走到内室。花云等了片刻,不见母亲归来,入室一看,老夫人已悬梁自尽。花云抚着母尸,放声痛哭。当他转身走出内室的时候,见妻子卢氏也横剑自刎。到了此刻,花云也顾不了许多了,领着又哭又闹的儿子花茂,来到议事大厅。

  姚猛见花云许久才来,急得直跺脚:"大帅,快点走吧!再晚一步,可就出不了城啦!"

  花云说道:"这是我子,名叫花茂。请你将他带回南京,好好抚养。"说罢,让孩子给姚猛磕了三个响头。

  姚猛惊问道:"大帅这是何意?"

  "食君禄,当报皇恩。城在我在,城失我亡。"

  姚猛说:"自古没有不打败仗的将军。只要留得三寸气在,何愁报不了仇呢?大帅,随我逃命要紧。"

  姚猛再三苦谏,花云执意不从。

  正在这时,府门外一阵大乱。紧接着,几个亲兵跑进禀报:"陈友谅的大军,已杀到帅府来了!"

  花云果断地说:"我领人抵挡一阵,你带领孩子从后门逃命去吧!"

  姚猛无奈,把花茂背起来就走。孩子舍不得离开爹爹,把嗓子都哭哑了。

  花云把牙关一咬,吩咐左右:"抬棍带马,开门迎敌!"

  这阵儿,他身边只剩下五六十个人了。花云在前,军兵随后,从辕门杀出,冲进敌队。

  俗话说:"愣的怕横的,横的怕不要命的。"花云现在已豁出性命,所以倍加勇猛。只见他棍起处刀枪乱飞,死尸翻滚,把敌兵打得纷纷倒退。

  此时,有人飞报陈友谅。南汉王亲领军兵,来到近前,闪目一瞧:只见花云好像一头狂怒的雄狮,横冲直闯,如入无人之境。陈友谅又气又恨,调来三百弓弩手,大声喝喊:"步骑兵后撤,弓弩手上前!"说罢,"呼啦"一声,联军向四面一闪,把花云和十几名士兵暴露在空地上。

  陈友谅喊道:"花云,还不下马投降!"

  徐州王李春也喊:"再不归顺,就叫你们变成刺猬!"

  陈友必接着暴叫:"这小子横骨插心,劝也无用。射吧!"

  花云四外扫视了一眼,狂笑道:"自古忠臣不怕死,尔等休得啰嗦!"

  陈友谅无奈,传令放箭。霎时,箭如飞蝗,奔花云射来。可叹花云与那些士兵,皆死于乱箭之下。后人有诗赞曰:

  大将出寒门,

  赤胆极君恩。

  十年征战苦,

  一朝变忠魂。

  名利心不撼,

  富贵不能淫。

  光辉照史册,

  万古美名存。

  花云死后,陈友谅念他是条好汉,命人用棺椁收殓,葬于城郊。又命人扑灭战火,出榜安民。在此歇兵两日,向南京进发。

  再说飞叉将姚猛。他带着亲兵三百余人,背着花茂,冒着烟火,从西门杀出太平府,奔南京疾进。天亮之后,忽听背后有人喊话:"姚将军,请等一等!"

  姚猛回头一看,正是双鞭将吴良。只见他满身血垢,衣甲破碎,眉毛、胡子都烧没了,真是惨不可言。他身后的十几个亲兵,也都衣冠不整,满脸是伤。

  吴良追上前来,失声大哭:"花将军为国捐躯了!"

  姚猛闻听,心如油煎,不住地垂泪。二将边走边谈,走不多时,忽见对面来了一哨人马。仔细一瞅,原来是自己的军队,为首大将乃薛凤稿。薛凤稿是从哪儿来的?前文书已有交待,他是受了张玉之命,来太平府救援的。双方见面,述说了原委。

  姚猛道:"陈友谅势大,不可死拼。待咱回京见了娘娘,再作定夺。"

  薛凤稿心想,可也是呀!手中只有三千军兵,无济于事。想到此处,只好收兵,与姚、吴二将回京交旨。

  马娘娘得知太平府失陷,吓得魂不附体;又听花云捐躯,更是痛断肝肠。她抚扶着花茂的肩头,不住地哭泣。片刻过后,马娘娘擦干眼泪,传下风旨,追封花云为义侯,子袭父职,并且,让姚猛把他收养在府中。

  次日,警报传来,九国联军已屯兵紫金山,眼看就要攻打应天府。

  马娘娘连夜将群臣召来,商讨对敌之策。张玉道:"娘娘千岁放心。南京城池坚固,兵精粮足。臣等愿拼死守护,决不让陈友谅得逞。"

  马皇后问道:"卿手中有多少人马?"

  "五万挂零。"

  马娘娘又问;"大将都不在京城,何人可以御敌?"

  张玉答道:"现有七家太保在京,俱可领兵杀敌。"

  马皇后忙问:"这七家太保都是何人?"

  张玉说:"有常茂、朱沐英、丁世英、武尽忠、武尽孝、常胜和胡强。"

  马皇后听罢,眉头舒展,又问:"听说常茂等人已随常遇春出镇开封,但不知他们何时回到南京?"

  "他们昨夜刚从开封归来。"

  马皇后大喜;"妙极了!只要有常茂、朱沐英在,咱就不怕了。卿快替哀家传旨,宣七家太保上殿。"

  "臣遵旨!"

  简短捷说。顿饭的工夫,张玉把七家太保带到勤政殿内。

  常茂、朱沐英领头,跪倒在地,给马皇后叩头:"参见娘娘千岁,千千岁!"

  "给四大娘叩头!"

  "给四婶婶磕头!"

  嚄!粗声,细声,什么味儿的都有。

  马皇后说道:"免礼平身!"

  太保们站起身来,垂手列立在御桌案前。

  马皇后问常茂:"你爹爹常遇春可好?因何故将你们打发回来?"

  常茂翻着雌雄眼,晃着大扁脸,说道:"我爹都忙透了,成天排兵布阵,巡逻放哨,把黄河两岸把守得铜帮铁底,固若金汤。可是,元兵贼心不死,时常派兵到黄河南岸骚扰。不过不要紧,都被我爹给整治了。"说到此处,把淌出的鼻涕擦了擦,又接着说,"我爹听说皇上御驾亲征,担心京城空虚,才把我们打发回来。"

  马娘娘点了点头:"六爷想得太周到了。不用我说,你们大概也都清楚。现在,皇上被张士诚困在牛膛峪,你胡伯父闯出连营,回朝搬兵。南汉王陈友谅,组成九国联军,趁火打劫。昨日,太平失陷,花将军阵亡。敌兵贪得无厌,欲抢南京,现已屯兵紫金山,说不定明后日就要大战。你们想想,怎样才能将敌兵杀退?"

  金锤殿下朱沐英道:"请……请母后放……放心,俗……俗话说……"

  前文书说过,朱沐英是个磕巴嘴,口吃得很厉害。只见他伸着脖子,晃着脑袋,青筋蹦起老高,五官都挪位了:"兵来将……将挡,水来土……上屯。陈友谅没……没什么了……了不起,来多少咱就收……收拾他多……多少。"

  "你快歇会儿吧,都快把我们急死了!"常茂打断他的话,说道,"请四大娘放心。我们小哥们儿把敌兵包下了,管叫他们有来无回!"

  众太保也一齐说道:"娘娘放心。有我们在,南京就没事儿。"

  马娘娘听着,不住地点头,对张玉说:"张爱卿,这些孩子就交给你了。他们的父兄都不在眼前,千万不要出了差错。"

  "臣谨遵凤旨!"说罢,领着众位小英雄,下殿而去。

  马后退殿,文武归府,按下不提。

  单表大帅张玉。他把众位小英雄带到府中,挨着个儿地作了交待。小太保领命,各自归府。

  次日未时,陈友谅发兵,攻打江东门。张玉闻讯,披挂整齐,升坐帅府,把副元帅薛凤稿和大将姚猛、吴良,以及各位小太保请来商量。

  张玉道:"本师受皇上重托,负守卫京师之责,关系重大,非同儿戏。陈友谅胸怀野心,一再与我主为仇。今又领兵犯我京城,实乃本朝一患。愿诸位协力同心,杀敌报国。"

  薛凤稿说:"请大帅放心,我等愿与京城共存亡。"

  张玉点头,操起大令分派道:"姚将军与府尹梅四祖同守内城,严防奸人捣乱。如发现可疑之人,立斩不赦;吴良将军领兵三千,保护皇宫及各府的安全;薛副元帅领兵一万,把守水旱十三城,以防敌兵偷越城池。各位小太保,随本帅出征。"

  众将领命,分头而去。

  张玉命中军大将梁云,点齐精兵一万二千人,放炮三响,开关落锁,杀出东门。

  张玉将人马埋伏在江东桥两翼,由两千弓箭手射住阵脚,他亲带七名太保,立马桥头,向前观看,但见敌兵似海浪,旌旗遮日光,战鼓咚咚响,刀矛闪寒霜。铺天盖地,无边无沿,盔甲鲜明,龙腾虎跃。再仔细一瞅,见纛旗之下,立着一匹战马,马上端坐一人。见此人:金甲红袍,青马大刀。谁?南汉王陈友谅。身后甲士林立,虎视眈眈。

  张玉看罢,挺枪跃马,来到阵前,高声喝喊:"对面可是陈友谅?"

  陈友谅单手背刀,手捻三绝胡须,洋洋得意地说道:"不错,正是本王。你不是张玉吗?"

  张玉点了点头:"嗯!陈友谅,你这个人面兽心之徒,无故犯我城池,杀我臣民,本帅正欲兴师问罪,尔却送上门来。还不过来送死,更待何时?"

  陈友谅听罢,冷笑道:"张玉,你是个聪明人,别办糊涂事。也非本三小看你,就凭你能守住南京吗?眼下,本王亲统大兵二十万,战将数百员,已将南京团团围住。可以说战无不胜,无坚不摧。顺我者昌,逆我者亡,你若明白事理,赶快献城归顺;你若执迷不悟,只有死路一条!"

  徽州王左君必也鼓着蛤蟆眼,扯开破锣嗓,喊道:"张玉,放聪明点儿!我们早就知道,南京兵微将寡,朝大空虚,你还逞什么能耐?不如早些投降,哥们儿保你吃喝不愁。"

  众反王听了,不住声地狂笑。

  张玉大怒,刚要出战,忽听身后有人喊话:"杀鸡焉用宰牛刀?大帅,把这帮坏蛋交给我吧!"

  张玉回头一看,正是常遇春的长子常胜。他略一思索,说道:"你要多加小心。"

  常胜笑着说:"请大帅放心。"说罢,催开战马,手舞长枪,直奔两军阵前。

  张玉把马一拨,回归本队,观敌瞭阵。

  常胜冲到阵前,用枪点指,厉声喝喊:"陈友谅,有种的过来,和你家小爷爷大战三百合!"

  众反王抬头观看,两军阵上闪出一员小将!但只见:

  狮子盔,张口吞夭,

  朱雀铠,虎体遮严。

  素罗袍,藏龙戏水,

  八宝带,高贵长绵。

  护心镜,亮如满月。

  肋下悬,玉把龙泉。

  梅针箭,密插宝袋,

  犀牛弓,半边月弯。

  凤凰裙,双遮两腿,

  鱼褟尾,钩挂连环。

  掌中枪,神鬼怕见,

  胯下马,走海登山。

  真像哪吨三太子,

  飞身跳下九重天。

  陈友谅看罢,暗中叫绝。略停片刻,对左右说道:"天底下竟有这样的英俊少年。谁去战他?"

  "某家愿往!"话音一落,身后钻出猛将苏成。他催开枣红马,手擎三尖两刃刀,来到阵前,紧勒丝僵,问道:"对面这个小娃娃,报上名来!"

  "我乃常胜是也!你是何人?"

  苏成恶狠狠地说道:"老子纵横九省,艺压三江,大将苏成便是。"

  常胜道:"原来是无名的小辈。少爷的枪虽快,不扎无能之人。你赶快回去,叫陈友谅过来送死!"

  苏成听罢,气得哇呀暴叫:"小娃娃,胎毛未丰,乳臭未干,竟敢口出狂言。来,今日叫你尝尝爷爷的厉害。"说罢,抡刀就剁。

  常胜一不慌,二不忙,翻着眼睛往上看着。眼看大刀到了,双手横枪往上一架,大刀正砍到枪杆上,"当啷"一声,把刀崩开。还没等苏成变换招数,常胜的双手一抖,大枪奔苏成的咽喉刺来。苏成赶紧往旁边一闪身形,这一枪扎空了。苏成使了个金龙缠腰,大刀奔常胜拦腰砍来。常胜使了个怀抱琵琶,把他的大刀磕了出去。一来一往,二人厮杀在一处。

  别看常胜年纪不大,武艺却不俗。他这条枪使得太好了,像蛟龙摆尾、怪蟒翻身,神出鬼没、上下翻飞,把苏成逼得眼花缭乱、手足无措。战着战着,常胜看出破绽,使了个压顶三枪,扎眉心、挂双眼,苏成急忙抽刀向上招架。谁知常胜这是虚招儿,他冷不丁把枪头一低,奔苏成的胸前扎来。苏成情知不好,可是,再想躲闪已经来不及了,这一枪正扎到他的左乳之下,扎进足有半尺多深。常胜阴阳一合把,把枪尖拔了出来。霎时间,一股热血喷出有五尺多远。苏成惨叫一声,死于马下。他的枣红马见主将阵亡,忙逃归本队。

  常胜抬靴子,亮靴底,把枪尖上的鲜血擦净,看着敌兵把尸体抢回,这才又喝问道:"哪个再战?"

  此时,陈友谅身后又有人喊道:"王爷,待我把姓常的收拾掉,给苏将军报仇!"

  陈友谅点头。

  这个人催马摇鞭,直奔常胜而来。常胜一看,这家伙长得又矮又胖,项短脖粗,圆胳膊圆腿,好像一个大肉墩子。只见他头顶虎头盔,身披铁锁甲,双手擎着一对双鞭。看样子,倒有一把气力。

  常胜看罢,问道:"来将通名!"

  "吾乃江东名将——赛周仓的周正是也!"说罢,抡鞭就打。

  常胜正要动手,忽听身后马蹄声响,有人说道:"有饭大家吃,有功大家立。哥哥你累了,快回去歇会儿,把这个肉墩子交给我吧!"

  常胜一看,是"坏小子"丁世英。他把马一拨,笑着说:"兄弟,多加小心。"

  "没事儿!"

  不提常胜回归本队,单说丁世英。他把战马一提,来到周正面前,上一眼,下一眼,这个看呀!一边看,一边念叨:"我说你这个人,长得怎么那么难看?比水缸多四条腿,比菜墩子多个脑袋,真是人间的怪物,让人看了多难受哇!活着也丢人现眼,快死了得啦!"

  周正一听,气得直哼哼。心里说,这小子的嘴可太损了。他抬头一看,吓了一跳。怎么?见对面这个人:又瘦又小,脸上干巴巴的,没有血色。没有眉毛,小三角眼,眉角朝下耷拉着,歪鼻子,薄片嘴,满口大板牙,两只扇风的耳朵。身穿青衣,头顶小帽,腰里系着一条绳子。两只鸡爪手,托着一条光腚枪,连枪缨、枪档都没有,枪尖都生了锈啦。骑的这匹马,光板没毛,马尾巴是根肉棍,还一个劲儿地直扑棱。人也缺德,马也难看,把周正气得哈哈大笑:"山要大了,什么野兽都有;人要多了,什么模样都有。你还说我难看呢,我看哪,比你可强多了。小辈,你是谁呀?"

  丁世英少气无力地说:"我说小子,你小点儿声好不好?打仗凭的是能耐,声大顶啥用?我闹病刚好,你可别把我吓着!"

  周正一听,说道:"就凭你这个模样,还能打仗吗?某家不欺弱小之人,你快逃命去吧!"

  丁世英眼珠一转,四外一蜇摸,悄声对周正说道:"你呀,是不知道内情,我们那个大元帅张玉算损透了!这不,城里兵马不多,他传了一支将令,把大人、小孩儿都拉出来凑数。我重病还没好,也得被迫出征。他还给我们定了个规矩,每人都得对付一个。谁要办不到,就不给饭吃。所以,我跟你商量商量。咱俩假打假战行不?哪怕打个平手,我也好有个交待。你是英雄,我是狗熊;你是大人,我是孩子。大概你不会不答应吧?"

  周正听了,心里合计,嗯,小孩子不会说瞎话,城里肯定缺兵少将。要不,这个病孩子还能出阵吗?

  诸位,周正信了丁世英的话,可上当了。也不光是周正,但凡头一次跟丁世英打交道的人,几乎没有不上当的。他生来就是一副病态,其实,一点儿病也没有。他使的这条枪,乃是著名的兵器"独牛战杆",连宝刀、宝剑都剁不动它。他骑的这匹马,名叫"千里橡皮驹",它也不是没毛,它是和大象一样,毛太短,紧贴到身上了。这匹马日行千里,夜走八百,是一匹出名的宝马。周正是个一勇之夫,哪晓得其中的奥妙?丁世英一贯以病骗人,要不,怎么得了个"坏小子"的绰号呢?

  书接前文。周正想罢,冷笑道:"好吧,本将军成全你了,陪你走几趟吧!"

  丁世英满口称谢,一晃独牛战杆,奔周正当胸刺来。不过,他这一刺,连一点劲儿也没有。周正漫不经心,用鞭轻轻地往外拨开。丁世英又扎第二枪,奔他的颈嗓。周正一歪脑袋,又问了过去。丁世英双手一抖,又奔周正的小腹扎来。周正一看,这条枪直哆嗦,看样子都有点端不住了。他也不躲闪,大大咧咧地用鞭往外拨拉。哪知,没有拨动;再用力,还没拨动。刹那间,就见丁世英的三角眼瞪圆了,两只胳膊也由细变粗了,大吼一声,洪若撞钟:"小子,你就死在这儿吧!"那独牛战杆一扎有千斤力气,一下子刺透周正的小腹,枪尖从后腰都露出来了。周正口吐鲜血,撒手扔鞭,死于非命。

  丁世英把死尸挑在马下,又现出了病态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:"你这个人长得太糟了。怎么刚一碰就完了?哎哟,可累死我了!"

  此时,陈友谅和众反王看得真切,一个个把鼻子都气歪了,命令军兵将周正的尸体抢回。

  徐州王李春跟周正非常要好,又是干亲家,哪有不痛之理?他大吼一声,飞马冲到了世英面前:"小辈休走,着刀!"

  丁世英把千里橡皮驹一拨,将刀闪过,说道:"你们都想欺负我这个病孩子呀!"

  "呸!"李春骂道,"少他娘的装蒜!拿命来吧!"说着,又是一刀。

  再说雌雄眼常茂。他是各家太保的"元帅",大家都听他的指挥。他见了世英打了胜仗,心中痛快,扯开嗓子喊道:"我说病孩子,见好就收吧,回来歇一会儿,有人替你!"

  丁世英见"元帅"发了话,不敢不从,于是虚晃一招儿,策马回归本队。

  常茂看了一眼野人熊胡强,说道:"我说野小子,该你的班儿了,快过去把那个家伙弄死!"

  "知道了!"胡强答应一声,手舞虎尾三节棍,迈开飞毛脚,冲到两军阵前,要大战李春。

  欲知胜负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六回 野人熊威慑两军阵 小磕巴误走凤凰庄

  话说胡强奉了常茂之命,手提虎尾三节棍,一溜儿小跑,来到两军阵前。

  徐州王李春定睛一看:见胡强身高过丈,膀大腰圆,身穿虎皮衣服,光头没戴帽子,脸上、头上、身上,都长着一层石甲,两眼痴呆,面无表情,跟个石头人一样,阴森森的叫人害怕。

  李春看罢,喝问道:"你是什么人?快快报上名来!"

  胡强干瞪着眼睛看着他,也不动弹,也不说话,连眼皮也不眨一下。

  李春更害怕了:"你是人是怪,因……因何不语?"

  胡强这才瓮声瓮气地说:"我乃胡大海之子胡强是也,"

  李春听罢,不由一愣。心里说,胡大海也不是这个模样呀!他的儿子,为啥没有一点儿像他的地方?

  书中暗表:此人不是胡大海的亲生儿子,是他从徐州救下的一个小孩儿。此人非同寻常,他是吃熊奶和虎奶长大的,从小和野兽在一起,翻山跳涧,快如猿猴。天长日久,蹭了一身松树油,满身粘的都是沙石粒,故此变成一身石甲。胡大海将他救下之后,给他起名叫胡强,并送他到江西龙虎山,拜张天师为师,学习武艺。十五岁那年,下山认父。一出世,便大闹雨花台,搂死元将赤福艳文,蹭死元将赤福艳达,大战金陵侯赤福艳寿。他空手夺棍,威震敌胆,人送绰号"野人熊"。李春不知底细,故此发愣。又过了一会儿,李春双手抢刀,搂头便砍。胡强见了,连动也没动,只是翻着眼睛往上瞅着。眼看刀头快碰到他脑袋上了,他把脑袋往旁边一闪,伸出左手。"噌"!就抓住了刀杆。这一下快如闪电,李春想抽刀没来得及,被胡强紧紧地握在掌中。

  胡强盯着李春的脸,毫无表情地说:"撒手!"

  李春能撒手吗?双手紧握刀杆,往回就夺。可是,任凭他如何用力,也没拽回来,这口刀好像长到了胡强手上一样。

  "撒手!"胡强盯着他,又说了一声。可是,李春连理也不理,照旧用力争夺。

  野人熊急了,单臂较力,喊道:"撒手!"话音一落,只见李春连人带马都从马脖子上滚了下去。李春这回可撒手了,他扔掉大刀,使了个就地十八滚,站起身来就跑。

  胡强连动也没动,还是没有表情地说:"站住!"

  李春心里说,我的妈呀!跑还跑不过来呢,岂有站住之理?于是,他脚不沾地,往前直跑。

  此时,胡强往下一哈腰,甩开双腿,其快如飞,三蹿两跳来到李春背后,伸手抓住他的排甲丝绦,像拎小鸡似地,往腋下一夹,扭头便往回走。

  李春拼命地喊叫:"陈王爷,快救命啊!"

  九国联军见了,无不惊骇。

  陈友谅也倒吸了一口凉气,心里说,这位怎么这么厉害?朱元璋从哪里划拉来的?他忙问左右:"谁去搭救徐州王?"

  "末将愿往!"话音一落,只见有一匹战马,快似闪电,疾如流星,直奔胡强冲去。

  此人是谁?正是台明王方国珍的兄弟方国瑞,外号人称"方大锤"。他手使一对镔铁轧油锤,重有八十余斤,也是江南著名的猛将。

  方国瑞追到胡强身后,抡起大锤,奔胡强后脑砸来。胡强好像没发觉似的,头也不回,仍旧夹着李春往回走。

  这样一来,把大帅张玉可吓了个够战。心里说,胡强啊,你的耳朵哪里去了?若被人把你砸死,我该如何向胡二哥交待?于是,急忙喊叫:"强儿,身后有人!"

  胡强好像没听见似的,依然往前行走。眼看大锤落下来了,他冷不丁把李春往上一举,"啪"!这一锤正砸在李春的脑袋上,把他打了个稀巴烂。

  张玉长长出了口气,自言自语地说:"好险哪,好险!"

  雌雄眼常茂说:"请大帅别替俺们担心,这都是训练出来的。"

  再说方国瑞。他的大锤落下,以为把胡强打死了,心里挺高兴;回头才看清楚,原来打死的是李春。他又羞又恼,又觉得对不起李春,急得他哇呀呀暴叫:"李老爷请原谅,我可不是成心,你的亡魂别散——"下边他打算说,"看我给你报仇雪恨。"可是,他一着急,把话说错了:"你的亡魂别散,末将随你一同前去。"说到这儿,方国瑞才知道说错了,忙把脑袋一扑棱:"嗯……我不去。"

  再表胡强。他把李春的死尸扔在地上,又龇着牙,瞪着眼,紧紧盯着方国瑞。方国瑞气急败坏,使了个流星赶月的招数,双锤奔胡强砸来。野人熊叉开双腿,使了个海底捞月,三节棍往上一兜,正碰到方国瑞的锤头上。胡强这条棍,是从金陵侯赤福艳寿那儿抢来的,乃是五金打造,分量很重。再加上胡强力大过人,只一棍就把他的大锤崩飞了。再看方国瑞,虎口都被震破了,疼得他嗷嗷直叫。

  胡强又使了个冲天一炷香,三节棍立着好像一条大棍,奔方国瑞头顶打来。方国瑞吓坏了,忙往旁边躲闪。这一躲闪,虽然躲过了脑袋,可是,把肩膀给忘了,只听"喀嚓"一声,被打了个骨断筋折。顷刻间,死于马下。

  常茂乐得直拍巴掌,高声喊道:"野小子,打得好,晚上给你清炖大肥鱼!"

  胡强听了,冲着常茂咧嘴直笑。他这一笑呀,比哭还要难看。

  再说南汉王陈友谅。他见连伤四将,直气得浑身战栗,手脚冰凉。十几年来,他还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——让人家说说笑笑就取胜了。他有心自己过去吧,还真有点胆怯。怎么?看见胡强就有点发瘆。

  此时,徽州王左君必说道:"王兄不必忧虑,待小弟胜他。"说罢,催开乌龙马,抡起金钉枣阳槊,直奔胡强。

  常茂唯恐胡强有失,往左右一看,说道:"咱也该换换人了。小磕巴朱沐英,该你的班儿了。"

  "是!"金锤殿下朱沐英答应一声,向元帅张玉讨了将令,催开宝马万里烟云兽,手提链子双锤,来到聆前,把胡强替回。

  朱沐英一看左君必,只见他头顶金盔,身披金甲,外罩鹦哥绿战袍,手提着沉甸甸的金钉枣阳槊;面如瓜皮,连鬓络腮的红胡须,怪眼圆翻,人高马大,真好像庙里的金甲天神。

  左君必本想大战胡强,给李春、方国瑞报仇,万没想到对方换了人,上来个又瘦又小的毛孩子。但只见:

  雷公嘴,斗鸡眉,

  两只猴眼放光辉。

  头上顶,世子盔,

  一朵红缨脑后披。

  金锁甲,鹿筋勒,

  玲珑宝带腰中围。

  虎皮裙,遮双腿,

  上绣双龙紫燕飞。

  胯下骑,马乌骓,

  毛管发亮漆油黑。

  金雕鞍,玉什配,

  紫铜串铃项上围。

  手中端,乌金锤,

  怒瞪双目倒竖眉。

  真好像雷公思子下凡尘,

  来在阵前显神威。

  左君必看罢多时,喝喊道:"来将通名!"

  朱沐英把大锤一并,放在马脖子上,他自己晃着脑袋,憋了半天,才说:"我……姓朱,叫……朱沐英。朱……朱元璋是……咱爹!"

  "呸!"左君必忙说,"是你爹,不是我爹!"

  左君必也气糊涂了,这还用解释吗?他又说:"娃娃,本王不与你斗。快让胡强回来,给李王爷抵偿性命!"

  朱沐英笑道:"你……你说得挺……容易,就凭我们……哥们儿,能给他抵……抵命吗?有本事把……把我赢了,怎么办都……都行,要不,连你也……也得搭上。"

  左君必怒斥道:"黄口孺子,竟敢大言欺人。休走,着槊!"说罢,双手抡起金钉枣阳架,搂头就打。

  朱沐英比胡强还稳当,他笑呵呵的,一边翻着猴眼往上看,一边嘴里叨咕:"再来点儿,再……再来点儿!"

  左君必听罢,吓了一跳,急忙扳回大槊,问道:"你说什么,什么叫再来点儿?"

  朱沐英笑着说:"你可真是个混……混蛋!我说的意思是……快往我脑袋上打。不再来点儿,能……能挨着脑袋吗?"

  "哇呀呀呀——"左君必暴叫一声,怒喝道,"打仗就是打仗,何必废话!"说罢,二次抢槊又打。

  朱沐英双腿用力,把马夹住,双手用力,把大锤往上一撩。只听"锵啷"一声,锤槊相撞,火星迸发。这一下子,把左君必的大槊崩起三尺多高,差点儿撒了手。把他的战马也震得"咴儿咴儿"叫了几声,倒退了五六步。左君必用力带住战马,心里说,啊呀,好大的力气!

  此时,朱沐英笑道:"怎……怎么样?这个滋味,不……不错吧?来,再来!"

  左君必也是个好斗的家伙,一贯剽悍凶野,暴跳如雷。见对方挑战,他又抢开大槊,下了毒手。朱沐英不敢疏忽,也舞动双锤,和他战在一处。

  书中交待:在十八路反王当中,要讲究武艺,头数左君必凶猛高强。他今年三十六岁,血气方刚。槊沉马快,很难对付。不过,他遇上朱沐英,也算倒了霉啦。朱沐英又有能耐又有鬼主意,比他还难对付。

  朱沐英一边打着,一边偷眼观看,心里说,左君必这家伙是很厉害,八个李春也顶不上他。该着我运气不好,刚上阵就碰上了刺儿头。这可该怎么办呢?嗳,有了!想到这里,他的"坏水儿"又冒了出来。只见他一边打,一边与左君必唠开了家常,故意气他:"我说,你家里几……几口人?娶没……娶老婆?今儿个吃……吃饭没有,干的还是稀……稀的?"

  左君必一听,这个气呀!心里说,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?咱们本是仇人,唠得着吗?左君必越听越气,越生气就越着急。结果,招数也乱了,头上也冒出了热汗。

  朱沐英一看,心中暗笑,我要的就是这个,这回可差不多了。想罢,双锤加紧,不断地进攻。等二马错镫之际,朱沐英翻手一锤,奔左君必脑后砸来。左君必情知不妙,使劲往前哈腰闪躲。不过,人虽躲开了,马却没有躲开。这一锤正砸到马的三叉骨上,"喀嚓"一声,皮开肉绽,骨断筋折,疼得"咴儿咴儿"直叫,当时就瘫到了地上。左君必也滚鞍落马,摔了个仰面朝天。

  朱沐英圈回战马,抡锤就砸。南汉王一看,不敢怠慢,忙摘弓射箭。朱沐英只顾用双锤拨打雕翎,左君必乘机逃回本队。

  这一来,朱沐英可不干了!他心里说,人家都把敌将打死了,唯独我把人放跑,这有多难堪哪!他不顾一切,手舞双锤,紧催战马,奔陈友谅的大队冲去。他像发了疯一般,也不问青红皂白,见人就砸,逢人便打。

  陈友谅没提防他会来这么一招,立时手足无措,将士大乱。

  再说大帅张玉。他见此情景,又惊又喜,忙把掌中抢往前一指,传下军命:"弟兄们,冲啊——"

  将令传下,明军官兵,人人奋勇,个个争先。骑兵在前,步兵随后,直奔九国联军扑去。他们边冲边喊:"杀呀——"

  "冲啊——"

  "给花将军报仇啊!"

  随着喊杀声,弓箭、弩箭、火铳,一齐开放。

  九国联军招架不住,全线溃退。有的抛刀扔枪,有的喊爹叫娘,一个个狼狈不堪。

  明军一鼓作气,追杀了三十多里,收复了紫金山。张玉怕中埋伏,命人鸣金收兵。

  张玉回城后,查点人马,得知五个太保——常茂、胡强、朱沐英、武尽忠、武尽孝他们都没回来。张玉急得周身是汗,马上派人分头去找。但是,找了两天也没找着。张玉无奈,只好奏知马皇后。

  那位问,常茂他们上哪儿去了?原来,他们上牛膛峪救驾去了。这个主意是谁出的?常茂。

  他们杀退陈友谅,就以为万事大吉了。常茂把朱沐英等人叫到跟前,商议道:"皇上率领着十万大军,被困到牛肚子里,眼看就要饿死了。干脆,咱们救驾去吧!"

  武尽忠说:"那得跟张大帅打个招呼。就这么偷偷走了,家里人不着急吗?"

  常茂说:"再回去,再回来,一往一返得耽搁两三天。不如趁热打铁,越快越好。"

  胡强说:"元帅说得对。我们若要回去,张大帅还不一定让咱们去呢!"

  武尽孝又问:"咱们也不知道牛膛峪在哪儿呀?"

  常茂生气地说:"你真笨。不知道怕什么,鼻子底下不是有嘴吗?"

  "对!"小英雄们都同意了,各乘快马,直奔苏州而行。因为道路不熟,东一头,西一头,走了不少冤枉路。

  这一天,他们正往前走,突然阴云密布。刹那间,狂风大作,雷电交加,下起了瓢泼大雨。这几个人无处藏身,全被浇成了水鸭子。过了一会儿,突然一个惊雷,在朱沐英的马前炸开。万里烟云兽吓得一蹦老高,鬃尾乱奓,立即就毛了,四蹄蹬开,拼命地往前奔跑。任凭朱沐英怎样紧勒丝缰,也无济于事。但只见:

  烟云兽,眼圆睁,

  四蹄蹬开似狂风。

  不管沟,不顾坑,

  刀山火海也敢冲。

  又翻山,又越岭,

  好像驾云腾了空。

  天也旋,地也转,

  沐英心里直"扑腾"!

  小磕巴朱沐英吓坏了!他心里明白,若要从马上掉下去,非摔成馅儿饼不可。只见他双手紧紧握住铁过梁,双腿牢牢夹住马肚子,哈着腰,低着头,脸蛋贴到马脖子上,紧闭双眼,把一切都豁出去了,任由宝马奔驰。这匹马一口气跑了一夜,直到次日天亮,天晴了,而住了,它才逐渐放慢了脚步。

  此时,朱沐英龇着牙,咧着嘴,在马上慢慢坐直身子,睁开猴眼,往四外观看,周围是一片庄稼地,脚下是一条土道,曲曲弯弯,不知通向什么地方。再回头一瞧,常茂他们四个人的影子都没有。这阵儿,朱沐英感到十分孤独和凄凉。他慢慢从马上跳下来,活动活动筋骨,才觉着腰酸腿疼,浑身难受。他蹲在地上,闭住眼睛,歇息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,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,难怪身体这么虚弱。可是,该到哪里找饭充饥呢?他略一思索,打定主意,把马肚带勒紧,鞍子系牢,二次上马,顺着土道往前行走。

  正当午时,他来到了一个村镇。这个镇子可真不小,东西大街,南北铺户,街上行人不断,热闹非常。朱沐英不顾别的,瞪着猴眼专找饭铺。他见路北有座酒楼,而且门前高挑蓝色幌子,心里说,不用问,这是一家回回馆子。他紧提丝缰,来到酒楼门前,仔细一看,这是一座七间门面的二层楼,十分敞亮。正中央是穿堂门,左首是账房,右首是厨房。朱沐英看罢,跳下马来,手牵丝缰,朝门口走去。

  这时,一个伙计迎面跑来,向朱沐英屈膝打躬:"客爷,您要用饭吗?快往楼上请,二楼有闲座。"

  朱沐英点点头说:"这马……"

  伙计一笑:"客爷放心。我们这里有人专服侍您的坐骑。涮、洗、饮、遛,我们都包了,到时候一块儿算账。"

  朱沐英点了点头,伸手摘下大锤,往里就走。

  伙计急忙将他拦住,又笑着说:"您不用费心,挂到马上也丢不了。我们这里,从来没丢过东西。"

  朱沐英略思片刻,把锤复又挂到得胜钩上,接着,翻着猴眼对伙计说:"这马可得给我……喂好。一会儿,我还得赶……赶路呢!"

  这伙计急得直伸脖子,心里说,这位客爷,说话可太费劲了。他向屋里一招手,又跑来一个小伙计,把缰绳接过去,将马牵到后院。

  朱沐英把衣帽整理了一下,跟着这个伙计上了二楼。他定睛一看,但见楼上十分讲究,南北两溜大窗户,十分明亮;黄油地板,亮粉刷墙,还挂着名人字画;十几张八仙桌,都用红木制作,上边铺着台布,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。楼上顾客不多,疏疏落落,至多十来个人。

  朱沐英找了个座位,拉过椅子,坐稳身形。伙计跑来,摆好筷子、吃碟,问道:"客爷辛苦了,想用什么酒、菜?"

  朱沐英都饿迷糊了,信口说道:"随便,什么都行。"

  这伙计眼力最好,一看就知道他饿得厉害,连说话都打不起精神了。这伙计想赚他一家伙,忙向厨房喊话:"灶上的师傅听着!二楼有位客爷,要全羊的酒席一桌——"

  朱沐英一听,心想:嚄!这个伙计可够狠的,张嘴就是全羊的酒席,算把我给搭进去了。为什么朱沐英这么想呢?因为他经常下饭馆,知道全羊酒席最贵。时间不长,堂馆将酒、菜陆续端来。有四样冷、四样热,大八件、小八件,大八碗、小八碗……那真是肉山酒海,应有尽有。

  朱沐英饿急了,也不多言,甩开腮帮子,这顿吃哟!工夫不大,吃了个泰山不卸土,沟满壕平,撑得都不敢动弹了。

  未时已过,楼上吃饭的顾客都走了,只剩下朱沐英一人。这阵儿,他已养足了精神,把伙计唤来,说道:"算账!"

  "是!"伙计答应一声,去到账房。

  片刻过后,伙计走来,将账单摆到桌上:"一共是十六两七钱银子。"

  朱沐英道:"不多。我给你二……二十两,剩下的算作小……小费。"

  "谢谢!"伙计高声冲楼下喊道,"楼上的大爷,赏小费二两三钱银子啊——"

  "谢大爷!"楼上、楼下传来一片吆喝声。

  朱沐英把嘴揩净,伸手去掏银子。一掏呀,当时就傻眼了。怎么?身边没带着。为什么没带?原来他根本没准备出远门,再说,开兵见仗,身上越轻越好,有银子也得掏出去呀!方才饿糊涂了,早把这个茬儿给忘了。

  此刻,朱沐英觉得很不自在,脸上也有点发烧。吭哧了半天,才说:"银子没……没带来,你甭……甭要了。"

  "什么?没带钱哪?"伙计心里的话,刮风下雨不知道,自己有没有钱还不知道?这伙计把脸往下一沉,说道:"我说客爷,别开玩笑,快把钱付了吧!"

  "我……我真没带!"

  伙计生气了:"没钱可不行。"

  朱沐英觉得理亏,又在身上摸了半天,也没摸出分文。无奈,又对伙计说道:"那我没……没钱咋办?"

  "没钱不行!"

  "不行咋办?"

  "不行就是不行!"

  两个人越吵声音越高,楼下的十来个伙计都闻风而至,把朱沐英围在当中。其中一个伙计抢白道:"吃饭不给钱,你还发什么横?你以为我们怕你不成?实话告诉你,不给钱你就别打算走!"说话间,一把抓住了朱沐英的肩头。

  朱沐英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种气,当时怒火就撞上来了。他一抬手,"啪"!给了他一个嘴巴。这一巴掌,朱沐英还觉得没使劲儿,其实,劲儿可不小,伙计的嘴角流出了鲜血。

  "好小子,你敢打人?"又一个伙计冲过来,要抓朱沐英。

  朱沐英上边一闪身形,下边就是一脚,正踢到他的大腿根上。这伙计站立不稳,"噔噔噔噔"往后退去。这一退不要紧,正退到楼梯边上,一脚蹬空,从楼上滚了下去。

  众伙计一看,可不干了;"打!"

  "打他个二十两银子!"

  说话间,一个个捋胳膊,挽袖子,往上就闯。

  朱沐英一看,心想,不打不行了。反正,一个也是打了,两个也是打了,咱就大点儿打吧!想到此处,跳到一个宽敞的地方,身形乱转,双臂齐摇,把这些伙计打了个王八吃西瓜——滚的滚来爬的爬。

  有个伙计见事不妙,要给东家送信儿。临行时,高声喝喊:"我说小子,有种的你可别走。我叫我们东家去,回来扒你的皮!"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七回 老夫人含恨悔前约 宁彩霞大义许终身

  话说朱沐英大闹酒楼,怒打了饭馆的伙计。伙计们惹他不起,忙给东家送信儿。

  东家住在西庄以外,往返不足二里。伙计走进厅房,向东家禀报了详细经过。

  你当东家是谁?正是八臂哪吒宁伯标。宁爷听罢,紧皱双眉,问道:"你们是不是欺负了人家?"

  伙计忙说:"小人们不敢,是那个人存心捣乱。"

  宁伯标把总管宁喜叫来,对他说道:"你替我去看看,究竟是怎么回事。"

  "是!"宁喜转身刚要出门,宁伯标又把他喝住,嘱咐道:"记住,千万不准欺负人家。倘若他真忘了带钱,只要说明原委,就放他去吧!"

  "遵命!"宁喜答应一声,跟着伙计,出离宁府。

  宁喜上了酒楼,闪目一瞧,楼上可热闹啦!但只见盆朝天.碗朝地,桌椅也翻了个儿,满地都是饭菜和汤水。再看那些伙计,一个个鼻青脸肿,五官都挪位了。其中有几个人,手里拿着擀面杖、炉钩子,正要和那人交手。

  宁喜看罢,急忙喊话:"住手!"

  伙计们见总管来了,这才纷纷退下。

  宁喜盯着朱沐英打量了半天,这气儿呀,就不打一处来。为什么?他心里合计:我当是什么顶天立地的英雄呢,原来是个毛孩子。而且,长得其貌不扬,跟个雷公崽子差不多。他有心替伙计们使使横吧,可又不敢。怎么?他不怕别的,只怕东家不答应。所以,宁喜硬把火气压下,强作笑脸,拱手说道:"小英雄息怒,我给您赔礼了。"说话间,深鞠一躬,又接着言讲,"伙计们言语不周,做事粗野,惹你生气。待我禀明东家,好好地整治整治他们。"

  朱沐英闻听,感到一阵内疚。为什么?本来这事就不怪人家呀!他这个人最讲理,吃顺不吃呛。人家一说好话,他更觉得过意不去。于是,忙把手一拱,说道:"没……没说的。都怪我不……不好,谁让我忘……忘带钱了呢!"

  宁喜说:"我们东家说,没带钱也不要紧。好了,请您走吧!"

  朱沐英四周看了看,心里说,把人家都打成了这个样子,就这么一走,也太说不过去了。他略一思索,对宁喜道歉地说:"实在对……对不起。等我救了驾,回来之……之后,加倍包赔。"

  宁喜听了"救驾"二字,不由心中一愣。他又看了看朱沐英,问道:"请问英雄尊姓大名?"

  朱沐英道:"实话对你说……说了吧,洪武万岁朱……朱元璋,是我的义……义父,我是世子殿下,朱……朱沐英。"

  "什么?!"宁喜听罢,一蹦老高。

  朱沐英吓了一跳:"你这是什么毛……毛病?"

  此时,宁喜心里说,这不是我们姑爷吗?前几天,二王千岁胡大海从中为媒,把小姐宁彩霞许配给他了。二王千岁还说,过几天就叫姑老爷来相亲,这不是来了吗?因此,宁喜是又惊又喜。不过,他这么一看哪,心头也堵了个疙瘩。为什么?他想,二王千岁曾说,那朱沐英是天下的美男子。可眼前这位长得可……我们老夫人能答应吗?退一步讲,纵然别人愿意,那姑娘也不干呀!又一想,嗳,我担这个心干什么?再说,婚姻之事,缘分要紧。我看不上,人家也许能看上。想到这里,慌忙跪倒在地:"小人有眼不识泰山,请殿下开恩,我给姑老爷叩头了!"

  那些伙计们一听,立时都明白了,闹了半天,他是咱姑老爷呀!"呼啦"一声,都跪倒在地:"给殿下叩头!"

  "给姑老爷磕头!"

  此时,朱沐英也是一愣。他心里说:"姑老爷?"这话从何说起?嗯,也许他们认错人了,也许被我打糊涂了。朱沐英也没深究,就含糊其辞地说:"起……起来吧!"

  众人闻听,这才站起身来。

  宁喜把掌柜的叫到一旁,说道:"先把姑老爷请到账房待茶,我给东家送信儿去。"说罢,一溜儿小跑而去。

  掌柜的把朱沐英让到楼下,又沏茶,又打净面水,十多个人围着他,直打转转。

  再说宁喜。他撒腿如飞,一口气跑回宁府,走进厅房,给宁伯标见礼:"恭喜老爷,贺喜老爷!"

  宁爷发愣道:"何喜之有?"

  宁喜说:"闹酒楼的不是旁人,是咱们姑老爷朱沐英。"

  "是吗?!"宁伯标又惊又喜,心里说,胡大海真是办事的人。他曾说,有时间叫朱沐英来一趟,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呀!他问宁喜:"你站老爷的相貌如何?"

  宁喜见问,立时就为难了。心里说,我该怎么回话呢?凭心而论,实在是不怎么样,可这话不能说呀!要说长得不错吧,那不是瞪着眼睛骗人吗?为此,把他急得热汗直流。

  宁伯标又问:"你倒说话呀,姑老爷的相貌如何?"

  宁喜急了,忙说:"回禀老爷,姑老爷长得太、太、太难得了。"

  宁喜这句话回答得很好,一语双关,不论难看、好看,都能这么讲,这就叫两头堵。

  宁伯标没猜透宁喜的意思,只是心中想道,先有胡大海的夸赞,后有宁喜的"难得",不用问,姑爷长得一定不错。宁爷心中高兴,吩咐家人张灯结彩、打扫庭院,派人到内宅禀报老夫人得知,又指派宁喜带八名家人,去迎接姑爷。自己也换了新衣,在府中等着迎接贵宾。

  宁喜走后,阖府上下都忙活起来了。但只见:大门悬灯,二门结彩,红毡铺地,鼓乐吹动,热闹得不亦乐乎。大厅里摆满了菊花和盆景,厨房里准备下茶水和酒、菜。丫环们也换了新衣,一个个如花似玉,追逐着,嘻笑着。整个宁府,充满了欢乐。

  且说宁喜。他领人来到酒楼,先给朱沐英施礼,然后笑着说:"我们东家在府上恭候大驾,派小人前来迎接姑老爷。您请吧!"

  这回,朱沐英可听清楚了,忙说道:"你弄……弄错了吧,谁是你家姑……姑老爷?"

  宁喜道:"这还有错!二王千岁从中为媒,把我们姑娘许配您了。"

  朱沐英一听,翻着猴眼琢磨了一阵儿,心里说:怪呀!二伯父怎么没对我说呢?难道他光顾搬兵,把这个茬儿给忘了?停了片刻,才问道:"你家主人是……是谁?"

  宁喜一听,乐了。心想,这可倒好,原来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。他回答说:"我家主人叫宁伯标。"

  "宁……伯标?"朱沐英暗想,这个名字好熟啊!……噢,想起来了,他不是我六叔常遇春的好朋友吗?当年当过芜湖的大帅呀!对,是他。想罢,说道:"你们主人我-…我知道。可是,这门亲事我……我可不清楚。等我问过胡……胡二伯父再……再说吧。我还有事,不能过府拜……拜见,我告……告辞了。"说罢,转身就走。

  宁喜忙把他拦住,说道:"殿下,您可不能走哇!我们主人在家等您呢,您若走了,让小人如何交待呀?"

  朱沐英心想:也对!见着宁伯标,将事说清再走也不为晚。于是,说道:"好吧,我就跟你走……走一趟。"

  朱沐英在众人簇拥之下,走出酒楼。这阵儿,有个伙计把他的宝马拉到面前。朱沐英一看,不光兵刃俱在,而且宝马的精神也养足了。他手接丝缰,飞身上了坐骑。宁喜领路,前呼后拥,从人群中穿过。

  这时,街上看热闹的人可真不少,十个一群,五个一伙,指手画脚,啼啼咕咕:"这位英雄是谁?"

  "听说是宁员外的姑老爷,还是皇上的干儿子。"

  "听说宁员外的姑娘长得不错,怎么招了个这么难看的女婿?"

  "冲人家的势力呗,人家是殿下呀!嗐,自古红颜多薄命,'好汉无好妻,赖汉娶娇枝'啊!"

  人们品头论足,议论不休。

  单说在人群之中,站着一人:头戴六棱抽口硬壮巾,顶梁门安着三尖茨菰叶,右鬓边插着一朵素白绒球,周身穿青,遍体挂皂,勒着十字袢,大带缠腰,蹲裆滚裤,外披青缎子英雄氅,腰里暗带一把五金蜇铁钢刀;黄面金睛,短胡子茬。看样子,年纪在二十上下。此人眼露凶光,死盯盯地看着朱沐英和他的宝马万里烟云兽。朱沐英走后,这个人也偷偷跟了下去。他是什么人,想干什么?暂且按下不表。

  单说朱沐英。他在众人簇拥之下,来到宁府门外。宁喜先跑进府门,喊道:"姑老爷来了!"

  宁伯标急忙从厅房走了出来,吩咐道:"大开中门!"

  一般说来,中门是不轻易打开的。除非迎接身份高贵的官员和高亲贵友时才打开。姑老爷是门前的娇客,自然不能慢待。

  中门大开后,宁伯标大踏步来到门外。这阵儿,朱沐英已经下了坐马,往前行走。正好,与宁伯标走了个对面。

  宁伯标抬头一看,傻了!脑袋瓜子不由"嗡"了一声,差点儿气趴下。心里说,这就是我的姑爷?不对,我家姑爷决不能是这个模样!胡大海把他夸得神乎其神,即使有些言过其实,也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。可是,他再看那衣着、穿戴、兵刃、战马,又无差错。宁伯标看罢,脸也黄了,汗也冒出来了,心头"怀怦"直跳。

  此时,宁喜过来引见说:"老爷,这位就是姑老爷。"他又冲朱沐英讲,"殿下,这位就是我们宁老爷。"

  朱沐英躬身道:"给您施……施礼了。"

  宁伯标一听,心里说:怎么,还是个磕巴嘴?胡大海呀,你可把我坑苦了!再见着你的面,非跟你玩儿命不可!哼,这门亲事算吹,说什么我也不能答应。不过,宁伯标是个有涵养的人,他强压怒火,不笑充笑道:"殿下免礼,宁某担当不起。快,往里请吧!"

  朱沐英也不客气,大摇大摆从中门而入,踩着红毡,步进大厅。

  家人、丫环们跟在其后,一个个直着脖子,瞪着眼睛,简直像看怪物似的。方才那股高兴劲儿,一下子全没有了。

  他们来到大厅,分宾主落座,仆人献茶。朱沐英不知道该说什么,坐在那里,哑口无言。宁伯标堵了一肚子气,有话难以出唇。大厅里静得像无人一般,令人窒息和尴尬。

  宁喜在一旁急得直搓手,他无话找话,赶紧打破僵局:"殿下,您大概不认识凤凰庄吧?"

  朱沐英说:"不……不认识,头……头一回来。"

  宁喜又问:"二王千岁没告诉您吗?"

  "没……没有哇!我们连面都没……没有见着。"

  宁伯标觉得不对茬口,便问:"二王千岁回京,没见着你?"

  "没……没有。他回京那……那会儿,我正在开……开封。等我回京,他……他倒走了。"

  宁伯标听罢,心想,嗯,看这个意思,胡大海没向他提过亲事。如此说来,可就好办了。不过,他也纳闷儿,那么,既然他不为相亲,到此为何?想到这里,问道:"殿下不在南京,到我凤凰庄有何贵干?"

  "唉,是这么回……回事——"接着,朱沐英就把陈友谅攻打南京、江东门外一场血战、常茂出主意到牛膛峪救驾、中途遇雨、战马受惊、误走凤凰庄、吃饭忘带钱等经过,结结巴巴地讲了一遍。

  正在这时,一个丫环慌慌张张跑进厅房,万福道:"老爷,大事不好!老夫人又哭又闹,还要自尽。我们劝说不了,您快看看去吧!"

  宁伯标一听,立即就明白其中之意了。他忙站起身来,说道:"请殿下稍坐,某家去去就来。"他让宁喜陪朱沐英说话,自己转身奔内宅而去。

  离房门还挺远呢,宁伯标就听见了母亲的哭叫之声。他心烦意乱,进门一看,见母亲头发蓬乱,眼泡浮肿,哭成了一个泪人儿。身边围着一帮丫环、婆子,正在婉言相劝。

  众人见宁爷进来,慌忙闪在两旁,躬身施礼。

  宁伯标来到母亲面前,施礼已毕,说道:"娘啊,何故哭成这般模样?"

  "你把我孙女推进火坑,还来问我?听说那姓朱的比鬼还要难看,我孙女岂能嫁他?你呀,若不把这门亲事退掉,我就死到你的面前!"说到此处,又哭得背过气去。

  宁伯标扶着母亲,不住地摇晃。丫环、婆子也围了过来,为她捶背揉胸。过了挺长时间,老夫人才缓过气来。

  宁伯标双膝跪在母亲面前:"娘啊,休要伤心。彩霞是我的女儿,我能把孩子推进火坑吗?这都怪胡大海从中捣鬼,儿一定找他算账!"

  老夫人道:"胡大海是个什么东西,他安的什么心肠?"

  宁伯标说:"画龙画虎难画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儿怎知他是这样的一个坏人?俗话说,'不吃一堑,不长一智。'儿今后注意就是。"

  "今后是今后。眼下,你快去把婚事给我辞掉!"

  "是!"宁伯标答应一声,站起身来,擦了擦额边的热汗,不由为难起来。为什么?他心中合计,我见着朱沐英,该怎么说呢?人家根本不知道这门亲务,还说什么退婚?论理,应该冲胡大海说,他是媒人哪!可是,眼下该到哪儿去找他呢?有心不提吧,母亲又不答应。这该如何是好?

  宁伯标拿不定主意,不住地摇头叹息。

  正在这时,忽然丫环秋菊跑来,施礼道:"我家小姐来了!"

  宁伯标抬头一看,只见四个丫环门在左右,女儿宁彩霞从外面走了进来。她身穿一套素服,淡妆薄粉,两眼发红,眼泡浮肿,看样子也是刚刚哭过。宁爷心中一阵难过,更觉得对不起女儿。

  彩霞姑娘一向端庄稳重,知书明礼。见着爹爹,破涕为笑:"给爹爹施礼了!"说罢,飘飘下拜。

  "罢了。"宁伯标心里说,唉,免不了又是一顿埋怨。

  宁姑娘又给奶奶施了大礼。

  老夫人哭着说道:"孩子,你来得正好。你也不小了,不用背着你了,那个姓朱的他太……"

  姑娘赶紧把奶奶的话打断,说道:"孙女我都知道了。"

  她还能不知道?丫环们早给她通风报信了。

  老夫人说:"孩子,别难过。刚才我跟你爹说了,咱把这门亲事退掉就是。"

  宁姑娘苦笑一声,说道:"奶奶不必替孙女操心,这门亲事我愿意。"

  "啊?!"老夫人和宁伯标同时惊呼了一声,四只眼睛盯着宁彩霞,说不出话来。

  老夫人以为自己没听清楚,又问了一遍:"你说什么?"

  姑娘一字一板地说:"这门亲事,孙女我愿意。"

  老夫人一听,眼珠子瞪得溜圆,不错眼神地盯着宁彩霞,好半天才说:"你……你疯了不成?"

  姑娘含笑道:"没有。孙女我这不是很好吗?"

  宁伯标担心姑娘要出意外,忙说:"丫头,你说的可是心里话?千万不可欺骗老人哪!"

  老夫人也说:"你把心里话对我讲讲。"

  宁姑娘一不着慌,二不着忙,轻启朱唇,慢慢地说道:"奶奶、爹爹容禀!俗话说,'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。'谁不想找一个称心如意的伴侣?可是,天理不公,往往事不遂心哪!拿我的婚事来讲,奶奶操心,爹爹忧愁,弄得咱家好日子不能好过。依我看来,二王千岁胡大海,不见得是成心坑咱们,无非说话玄了点儿,咱们也不能责怪人家。世子殿下朱沐英,本是金枝玉叶,他武艺高强,门第高贵。除了模样差点儿而外,哪方面不比咱们家强?女儿择夫找主,不以衣貌取人,主要取他的品德和能为。隋唐的罗成长得倒好,可是,他目空一切,骄傲过人,终于死在淤泥河中;三国的吕布长得倒好,可是,他见利忘义,反复无常,终于死在白门楼下。再说,孙女这门婚事,早已轰动了邻里。倘若退婚,岂不被人家耻笑?"

  "啊?!"老夫人一听,这个气呀!心里说,我这是何苦来?一片好心,反被她训斥了一顿。

  可是,她又一合计,孙女说得也未尝不对。这阵儿,老夫人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宁士达,他不也是个五大三粗的丑八怪吗?日子过得也不错呀!想到这儿,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。

  宁伯标听了女儿的话,像吃了一副"顺气丸",肩上卸了千斤重载,不住地点头称赞。

  其实,开始的时候,姑娘也不愿意,她也曾哭得死去活来。后来听说,奶奶为了这门婚事跟爹爹大吵大闹,看样子,非出人命不可。宁彩霞很同情父亲,心想,爹爹孤身过了大半辈子,够可怜的了,若因这门亲事把父亲逼出个好歹来,那还了得?再说,像朱沐英这样的人,除了长得差一点儿,其他都不错呀!宁姑娘打定主意,这才赶到内宅,说出了心里话。

  老夫人见孙女乐意,便说:"丫头,奶奶可是为了你好啊!你可说准了,到时候别埋怨。"

  宁姑娘道:"孙女我都想好了,日后决不反悔。"

  宁伯标忙说:"娘啊,既然女儿同意,咱们就按亲戚办事,让朱沐英留下订亲的表记才好。"

  老夫人说:"你是当爹的,看着办吧!"

  宁伯标从屋里出来,去到上房。朱沐英见面就说:"我可告……告诉你,那个事可不……不行,你们愿意,我……我还不……不干呢!"

  原来,宁伯标走后,朱沐英就问宁喜,到底是怎么回事,宁喜说了真情。朱沐英听了,暗自埋怨胡大海,不该胡说八道,惹得人家又哭又闹。再说,自己又不是娶不着媳妇,讨这个厌干吗?所以,宁伯标一进屋,他就说了绝情的言语。

  朱沐英这几句话,出乎宁伯标预料之外。怎么?他好不容易盼着姑娘没事了,可姑爷又不干了。这不是瞧自己的好看吗?

  此时,朱沐英瞪着猴眼又说道:"我可不是贪花恋……恋色之人。我现在还……还小,正是学能耐的时……时候,没工夫想那娶……娶老婆的事儿。"说罢,起身就走。

  宁伯标忙将他拦住:"殿下,你可别介意,听我把事情的原委对你说明。"

  朱沐英二次坐好。宁伯标把以往的实情讲了一遍,还说:"我女儿已经愿意,要我向你索取订婚的表记,你就不要推托了。"

  此时,朱沐英也看出宁伯标为难来了。合计片刻,说道:"好吧,我也不让你为……为难,咱们就订……订下吧,多咱反悔都可……可以,我这里好……好说。"说话间,把腰中佩带的一块玉牌摘下来,递给宁伯标,算作订婚表记。

  宁伯标送到内宅,交给女儿。彩霞把自己的一双玉镯摘下来,交给爹爹,宁伯标又到前厅交给朱沐英。这阵儿,宁伯标转忧为喜,命人大摆酒宴,款待姑爷。一霎时,宁府里又热闹起来。你说怪不?这阵儿,宁伯标看着朱沐英,也不像方才那么难看了。

  此时,天黑了。各屋都在划拳猜令,比过年还热闹。宁伯标陪着朱沐英,边吃边谈。朱沐英结结巴巴,把南京的战事讲了一遍。宁伯标听说花云战死,非常难过,还掉下了伤心的眼泪。谈到武艺方面,朱沐英说得更是滔滔不绝。翁婿二人越说越投机,不住地开怀畅饮,一直喝到午夜。

  宁伯标说道:"天色不早了,休息吧,有话明日再谈。"说罢,将朱沐英送到东厢房。

  那儿,早有人把被褥铺好。宁伯标走后,朱沐英把衣甲卸掉,往被窝里一钻,那个舒服劲儿就甭提了。时间不长,就入了梦乡。

  宁府的灯火渐渐地熄灭了,宅内外一片寂静。天空月转星移,北斗升到天中。突然,一个黑影蹿上墙头,手中的钢刀闪着青光。这个人:身穿夜行衣,斜背百宝囊,腰缠牛皮软刀鞘,眼露凶光,东张西望。片刻,目光盯到东厢房的窗户上。见院中无人、无犬,他双腿一飘,脚落平地,单手压刀,快似猿猴,来在窗下,侧耳静听。听屋内鼾声如雷,他便轻轻地推门而入。

  原来,朱沐英睡觉之时,没插房门。这个人进到房中,先趴到地上。停了片刻,见没动静,二次站起身形,来到朱沐英床前,心里说道:朱沐英啊朱沐英,看你睡得多香。干脆,让你来个长睡不醒吧!这个人抡起钢刀,奔朱沐英便剁。

  欲知朱沐英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八回 宁伯标拜登二杰岭 朱沐英大战两瘟神

  话说那刺客偷偷蹿进朱沐英的寝房,抡起钢刀,就要行凶。可巧,被朱沐英发觉了。

  那位说,朱沐英不是睡着了吗?没有。今晚,他心情高兴,吃多了,肚子里不舒服。他想去出恭,又懒得起床;不去吧,又憋得难受。就这样,迷迷糊糊地在被窝里忍着,一会儿睡,一会儿醒。这个刺客一进屋,他就知道了。并且,眯缝着猴眼,偷偷地看着。当刺客的刀还没落下来的时候,朱沐英忽然使了个鸳鸯腿,一脚正踢到他的小肚子上。那刺客"哎哟"一声暴叫,跌坐在地。朱沐英翻身下床,奔他扑来。那刺客忍着疼痛,一个鱼跃跳到门外。紧接着,朱沐英也跟了出来。那刺客恼羞成怒,又欺朱沐英没有兵刃,便急转身形,抡刀砍来。朱沐英一看,急忙闪在一旁。刺客抽刀转身,使了个小鬼推磨,奔朱沐英腰部砍来。朱沐英往下一哈腰,刀从后背擦过。刺客一翻手,刀奔朱沐英的双腿。朱沐英来了个旱地拔葱,刀从脚下扫过。

  这阵儿,朱沐英可有点儿被动。为什么?一则他赤手空拳,没有家什;二则他没穿衣服,而且还光着双脚。再加上这个刺客非常厉害。一刀疾似一刀,一招快似一招,把朱沐英逼得呀,光有招架之功,没有还手之力。

  此时,朱沐英心里说,坏了,这回非归位不可。他一边打着,一边四外踅摸。忽然,看见房檐下有只养鱼缸,高有三尺,粗有五尺。心里说,嗯,这个武器可不错。他打好主意,一个箭步跳到鱼缸前面,伸手就把它抱了起来。那鱼缸里有多半缸水,还养着不少大金鱼。连缸带水,足有四五百斤。要换个别人,还真搬不动。朱沐英也急了,搬起鱼缸,对准刺客,"嗖"!扔了出去。

  这时,刺客的刀刚落下来,正砍到鱼缸上,只听"当啷"一声,把他的刀就给磕开了。刺客没顾捡刀,先急忙闪身,把鱼缸躲开。躲是躲开了,不过弄得他满身都是水。鱼缸一落地,摔了个粉粉碎。这一摔不要紧,发出了挺大的响声,把前后院的人都给惊醒了。

  门房的老家人往外探头一看,吓得"妈呀"一声大叫,就叫唤开了:"有刺客!不好了,有刺客——"

  打更的也看见了,又敲锣,又击梆子:"快抓刺客呀!来人哪——"

  这个刺客一看不好,飞身上墙,一溜烟似地就跑去了。

  朱沐英回到屋里,穿上衣服,把灯点着。这时,宁喜陪着宁伯标,也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。

  朱沐英一把抓住宁伯标的前胸,吼叫道:"姓宁的,我跟你没完!"

  宁爷莫名其妙:"殿下,这是何意?"

  朱沐英道:"我说过,这门亲……亲事,你们愿意就……就愿意,不愿意就拉……拉倒。为什么对我暗……暗下绊子,主使人刺杀于……于我?"

  宁伯标听了,急得直起誓:"殿下,我哪能办那种事体?天地良心,你可别冤枉人哪!"

  朱沐英道:"我初来乍……乍到,也没有仇……仇人。你说谁能前……前来杀我?"

  "是呀,我也正在纳闷儿呢!"

  宁喜说:"姑老爷息怒。等我家老爷查明此事,您就清楚了。"

  朱沐英听着有理,这才就此罢休。

  宁伯标来到院中,四处察看。几个家人跑来禀报:"启禀员外,姑老爷的马和兵刃不见了!"

  朱沐英一听,猴眼圆瞪,暴跳如雷。

  一个家人拿着口钢刀,说道:"员外爷,这儿有一口钢刀!"

  宁伯标接过一看,是一把五金铸造的鬼头大刀,分量很重。再往刀把上一瞅,上面镌着"朱文治"三个小字。宁爷把脚一跺,明白了。他对朱沐英说:"殿下放心,刺客找到了。马和兵刃也丢不了了!"

  朱沐英一听,莫名其妙。宁伯标长叹一声,说道:"离此处三十里,有座高山,名叫二杰岭,山上有三个寨主。大寨主朱文治,二寨主朱文英,三寨主是后来的,名叫秦正方。他们手下有喽兵七八百人,专靠打家劫舍、抢掠为生。苏州王张士城没工夫管他们,元兵想管又管不了。地处三不管,所以才成了气候。不过,他们还不敢到我这凤凰庄来捣乱。这口刀就是大寨主的,估计马和兵刃也是他们盗走的。"

  朱沐英道:"有窝就……就好办。现在我就去找……找他们算……算账!"

  宁伯标说:"殿下不必着急,此事都包在我的身上。待我到二杰岭去一趟,与他们讲清道理,把马和兵刃要回来也就是了,千万不要伤了和气。依目前而论,得罪了他们没有好处。"

  朱沐英冷笑道:"这种人,野蛮成……成性,恐怕是不……不通道理的。依……依我看,要去咱们一起去,以防万……万一。"

  宁爷听着有理,点头应允。

  第二天,天光大亮。宁伯标和朱沐英梳洗已毕,用过早饭,路下两匹战马,带着四个精明强悍的家人以及应手的家伙,还有刺客的那把钢刀,起身要奔二杰岭。

  临行时,宁伯标把宁喜唤来,说道:"我与殿下前去拜山,吉凶难测。假若明天这个时候我们还没回来,那就是出事了。到那时,你保着全家赶快离开此地,去南京找胡大海。切记,切记!"

  宁喜领命,一直把主人送出庄外。

  再说朱沐英。他骑着普通的马匹,拎着一条铁棍,边走边想,哎呀,也不知常茂他们哪里去了?眼前要有那几个人在,就什么也不用怕了。他又想到宝马和宝锤,这两样,哪一样也离不开呀!真要丢了,到牛膛峪救驾,怎么上阵拼杀?究竟能不能要回,他心里也没底儿。因此,心中烦躁不安。

  宁伯标的心里比朱沐英还烦躁。为什么?事情出在自己家里,一来脸面上不好看,二来,难免引起朱沐英的怀疑。此番去二杰岭,能不能称心如愿?若弄不好,还得动武啊!再看身边,总共才有六个人,没一点儿取胜的把握。倘若出了意外,怎能对得起朱元璋?宁爷边走边想,心乱如麻。

  他们进了大山,只见山岭重叠,连绵不断,古树参天,杂草丛生。

  朱沐英问道:"这就是二杰岭吗?"

  "快到了,绕过这架大山就是。我经常到此处行围打猎,从二杰岭下走过几趟。"说着,宁伯标把黄骠马一提,在前边引路。

  他们又转过一架大山,地势逐渐就开阔了。见对面有座锥形大山,隐隐约约看见山腰上有一道寨墙,蜿蜒起伏,伸展到密林之中。山头上飘着三角号旗,两根飘带不住地飞舞。他们又往前走了一程,一切都看清楚了:只见有一条山路,直通山内,山口以外,高坡上有几座石头堡垒,密设箭孔,上边有防守的喽兵;有几道鹿角刺网,把山路封严。再往上看,是坚固的寨门。但见,寨门紧闭,墙里墙外都有人把守。

  朱沐英看罢,暗自吃惊,没想到蟊贼草寇,还有这么大的气派!难怪元兵和张士诚不能奈何于他!看来,今天要马的事儿,不太容易呀!

  正在这时,忽听"当当当"串锣紧响,震人肺腑。接着,从左右的堡垒之中,冲出四五十人,各摆兵刃,把他们的去路拦住。同时,堡垒上的喽兵张弓搭箭,端弩瞄准要射来人。一个为首的头目,站在人群面前,提着一条花枪,高声喝喊道:"站住!再走一步,我们可就不客气了!"

  宁伯标一听,赶紧勒住坐骑,朱沐英与那四个家人,也带住了马匹。

  宁伯标在马上抱拳道:"弟兄们辛苦了!请不要误会,我们是来求见寨主的,烦劳诸位给通禀一声。"

  那个头目翻着眼睛,看了一会儿,问道:"你们是什么人?"

  "在下从凤凰庄而来,名叫宁伯标。"

  这个头目听罢,一缩脖子,心里说,原来是赫赫有名的八臂哪吒呀!他立时换副笑脸,说道:"噢,原来是宁庄主,失敬,失敬!请略候片刻,容我们禀报。"

  宁伯标道:"借重,借重。"

  这可真是"人的名,树的影"啊!俗话说:"钱压奴卑,艺压当行。"在这一带,有几个不知道八臂哪吒宁伯标的!

  再说朱沐英。他耐着性子在这儿等着,等啊,等啊,眼看中午了,还不见有人出来。他实在有点儿不耐烦了,便对宁伯标说:"这帮家伙们的臭架子还……还真不小,这是成心做……蹾咱们。干脆,打……打了吧!"

  宁伯标劝解道:"不可。咱们应先礼后兵,不能让人家抓住把柄。"

  朱沐英心里不服,一个劲儿地扑棱脑袋。

  到了正晌午时,"锵啷啷"串锣紧响,"吱呀呀"寨门大开。紧接着,从山上走出一伙人来。

  朱沐英翻着猴眼,仔细观看,只见喽兵闪在左右,中间走出三位寨主。中间那人:身材高大,细腰今背,阔胸宽肩,上头戴红缎子软包巾,鬓插英雄胆,身穿绛紫色箭袖袍,腰系板带,挎着一口宝剑,面如喷血,五官狰狞,两颗虎牙支出唇外,看年纪有三十上下;上首那个:身材也在九尺开外,猿臂蜂腰,肩宽背厚,头上、脚下一身白,腰挎一口弯刀,面如瓜皮,短胡子茬儿,眯缝眼儿;下首是个黑大个儿,头戴六棱抽口壮巾,周身上下一色黑,腰系板带,背插单刀。来的这三位寨主,正是朱文治、朱文英和秦王方。

  宁伯标抢前一步,拱手施礼:"在下宁伯标,前来宝山讨扰,望乞恕罪!"

  朱文治笑着说:"贵足不踏贱地,难得老英雄来到此山。欢迎,欢迎!"

  朱文英也说:"此处并非讲话之地,请到敝寨待茶。"

  "请!"

  家人把缰绳接过,众人说说笑笑走进寨门。

  朱沐英偷眼观看:但见寨门高有两丈,一色用圆木合成;寨墙上搭着跳板,可容双人同行;墙上密摆强弓、硬弩,火枪、镭石;眼前是一条青石铺成的大道,平坦光滑,一直通到半山腰上;数百名彪形大汉分列两旁,五步一岗,十步一哨,每个人都抱着斩马刀、双手带,青癯癯的刀刃,闪着寒光。

  片刻之后,眼前闪出一座大庙。山门已经变成寨门,众人脚踏雨道,走进院内。正面是七间大殿,两旁是明三暗五的配殿。因多年无人油绘,显得荒芜破旧。院内十分宽阔,两旁摆着兵器架子、沙子口袋、石砘子、石锁和几张硬弓。

  众人迈步上了台阶,走进大殿。原来,佛像都被搬走了。正中央并摆着三张桌案,后面是三把虎皮交椅。墙上挂着许多虎皮、豹皮和熊皮。几十名步兵,在两旁垂手侍立。

  大寨主朱文治说道:"请老英雄上坐。"

  宁伯标笑道:"帅不离位。强宾不敢夺主,小可怎敢擅越?"

  "哈哈哈哈!"朱文治笑道,"老英雄过谦了!"

  此时,喽兵们急忙走来,在桌案前又安放了几把交椅,众人分宾主落座,仆人献茶。

  朱沐英一言不发,瞪着猴眼往四外看着,心头一个劲儿地运气。

  茶罢搁盏,朱文治开口说道:"敢问老英雄,今天怎样得暇来到敝山?"

  朱沐英一听,气儿就上来了。心里说,又行刺,又偷马,还瞪着眼睛装糊涂,真是混帐透顶。他刚想说话,就见宁伯标接茬儿道:"无事不登三宝殿。在下有一事不明,特来领教。"

  朱文治笑道:"老英雄有话讲请当面,小可愿闻高论。"

  宁伯标把刺客的那把钢刀取出,说道:"昨夜,我拾到钢刀一把,敢问可是贵寨主的吗?"

  朱文治将刀接过,看了两眼,说道:"这把刀正是小可的。但不知因何落到您手?"

  宁伯标一笑,把昨晚的经过讲了一遍。

  朱文治听罢,一皱眉头,回头看了看朱文英;朱文英也是一皱眉头,看了看身边的三寨主秦正方。

  略停片刻,秦正方突然站起身来,朗声说道:"二位哥哥容禀!"冲着宁伯标一声冷笑,又接着说道,"老英雄,既然你们找上门来,我就实话实说了吧!"

  原来,秦正方是幽州王秦勇的侄子。当年,乱石山十王兴隆会时,秦勇死在朱沐英锤下,宝马万里烟云兽也被朱沐英夺去。当时,秦正方在场,对这件事目睹眼见。事后,朱元璋抢占了乱石山,九国联军惨败。尤其秦勇一死,秦正方便无家可归。他先投奔南汉王陈友谅,又投靠西梁王马增善。怎奈这些人都瞧他不起,不予重用。秦正方心中憋气,流落到江苏。后来,结识了朱氏弟兄,到二杰岭入伙,才当上了三寨主。

  昨天,他下山采盘子,在凤凰庄巧遇朱沐英,看见宝马,想起了叔父,顿起杀机。他暗中跟到宁府以外,见马被拉进侧院的马棚,朱沐英被接进内宅。当晚,他先把宝马盗出来,拴到庄外。接着,二次进府,去刺杀朱沐英。因行刺未遂,他逃到庄外,上马回到二杰岭。上山之后,把马交给喽兵喂养,这件事是他背着朱文治、朱文英干的。这两位寨主不是装傻,他们确实不知。谈到这把刀,那是秦正方入伙时朱文治赠给他的。秦正方失落宝刀,觉得对不起大寨主,所以没对他讲。可秦正方万没料到,宁伯标和朱沐英居然找上门来。事到如今,瞒是瞒不住了,才当众说明真相。最后还说:"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。只要有三寸气在,我就要杀死朱沐英,替叔父报仇。"

  朱沐英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,又听秦正方这么一说,更忍受不住了。他浑身战栗,"啪"!把手中的茶碗摔在地上,指着秦正方的鼻子,说道:"好小子,我看你是活……活腻味了。今天,你就是把马给……给了我,也不……不行了,我非要你的狗命不……不可!"说着,一回手,把椅子操起来,奔秦正方砸去。

  秦正方不敢怠慢,急忙闪到一旁。

  有道是:"是亲三分向。"大寨主能不袒护自己的人吗?朱文治把脸往下一沉,二目露出逼人的凶光,问道:"宁爷,这是何意,你们要仗势欺人吗?"

  宁伯标暗自着急,埋怨朱沐英沉不住气。可是,既然事已闹翻,也只好破釜沉舟了。他听朱文治言语刺耳,便冷笑道:"一切经过,方才已讲清楚。寨主是个明白人,难道还没分出是非吗?秦寨主行刺、盗马,干下了不仁之事。他不但没有歉意,反而出言不逊。哼,这实在是欺人过甚!"

  二寨主朱文英说道:"宁爷,您这么说可有些不对。"

  "怎见得?"

  "事情出在您家,假如您自己拜山,我们决无二话,赔礼道歉,送还宝马;可是,您没这么做,却把朱沐英带到我们山上。非但如此,您一不引见,二不说明,分明是倚仗朱元璋的势力,来压我们。"

  朱沐英听到此处,怒喝道:"放屁!你这是没……没理搅理。偷我的马,要杀我,我们还得拜……拜山说小话。世上哪有这……这个道理?我问你们,到底给……给不给马吧?"

  秦正方大怒:"朱沐英,想要马也可以,不过,得留下点儿什么!"

  "留什么?"

  "留下你的脑袋!"秦正方说罢,甩掉外衣,"噌"!跳到当院,高声喝喊:"朱沐英,还不出来受死!"

  宁伯标一看闹翻了,也不客气,甩外衣,紧大带,头一个跳进天并当院。

  朱沐英领着几个家人也冲了出来,高声喊话:"岳父,不用你动……动手,我把他们都包……包下了!"

  宁伯标岂能让他动手?忙说:"先看我的吧,你给我站脚助威。"

  朱沐英不便再争,只好气呼呼地站立一旁。

  宁伯标久经大敌,浑身是胆。别看这么紧张的场面,可他一不慌,二不忙,从容镇定,稳如泰山。他笑呵呵地向三个寨主一抱拳,说道:"列位,依我看,还是不伤和气为好。别忘了,打仗没好手,骂人没好口。真要动起手来,那就不好收场了!"

  秦正方怒斥道:"姓宁的,少在这儿卖狗皮膏药,秦爷不买你的账!"说罢,从朱文治手中夺过刀来,逼近宁爷。

  宁伯标一看,心中暗想:这个姓秦的,未免也太粗野了,待我好好地教训教训他!想到此处,宁伯标一伸手,从腰中抽出宝剑,把空剑鞘交给家人,单手提剑,向秦正方说道:"请!"

  秦正方亮了个夜战八方藏刀式,劈头盖脑就是一刀。宁爷心平气和,见刀奔顶门砍来,忙往旁边一闪,将刀躲过。接着,右手一翻腕子,用剑把他的刀压住,"锵啷"一声,刀、剑搅在一起。

  秦正方急忙往回抽刀,打算变换招数。哪知,宁伯标的宝剑"刷"地使了个仙人指路,奔秦正方面门点来。这一剑,快如疾风闪电,把秦正方吓得忙一哈腰,剑从头顶走过。

  宁伯标双手握剑,又往下劈。这一招来得好厉害呀,秦正方想躲也来不及了,吓得他把眼一闭,等着受死。宁爷的剑并没有往下落,他把腕子一摆,只把秦正方的帽子削掉。然后,撤步抽身,跳出圈外,单手托剑,说道:"得罪了!"

  秦正方一摸头顶,帽子没了。这小子脸一红,由羞变怒,二次抢刀,又奔宁伯标扑来:"姓宁的,少卖人情,老子不受你的!"说罢,分心便刺。

  宁伯标大怒,心里说,这个家伙真不知好歹。看来,不给他点儿厉害是不行了。宁伯标使了个海底捞月,把他的刀拨了出去,瞪着眼睛给秦正方相面。

  秦正方吓坏了,忙问:"你看什么?"

  宁伯标笑着说;"我看你的耳朵有点儿毛病,想给你削掉一个。你说行不?"

  秦正方听罢,气得够戗。心里说,宁伯标,你说话也太损了!这样的事儿,还有商量的吗?他大吼一声,三次摆刀砍来。

  宁伯标接架相还,又与他战在一处。

  朱沐英在一旁看得清楚:秦正方的武艺比宁伯标差多了,连个打下手的资格也不够。宁伯标跟他动手,真好像成人嬉耍顽童一般。

  几个回合过后,宁伯标喊道:"注意,我可要摘耳朵了。摘左边的那个,右边的没事儿!"说着,剑招加紧,剑锋围着秦正方的脑袋直转。宁伯标使了个拨草寻蛇的招数,剑奔秦正方咽喉刺来。秦正方往右边一甩脑袋,正好把左耳朵亮了出来。宁伯标把剑刃立起来,往上一挑,只听"哧"地一声,当真把他的左耳朵割掉了。

  秦正方疼得"哎哟"直叫,抱着脑袋,磨头就跑。

  朱沐英见了,眼珠一转,迈开双腿,冲到他的背后,乘他不备,"腾"就是一脚。这一脚踢得太重了,只见他摔倒在地,龇龇牙,伸伸腿,气绝身亡。

  朱文治看罢,怒火中烧。他忙从兵器架子上抽出一条镔铁大棍,纵身跳到朱沐英面前,怒吼道:"好小子,拿命来!"说罢,摆棍就奔头顶砸来。

  朱沐英见朱文治冲来,一不担惊,二不害怕,眼看大棍挨到头顶上了,他突然闪身往旁边一躲,使了个金龙探爪,伸手抓住棍头,大叫道:"你……给我吧!"用力就拽。

  朱文治用力过猛,本来就收不住脚,再加上被朱沐英这么一拽,更站不住了。所以,一下子摔了个狗啃屎,把五官都戗破了。

  朱沐英夺棍在手,一翻腕子,奔朱文治后脑就打。正在这时,忽听脑后生风,似有兵器打来。朱沐英不敢怠慢,他垫步拧腰,往前一蹿,快似猿猴,跳出有一丈多远。回头一看,原来是二寨主朱文英,手使一条狼牙大棒,奔他打来。朱文治不敢再战,就势回归本队。

  简短捷说。朱文英不是朱沐英的对手,三四个回合就顶不住了。朱文治在后边一看,高声传令:"喽罗兵,都给我上!"

  "冲啊——"众喽罗一声呐喊,各摆刀枪,冲杀上来。

  宁伯标怕姑爷吃亏,也投入战群。霎时间,双方混战在一处。

  俗话说:"强狼难敌众犬,好汉架不住人多。"翁婿二人一无盔甲,二无战马,三无应手的兵刃,他们有能耐也不得施展呀!打着打着,可就有点儿招架不住了。

  正在这个时候,忽听寨门外一阵大乱,喽罗兵拼命呼喊:"不好了,有人冲进来了——"霎时间,乱作了一团。

  朱沐英和宁伯标也不知出了何事,不由苶呆呆发愣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九回 山大王身离二杰岭 宁伯标发兵牛膛峪

  八臂哪吒宁伯标和金锤殿下朱沐英,大闹二杰岭,打死秦正方,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。但只见喽罗兵把这翁婿二人团团围住,双方展开了一场混战。

  正在这紧要关头,忽听寨门以外一阵大乱,顷刻间,寨门"咣当"一倒,喽罗兵跟决了堤的洪水一般,跑进山寨。

  紧接着,后边又追上一帮人来。他们跨乘战马,拿着兵器,犹如虎入狼群一般,往前一闯,一条胡同,往后一退,一条胡同,来势凶猛,势不可挡。

  朱文治和朱文英暗自吃惊:不好!这定是宁伯标到来之前布下的伏兵。宁伯标啊宁伯标,今天我们哥儿俩也豁出去了。定与你们决一胜负。于是,这二人使出了浑身的解数,奋战在乱军之中。

  再说朱沐英。他打着打着,听外边大乱,心头也是一楞。他虚晃一招儿,跳出圈外,定睛一瞧:好!为首之人原来是野人熊胡强。在胡强的背后,还有武尽忠、武尽孝和雌雄眼常茂。

  朱沐英看罢,扯开嗓门,高声喊道:"元帅,我在这……这儿呢!快……快来呀,要不,我就归……归位了。"

  常茂也喊:"小磕巴,休要担惊,本帅在此!"

  "是!"

  那位说:常茂他们是从哪儿来的呢?前文书说过,小太保大战陈友谅得胜之后,并未回城。他们在常茂带领之下,要赶奔牛膛峪解围救驾。半路上,天降大雨,霹雷将朱沐英的战马炸惊,致使朱沐英落荒惊逃,误走凤凰庄,巧遇宁伯标,才有了大战二杰岭这码事儿。

  朱沐英的战马惊跑之后,常茂十分着急,跟大伙说:"弟兄们,咱得快把小磕巴找到。不然,出了事可不好交待。"

  "是啊,咱们快往前找吧!"

  就这样,他们顺着朱沐英跑去的方向,往前瞎摸。正好,也来到了凤凰庄。

  此时,他们人困马乏,饥饿难挨。常茂跟大伙商量:"咱们得先找个地方,吃点儿东西呀!"

  "是啊!快找个回回馆子。"

  商量已毕,他们在大街上就转悠开了。往东看看,往西瞅瞅,哪儿都不合适。后来,转到了宁伯标的府门跟前。

  常茂把雌雄眼一翻,见大门上挂着回回的标记,心想,好!这是家回回。嗯,不如进他家打尖,反正给人家钱呗。他打定主意,甩镫离鞍,跳下马来,对众弟兄说道:"你们在此稍候,待我叩打门阁。"说罢,上前敲门。

  时过片刻,把守府门的家人宁兴挺着胸膛,来到门前:"何人敲门?"

  "我!"

  "有什么事吗?"

  常茂说:"我们是过路之人,寻点儿水喝,找点儿饭吃。"

  "要饭的?"宁兴把门打开,定睛一看,哟,这帮人是哪儿来的?一个个满脸尘土,其貌不扬。

  宁兴对他们这些人,是打心眼儿里瞧不起。为什么?他心里合计,当今皇上朱元璋的干儿子——金锤殿下朱沐英,成了老宁家门前的贵客。早晚一成亲,我们都会搬到南京。常言说:"王爷门前二品官。"到那时,当管家的也该飞黄腾达了,起码弄它个二品官当当。因此,他把嘴一撇,把手一背,盛气凌人地说:"你们要吃饭、喝水吗?快往东街去,那里饭庄、茶楼什么都有。我们这儿可是王府,你们随便砸门,是犯掉头之罪的!"

  常茂又急又饿,没找到回回馆子,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,再看这小子的这副神态,更是给他火上浇油:"你拿王府吓唬谁?就是金銮殿,你家爷爷也不怕。"

  "哟,好大的口气。再敢发横,小心给你个厉害。"

  "咱看看谁厉害!"

  这两个人,三说两说就说翻了。常茂伸出手来,"啪"!就是一个嘴巴,把宁兴从门口打回院内。

  宁兴边揉脸蛋,边嚷:"哎哟,疼死我了。你是哪里来的暴徒?"

  宁兴这么一喊叫,被总管宁喜听见了。今天,宁喜的心哪,一直在嗓子眼儿里悬着。为什么?因为宁伯标跟朱沐英上了二杰岭,凶吉、祸福难卜呀!他正在心神不定,忽听宁兴在院中喊叫。他只以为是山上的强人杀进府里来了,所以,急忙跑到院中,去问宁兴."宁兴,出什么事了?"

  宁兴跑到宁喜跟前,哭丧着脸说:"管家,快看看去吧,门口来了一帮小子,动不动就伸手打人!看把我揍的,脸蛋都肿了!"

  "闪在一旁!"宁喜惴惴不安,踉踉跄跄到在门口,定睛一瞧:哟,不像山大王。他们有的顶盔挂甲,有的扎巾箭袖,骑的都是高头大马,看样子都是武将。再仔细一瞅,他们浑身尘土,满脸汗水,像是走长途来的。那宁喜有多聪明,眼珠一转,满脸堆笑,抱拳说道:"各位英雄,休要误会。我手下的家人言语不周,多有冒犯,万望见谅。我是府里的总管,你们有什么事情,只管对我言讲。"

  常茂本来就是个通情达理之人,一看这位彬彬有礼,也上前一步,抱拳说道:"管家,要像你这么讲话,也就打不起来了。我们是走长途来的,路过此地,本想到贵宝宅找点儿水喝,找点儿饭吃,该着多少钱,就给多少钱。他留也好,不留也好,不该恶语欺人。是我一时性起,失手打了你的家人,望你多多包涵。"

  "那算什么?行路之人,打尖吃饭,本是小事一桩。诸位,请往里走吧!"

  再说总管宁喜把常茂他们让到上房,先茶后饭,边吃边聊。从谈话之中,宁喜得知他叫常茂,是开明王常遇春的儿子。宁喜十分敬慕,也报出了自己的名姓,说明了宅子的主人,又把朱沐英到府订亲的事情,简单陈述了一番。

  常茂听罢,急忙说道:"啊呀,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——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。那我们的小磕巴嘴哪里去了?"

  宁喜长叹一声,说道:"唉,别提了。昨天晚上,府里闹刺客,把殿下的宝马和宝锤,全给丢掉了。今天清晨,宁老爷带着殿下赶到二杰岭要东西去了。他们前去,是凶是吉,还在两可之间哪!"

  常茂听了,忙问:"二杰岭离这儿有多远?"

  "不太远,也就是三十余里。"

  常茂说:"那好,待我亲自去它一趟。"

  "你也要去?"

  "管家非知。那小磕巴朱沐英,性情暴躁,粗野鲁莽,我放心不下呀!"

  宁喜一听,觉得有理,便说:"既然如此,我给你们带路。"

  "好!"

  他们吃饱喝足,将诸事安排停妥,由宁喜前边带路,直奔二杰岭而去。

  来到山口,宁喜举目观瞧,见寨门紧闭,寨墙上备有弓箭、灰瓶、礌石和炮子,喽罗兵戒备森严,把守在门外。

  宁喜看罢,上前搭话:"有劳往里通禀,就说山下来人,要见宁伯标宁老爷。"

  喽罗兵横眉立目,把嘴一撇,不予理睬。其中,有个喽兵多嘴,伸着脖子喊道:"告诉你们,要见宁伯标,到阴曹地府去吧!宁伯标也好,那个小雷公崽子也好,他们眼看就要归位了,我们寨主正收拾他们呢!"

  这小子这么一喊叫,常茂可就着了急啦:啊呀,打上了?这还了得!他一点手,对胡强喊道:"胡强!"

  胡强非常听他的话:"在!"

  "拿你的虎尾三节棍,给我把寨门捅开,往里冲!"

  "遵命!"胡强答应一声,晃动三节棍,飞身赶奔寨门。

  常茂让宁喜在山下听信儿,自己领着一帮小弟兄,如狼似虎,向前冲去。

  野人熊胡强头一个冲到寨门底下,抡开三节棍,"啪啪啪"三棍就把寨门砸塌了。

  喽罗兵见势不妙,像潮水一般,向院内涌去。

  众英雄乘胜追击,连破三座寨门,直奔到聚义厅前。

  朱沐英见众弟兄前来,顿时心头豁亮起来,冲着常茂,高声呐喊:"元帅,快……快帮我揍……揍这两个小子!"

  常茂定睛一看,呀,这俩人的个头可不小啊!不过,用不着本帅亲自动手!他转脸对弟兄们传令:"野人熊,你收拾使狼牙棒的那个;武尽忠、武尽孝,你俩收拾使按铁棍的那个。我给你们观敌瞭阵。"

  "遵命!"这三个人答应一声,蹿过去就战住了朱文治和朱文英。

  宁伯标见小英雄大战俩寨主,生怕出了意外,他急步来到常茂跟前。宁伯标刚要说话,但见常茂抢先施礼道:"这位老爷子,你是我大爷吧?"常茂见来人的衣着打扮,估计是宁伯标,所以才这么问话。

  宁伯标见问,不由一愣:"你是何人?"

  "我叫常茂,我爹是常遇春。"

  宁伯标听罢,乐了个够戗。心里说,闹了半天,他是遇春兄弟的儿子。隔辈人相见,分外亲近。但是,眼前战事吃紧,来不及谈论家常,他拉住常茂便说:"茂儿啊,事情不能做得太绝。如果把朱氏弟兄伤了,咱们也难下二杰岭。依我看来,能和缓者,必要和缓。咱宁治他一服,也不治他一死。"

  常茂一听,顿开茅塞:"对,还是老人家料事料得远。"他转脸喊话,"我说胡强、武尽忠、武尽孝,能捉活的就捉活的,最好给他们留口气儿!"

  "遵命!"

  朱文治、朱文英能耐再大,也架不住这帮猛虎。工夫不大,这两个人便双双被擒。

  野人熊胡强一手拎着一个,来到常茂面前:"元帅,你看怎么办吧?是揪脑袋,还是拧胳膊?"说着话,将他俩摁跪在地。

  朱文治、朱文英一听,吓得把嘴一咧,啊?世上还有这种刑法?哎哟,这回可该没命了!

  宁伯标心想,为了一些小事,倒不必结下大仇。赶紧上前把他俩扶起来,满脸堆笑地说道:"二位寨主,多有得罪了,咱们都是一家人哪!"

  常茂这时也顺水推舟,接着说道:"二位寨主,刚才是开了个小玩笑,请你们可别介意。"

  朱文治、朱文英一看,脸色绯红,赶紧过来赔礼道歉。

  就此,大家言归于好,重新进大厅入座,设宴款待。

  酒席宴上,朱沐英把误伤秦正方的事情说了一遍,一再向二位寨主道歉。朱氏弟兄平时对秦正方就怀有戒心,再加上朱沐英这么一讲,也就把这事拉倒了。

  朱文治、朱文英赶紧传话,命喽兵将朱沐英的宝马牵来,宝锤拎来,原物奉还。

  常茂看着这二位寨主,心想,这两个人武艺高强,是个人材。现在正是用人之际,何不请他们下山呢!于是,说道:"二位寨主,我有几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?"

  "少王爷有话,请讲当面,我等愿闻高论。"

  "唉,也不算什么高论。你们说,当贼有什么好处?公道大王也好,什么大王也好,反正是贼。上为贼父贼母、下为贼子贼孙,自己顶风都臭八百里。当今乱世之时,正是英雄出头之日。二位愿不愿跟我们赶奔牛膛峪,解围救驾?只要能把皇上救出来,你们就算有功之臣。将来回到南京,定封你们的官职。到那时,光宗耀祖,改换门庭,那有多好?不知你们哥儿俩乐意不乐意?"

  宁伯标一听,心里说,行啊,常茂这孩子还挺会说服人。接着,也在旁边相劝。

  朱文治看了看朱文英,把脸一红,说道:"少王爷,老前辈,我等深知洪武皇上是有道明君,早有意前去辅佐,怎奈无有引见之人。今日既然遇到各位,愿意拉我等一把,我们何乐而不为?情愿跟随少王爷,到牛膛峪包打前敌,戴罪立功。"

  众人一听,全都拍手欢迎。

  简短捷说。朱文治、朱文英让大家席前饮宴,他二人走出大厅,集合喽兵。工夫不大,喽罗兵簇聚到大厅前边。

  朱文治站在台阶以上,面对喽罗,慷慨陈词:"弟兄们,占山不是长久之计,我们要弃暗投明,扶保皇上。乐意跟着走的,欢迎;不乐意的,拿点儿金银,各自散伙。我要火烧二杰岭,谁也不准再当贼了。"并把解围救驾之事,又述说了一遍。

  喽罗兵一听,都愿意扶保朝廷。走正路吗,谁不高兴呀!朱文治仔细查点,除老弱病残外,选出精兵一千五百人,这就是大明的军队了。

  朱文治、朱文英又吩咐做一对门旗和一面纛旗。

  此时,众位英雄宴罢,走出大厅。常茂看见门旗,霎时间又来了主意:"哎,你们山上谁写字写得好?"

  "嗯,倒有一人。"

  常茂说:"快把他请来!"

  片刻工夫,执笔之人手捧文房四宝,来到常茂跟前,恭候军命。

  常茂说:"门旗上没字,不成体统。你给写一对吧!"

  "写什么?"

  "上联写,'闯重围解救明主';下联写,'发天兵踏平苏州'。"

  "好!"霎时间,一挥而就。

  写完之后,两杆门旗往那儿一悬,十分壮观。众人看了,无不喝彩。

  此时,常茂又说:"若旗正中央,给我写一个'帅'字。旁边再写上'牛膛峪解围第一路'这几个字,咱就算第一路救兵了。"

  "好!"

  顷刻之间,把字写妥。三面大旗,顺风招展。

  宁伯标见诸事已毕,忙说:"救兵如救火,咱不能在此久呆。应赶奔牛膛峪,前去解围。"

  "对!"

  常言道:"龙无头不走,鸟无头不飞。"这么多人,七嘴八舌的,没有个当家人哪儿行呢?经过一番商议,一致推举宁伯标做临时大帅,执掌兵权。

  八臂哪吒宁伯标也不推辞。他自己清楚,从身份、岁数和能耐看,非自己不可呀!

  此时,常茂把胸脯一拍,来了个毛遂自荐:"老前辈,你是元帅,我给你来个军师,兼前部正印先行官,你看如何?"

  宁伯标没有说话,只是含笑点头。

  常茂一看,便端起架子,做了分派:朱文治为左将军,朱文英为右将军,武尽忠、武尽孝殿后,朱沐英、胡强在前头开路。

  一切安排已毕,朱文治让喽兵放火烧山。当他们离开二杰岭、来到山口时,宁伯标见到管家宁喜,将原委述说了一番。接着,传令起兵,赶奔牛膛峪。

  大队人马路过凤凰庄时,稍作停留。宁伯标回到府内,告诉母亲、女儿和阖府的家人,收拾金银细软之物,到外地躲避一时。为什么?怕动起手来,受了株连。

  诸事安排已毕,宁伯标来到军营,传下将令:"点炮,杀奔牛膛峪!"

  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十回 老英雄词严惊敌胆 小太保艺高压群魔

  话说八臂哪吒宁伯标,率领着众家小英雄和二杰岭的喽罗兵,浩浩荡荡杀奔牛膛峪。

  书要简短,他们到在离牛膛峪还有十五里的地方,已看到了苏州军兵的连营。宁伯标略一思索,传命军兵:安营扎寨,埋锅造饭。

  次日平明,宁伯标吩咐众位小将:"披挂整齐,阵前亮队!"

  军令传下,小兄弟们一个个捋胳膊,挽袖子,擦拳摩掌,把劲儿都鼓了个十足。喽罗兵也不例外,人人跃跃欲试,都想到阵前立功。

  亮队之后,宁伯标在台旗之下,立马横枪,定睛瞧看。只见前边马号连马号,连营挨连营,苏州的军队,亚赛海水一般,一眼望不到边际。再往里瞅,便是牛膛峪。

  宁伯标看罢,心中暗想,但愿这一阵成功,杀透重围,把皇上朱元璋解救出来。想到这里,浑身力气倍增,大声吩咐道:"来呀,讨敌骂阵!"

  军令传下,几个年轻的军校,骑着快马,来到阵前,放开嗓门儿,一齐呐喊:"呔!苏州的军兵听着,我们是解围救驾来的。赶紧给你们主将送信儿,叫他快来阵前受死;不然的话,我们就要往里进攻了!"

  其实,他们昨天一来,苏州兵就发现了,并且,连夜向苏州王张士诚禀报了军情。

  张士诚闻报,赶紧与大帅张九六仔细商议,决定分兵两路:一路由张九六领兵十万,继续堵着牛膛峪,以防朱元璋他们逃出山口;一路由张士诚带着军师张和汴、金镋无敌将吕具和他的两个兄弟,领兵十万,阻击宁伯标。

  今天,他们刚饱餐了战饭,就见有人前来禀报:"朱元璋的救兵,在两军阵前讨敌骂阵!"

  金镋无敌大将合具一听,笑了:"哈哈哈哈!主公万安。这些碌碌之辈,不是我的对手。别看他们来得快,我让他们败得也快。"

  张士诚听罢,含笑点头。他深知吕具的能耐,一个能顶十个。于是,说道:"吕将军,今天可该看你的了。"

  "主公放心,您就快点将吧!"

  "嗯!"苏州王传出将令,到阵前亮队。

  简短捷说。张士诚带领兵将,来到两军阵前,闪目一瞧,不由笑出声来。怎么?他见对面才那么一点儿军队。不但人数不多,而且号坎也不整齐,零零散散的队伍之中,有两杆门旗随风飘摆。张士诚再定睛观看,什么?"闯重围解救明主,发天兵踏平苏州",哼,好大的口气!

  张士诚正在观瞧,宁伯标策马来到两军阵前,把大抢横担在铁过梁上,冲着张士诚,抱拳说道:"对面可是苏州王吗?"

  张士诚一看来人,觉得面熟。略思片刻,明白了。噢,原来是宁伯标呀!哎,宁伯标不是辞官不做了吗?我曾派人带着厚礼,到他家去过几次,邀他到苏州当官,不料,都被他拒绝了。噢,怪不得呢,原来他是朱元璋的人。想到这儿,不由勃然大怒,把马往前提了几步,说道:"不错,正是本王。对面可是宁将军吗?"

  "正是。"

  张士诚问道:"宁伯标,看你这意思,莫非是前来解救朱元璋的?"

  "正是。王爷,宁某不才,有几句话想讲当面,不知您允许否?"

  张士诚把眼一瞪,生气地说:"讲!"

  宁伯标稳坐雕鞍,从容不迫,一字一板地说道:"王爷,值此多事之秋,黎民百姓俱都知道,天下十八路义军之中,包括着朱元璋、陈友谅、陈友必、李春和您等人。百姓对义军无限信赖,盼望你们十八国结成联盟,赶走元顺帝,光复中华十万里锦绣江山,以企解救黎庶出水火。哪知你们大负所望,置仇敌大元而不顾,义军内部却连年争战,互相残害,这是什么道理?就拿您苏州王来说,与朱元璋本无仇恨,却无故兴兵,袭击天长关,攻打明军,致使朱元璋御驾亲征,攻打苏州。如今,义军内讧,让元人在一旁坐收渔利。王爷,您想想看,您干的不是令仇者快、亲者痛的傻事吗?为此,我特意前来,向您进言,速解牛膛峪之围,把洪武皇上放出来。我宁某情愿从中调停,让你们两家反仇为亲,然后,兵合一处,将打一家,共同对付元兵。如果王爷不听良言相劝,执意穷兵黩武,您将是凶多吉少。您想,朱元璋有多大势力?别只看他和一些老将被困,您还应看到,牛膛峪外边还有三十六家御总兵,雄兵不少于百万。如若这些人闻讯赶到,您苏州弹丸之地,能抵挡得了天兵吗?以上言语,敬请王爷三思!"

  张士诚听罢,气得浑身战栗:"呀呀呸!宁伯标,你是什么东西,敢在本王面前胡说八道!想当初,你是大元的武状元,曾受元顺帝的重托,任职芜湖关元帅。后来,你说要堂前尽孝,便辞官不做,回归故里。原来,你都是假的。如今,你却改换门庭,抱朱元璋的粗腿,捧臭脚。哼,就凭你这么点儿人马,还想解围救驾?分明是飞蛾扑火——自来送死。来呀,哪一个去要宁伯标的老命?"

  张士诚言还未尽,忽听身后有人高喊:"王爷,末将愿往!"说罢,有一人策马直奔阵前而来。

  苏州三张士诚回头一看,非是别人,正是金镋无敌将吕具的兄弟,名叫吕猛。

  这吕猛可够猛的。他身材高大,面似西瓜皮一般,黑一道儿,绿一道儿,阔口咧腮,肩宽背厚,活像一只母熊。头戴翻卷荷叶乌金盔,体挂黄金甲,外罩皂罗袍,胯下乌骓马,掌端三停大砍刀。此人乃是张士诚手下的六猛之一。

  张士诚见吕猛上阵,拨马回归本队,观敌照阵。

  单说吕猛。他马到阵前,把大刀横端,高声喝喊:"呔!姓宁的,就凭你个一勇之夫,还敢顺说我家王爷?刚才我都听见了,你满口是恫吓之词。休走,看刀!"说罢,抡刀便剁。

  宁伯标这个人,知书懂礼,最厌恶那种出言不逊的野蛮之人。他见吕猛的大刀剁来,忙拨马闪在一旁,"唰"!这一刀就走空了。吕猛扳刀头,献刀攥,翻了一个个儿,把大刀当枪使,奔宁伯标前胸就刺。宁伯标一拨马头,又将刀躲过。吕猛撤刀攥,推刀头,使了个拨云见日,"唰"!横着就砍来了。宁伯标在马上一哈腰,又将刀躲过。

  吕猛连发三招儿,不见宁伯标还手,大怒道:"姓宁的,难道尔惧战不成?"

  "非也!"

  "既不惧战,何故不来还招儿?"

  宁伯标大笑道:"哈哈哈哈:吕将军,像你这样的无能之辈,还值得我动手吗?非是我口出狂言,要说你哥哥——金镋无敌将吕具前来,嗯,我还跟他伸手较量较量;像你这样的,全不值一谈。"

  "啊?!姓宁的,你可把我损苦了。咱们较量较量,看看谁厉害!"说着话,"唰"!吕猛又剁来一刀。

  这阵儿,常茂也着急了。心想,看吕猛那副模样,说不定真有把子力气。老头子跟他比斗,恐怕不是对手。想到此处,他急忙转过脸来,吩咐一声:"来呀!"

  众位小将听了,忙围上前去:"军师有何吩咐?"

  "你们看见没有?今天可是一场大战哪,不能让咱们老元帅亲自出马。你们哪个显显手段,把使刀的小子给我划拉了?"

  "某家愿往!"

  常茂一看,是野人熊胡强,便对他说道:"嗯,你是我的先锋官,就得先伸手。快去,把老元帅换下来,把那小子的脑袋给我揪下。"

  "遵命!"胡强答应一声,"锵啷啷"一晃虎尾三节棍,撒腿如飞,来到两军阵前,站在了两匹战马的中间。

  宁伯标正准备接招儿,见胡强站在马前,不由吓了一跳。他赶紧拨转马头,一涮软藤枪,说道:"强啊,你要干什么?"

  "军师有话,让你回去休息,由我来划拉他。"

  宁伯标心想:对,是该让年轻人多出头。于是,说道:"胡强,多加小心。"说罢,回归本队。

  再看野人熊胡强。他手提三节棍,站在阵前,上一眼,下一眼,直盯盯地瞅着吕猛。

  这一瞅呀,把吕猛给瞅愣怔了。吕猛低头仔细观瞧:见马前站着一人,跟石碑相仿,露着膀子,围着虎皮,光着脚丫,拿着条虎尾三节大棍,浓眉大眼,没戴帽子,满脑袋上都粘着石头子儿,磨得溜光发滑。看到此处,心里说,世界上竟有这种怪人!吕猛看罢,问道:"呔!你是一人,还是一怪物?"

  "去你的,爷爷是人!"

  吕猛道:"就凭你这副模样,还敢跟本将军动手?"

  "对了。我们军师说,让我来薅掉你的脑袋。喂,把脑袋给我吧!"说话间,"噗"!胡强抡棍就打。

  别看吕猛厉害,那得看跟谁较量。要跟胡强战到一处,那他可差远了。二人你来我往,打了五六个照面,吕猛又舞刀砍来。胡强往旁边一闪身形,吕猛的大刀走空。再看胡强,他单手提着三节棍,腾出一只手来,"噌"!就把吕猛的刀杆抓住了。紧接着,往怀中就拽。吕猛一个没注意,"噗"!从马脖子上栽倒在地。胡强把三节棍别在腰上,飞身蹿到他身边,"别动!薅脑袋唻——"话音一落,把他的脑袋抱住,"噌"!拧了下来。接着,冲常茂高喊:"军师,我立了一功!"说完,就要撤阵。

  正在这时,吕具的三弟吕勇急眼了,一晃掌中的大砍刀,说道:"大哥,待小弟替我二哥报仇!"转脸喊叫,"野小子,你别走!"话到马到兵刃到,抡刀直奔野人熊砍来。

  这一刀还真让他砍上了,"喀嚓"一声,正砍到胡强的后背上。胡强站立不稳,"噔噔噔"倒退几步,摔了个狗啃屎。

  别看胡强被砍了一刀,可是,什么事儿也没有。为什么?前文书说过,原来胡强长了一身石甲,厚有一寸,善避刀枪。吕勇看罢,吓得直缩脖子,不由倒退了几步。

  胡强可不干了,忙从地上爬起身来:"啊呀,你小子没言语怎么就动手呢?呸,连你的脑袋我也薅下来吧。"说着话,瞪眼奔吕勇就冲来了。吕勇赶紧抡开大刀,大战胡强。十几个照面过后,吕勇一个没注意,"哧"!胡强蹿到他的马后,伸手就把马尾巴给拽住了:"你过来吧!"霎时间,把这匹马拽得直往后退。

  吕勇扭头一看:"啊?!你是人吗?"吓得他真魂儿都飞了,不住地往前催马。

  野人熊胡强就势上前,操着虎尾三节棍,"啪"!将他打于马下。紧接着,蹿到他面前,伸出双手,将他的脑袋也拧下。接着,提起两颗头,又要撤阵。

  张士诚看了,把嘴一咧,心中暗暗吃惊:哎呀,还有这种人呢!看来,苏州兵马必败无疑了。

  吕氏弟兄双双亡命,金镋无敌将吕具可呆不住了。他咧着大嘴,又哭又叫:"王爷,我要与我兄弟报仇!"说着话,马往前提,晃动掌中的凤翅鎏金镋,直奔野人熊胡强扑来。

  胡强眨巴着眼睛一看,吓了一跳。为什么?这吕具非一般人可比,他身高足有一丈挂零,肩宽背厚,面如赤金,亚赛金甲天神;头顶凤翅金盔,二龙头宝,十三曲簪缨,身披九吞八扎金锁连环甲,外罩素罗袍,浓眉大眼,长得威风凛凛,杀气腾腾。尤其是掌中那条凤翅鎏金镋,都大得出了号儿啦,太阳一照,灼灼发光,夺人二目。

  胡强看罢,心想,哟,此人真跟庙里的韦驮差不多少!

  吕具看了看胡强,厉声说道:"好小子,连伤我两条人命,本将军岂能饶你!休走,京命来!"说罢,"呜"!舞镋就砸。

  胡强赶紧把两颗人头放下,晃动虎尾三节棍,接架再战。几个回合过后,胡强一个没注意,"啪"!凤翅级金镋正打在他的屁股上。胡强站立不稳,"噔噔噔"倒退出两丈多远,"扑通",摔了个仰面朝天。紧接着,一骨碌爬起身来,也不要那两颗人头了,撒腿就往回跑。

  常茂见胡强败下阵来,大吃一惊:"啊?!什么人这么大能耐,能胜了我的先锋官?"他略一思索,冲朱沐英喊话,"我说小磕巴!"

  朱沐英答应道:"在!"

  "该你的了。你小子战马落荒,犯了罪啦,该由你戴罪立功。"

  "遵……遵命!"朱沐英双脚点镫,来到两军阵前,把掌中的大锤一晃,跟吕具见面。

  吕具看罢多时,说道:"呔!就你这个雷公崽子,还敢跟本将军伸手?快快报上名来,本将军镋下不伤无名之鬼!"

  "你别着急,说话小……小点声。能耐大小,不在声音高……低。不认识我呀?我爹朱……朱元璋,我是他老人家的御儿干……干殿下,我叫朱……朱沐英,外号金……金锤太保。"

  "噢!"吕具一听,有这么一号。听说这小子曾锤震乱石山,十分厉害。今天见阵,我得多加小心。想到此处,再没搭话,抡起风翅鎏金镋,便大战朱沐英。

  吕具头一招儿使了个泰山压顶,奔朱沐英脑袋拍来。朱沐英知道这家伙有劲儿,不敢轻敌,他双脚一点镫,双腿把马夹紧,浑身上下较足力气,双腕子提着大锤一兜,好,双锤正巧砸到镋上。兵器碰在一起,"锵啷啷"一声,震得吕具虎口发酸,差点儿把凤翅鎏金镋扔掉。

  再看朱沐英,更惨!怎么?他的马退出有一丈多远,把双锤并到一起,腾出那只手来直抖搂:"哎哟,大个子,真有劲呀!"说罢,抡双锤又战。

  战了有二十多个回合,这两个人像打铁一样,"叮!当!叮!当!"也没分出个胜负。

  常茂唯恐朱沐英出事,忙说:"武尽忠、武尽孝,该你们哥儿俩换班儿了。快快上去,把小磕巴替下来。"

  "遵命!"

  武尽忠哥儿俩一晃镔铁怀抱拐,撒开双腿,"噔噔噔噔"来到两军阵前,高声喊叫:"小磕巴,你先回去休息,待我哥儿俩胜他!"

  朱沐英真有点儿顶不住了。见他俩上阵,正称心意,拨马回归本队。

  武尽忠、武尽孝这两个更鬼,一个打人,一个打马腿,把吕具打得手忙脚乱。不过,吕具的武艺确实高强,大战二十余合,也未分胜负。

  常茂一看,心里合计,嗯,又该换人了。忙喊:"朱文治、朱文英,你们哥儿俩快去,把武氏弟兄换下来。"

  "遵命!"这哥儿俩撒开战马,冲到两军阵前。

  书要简短。常茂派人,轮战吕具。金镋无敌将应了一阵又应一阵,打着打着,慢慢地松下劲来,只有招架之功,没有还手之力了。

  常茂一看,好,这回该我露脸了。他振作起精神,喊道:"众将官,压住阵脚,看军师我的!"说罢,肩扛禹王神槊,来到吕具马前,站稳身形,问道:"喂,这一大汉,你贵姓啊?"

  吕具累得够成了,气喘吁吁地说:"啊!在下吕具。"

  "行,你有两下子。我一看你这条凤翅鎏金镋,便料知你受过名人传授、高人指点。来来来,你我大战三百合!"

  欲知常茂胜负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十一回 小常茂戏耍无敌将 胡大海智激众将军

  常茂把禹王神槊往肩头一扛,催马来到吕具面前,嬉皮笑脸地说道:"我说大个子,你挺好啊!"

  吕具平端凤翅鎏金镋,睁双眼定睛观瞧这位来将。但见这匹马可不错,跟大青缎子一样,鞍鞯嚼环锃明瓦亮。不过,骑马的这个将官可太难看了。跳下马来,平顶身高也不过五尺挂零。盔斜甲歪,衣履不整。往脸上看,一副饼子脸,小蒜头儿鼻子,耷拉着嘴角,左眼像剥了皮的鸭蛋那么大,右眼像香火头那么小。四个大板牙,稀稀拉拉。别看他人不压众,扛着的这条禹王神槊可不错,锃明瓦亮。肩上还斜背一个兜子,鼓鼓囊囊,不知装着何物。

  吕具看罢多时,压了压一腔怒火,高声喝道:"嗯,来将通名!"

  "问我呀?有名有姓。我本是安徽人,爹爹官拜开明王,姓常名叫常遇春,我是他老人家的二儿子常茂。你若记不住,就叫我茂太爷得了!"

  "呸,胡说八道!"

  "什么胡说八道?爱叫不叫。哎,你叫什么名宇?"

  "金镋无敌将吕具。"

  常茂还是嬉皮笑脸地说道:"噢,你就是吕具?过去就听说你挺厉害,今天一见,果真不假。我说吕将军,我跟你商量点事行不?"

  吕具听罢,心里合计,这小子嬉皮笑脸的,什么意思?略停片刻,说道:"有话就说吧!"

  "我说吕将军,咱们当武将的可真不容易啊!为了各保其主,把脑袋都掖到裤腰带上了,每天征战疆场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就会刚才来说吧,我们那小哥儿几个,有的把你们人的脑袋拧下来了,有的在前敌打了胜仗,他们都立了大功。这回挨着我了,我要打了败仗,该怎么回去交待呢?请吕将军成全成全我,干脆,把脑袋伸过来,让我把你拍死得啦!"

  "胡说!"这几句话可把吕具气坏了,心里说,这是个什么东西?不但五官相貌不怎么的,说出话来也真损呀!吕具怒火难捺,大喊一句:"尔往哪里走!"说罢,抡凤翅鎏镋锐,照常茂就砸来一下。

  常茂见镋来了,不敢怠慢,赶紧拨转战马,躲到一旁。吕具不依不饶,回手又是一镋。常茂还不应战,又将镋躲开。就这样,连着四五下,也没还手。

  吕具不明其详,带住战骑,怒斥道:"哎,我说常茂,因何不战?"

  常茂眼珠一转,说道:"我说吕具,你觉着你的能耐不含糊啊?哼,跟茂太爷我比,你可差远啦!我说吕具,咱们就这样平平常常地对打,有什么意思?我说这么办行不?"

  "怎么办?"

  "咱打个绝的。"

  "绝的?此话怎讲?"

  "我说吕具啊,你说你有劲,我说我有劲,那咱俩就来个一对三下,比比谁劲大。"

  "怎么比?"

  "你砸我三下,我砸你三下。你要把茂太爷砸趴下,那我没说的,算我经师不到,学艺不高;我要把你砸趴下,你也算是个大饭桶。我这个打法,你乐意不?"

  吕具听罢,狂声大笑:"哈哈哈哈!娃娃,你真会出主意。行,怎么打我都听便。"

  "好,够个英雄。既然是我出的主意,还得依着你,先叫你打我三下。我要是招架不住,那我就算输了。若招架过去,翻过手我再打你。你看够朋友不?"

  吕具心想,嗯,这还不错。常茂,你真是自找苦头。就你这个头儿,还经得住我砸吗?慢说三下,只用一下就差不多结果了你的狗命!想到此处,答道:"好!"

  "不过,还有一件。"

  "哪一件?"

  "咱二人疆场比输赢,是单对单,个儿对个儿。所以,咱俩得各自跟自己人讲清楚,不准别人助阵。"

  "那是自然。"

  二人商量已毕,各自骑马,回归本队。

  吕具策马回到阵脚,到了张士诚跟前,跟众将官述说了一番。众将一听,都放心了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知道常茂准要吃亏。心里都暗暗合计,要比力气,你常茂可相差太远了。而且还叫别人先打,那你就更倒霉了。张士诚听罢,也十分高兴。

  吕具嘱咐已毕,一拨战马,又到了两军阵前。

  常茂回到本队,跟宁伯标众人一讲,宁爷的眉头不由一皱。心里说,这孩子,怎么把刀把子给了人家啦?哎呀,倘若他有个三长两短,我怎能对得起他爹常遇春呢?想到这儿,不由担心地问道:"常茂,你如此行事,可有把握?"

  "老人家,我没有金刚钻儿,也不敢揽瓷器活儿,你就放心吧!"

  朱沐英在旁边也说:"老……老前辈,放……放心吧!这家伙一肚子转轴,他……他能吃亏吗?"

  宁伯标听罢,仍然放心不下,再三嘱咐常茂,要他多加小心。

  常茂连连点头。接着,辞别众人,策马来到两军阵前,与吕具二次见面,还是嬉皮笑脸地说道:"大个子,你说好了吗?"

  "说好了。"

  "好,君子一言,快马一鞭,咱们现在就开始。"说着话,常茂晃了晃掌中的禹王神槊,活动活动筋骨,接着,在阵前透了通战马,这才说道:"嗯,这回可差不大离儿了!吕将军,请吧!"说话间,拿出了挨打的架式。

  吕具见了,紧咬钢牙,先把战马捎回几丈远,一提丹田气,运足了力气,双手举起凤翅鎏金镋,二脚一磕飞虎鞭,催马来到常茂跟前,拼命抡开金镋锐,"呜"!奔常茂顶梁就要狠下绝情。

  你说常茂这小子的心眼儿有多灵巧?他见吕具的凤翅鎏金镋抡来了,急忙高喊了一嗓子:"等一等!我的话还没说完呢!"

  吕具一听,立时泄了浑身的气力,问道:"还有何事?"

  "哎,我说大个子,方才我想了想,觉得你这个人挺不仁义!"

  "啊?!此话怎讲?"

  "你看,我让你先打我,你倒是说两句客气话呀?可你一句也没有说,就恶狠狠地来打茂太爷,这像话吗?哪怕你是假的,也应该让让我呀!就凭这个,我就不赞成你。"

  吕具听罢,大笑:"哈哈哈哈!方才你说话之时,我未加思考。其实,谁先动手还不一样?要不,你先打我?"

  "哎,这可是你说的?"

  "嗯!"

  "那我先打你得了!"

  "啊?!"吕具一听,心里说,这小子,转轴真快呀!他略停片刻,说道:"好,那你就先打我吧!"

  "哎,这才算英雄好汉呢!应该。冲你这个岁数,冲我这个年纪,无论哪一方面,我也得先打你。"

  "行。那你快点进招儿!"

  宁伯标在后边听了,心头顿时一振,嗯,这小子还真能耐。吕具呀,这一回你可要上当了。众战将也眉开眼笑,窃窃私语。

  再说常茂。他把战马一拨,依旧嬉皮笑脸地说道:"那我可就不客气了!"说罢,他抡开手中的禹王神槊,在那里就运上劲儿了。

  吕具见常茂准备进招儿,手中平端凤翅鎏金镋,眼珠不错神儿地盯着常茂。他心里暗自说道,哼,做大将的,以力为主。就凭你那模样儿,纵然使出吃奶的劲儿来,能有多大力气?

  吕具正在暗自思忖,就见常茂高举大槊,策动战马,奔吕具冲了过来。等来到吕具近前,大喊一声:"我可要打了!"说罢,一抡手中的禹王神槊,"呜"!冲吕具砸来。

  吕具见常茂来势甚猛,忙使出浑身的力气,举火烧天,凝神注视,挥镋往上就搪。

  常茂不进招儿还则罢了,这一进招儿,倒把吕具打乐了。怎么?他这禹王神槊连一点儿劲都没有,砸在镋杆子上,"当啷"一声,被崩出老高。

  常茂砸完这一架,圈回马来,大声叫道:"啊呀,我的劲儿哪里去了?我说大个子,这回不算,咱重打得了!"

  "胡说!磨蹭了半天,怎能不算?快快进招儿,还有你两下儿。"

  常茂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,说道:"倒霉,我这是自己给自己找苦头啊!唉,怎么就没劲了呢?"转脸对吕具说道,"好,不重打就算上一下,这一回待我用大劲儿。"说罢,催开战马,抡起大梁,又奔吕具砸来。

  吕具摆动金槊,"锵啷"一声,又将大槊磕开。这一回,更把吕具逗乐了。怎么?常茂比上一回还没劲儿。吕具心里说,小娃娃,你唬人唬得可不浅哪!就凭你这两下子,还想跟我比劲儿?真来笑话。他不屑一顾地对常茂吼叫:"娃娃,还有一下儿!"

  "嗯,还有一下儿,哎呀,我今天怎么就没劲儿了呢?"

  你别听常茂嘴是这么说,心里可真用上劲了。他暗自咬牙,心里说道,吕具,这回我就叫你吃个饱亏!常茂打定主意,把禹王神槊往空中一举,紧催战马,又奔吕具砸来。

  吕具连接两招儿,见常茂没多大力气,因此,这一回也就未加防备。哪知道这一槊疾似闪电,快似流星,"锵啷啷"一声巨响,砸到了灌金镋的镋杆上。这一下可要了命啦,那么大的金镋无敌将,在马上坐立不稳,"哎哟"一声,从马屁股后头摔了下去,当时就昏迷不醒了。

  吕具掉落马下,常茂也没得好。怎么?那大镋与大槊相撞,"当啷"一声,把禹王槊颠起有四五尺高。常茂觉得眼前发黑,也"哎哟"一声,从马脖上出溜了下去,当时也不省了人事。

  两旁当兵的见了,赶紧闯到两军阵前,各抢着自己的主将,回归本队。

  这仗没法打了,两方面都收兵撤阵,各自回营。

  咱不表张士诚抢救吕具,单说宁伯标众人。他们把常茂抢回大帐,又拽耳朵,又晃脑袋,又捶打前胸,又扑拉后背。

  朱沐英一看,惊慌失措地说道:"完……完了,这……这回他算缓……缓不过来了!"

  野人熊胡强也晃着脑袋直扑棱:"醒醒,醒醒!"

  众人也一再呼唤。

  过了半天,常茂才慢慢把眼睛睁开:"哎呀我的妈哟,可把茂太爷震坏了。哎,我现在活着呢,还是死了?"

  大伙一听,这个乐呀:"你明明活着,怎么说死了呢?"

  "不对,刚才我觉着魂儿都出窍儿了!"

  宁伯标走到常茂近前,微微一笑,说道:"茂儿,休要胡说。你现在觉得怎么样?"

  "好了。哎哟,我的手好疼呀!"说着话,伸出手来一看:哟!虎口都被震裂了。他心里说,哎呀,这吕具可真厉害。我们俩还没算完呢,得想招儿制服他。想到这儿,常茂不顾伤痛,又要请令对敌。

  正在这个时候,探事的蓝旗进帐,跪报军情:"报!报元帅和各位将军,给大家道喜!二王千岁胡大海把救兵搬来了!"

  宁伯标一听,当时就乐得站了起来:"现在何处?"

  "离这儿还有十里之遥!"

  宁伯标眼睛一亮,当即传下军令:"众将官,亮队迎接!"

  生力军来了,大家欣喜若狂,赶紧亮队,出营迎接。

  时间不大,两军会师。宁伯标等人一看,嚄!搬来的人可真不少,宝枪大将张兴祖,飞刀将焦廷,铁枪将赵玉……三十几位御总兵,陆陆续续,各带本部人马,全都来到了。这些军队真是无边儿无沿儿,一眼看不到头儿。

  胡大海腆着草包肚子,策马走在最前面。众人一看.赶紧过去见礼。胡大海把手一摆,傲慢地说道:"免了,免了。今天咱们大家又见面了,哈哈哈哈!"

  这时,宁伯标也走了过来,与胡大海见礼。胡大海见是宁伯标,不觉一愣,忙问道:"哟,兄弟,你怎么也来了?"

  宁伯标用手一指,笑着说道:"二哥,呆一会儿我跟你再算账!"

  胡大海听罢,不解其意,忙问道:"哎,有什么账可算的?"

  宁伯标说道:"这笔账嘛,你心里清楚,我心里明白。等回去再说吧!"

  众将官寒暄已毕,兵合一处,将打一家。霎时间,扎好了连营。胡大海传下令箭,摆酒庆功,祝贺会师。

  酒席宴前,宁伯标把出征以来的经过以及开仗的情形,当着胡大海和各位御总兵,详细讲述了一遍。

  胡大海也把搬兵的经过讲了一遍,并且说道:"咱大明的家底可都来了——三十六路御总兵,人马不下二十万。再要攻不破牛膛峪,咱可就算彻底完蛋了。"

  宁伯标说:"不。既然二哥搬来了雄兵,明天疆场见仗,定能大获全胜。"说到此处,宁伯标用手点指胡大海,低声责怪道,"二哥,有你这么干事儿的吗?"

  "我,我怎么了?"

  "你忘了?我女儿宁彩霞的婚事,你是怎么给办的?"

  "哎哟兄弟,这事你可得多担待。你想,二哥我身上有多少大事儿啊?我只顾搬兵救驾了,都把这事儿给撂开手啦。"

  "哼,告诉你吧,朱沐英误走凤凰庄,我们见过面了。"接着,就把往事又述说了一遍。

  胡大海一听,咧嘴乐了:"哈哈哈哈,这不省我的事了!总而言之,见着面就得了。怎么样,这姑爷保险你满意吧?"

  "呸!"宁伯标吐了他一脸唾沫,"二哥,你算损透了。有这样牙排似玉、齿白唇红的吗?有这样的美男子吗?要不是我女儿乐意,我们一家子就得出人命!"

  "兄弟,就这么着吧!丫头找丈夫,干吗非挑那俊俏漂亮的?俗话说,'郎才女貌',挑郎君要挑他的能耐、才气,可不能以衣貌取人。既然姑娘愿意,咱们当老人的,还有什么话可讲?"

  宁伯标与胡大海说笑一番,话锋一转,谈到正题。宁伯标就问:"二哥,明天怎样出兵见仗?"

  胡大海郑重其事地说:"兄弟,既然你来了,你就是大帅。我是军师,我给你参谋参谋还行,让我分兵派将,那我可不行。"

  "不,还是二哥派将为好。"

  胡大海再三推辞,宁伯标也不敢从命。最后,众人一致同意,让胡大海分兵派将,让宁伯标参赞军机,当个谋士。

  胡大海万般无奈,只好说道:"好,那我就尝尝这当元帅的滋味吧!来呀,传我的令箭,杀牛宰羊,犒赏三军。明天,大伙把本领都拿出来,一鼓作气,冲进牛膛峪,解围救驾!"

  "遵命!"

  胡大海又吩咐,让二十万军队,盛排宴会,饱吃饱喝。同时还吩咐,凡是当官的——不管大官还是小官,一律到大帐庆贺。

  这当官的一来,就有五百人之多呀!他们雁翅形排开,坐在大帐两侧。霎时间,仆人将酒宴摆妥。

  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胡大海把筷子一放,说道:"各位,我有几句话,在酒席宴上,不知当讲不当讲?"

  众人一听,忙把筷子放下,齐声说道:"二王千岁,有话请讲,我等愿听教诲。"

  "王爷,有话您就说吧!"

  "今天,咱老少爷们儿聚会在一块儿,我心中颇有所感哪!"

  "您所感何来?"

  "唉!人生一世,不知遇到多少苦乐悲欢,真不容易度过呀!就拿我来说,想当年,卖过私牛,打过把式,卖过艺,给人家看过家、护过院,还保过镖。那些年头,风雨飘摇,东窜西奔,历尽了万般艰辛,好不容易才落到乱石山,我们哥儿七个,八拜结交,共举义旗,才算走上了正路。打那以后,我跟着老四朱元璋取襄阳,战滁州,定南京,干起了惊天动地的大事,决心要一统天下。这些事情,当初我做梦也没想到过呀!我时常暗暗合计,这是什么原因呢?不管天时地利人和也好,命运也罢,归结到底一句话,得说我老胡有能耐、有本事。别人呀,都不在话下。凭着我胯下马,掌中枪,打遍天下无敌手,不亚于当年的张翼德。上一次,闯牛膛峪搬兵,凭的是我;这次到牛膛峪救驾,不是吹牛,还得靠我。你们呀,只不过是聋子的耳朵——摆设。有我一人冲锋陷阵就够了,你们给我助助威就行,都跟着我沾光吧,哈哈哈哈!"

  宁伯标听着不是滋味,冷淡地说道:"你休要目中无人!"

  胡大海牛眼一瞪,犟着劲儿地说:"什么目中无人,是骡子是马,咱得牵出来遛遛。谁不服气儿,到两军阵上见个高低。"

  胡大海这一顿摆唬,气恼了手下的众位将军。他们一个个双眉紧锁,暗自思忖道:姓胡的,你也太能吹了!难道只有你是英雄,我们都是摆设?他们暗自议论道:"各位兄弟,有劲到阵前使啊,立个大功给他看看!"

  "对!明天到疆场上再说。"

  众将官暗树雄心,要大破牛膛峪!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十二回 莽英雄施计擒敌帅 老侠客奋力挫三杰

  胡大海在酒席宴前信口雌黄,说了一番欺人的话语,气坏了手下的众位将官。他们一个个窝着火,憋着劲,再无心饮酒言欢,互使眼色,相继离开了大帐,去做应战准备。

  胡大海见两旁战将怒冲冲走出大帐,他不由偷偷一乐,将功劳簿捧在手中,单等听候佳音。

  单表雌雄眼常茂。他带着金锤殿下朱沐英、武尽忠、武尽孝这一帮人,走到帐外,气得直扑棱脑瓜:"哎呀,可把我气死了!"

  朱沐英相劝道:"你……你生什么气?他那……那叫激将法。"

  "激将法也叫人生气。他老胡家是英雄,难道我们老常家是狗熊?哼,我非赢了这个吕具,让他瞧瞧我的能耐不可!"

  "对!有劲得到……到阵前使去!"

  常茂大喝一声:"查点人马!"

  他哪来的人马呀?就是从二杰岭带来的那些喽罗兵。常茂不等胡大海传令,把一千五百人集合起来,吩咐道:"我告诉你们,此番见仗,都把劲使出来,咱一鼓作气杀进牛膛峪。如果哪个畏缩不前,我一榔头把他砸死!"说罢,飞身上马,带领将校军卒,赶奔敌人的连营。

  这回常茂是偷营劫寨,不用讨敌骂阵。他们来到敌营附近,抬头一看,只见串串的蜈蚣灯,点点的灯头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常茂求胜心切,略思片刻,突然大喝一声:"呔!杀呀——"霎时,一千五百多人越壕沟,跳障碍,就冲了进去。

  常茂出其不意地一冲,苏州兵可就乱了阵脚。他们一个个哭爹叫娘,撇刀扔枪,顿时乱作一团。

  常茂乘势冲锋,领着众人,一口气就推进了三里多地。

  常茂正在前进,就听苏州兵的连营里,炮声响动。片刻过后,苏州王张士诚带领金镋无敌将吕具,统兵前来,将常茂给截住。

  张士诚自围困牛膛峪,时刻提防朱元璋的救兵前来。因此,他平时就作好了打仗的准备。但是,他可没料到明军会半夜偷营。慌乱之间,他传令举起火把,列开旗门,要截住明军。待明军冲到近前,苏州王张士诚定睛一看,啊?!又是白天那个坏小子。"吕将军,常茂来了!"

  吕具一看,只气得"哇呀"暴叫:"哇呀呀呀!好小子,白天交锋,差点叫他把我震死!这个仇焉有不报之理?王爷,您在一旁观敌,看我赢他!"说罢,催开战马,晃动凤翅鎏金镋,冲到常茂近前。

  常茂抬头一看,见来将是吕具,又嬉皮笑脸地说道:"大个子,你挺好啊,咱俩又见面了!"

  "呸!少说废话。来来来,你我决一死战!"话音一落,抡镋就砸。

  常茂见镋来了,赶紧摆唬道:"等一等!我再出个主意好不好?"

  "你呆着吧,什么主意我也不听了,咱就打吧!"吕具上当上够了,还能再听他的?只见他将风翅鎏金镋抡开,上下翻飞,跟常茂展开了决战。

  常茂对付吕具,也真有点怵头。他见吕具力猛镋沉,来势凶猛,自己不敢轻敌,也使出了浑身的解数。顷刻间,只杀得难分难解。打了五十多个回合,也没分出胜败输赢。

  此时,小磕巴嘴朱沐英一看,心想,糟……糟糕,就这样你来我去,难以取胜呀!他看着看着,眼珠一转,来了主意,冲常茂大声喊话:"茂,你怎么死……死脑筋呀?你背着兜子干……干什么呢?"

  他这么喊叫,别人听不明白,可常茂却十分清楚。哟,这真是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。我这兜子里装的是龟背五爪金龙抓。此时不使,更待何时?想到这儿,长起了精神。又打了五六个回合,常茂虚晃一招,奔东北方向,拨马就跑。他一边跑着,一边喊叫:"大个子,你太厉害了,茂太爷不是对手,不打了,走了——"

  吕具听了心想,什么,走?哼!没那么便宜。我两个兄弟吕勇、吕猛已命丧疆场,今天非把你抓住,来报此仇。吕具脑袋瓜子一热,不管青红皂白,催马抡镋就追。时间不长,追了个马头接马尾,他把大镋抡开,照常茂就砸。

  此时常茂早已做好准备。他马往前边跑,眼往后边盯,见吕具已经到了身后,忙把禹王神槊交到左手,将右手腾出来,往龟背五爪金龙抓的套里一掏,"哗楞"!就把飞抓拽了出来。

  书中交待:练这种东西,常茂下过苦功。使用时,不用看人,背着脸约摸尺寸就行。只见他把飞抓擎在右手,"呜"!朝后边扔了出去。

  这飞抓来得太快,吕具不知其详,只觉得头顶生风。他仰面一看,什么东西?还没等他看清楚,只听"喀察"一声,正抓在他的头盔上。吕具吓坏了,急忙闭上眼睛,扑棱脑袋。他那意思是,把飞抓甩掉。

  常茂见了,忙用力往怀里一扽:"你下来吧!"那飞抓是越拽练子,里头抓得越紧。吕具再不下去,恐怕连天灵盖都要被人家拽下去了。无奈,他"哎哟"一声,"扑通"!栽落马下。常茂拽着练子,一把一把地往回捯手:"过来,过来!"就见吕具像死狗一样,被常茂拽到了马前。

  野人熊胡强一看,高声吼叫道:"妥了,交给我吧!"说罢,"噌噌噌噌"来到近前,一脚把吕具蹬住,就要拧他的脑袋。

  朱沐英忙喊:"等……等一等!别……别拧。我说茂,把他抓住就……就得了。呆一会儿,你知道我们谁……谁叫人家抓住?到那时,我们还能走马换将呢!换不了的时候,再拧他的脑袋。"

  常茂点头答应,让野人熊胡强把吕具捆绑结实,扛在肩头。

  苏州王张士诚一看,立时大惊失色。心里说,哎呀,今日打仗,全指着吕具呢!他被抓走,什么人还可以退兵呢?

  张士诚正在着急呢,忽听后队一阵大乱。刹那间,传来了马挂銮铃之声。紧接着,有人高声喊喝:"王爷休要担心,老朽到了!"

  张士诚回头一看,来者非是别人,正是南侠王爱云。

  原来王爱云在苏州王手下任丞相之职。他得知明军偷营,放心不下,便自告奋勇,率领一支军兵,赶来增援。

  王爱云来到张士诚马前,大声说道:"王爷,战事如何?"

  张士诚惊慌地说道:"啊呀!老侠客,你晚来了一步,吕将军被他们抓住了。"

  "啊?!"王爱云一听,顿时脸色更变。他抬头往对面一瞧.可不是吗!只见吕具龇牙咧嘴,被一个野人扛在肩头。老侠客看罢,略一思索,赶紧说道:"王爷,不要惊慌,待老朽把吕将军营救回来。"

  "老侠客,全指着你呢!"

  再说王爱云。他甩镫离鞍,跳下身来,把马匹交给亲兵,迈大步来到常茂的马前,丁字步一站,稳如泰山:"对面娃娃,通名再战!"

  常茂低头一看:哟,这老头儿是个大个儿,细条条的身材,年龄在八十开外,面如银盆,二目如灯,头发、眼眉、胡子刷白,跟雪一样;头戴杏黄缎子鸭尾巾,半匹黄绫子缠头,身穿月白色短靠,外披英雄氅,兜裆滚裤,脚踏抓地虎快靴,腰中挎着宝剑,古香古色,二指多长的杏黄灯笼穗,垂向地面。真是老当益壮,威风凛凛。

  常茂看罢,料知这老头儿不含糊,他把脖子一缩,说道:"老头儿,你好哇!"

  "娃娃,通名上来!"

  "你初来乍到,不认识我,他们那些人都知道,我叫常茂,我爹是开明王常遇春!"

  "噢!常茂,你可真行啊,把吕将军都给抓住了。娃娃,听老朽相劝,快把吕将军的绑绳解开,送给我们。如若不听良言,今天你难逃公道!"

  常茂一听,十分生气,冷言冷语地说道:"哟,怪不得这年头天下大乱呢,闹了半天老头儿都会吹牛!喂,我说老家伙,你有什么能耐,竟敢在你茂太爷面前胡说八道?今天,我非砸死你不可!"说到这儿,"喀察"把禹王神槊抡起来,就要动手。

  南侠往旁边闪过身形,把脸蛋子往下一沉,说道:"嗯!常茂,别说是你,就是把你老师搬出来,也非是老朽的对手。你们那儿有主事人没有?让他过来,与我讲话!我跟你个娃娃,没有什么话可讲。"

  正在这个时候,宁伯标领着人马赶到了。他借着灯光,往前面仔细一瞅,突然认出来了,心里说,啊呀,这不是我老师王爱云吗?真玄哪,我要晚来一步,常茂非出事不可。想到这里,赶紧甩镫下马,快步来到阵前,对常茂说道:"茂儿啊,赶紧回来!"

  常茂回头一看,哟,是老前辈宁伯标来了。他不敢违令,赶紧拨转马头,归回本队:"我说老人家,你来得正是时候。若晚来一步,我就把老头儿给捶巴死了。"

  "胡说!你知道他是谁吗?"

  "谁呀?"

  "他就是赫赫有名的南侠王爱云。孩儿,你别觉着你的武艺不含糊,若跟这老快客相比,那可差远了。"

  "我管他侠客不侠客的,只要与我为敌,我就得揍他!"

  宁伯标生气地说:"休要胡说,还不给我退了下去!"

  常茂一听,再不敢跟宁伯标耍混,便噘着嘴回归本队。

  宁伯标训走常茂,来到南使王爱云面前,赶紧撩衣跪倒在地,口尊:"师父在上,您老人家一向可好?我这厢有礼了!"说罢,连连磕头施礼。

  王爱云低头一看,轻声说道:"伯标,起来吧!想不到咱爷儿俩在此相遇啊!"

  "谢师父!"宁伯标答应一声,起身站在老英雄身旁。

  王爱云接着说道:"伯标,我听人说,如今你改换门庭,保了朱元璋,对吧?孩子,未曾行事之前,怎么也不想想?苏州王明君有道,待你不薄啊!从前曾命人到你家中,几番请你出面做官。你说'老母在堂,不愿居官',王爷只好作罢。那么,既然不愿为官,为何要投靠朱元璋呢?"

  "恩师,弟子有下情回禀!本来我不想居官,今日出山,实乃事情所逼呀!您也知道,我自小跟常遇春一块儿长大,亲同手足。看在常遇春的分上,我才跟朱元璋相识。直到现在,我也不想当官。今日上阵,无非是从中帮忙而已!"

  "噢?你帮忙打苏州王?"

  "徒儿不敢。不过,我觉得张士诚不应当骨肉自残,将朱元璋困在牛膛峪中。因此,我才——"

  王爱云打断宁伯标的话语,说道:"你才抱打不平?哈哈哈哈,好孩子,行。那么,现在你打算怎么办,难道还想跟为师动手不成?"

  "啊呀,吓死徒儿也不敢。"

  "既然不敢动手,你就给我退在一旁。赶紧告诉常茂,叫他把金镋无敌将吕具给我放回来。"

  "这"

  "怎么?你还敢违抗师命吗?"

  "这……恕弟子之罪,此事万难办到。师父您想,两国的仇敌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,当场不让步,举手不留情啊!常言说,'放虎归山,必要伤人',我怎能把吕具放回去呢?况且,我又不是将官,说话能有何用?放与不放,得问人家的主将。"

  "呸!"王爱云听到这里,把眼一瞪,怒冲冲地说道:"好小子,这真是儿大不由爷呀!想当年,你跟我学艺的时候,那真是百依百顺;现在,你觉得不含糊了,眼里头也就没我这个师父了。好吧,既然如此,那咱们也就是仇敌了。你赶紧上马,操起你的金丝软藤枪,咱俩决一死斗!"

  "师父,吓死徒儿也不敢跟您老人家伸手。"

  "你不伸手,我可要抓你了。"王爱云说着话,往后一退身形,"腾"!甩掉英雄氅,紧了紧腰中的大带,过来就要大战宁伯标。

  你别看宁伯标不敢伸手,那帮子青年可不管这套。刚才,王爱云与宁伯标的一番话,他们就憋了一肚子火。现在见王爱云动手了,他们哪有不管之理?只见朱沐英气呼呼地说道:"哎,这老……老家伙,真……真不讲理。看我的!"

  俗话说:"是亲三分向。"朱沐英与宁彩霞已经订婚,结成了亲眷。到了紧要关头,能不向着老丈人吗?因此,他催马枪锤,来到南侠王爱云面前,高声喊叫:"老家伙,你……吃我一锤吧!"说罢,只听"呜"地一声,抡锤便砸。

  王爱云不敢怠慢,急忙闪身躲过。

  宁伯标见他二人战在一处,心中十分着急,暗暗想道,看来拉是拉不住了,这可怎么办呢?急得他直转磨磨。

  再看朱沐英。他抡开双臂,左一锤,右一锤,奔王爱云的致命处砸来,恨不能一下儿把他置于死地。

  此时,王爱云更加恼怒。他一边交锋,一边用手指着宁伯标:"好小子,你站在一旁充好人,却让别人过来打我。看来,你心中再无师徒之谊了。好小子,你等着我!"

  王爱云往后一退身形,"咯嘣"!按动绷簧;"锵啷"!亮出一口宝剑。这一亮剑不要紧,就见两军阵前,"唰"地打了一道厉闪。他这四宝剑,叫紫电青霜,那真是切金断玉,削铁如泥,其快无比。再看王爱云,他手舞宝剑,冲着朱沐英厉声喝喊:"孽障,你给我过来!"

  "过来就过……过来!"说话间,朱沐英抡锤又打。

  老侠客见朱沐英抡锤打来,先将身形闪躲一旁,接着,使了个凤凰单展翅的招数,挥动宝刃,"唰"!奔朱沐英的脖子刺来。

  朱沐英一看,不敢怠慢,赶紧缩颈藏头。他刚把头低下,"唰"!宝剑就从他的脑门掠过。朱沐英刚一长身,哪知道王爱云将腕子一翻,使了个脑后摘瓜,"唰"!又把宝剑刺来。这一剑可把朱沐英吓了个够戗,左躲右间没来得及,干脆,他把小眼睛一闭,等死了。

  就在这时,他就听"嗖"地一声,只觉着脖颈冷飕飕的,刮来一股冷风。朱沐英略定心神,明白了:啊,宝剑走空了,他没真砍我呀!

  别看王爱云心里生气,可他却不忍心下死手。为什么?老头儿心里琢磨,我已经是年过古稀的人了,还能再开杀戒吗?纵然将他杀死,这也不算什么光彩的事情。干脆抓个活的,将吕具换回也就是了。所以,他把宝剑砍空之后,紧接着又用宝剑平着一推,对准朱沐英的脖子,大喝一声:"下来!"

  朱沐英往后一闪身,没有坐稳,"扑通"栽于马下。

  老侠客忙走过去,抬腿将朱沐英踩住,没费吹灰之力,抹肩头,拢二臂,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。接着,点手呼唤亲兵:"来呀,将他押了回去!"

  亲兵涌了过来,跟拽死狗一样,把朱沐英拖下阵去。

  朱沐英被绑、被拽,怎能甘休?他拼命呼喊:"哎哟,救-…·救命呀,救命——"

  喊也没用,让人家拽回本队。

  王爱云生擒朱沐英,显了个手段,心中十分得意。他手持胡髯,二次站好,冲宁伯标说道:"宁伯标,过来吧,你还客气吗?来来来,我奉陪你走几趟!"

  常言说,"师徒如父子"啊!宁伯标再有能耐,也不敢与师父伸手。急得他直搓手跺脚,无有主意。

  这阵儿,常茂可急坏了。为什么?他见朱沐英被擒,生怕有个好歹呀!他眼睛一转,四外一蜇摸,高声派将:"武尽忠、武尽孝,你们哥儿俩过去,抵挡一阵。"

  这哥儿俩听了,吓得脑袋"轰"了一声,胆怯地说道:"哎,元帅,金锤殿下都不是对手,我俩不更是白给吗?"

  常茂真气了,他把雌雄眼一瞪,怒斥道:"白给也得去。快点!"

  这哥儿俩不敢违抗军令,只好晃动掌中的镔铁怀抱拐,奔疆场大战南侠王爱云。

  简短捷说。他俩武艺一般,根本就不行。南侠王爱云左闪右躲,"啪啪"使了个钩挂连环腿,哥儿俩"扑通、扑通",全趴在地下了,也被人家生擒活拿。

  时间不长,让人家生擒了三个战将。明营军兵见了,无不提心吊胆。

  就在这时,南侠又高声问道:"哪个还来较量?常茂,你敢不敢过来?"

  常茂听罢,把脖子一缩,心中暗想,这老家伙真厉害呀!两军阵上,像玩耍一般,就打了个胜仗。若再让别人过去,也难以取胜。如此说来,非我亲自出马不可啦!想到这里,略思片刻。高声喊话:"胡强!"

  "有!"

  "你千万把吕具扛好。我若被人家抓住,你就来个走马换将,拿吕具先去换我,可别先换小磕巴嘴和那哥儿俩。听见没有?"嘱咐已毕,催马就要上阵。

  宁伯标心想,老师父武艺精奇,常茂伸手也是白给呀!可是,已经到了这地步,再劝也无济于事。所以,只好再三嘱咐:"茂儿,南侠乃盖世奇才,你千万多加小心!"

  常茂不以为然地说道:"放心吧,你是他徒弟,抹不开伸手,哼,我可不管这套。"

  常茂催马来在阵前,冲王爱云说道:"我说老头儿,你挺好啊!行,你还真有两下子。到底姜是老的辣,茂太爷心服口服,外带佩服。"

  王爱云说道:"娃娃,你冲上阵来,难道想跟老朽动手不成?"

  "动手可不敢,为的是跟你学几招儿,开开眼。我说老人家,你的能耐真不错,你年轻那阵儿跟谁学的?"

  常茂一边说话,一边往前凑,约摸兵器能够上了,他抽冷子把禹王槊抡起来,"呜"!奔王爱云就砸。

  这也就是南侠王爱云了,若换个别人,他非砸上不可。王爱云见架来了,说时迟,那时快,忙把脑袋一扑棱,"噌"!侧身跳出圈外。这样一来,常茂这一架就砸空了。

  王爱云站定身形,瞪起双睛,破口大骂:"好啊!你这小子,说人话,不办人事。今天我豁出来了,非要你这条性命不可!"说到这儿,一晃紫电青霜剑,要大战常茂。

  不知胜负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十三回 救明主援兵进牛膛 平反王雄师困苏州

  王爱云怒气冲冲,挥舞宝剑,扑奔常茂。

  要说常茂,那可真有能耐。他的恩师长臂飘然叟左梦雄,是了不起的武林高手。常言说:"名师出高徒。"常茂自幼受名人传授,武艺自然十分高强。因此,跟王爱云这样的高人较量,并不怯阵。他把浑身的解数都施展出来了,抡开这条禹王神槊,上下翻飞,招数精奇。"嗖嗖嗖",一招紧似一招,一招快似一招,令人眼花涂乱。

  王爱云一边打着,一边心里盘算,这个娃娃,怪不得逞能呢,果然名不虚传。这也就是碰上我了,若换第二个人,非得吃败仗不可。老侠客一边想着,一边往里进招儿。就这样,剑来槊去,两个人打了有二十几个回合,也未分出高低。

  宁伯标在后边给常茂观阵,见他武艺非凡,也不住地点头称赞。心里暗暗说道,这真是老子英雄儿好汉哪!遇春贤弟有这样的好儿子,我都替他高兴。

  宁伯标正看着呢,突然见王爱云挥舞宝剑,"噗噗噗"往里紧逼,展开了攻势。

  这样一来,常茂可有点儿沉不住气了。又打了几个回合,他策马跳出圈外,高声嚷道:"哎哟,老家伙,真厉害呀!你家茂太爷不是对手,走了——"说罢,磨马便跑。

  王爱云不舍,压宝剑紧紧追赶。王爱云本是武林高手,虽然在步下交锋,但他的两条腿可太快了,只见他施展开陆地飞腾术,三晃两晃蹿到常茂马后,把宝剑一摆,就要进招儿。

  常茂今日败阵,一来他真打不赢人家,二来也有假意。什么假意?他想使个败中取胜的招数,用暗器赢他。因此,往下败阵的时候,眼睛却瞟着后边。他见王爱云追了上来,说时迟,那时快,忙把大槊交到左手,伸右手往兜子里一划拉,拽出龟背五爪金龙抓,瞅准王爱云的脑袋,"哗楞"一声,便使劲抛了出去。

  王爱云只顾挥剑追赶,并未预料到常茂会使暗器。他正在举剑进招儿,忽听头顶上"哗楞"响了一声。抬头一瞧,啊?我上当了。王爱云武艺真高,他手疾眼快,把脑袋一扑棱,躲开了飞抓。不过,脑袋躲开了,肩膀可没躲开。霎时间,被龟背五爪金龙抓死死地抓住。

  常茂见飞抓奏效,忙圈回马头,使劲往怀里就扽:"你给我趴下吧!"

  王爱云久经沙场,什么事情没经见过,能趴下吗?他急中生智,使了个千斤坠,拼命往后就坠。二人各自使劲不要紧,只听"噌"地一声,将王爱云的衣服和皮肉,一下子就给捋下去了。王爱云活了八十多岁,也没吃过这个亏呀!他疼痛难忍,"啊呀"一声,身子一侧歪,忙伸手去捂伤口。这一捂不要紧,但只见鲜血从手指缝里淌了下来。

  常茂把飞抓拽回来,还有点后悔:"没抓上脑袋?真倒霉。我说老头儿,咱再重来!"

  王爱云可真气坏了。当着两国的军校,中了人家的暗器,这不是当众丢丑吗?老头子眉头紧皱,不顾疼痛,摆开了紫电青霜剑,跟常茂就玩儿了命啦!

  这回,常茂可实在招架不住了。他一边打着,一边合计,哎呀,我可要归位了,这可怎么办呢?

  正在这紧要关头,忽听有人高声喊道:"老侠客,你这是何苦来呢?快快住手,某家来了!"

  这一嗓子,十分清脆。王爱云听了,打垫步抽身跳出圈外,单手压剑,凶狠狠地说道:"什么人?"

  常茂也拨过马去,把大槊扛在肩头,定睛观瞧。

  这时,就见由那边走来一人。此人身高九尺挂零,肩宽背厚;往脸上一看,红彤彤的面孔,白生生的眼后,大胡须飘洒前胸,草包肚子朝前鼓着。头戴绛紫色扎巾,身穿绛紫色箭袖,腰煞五色丝鸾大带,蹲裆滚裤,抓地虎快靴,英雄氅搭在肩头,斜背百宝囊,腰中挂着一口红毛宝刀。

  常茂看罢,认识。他急忙冲来人喊话:"哎哟老人家,您来得正好,快快救我!"

  来的这个人是谁?千里追风侠狄恒。想当年,常茂为救常遇春,在瓜州城前展开了一场恶战。多亏千里追风侠狄恒赶到,才给他们双方解围。打那时起,他们就交上了朋友。在前部书中有详细交待,这里暂不赘述。

  那么,狄恒是从哪儿来的呢?此人家住湖广武昌府,有浑身武艺,却不入宦海生涯,专爱四处游逛,管世上的不平之事。这次,信步走到牛膛峪,正好遇见战场。他不解其意,跟人一打听,才知道朱元璋被困牛膛峪,这是救兵与苏州兵在搦战。老英雄放心不下,急忙走来,跟明军说明来意,来到阵前,正遇上王爱云大战常茂。

  狄老英雄不看则可,一看哪,不由埋怨起王爱云来:哎呀,你是什么身份,有多大的本领?怎么不顾自己的尊严,跟一个小孩儿交手呢?再说,你那么大的能耐,那常茂还不吃亏吗?嗯,今天我赶上此事,焉有不管之理?故此大喊一声,来到王爱云面前,抱拳施礼道:"老哥哥一向可好?俺狄恒有礼了!"

  "啊?是你?"王爱云看见狄恒,心中就明白了八九成。他知道,狄恒虽然不愿居官,可他的心是向着朱元璋的。不过,自己是侠客,有容人之量,不便马上翻脸。所以,他单手提剑,一把胡须,说道:"贤弟,你从何处而来?"

  "哈哈哈哈!老哥哥,我跟你不一样。你是苏州王驾前的丞相,我是个草民哪!闷来山头看虎斗,闲来桥头望水流,与世无争呀!这次四处游逛,无意之中,遇上你们双方争战。老哥哥,听愚弟之言,你就算了吧,何必跟孩子一般见识?常言说,'大人不把小人怪,宰相肚里能撑船。'看在小弟的分上,你高抬贵手,把他饶了就是!"

  王爱云听罢,颇感不悦。他不称贤弟称侠客,冷冷地说道:"狄老侠客,话可不能这么讲,我们是各保其主啊!他们要救朱元璋,我们要保苏州王。因此,才在这儿凶杀恶战。老侠客,你既然与世无争,那就到旁边去看热闹。等我把常茂的脑袋枭下,杀退明军,咱们有话再讲!"

  "哈哈哈哈!老哥哥,你喝酒了吧,怎么净说糊涂话?你我老弟老兄的,亲如手足,难道还驳我的面子?把这孩子放了,也就算了。他们两国的事情,最好不要搀和。"

  "什么?狄恒,刚才之言,难道你没听明白?我吃的是苏州王的俸禄,当的是苏州王的丞相,此事怎能与我无关?狄老侠客,你是不是有意在此阻拦?"

  狄恒说:"你要这么说呀,还真猜对了。跟你实说吧,与你交手的那个常茂,跟我有多年的交情。今天既然我遇到此事,怎能让他吃亏?老哥哥,若能听我良言相劝,咱就万事大吉;你若非要一意孤行,那我可讲不了,说不清!"

  王爱云一听,生气了:"说不清你能怎么的?"

  狄恒也是个火性子人。他见王爱云不依不饶,便不再厚脸求告。只见他一摁绷簧,"锵啷"!把红毛宝刀拽了出来。这一亮刀,刀放寒光,两军阵前打一道厉闪。狄老英雄把宝刀握在掌中,面沉似水,厉声说道:"老哥哥,你若实在不听相劝,我可要得罪了!"

  嚄!这俩老头儿来了劲啦。常茂在后边一看,乐得在马上直蹦:"对对对,狄老侠客,别跟他磨嘴皮子了。这老家伙实在可恶,干脆,给他一家伙,来个痛快得啦!"

  狄恒一听,心里说,这孩子多坏呀!你还在那儿吵吵哩,我若晚来一步,你的性命就难保了。

  王爱云刚要伸手,他眼睛一转,想起一件事儿来,忙对狄恒说道:"等一等!我说狄老侠客,咱俩有几十年的交情了,从没红过脸面。今日各为其主,只好伸手较量。不过,在动手之前,我有一事相商。"

  "老哥哥有话请讲。"

  "刚才一场恶战,我们的金镋无敌将吕具,让他们捉住了;他们的金锤殿下朱沐英,还有那武氏弟兄,也让我们生擒。咱们未曾动手,能否来个走马换将,把战将先换回来?"

  狄恒一听,忙说:"好!"说罢,转回身来,跟常茂商议。

  常茂听了,正称心意:"好呀,这可太好了。要不,小磕巴嘴他们就全归位了。换!可有一样,我们得一个换三个。如果一个换一个,那我可不答应。"

  最后,双方同意,吕具一人换回了朱沐英和武氏弟兄。

  换完战将,双方都没有牵挂了。狄恒这才紧大带,晃红毛宝刀,来大战王爱云。

  这两个老头儿打仗,那真是棋逢对手,将遇良才。五十来个回合,也未分出输赢胜败。

  他二人正在交锋,忽听从四外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大炮声响。紧接着,又传来了三军的呐喊之声:"闯呀!杀呀——"

  常茂听了,不由一愣,暗想道,这是怎么回事,哪儿来的兵马?他顺着喊声,四处一瞅,看见了旗号,这才将心放下。

  原来,来的都是自己的援兵。正东面是中军官梁云、银戟太岁张九成和宝枪大将张兴祖;正西,是飞刀大将焦廷、小矬子徐方;后边,是铁枪将赵玉。他们各统本部人马,共有几万人马,冲牛膛峪簇聚而来。霎时间,展开了一场混战。

  宁伯标一看,忙对常茂说道:"现在不是单对单、个对个的时候,快往里冲吧!"

  常茂点了点头,把禹王神槊往前一晃,高声喊话:"弟兄们,给我冲啊——"

  军令传下,这几路大军像潮水一般,直扑向苏州王张士诚的连营。

  张士诚急忙传令迎敌,双方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混战。兵对兵,将对将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整个疆场,只杀得天昏地暗,日月无光。

  单表八臂哪吒宁伯标。他率领众家小英雄,一鼓作气,就闯到了牛膛峪的山口。他们正想冲进峪去,解救圣驾,没料到左右两边的山头上发来了大炮。常言道:"神仙难躲一溜烟。"就这一顿炮轰,明军损伤了无数。他们连冲几次,也未奏效。

  常茂可急坏了,忙对宁伯标说:"啊呀,这该如何是好?硬打硬拼,白白送死啊!"

  宁伯标朝山头上细瞅了一番,眼睛一转,计上心来:"茂儿啊,我看咱得先占领炮台,尔后再往里冲。"

  "对!可是,谁能冲上去呢?"

  "你看谁有登高攀险的本领?"

  常茂略思片刻,突然眼睛一亮:"哎,有了!"说罢,用手指点野人熊胡强,传下军令:"野小子,若论爬山越岭,数你最有能耐。你快带领一百精兵,从左边那个山石砬子爬上去,把苏州军兵赶跑,把大炮给我毁掉。听见没有?"

  "遵命!"

  常茂一转身形,又对小挫子徐方说道:"你也别闲着,领上一支人马,从右边爬上山头,夺取炮台。不得有误!"

  "遵命!"

  霎时间,胡强和徐方奉命而去。

  书不重叙。时间不长,这两个人带领军卒,就爬到了山峰之上。苏州兵正往下放炮呢,突然发现左右两翼有明军出现。他们当时就乱了套啦,不由得乱喊乱叫:"了不得啦,朱元璋的人马冲上来了!"

  正在苏必兵大乱之际,小矬子徐方晃动一对镔铁鸳鸯棒,野人熊胡强晃动一条虎尾三节棍,冲到近前,"噼里啪嚓"好一顿暴揍!时间不长,驱散了敌兵,占领了炮台。

  小矬子徐方对下面高声喊话:"弟兄们,没事了,快往里冲啊!"

  宁伯标听了,难按心中的激奋之情,忙把大枪往空中一举:"杀,杀呀——"随着话音,麾军就朝牛膛峪冲去。

  常茂比别人都快。他一马当先,进了牛膛峪,闪目往四外观瞧:见对面有黑压压的连营,同时,也发现了巡逻的哨兵。看服装,是自己人。他催马向前,忙冲军兵喊话:"呔!皇上这儿没有?"

  这里面,正是朱元璋被围的营地。现在,朱元璋算惨透啦!当兵的有两三万人,全都死于饥饿之中。只有那些主要的将领和王爷,勉强生存下来。虽然没死,可也三天没吃东西了。朱元璋老在埋怨自己,悔不该当时不慎,误中了奸计。这真是"主将无能,累死千军"呀!看来,多年的心血,将要毁于一旦,我们就要全军覆没了。我二哥胡大海出去搬兵,因何还不见到来?

  正在这时,忽有蓝旗前来送信,说牛膛峪外边杀声贯耳,可能是援兵来了。朱元璋精神一振,命人再探再报。

  探马刚出山口,正好遇上常茂。兵丁见了,乐得眼泪都流了出来:"哎哟,果然是救星来了。"飞快将佳音报知主公。

  这时,常茂策马赶到。他甩镫离鞍,跳下坐骑,把禹王大槊挂好,定睛一瞧,见皇上平安无恙,这才把心放下。他忙撩衣跪倒尘埃,口尊:"主公在上,臣救驾来迟,罪该万死。各位叔叔、大爷,我给你们磕头了!"

  "免礼,快快请起。"

  常茂磕完头,站起身形,又说道:"诸位,如今救兵已到,山外全是咱们的人马,赶紧往外冲吧!"

  朱元璋连连点头,说道:"茂儿啊,别的暂且不说,先弄些吃的吧!眼下,朕与群臣饥肠辘辘,寸步难行啊!"

  众人也说:"是呀,两腿都抬不起来了!"

  正在这时,八臂哪吒宁伯标、金锤殿下朱沐英、野人熊胡强、小矬子徐方、胡大海等众位战将,相继赶到。

  还是胡大海心细。他料知牛膛峪里的情况,事先就准备了一百辆大车,满载着粮台和吃喝,赶到峪中。胡大海这一出现,军兵们可高兴坏了,赶紧埋锅造饭。

  胡大海面对军兵,不断地吵吵:"先熬点粥喝,越稀越好。千万可别做干的,小心撑死!"

  简短捷说。火头军把稀粥熬妥,先给朱元璋端来了三碗。这皇上接碗在手,瞪起眼睛,嘴唇贴着碗沿一转圈儿,三大碗就没影儿了。其他名将也你争我抢,饱餐了一顿。

  君臣与兵士用饭已毕,兵合一处,将打一家,开出了牛膛峪。

  经过三天激战,张士诚带领残兵败将退回苏州,明军大获全胜。紧接着,朱元璋将群臣文武召在营帐,记功行赏。

  朱元璋请千里追风侠狄恒在朝为官,辅佐朝政。老英雄执意不肯,扬长而去。

  朱元璋无奈,亲自送走狄恒,而后复进营帐,坐定身形,咬牙切齿地拍案说道:"张士诚啊张士诚,我君臣今日之过,皆因他而起。孤不杀他,死不瞑目。"说罢,当即传下口旨,率领全部人马,要踏平苏州。

  眼下,明军凑到一块儿,总共不下四五十万。他们浩浩荡荡,就把苏州城紧紧地困在正中。

  朱元璋刚刚传旨安营扎寨,又发布军令:"打!给朕把城炸平!"

  朱元璋这么一打,张士诚可傻了。他带兵刚刚退回苏州,屁股还没坐稳,不料朱元璋就追赶而至。张士诚左看看,右瞅瞅,口打咳声,说道:"唉!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啊!如今兵临城下,将至壕边,联再无力抗敌,咱们献城投降了吧!"

  张士诚刚说到这里,忽听旁边有人大声喊道:"主公,大丈夫做了不悔,悔了不做。有道是兵来将挡,水来土屯。那朱元璋一撮碌碌之辈,有何可怕?微臣不才,愿讨旨出战!"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十四回 使暗器贺肖惊群雄 离前敌胡宾访名师

  张士诚刚要献城投降,突然被一人拦住。张士诚一看,此人二十来岁,身高八尺挂零,细腰奓背,双肩抱拢,面如银盆,两道黑森森的八字眉,一对大乎乎的豹子眼,双眼皮,长睫毛,鼓鼻梁,方海口,牙排似玉,齿白唇红。身披箭袖,腰悬宝剑。长得十分俊俏,是个美男子。这人是谁?正是苏州王张士诚的驸马贺肖。

  原来,张士诚有个独生女儿,名叫张凤枝,是张士诚的掌上明珠。为给她挑选女婿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。后来,经南侠王爱云从中做媒,才选中了贺肖。这贺肖也是苏州人氏,名门望族。他自幼酷爱武艺,老师是个出家的和尚,叫三宝罗汉法修。自从被张士诚招为门婿,张士诚对贺肖非常疼爱。虽然他有满身的武艺,可每次打仗,都舍不得让他出征。说实在的,打仗那是玩儿命,万一有个三长两短,女儿该依靠何人?上一次兵困牛膛峪的时候,贺肖就要前去。张士诚再三再四不答应,让他留到苏州看家。可这一次,朱元璋兵困苏州城,贺肖实在忍不住了,非要讨敌出战。

  张士诚看罢,迟疑片刻,问道:"孩儿,你到疆场交锋,可有把握?"

  "有!孩儿我定要马到成功!"

  张士诚又说道:"嗳,话可不能这么说哟!当初,我认为出兵几十万,把朱元璋困在牛膛峪,不是万无一失吗?谁知道搬砖砸脚面,反巧弄成拙呢!如今,朱元璋手下要文有文,要武有武,都不是好惹的茬儿。金镋无敌将吕具有多大的能为?他都当场败北。何况是孩儿你呢?"

  "哈哈哈哈!父王,是不是您看我年轻,担心我没什么能耐呀?这个,您老人家只管放心。您来看——"说着话,大驸马贺肖把胸前的纽扣解开,冲背后一闪身,拿出个葫芦来。

  这个葫芦,长有一尺五六,葫芦嘴是直的,锃明瓦亮,光滑无比。

  贺肖把小葫芦往前一递,接着说道:"父王请看,朱元璋等人的性命,全在我这葫芦里边装着呢!"

  "啊?!此话怎讲?"

  贺肖见问,开怀一笑,说道:"实不相瞒,这个葫芦,是我师父法修所赠。这里边装有药物,名叫'五毒白蜡汁'。这种东西若打到石头上,石头马上就碎;若打到人身上,马上就会化脓。不过七七四十九天,他便化脓血而死。儿臣为练这种暗器,曾下过不少苦功,可以说百发百中。朱元璋手下的人再有能耐,他们能抵得住这五毒葫芦吗?再者说,行与不行,待我出城试它一试。万一转败为胜,我们也省得献城投降啊!父王,您看如何?"

  "啊……孩儿,若是这样,那咱就大胆一试。好,速做准备,明天出兵迎敌。"

  "好!"

  次日黎明,苏州城内的校士军卒,饱餐过战饭,收拾停妥,就要出征。张士诚不敢上阵,他带着文臣武将,登上东城楼,给贺肖现敌瞭阵。

  单说贺肖。他披挂整齐,背后背着五毒葫芦,胯下马,掌中五股烈焰苗,带领五千军兵,开城门,放吊桥,就杀出东关。

  贺肖来到两军阵前,把烈焰苗一摆,军兵一字排开,压住阵脚。接着,命人讨敌骂阵。

  时间不长,蓝旗官将军情报到明营。朱元璋听罢,说道:"那反贼张士诚已到了绝路,怎么还敢跟我较量?来呀,亮全队,我倒要看看他张士诚还有什么能为!"说罢,点兵三万,御驾亲临,带着所有的战将,来到两军阵前。

  明太祖在旗罗伞盖之下,定睛往前观看,只见两军阵前,就站着孤单单、冷清清的一员小将。朱元璋看罢,满脸的瞧不起:"哈哈哈哈!看来,张士诚要孤注一掷,把小娃娃都打发出来了。"说到此处,转脸便问战将,"哪位将军前去擒他?"

  "微臣愿往!"

  说话的是银戟太岁张九成。他讨下军令,催马晃戟,来到两军阵前,跟贺肖见面:"对面的娃娃,报名再战!"

  你别看贺肖年轻,因他受过名人的传授,又有五毒葫芦保驾,所以,这家伙倒挺稳当。贺肖见一员老将来到阵前,也是满脸的看不起,他不报姓名,先问来人:"你是谁?"

  "张九成!"

  "啊,无名的小辈。在朱元璋手下,你算个老几?张九成,我这手轻人不欺负上岁数的。你赶快回去,让那有能为的过来。"

  "什么?"张九成一听,气了个大红脸,"娃娃,你的年龄不大,口气可不小啊!休走,着戟!"说罢"哧楞"一声,抖戟分心便刺。

  贺肖见戟刺来,忙接架相还。二人你来我往,战在一处。

  贺肖一边打着,一边琢磨,我父王与大帅,还有众位将军,都在城头给我观战。今天,待我露出两手,让他们瞧瞧。想到这儿,抖擞精神,将烈焰苗舞得上下翻飞,一口气就战了二十几个回合。接着,故意露个破绽,虚晃一招儿,圈马就走。

  张九成见了,心里说,原来你没什么能耐呀,想不到小孩儿也会说大话!嗯,我不如乘胜追击,一举攻占苏州。想到此处,催马摇戟,紧追不舍。

  贺肖一面策马奔跑,一面朝后观瞧。他见张九成追上来了,赶紧把烈焰苗交到单手,把葫芦托在掌中,对准张九成的面门,一拍葫芦底,"哧"!就见有股毒水,直奔他喷来。

  张九成刚一愣神,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,就听"哧"地一声,这股毒水正喷在脸上。这玩艺儿凉丝丝的,跟凉水差不了多少。但是,眨眼的工夫,变样了,张九成就觉得好像一百个蚂蜂蜇的一样,疼痛难忍。他不由"啊呀"大叫一声,撒手扔掉大戟,双手捂脸,摔于马下。

  还没等张九成翻身起来,驸马贺肖已赶到眼前:"张九成,我说不跟你伸手,你却逞能。哼,这是你自取其祸。着家伙!"话音一落,贺肖挥动烈焰苗,"噌"!正扎透张九成的前心。可叹哪,那么大的银戟太岁,不料今日死于非命。

  朱元璋在后边看得清楚。他见张九成死于前敌,不由失声惊呼:"啊呀,我的张王兄啊!"随着喊叫,身子一侧歪,差点掉到马下。

  常言道:"打仗亲兄弟,上阵父子兵。"宝枪大将张兴祖。看爹爹毙命,当场就"啊呀"了一声,背过气去。众人一见,惊慌失色,赶忙相救。时过片刻,张兴祖苏醒过来,略定心神,圆翻虎目,紧咬牙关,恶狠狠地说道:"主公,我要给天伦报仇雪恨!"他没等朱元璋传令,便催战马,冲到贺肖近前,晃动掌中的宝枪,分心进招儿。

  贺肖首阵获胜,心中有了底数。见张兴祖挥枪刺来,忙用烈焰苗接架相还。要讲真能耐,他可不是张兴祖的对手。十几个照面过后,他已渐渐不敌。因此,拨马就走。张兴祖报仇心切,摇枪就追。

  贺肖马往前跑,眼朝后盯。眼看张兴祖追上来了,他一抬腿,"咯噔"!把烈焰苗挂在得胜钩上,伸手摘下葫芦,一拍葫芦底,"哧"!毒汁又喷在张兴祖的面门上。这玩艺儿喷得太快了,谁也躲不开。但见张兴祖疼痛难忍,无奈撒手扔枪,"扑通"一声,摔到马下。

  贺肖一看,幸灾乐祸,暗道,好啊,又一个!他拨过战马,一挺烈焰苗,又要结果张兴祖的性命。

  刚才,张九成吃了这个亏,明营已有前车之鉴。朱元璋见贺肖要下毒手,赶紧命令军兵,拈弓搭箭,"噌"!一支雕翎直奔贺肖的面门飞去。

  大驸马一看,赶紧缩颈藏身,把箭躲过。就乘这个机会,明军闯上阵去,将张九成的死尸和张兴祖抢回本队。

  这时,朱元璋又问:"众将官,哪个出阵?"

  "父……父王,该……该我了!"小磕巴嘴朱沐英说罢,晃动掌中的双锤,力战贺肖。

  简短捷说。二人大战了十几个回合,贺肖寻机一拍葫芦底,"哧"!又喷出了毒汁。

  本来,朱沐英在上阵之前就有防备。可是,他万没想到这毒水喷得这么快,不容易躲啊!他见毒水来了,猴眼一翻,忙扑棱脑袋。这一扑棱,虽然没喷到面门上,却喷到耳朵上,比喷到脸上强点。咳咳,也受不了。眨眼之间,疼痛难忍。朱沐英紧咬牙关,往下就败。刚回到本队,"扑通"一声,也掉于马下。

  简短捷说。明军一连又派去几员大将,都被贺肖用毒汁击伤。

  张士诚在城楼上看得真切,心里不住地暗自祷告,阿弥陀佛!苍天有眼,苏州有救了。他眉飞色舞,冲阵前蜇摸一阵儿,突然高叫一声,传出军令:"来呀,给我大开城门,杀!"说罢,他带着三百军兵,如潮水一般,杀出东关。

  朱元璋无奈,大败而逃。等退出十五里之遥,才安营下寨。

  张士诚追尾一番,怕中埋伏,收兵撤队。这且暂不细表。

  单说朱元璋。他退兵安营,将诸事料理已毕,刚回到寝帐,突然得报说,凡受伤之人,均都性命难保。朱元璋听罢,只惊得目瞪口呆。急忙带着将官,到后帐探视。

  他们到了那儿一瞅,只见朱沐英、张兴祖、武尽忠、武尽孝。赵玉、梁云这些将官,一个个昏迷不醒,脑袋肿得如麦斗一般,连五官都快分不清了。再一细瞅,凡是受伤之处,全都朝外流淌黄水。这种黄水,臭味难搪。军医大夫都在床前站着,无有主意。

  朱元璋看罢,对守在床边的军医大夫问道:"各位,医治此伤,你们有何良策?"

  为首的大夫哭丧着脸,说道:"不行啊!主公,咱不知病因,难以对症用药。"

  另一个大夫也说道:"这些将军人事不省,脉搏微弱,只恐性命不能久长啊!"

  前来探望的众人一听,不禁放声大哭:"完了!原以为牛膛峪被破,大胜就在眼前;谁知刚出深渊,又陷泥坑。这该怎么办呢?"

  正在这时,忽听有人叫了一声:"主公!"

  朱元璋扭头一看,说话之人原来是小矬子徐方。

  徐方说道:"主公,依微臣看来,众将负伤,非比一般,定是因贺肖的暗器所致。绿林之中有个讲究,谁用暗器将人打伤,还得由谁来治,外人恐怕无济于事。微臣不才,情愿夜入苏州,探个究竟。若能找到解药,我就将它盗回。这样,兴许还能保住他们的性命;若盗不来解药,你就为他们料理后事吧!"

  朱元璋听罢,担心地说道:"啊呀,徐爱卿,你一人进城,岂不是自投罗网?"

  "那该怎么办呢?为救众将,我只好挺身走险。"

  二王胡大海点头说道:"徐将军言之有理。事到如今,咱只可舍命求药,以营救众将不死。但愿处处留神,不可粗心大意。"

  "不劳嘱咐。"

  "徐将军何时动身?"

  "今天晚间就去。"

  常言道:"得病乱投医。"这阵儿,大夫们不停地想办法,出主意,琢磨着治伤的良方,死马当活马来治。

  朱元璋带领众将,回到议事大帐,等候音信。

  到了掌灯时分,小矬子徐方饱餐战饭,换好夜行衣靠,绢帕罩头,花狸带打好裹腿,背着镔铁鸳鸯棒,挎着百宝囊,来到朱元璋面前,说道:"主公,我这次进城盗药,犹如大海捞针,不一定称人心愿。若能盗来,也不必给我记功;若盗不来,你们也别埋怨。现在我就起身,天亮之前回来。我要是回不来呢?大概也就归位了。到那时,你们再想其他主意。"

  朱元璋忙说:"啊呀,但愿徐将军马到成功。"

  "我也乐意呀!可是,那谁敢保险呢?主公,假若我真按约不归,你们赶快到唐家寨去请我恩师北侠唐云。他是世外高人,只要愿意相助,肯定会有办法。"

  "好,快把地址留下。"

  这是小矬子徐方的心细之处。他把地址留下,告辞众人,赶奔苏州。

  这阵儿,朱元璋与众位将官,把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,一个个缄口无语,静等着徐方的喜信儿。

  等着吧!一更天过去了,没见回信;二更天过去了,仍然没有消息……一直等到天光见亮,也没见徐方回来。

  朱元璋越等越急,在帐内来回踱步。他自言自语地说:"完了!看来,徐将军是凶多吉少啊!"

  此时,众战将也议论纷纷,乱作一团。

  胡宾胡大海略思片刻,说道:"看来,徐将军进城,不甚顺利。时间紧迫,咱再不能坐等。不如按他所示,去寻请北侠唐云。"

  朱元璋一听,心想,为救燃眉之急,也只好如此了。可是,该让谁去搬请呢?想来想去,想到胡大海了。于是,说道:"二哥,劳您到唐家寨走一趟吧!"

  其实,胡大海早有此意。所以,顺口说道:"对!我都想好了,这活儿应该是我的。"

  朱元璋又说道:"此番前去,不必多带人马,有十人足矣!"

  "对,"

  胡大海点出了野人熊胡强、雌雄眼常茂、老七郭英……一共老少十人,带着厚礼,按徐方留下的地址,起身赶奔唐家寨。

  胡大海带领众人,跟当地人探明路径,天近午时,就到了唐家寨。他们进到寨内一看:哟,这个地方还不小呢!三趟大街的买卖铺户,热闹非常。他们带着礼物,边走边打听,时间不长,就来到了北侠唐云的门前。胡大海跳下马来,命人叩打门阍。

  一个军士边敲门,边问话:"里边哪位在家?"

  片刻过后,大门一开,从里边走出一个家人。他往外看了一眼,问道:"你们找谁呀?"

  "请问老侠客唐云可住在此处?"

  "嗯,那是我家主人。"

  军士指着胡大海,对家人说道:"这位是我家胡老千岁,特来拜望唐老侠客,请你往里边传禀。"

  "哎呀,诸位来得可不遇时了,我家主人不在府内。"

  胡大海听了,心里不由一动,问道:"真不在家?"

  家人认真地答道:"真是,他老人家应朋友之邀,今天早晨就出府去了。"

  "那得什么时候回来?"

  "这可难说。有时早,有时迟,他的行踪不定啊!"

  胡大海听罢,心里说,唉,真是倒霉,越着急,越遇麻烦事。他略一思索,说道:"这样吧!等老侠回来,劳你转告与他,就说明营的胡大海前来拜见,一来向他问安,二来有要事相求。随身带来些薄礼,请暂存到府内。我们先到街上转转,一会儿再来拜见。"

  家人说:"好!"

  家人领着军士,将礼物存到府内。接着,众人跟随胡大海,溜上大街。

  此时,已到正晌午时。胡大海心想,先吃顿饭再说。等吃饭的工夫,备不住老侠客也就回家了。于是,领人在街上转绕。他们东瞧瞧,西望望,果然看到了一座回民酒楼。胡大海说道:"咱们就在这儿吃饭吧!"

  "对!"

  众人将战马拴到酒楼跟前,胡大海、郭英在先,众人在后,鱼贯而行,一直上到二楼。胡大海闪目一看,嚄!这饭馆倒也干净。他们找了张桌案,团团围住,要了一桌全羊酒席。这次,要的酒可不多。为什么?因为有重任在身,生怕贪酒误事。另外,这次下饭馆儿,一来为充饥,二来为耗磨时间。所以,大家坐下是边吃边聊。

  咱单表常茂。此人与众不同,没有稳当劲儿。坐着坐着,他就站起来了:"啊呀,这儿太挤得慌,我得出去方便方便。"说着话,晃晃悠悠就走下楼来。

  他到了栏柜跟前,见这儿正好对着大街,十分热闹。又见栏柜后那把椅子挺高,心想,我要在这儿吃饭,那可比楼上强多了。常茂略一思索,叫道:"喂,我说掌柜的是谁呀?"

  掌柜的从旁边过来,答道:"啊,是我,壮士,有事吗?"

  "我跟你商量点儿事行不行?"

  "有话请讲。"

  "我看这个地方挺好,这儿卖座不?"

  "啊?那可不行,这是我们的柜台。"

  "柜台怕什么?我多给你钱呀!快,给我端几样菜,我要在这儿吃!"

  掌柜的本来不乐意。但是,一瞅他们这伙人,骑着马,带着家伙,料定不是善茬儿。他略思片刻,说道:"如果壮士非坐这儿不可,那也可以。"说到此处,转身向堂棺喊话,"来呀,把柜台擦擦。"

  霎时间,走来一个伙计,把柜台收拾干净。

  常茂往高椅子上一坐,嬉皮笑脸地说道:"这儿多好!掌柜的,我跟楼上是一事,吃完一块儿算账。"

  片刻,伙计把饭菜端来。常茂一边吃着,一边瞅着街上的行人,倒也痛快。

  这时,大街上迎面走来两个人。这两个人岁数都不超过三十,一个白脸,一个黄脸。他们来到酒楼门前,一抬头,见门口拴着好几匹战马,不由发愣。

  白脸的心想,呀,这是谁的?再往马上一看,还挂着家伙呢!他围着马-一尤其围着常茂的大黑马,转来转去,不忍离去。

  常茂一边吃饭,一边瞅着陌生人的一举一动,心里也纳闷儿起来,这是怎么回事?

  此时,就见那个白脸的一点手,把掌柜的叫了过去,问道:"掌柜的,这马是谁的?"

  "是吃饭客人的。"

  "那客人在什么地方?"

  "楼上也有,楼下也有。哎——"说着话,用手一指常茂,"看见没?这位也是客人。"

  这两个人甩脸定睛一瞧,呀,是他!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十五回 小常茂无端生是非 老侠客决意赴疆场

  两个陌生人,经掌柜的引见,得知常茂是马主。

  他二人迈步过来,抱拳说道:"壮士,打扰,打扰!"

  常茂一看,把筷子放下,也站起身来:"还礼,还礼。二位,有事吗?"

  白脸汉说道:"英雄,实不相瞒,我们哥儿俩是本地人氏,我叫贾兴文,他叫贾兴武,都是练武人,酷爱兵器和战马。我斗胆问一声,那匹黑马是您的吗?"

  常茂听罢,觉得挺有意思,说道:"不错,正是我的。"

  "您这匹马叫什么名字?"

  常茂故意取笑道:"啊呀,这个吗……我真想不起来了,就叫它大老黑吧!"

  "哪有这名,您是开玩笑了。"

  "管它开不开玩笑,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吧?"

  "这……真难说出口啊!常言说,'君子不夺人之美'。壮士,如果您要愿意,那就把这匹黑马卖给我们吧,我们情愿出大价钱。"

  常茂一听,立时就动了肝火。心里说,你们俩算什么东西?人家的宝马,为什么要卖?哼,这又不是马市!

  这常茂也真调皮,既然如此,你说不卖就得了呗!偏偏遇他这个人爱搬弄是非,只见他把雌雄眼一转,坏水就冒上来了:"你们要买马呀?这真是二更打两下——碰点了,我正想拍卖。头些日子,我曾把它牵到马集上,可是,价钱没给上去。这回遇上你们哥儿俩,也算咱前世有缘。"

  "哟!"贾氏弟兄一听,只乐得手舞足蹈,忙说:"英雄,快说说,您要卖多少钱?"

  "这……我可不好张嘴,你们给个价儿吧!"

  "那哪儿能行呢!还是您说为妥,您是卖主呀!"

  "常言说,'货卖与识家'。实不相瞒,这匹马可是千里马,你俩好好看看。"说着话,常茂把二人领到自己的宝马跟前,用手一指,"你们看,这个头儿可不矮呀!蹄至背高八尺,头至尾长丈二。你们再看,蛤蟆脸儿,葡萄眼儿,高蹄穗儿,大蹄碗儿。前裆宽,能容人走;后裆窄,插不进手。这都是宝马的骨架,你们懂吗?"

  "懂,懂。要不明白这个,还能买您这匹马吗?哎,您干脆说个价儿得了。"

  常茂故意琢磨片刻,说道:"难办哪!要多了吧,诳人;要少了吧,我还真舍不得。也罢,既然你俩出于至诚,那就给这个数儿——"说话间,伸出了两个指头。

  贾氏弟兄互相瞅了瞅,心里说:这是多少?两万两,还是两千两?他俩不解其意,问道:"这……您这是什么意思?"

  "你们哪,给二百两银子吧!"

  "什么?"哥儿俩一听,乐得差点儿蹦起来,"二百两?"他们以为听错了,又重问一句:"英雄,您可说准,是二百两?"

  "嗯,二百两银子,就是四个五十两。"

  贾兴文说道:"好唻,咱们一言为定,现钱不赊。"转脸又对贾兴武说道:"兄弟,快到银号提钱。"

  "哎!"贾兴武撒脚如飞,奔银号而去。时间不长,将银子提来。

  贾兴文把包打开,递到常茂眼前:"壮士,十足的纹银,您过过数儿吧!"

  常茂接银在手,踅摸了片刻,说道:"嗯,还行。哎,我说二位朋友,刚才讲的是卖马,这鞍鞯、嚼环我可没卖。"

  "那是自然,我们买的就是光屁股马。"

  "那……你们带剪子没有?"

  "要剪子干吗?"

  "你看,马上的那些绳啦、扣啦,解着麻烦,干脆剪下来得了。"

  "那好。"贾老大从饭馆里借来把剪刀,交给常茂。

  常茂接过剪于,围着自己的大马,转了几圈。嘴里咕咕叨叨,也不知说些什么。最后,来到马屁股这儿,把马尾巴撩起来,用手捋着,一直捋到马尾巴根儿,铰下有十来根短毛,往掌中一托,说道:"哎呀,我真舍不得。唉,既然话已出口,咱不能翻悔。给,拿去吧!"

  二人一看,愣怔了,忙问:"壮士,你这是何意?"

  "马毛啊!二百两银子能买这几根马毛,也算够你们便宜的了。"

  "啊?马毛啊!壮士,我们买的是马。"

  "放屁!就这马才值二百两银子?说实话吧,你给两万两我也不卖。你们既想拣便宜,那就把这几根马毛拿去吧!"

  "哎哟,您开的什么玩笑?谁花钱买马毛呢?"说着话,贾氏弟兄伸手就要牵马。

  常茂把手一横,厉声说道:"干什么?你们唐家寨的人,真会拣便宜啊!方才我已经说过,二百两银子,只能买这十几根毛。废话少说,拿去!"

  贾氏弟兄一听,不由火往上撞:"哈哈,哪儿来的野小子?你睁开眼睛打听打听,这是唐家寨,大人小孩儿都会武术。我们不欺负人,可也不允许别人欺负。看你这副模样,矬啦巴唧,五官不正,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?小子,我看你是想找亏吃!"

  "什么,我找亏吃?我让你们来买马了,还不是你们找上门来,无事生非?你们说,这事赖谁?"

  常茂这几句话,可把贾氏弟兄气坏了,赌气说道:"好好好。马,我们不买了,就当说了句笑话。那么,你把银子还给我们吧!"

  常茂耍起赖来了,只听他嬉皮笑脸地说道:"什么,出手的银子还想往回要?你们刚才一顿起哄,耽误了我办事,得赔多少损失?这银子吗——不给!"

  贾兴武说道:"哈,小子你是故意找茬儿啊!哥哥,揍他!"

  贾氏弟兄说着话,往后一捎身,"噌"!将英雄氅脱掉,拉开了架式。

  哟!街上的百姓见他们要打架了,霎时间蜂拥而至,把他们围了个里八层,外八层,连屋顶、墙头上都站满了人。一个个交头接耳,议论不休。

  此刻,常茂心里也很别扭。为什么?眼下,两军阵前战况不利;小磕巴嘴朱沐英等人,又受了重伤,生命难保;这次来请北侠唐云,到底能不能请去,请去能不能管用,心里也没底数。故此,心里边腻味,火气就挺旺。常茂见人家拉开了架式,怎肯甘休?只见他也甩掉英雄氅,捋胳膊,挽袖子,奔贾氏弟兄就冲了过去。

  三人在当街以上,话不投机,当场就动起手来。

  常茂一看,心里说,哟,还有两下子。他一瞅这哥儿俩的招数,料知他们受过名人的传授,高人的指点。抬腿、伸手,都有独到的功夫。不过常茂久经大敌,是何等的英雄?打他们两个,不费吹灰之力。时间不大,就把他们揍了个鼻青脸肿。

  两个人被饱揍了一顿,扯开嗓门高喊:"救命啊,救命啊——"

  他们这一喊叫,还真管用了。就见人群外边,突然有人高声答话:"呔!哪里来的狂徒,竟敢在唐家寨发疯撒野。休要逞能,某家到了!"

  围观的百姓听了,"呼啦"一下,闪在两旁。只见这喊话之人从外边打垫步,"噌"!蹿进人圈。

  常茂心眼儿挺多,他怕吃亏,急忙跳出圈外。接着,张开臂膀,回头观瞧,但见来了个紫面大汉,个头儿虽不算太高,但也属于大个儿之列。肩宽背厚,膀奓腰圆,两道浓眉,一双大眼,狮子鼻,四字阔口,稍微有点胡子茬儿,二目如电,锃明瓦亮,光头没戴帽子,高挽牛心发纂,铜簪别顶。周身上下,一身元青色短靠。腰带后边,带着一对链子点钢镬。

  常茂看罢,心中合计,哎哟,这兵刃可特殊啊!学艺时听师父讲过,凡是带链的家伙,功夫都深。这是谁呢?

  再看这个紫面大汉,来到贾氏弟兄面前,问道:"你俩这是怎么回事?"

  贾兴文哭丧着脸,说道:"师哥,可别提了。你看见没有,这小子算损透了……"接着,便把买马的经过述说了一番。

  紫面大汉听罢,又气又乐。气只气,常茂这小子真能讹人;乐只乐,贾氏弟兄平时挺聪明,今天却花二百两银子买了点马毛。他略停片刻,说道:"你们俩呀,都三十多岁的人了,怎么净捅娄子?若不找人家买马,你们能挨了打吗?"

  "师哥,话虽如此,他这小子也太不是东西了。我们不买马还不行吗?可他钱也不给退还。师哥,丢人不是我们俩的事,连咱师父带你都丢人了。你快瞅瞅,这千人看,万人瞧,咱这跟头可栽到家了。师哥,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呀!"

  这一大汉点了点头,说道:"嗯,你们闪退一旁。"

  "哎!"

  贾氏弟兄气呼呼地往旁边一闪,就见紫面大汉到了常茂面前,放开嗓门,拱手说道:"朋友,请问尊姓大名,仙乡何处?因何动手,将我师弟打成这般模样?"

  常茂一听,心里也犯嘀咕:嗯,这个当师哥的,可比方才那两个强。看他相貌堂堂,声音洪亮,大概是个武林高手。

  这阵儿,如果常茂把刚才的真情一讲,那也就拉倒了。可是,咱刚才说了,他满肚子邪气未消,瞅谁都不顺他眼。所以,说话也就不着边儿了。只见他把雌雄眼一翻,狂傲地说道:"啊呀!大个子,你是他师哥呀?好,打了孩子大人出来,你来也可以。要问为什么,那俩小子刚才不是都跟你讲了吗?就为那个。我这人最讲理,既然有你出头露面,那咱这个事可以了结。但有一件,你得把我的马毛给粘上。如粘不上,我可不退银子。"

  那个紫脸大汉听了,心中暗想,这小子,真不讲理,原来不怪我那师弟呀!他眼珠一转,脱口大笑:"哈哈哈哈!朋友,大概你是慕名而来,专门会我的吧?"

  常茂听罢,更来劲了:"你算什么东西,我来会你?你是野鸡没名,草鞋没号,我找得着你吗?"

  紫脸大汉听了,不由脸色更变:"哟,你可不准口出不逊。"

  "我就是这个脾气,当什么人,说什么话。对你们这帮小子,就得这么相待。"

  紫脸大汉见他如此无理,不由火往上攻:"也罢。既然你不肯通名,来来来,待某家会会你的本领。着拳!"话音刚落,一个通天炮,奔常茂的鼻子杵来。

  常茂见拳击来,忙往旁边闪躲身形。接着,回手就去抓人家的腕子。哪知这人招数变化极快,他把拳头往回一收,正手拳抡开,单风贯耳,"嘭"!奔常茂的耳根胎上就是一掌。常茂不敢怠慢。赶紧缩颈藏头,将拳躲过。哪料人家出其不意,飞起一脚,又奔常茂的裆里踢来。常茂一看,心里说,啊呀,此人太厉害了。他赶紧使了个张飞大骗马,"啪"!一个跟头,躲出圈外。

  就这几招儿,常茂就知道此人绝非等闲之辈。暗暗合计道,啊呀,我要吃亏!今天得加把劲儿,要不就得当众出丑!

  这二人都用上了心劲儿,他们一来一往,四臂张开,战在一处,只打得难解难分。

  贾氏弟兄站在一旁,只顾观瞧,也忘了伤疼,一个劲儿地给他师哥加油:"哥哥,注意!"

  "师兄,加把劲儿,狠狠地揍他!"

  这个紫面大汉一边打着,一边暗自赞叹,哎呀,这个小个儿虽然其貌不扬,可本领却不凡哪!这个人他是谁呢?

  紫面大汉想着想着,一愣神,坏了。怎么?两个人的四只手扭在了一起。常茂叼着他的腕子,他也叼着常茂的腕子。这回,就凭各自的力量了。

  紫面大汉心想,这回好了,我一使劲儿,能把你扔出二里地去。想到此处,猛一较劲儿,把常茂提溜起来,"嗖"!抡得像车轱辘一样,想把常茂甩出去。可是,甩了半天也甩不出去。为什么?常茂抓着他的腕子,入了死扣啦,就像粘在他身上一样。

  此时,常茂也真急了:"哎哟,你拿我当什么玩艺儿了,这么随便抡?哼,这回该我抡你了!"说到这儿,常茂双脚踩地,"嗖"!骑马蹲裆式站好身形,使了个千斤坠,像长到地上一样,把紫面大汉抖起来,"嗖"!一连就把他轮了六圈。不过,想甩也甩不掉,因为人家也入了死扣啦。

  这会儿,两旁看热闹的,全都傻眼了。啊呀!这两个人,真是英雄对好汉哪!

  紫面大汉心中暗想,打我出世以来,还没遇到过这样的强手呢!这可该怎么办呢?

  正在他二人难解难分之际,人群外边又传来了苍老的喊声:"好小子,净给我惹事。还不快快住手!"话到声到人也到,只见一人跳进圈内,将巴掌抡开,照着紫脸大汉的脸蛋,"啪"就来了一记耳光。

  常茂抖手跳出圈外,定睛瞧看,哟,闹了半天,外边来了个身材不高的老叟,大秃脑袋跟瓢一样,锃亮瓦亮,闪闪发光;奔儿颅头,翘下巴,洼洼脸,眼眉往外奓奓着,鹰钩鼻子,菱角嘴;大奔儿颅头下边,镶嵌着一双小圆眼;一嘴山羊胡,往前噘噘着,秃脑袋上还剩二十几根头发,挽了个小发髻儿,比黄豆粒大不了多少,用红头绳系着;周身上下穿一身元青色短靠,勒着十字袢,板带煞腰,下穿大叉蹲裆滚裤,登一双抓地虎快靴。别看那么大的年纪了,却精神抖擞,气宇轩昂。常茂看罢,料知这位老者必有来历,不觉肃然起敬。

  待这老者将那个嘴巴打完,只见紫脸大汉一捂腮帮子,规规矩矩地跪在老者面前,说道:"叔叔息怒!"

  老头儿把腰一掐,用手指问:"孩子,你已经是四十出头的人了,为何这么不晓事?你看,招来这么多人看热闹,人家不笑话我们吗?哼,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!"说着话,又伸出了巴掌。

  紫面大汉可吓坏了,不住地磕头,口尊:"叔叔,侄儿有下情回禀。您老人家曾谆谆告诫我们,不准欺负外来之人。我们牢记您的教诲,从不敢妄为。今天这个事,实在是事出有因啊!"

  那贾氏弟兄也跪到老叟面前,口尊"恩师",把经过述说一番。

  老头儿眯缝着眼,捋着山羊胡,听完原委,说道:"嗯,些许小事,讲清楚不就完了?你们哥儿俩也是,为什么夺人之爱?就冲这个,也该挨揍。"

  "师父——"

  "行啦,还不给我闪退一旁!"

  常茂一听,心想,哎,这老头儿还挺讲理。人家越讲理,反觉得他自己把这事做过分了。因此,不由尴尬起来。

  再看这位老者,他一转身形,来到常茂面前,大笑一声,和颜悦色地说道:"哈哈哈哈!小英雄,贵姓呀?"

  "啊——"常茂见问,心中合计,我该不该报真名呢?这儿离苏州不远,四周都有敌人。我要说出名来,不知对我有利、还是没利?于是,他略停片刻,这才说道:"老头儿,你问不着这个。刚才我一听你说话,就知你是个明白人。干脆,我把这二百两银子退回得了。刚才怪我做事鲁莽,请你多加包涵。"说话间,将银子递给老头儿。

  老头儿接银在手,摇了摇头,说道:"嗳!银子不银子倒是小事,我就想问问你到底是谁?"

  常茂见这老头儿慈眉善目,不像怀有歹意,便悄声说道:"问我呀?那好,我告诉给你,你可别对别人讲。我姓常,我叫常茂,我爹就是开明王常遇春。"

  "啊?!"老者闻听,赶忙拉住常茂的双手,"闹了半天,你就是少王爷,老朽我正来寻找你们。"

  "你是谁呀?"

  "不才唐云便是!"

  正在这时,楼上的胡大海、郭英他们都得知常茂惹事了。胡大海一边下楼,一边生气地说道:"常茂这小子,没事就捅蚂蜂窝。咱们是为请人而来,谁让你打仗呢?"说话间,他来到人群里边,用手点指常茂:"呸!我说你小子有什么能耐?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!"说到此处,抡拳便打。

  就在这时,老头儿急忙过来,将胡大海拦住。彼此引见,才知正是要聘请的北侠唐云。

  胡大海赶紧施礼:"啊呀老人家,刚才我们已到贵府拜望,因您不在家中,我们才到这里用饭。唉,不料发生了这场误会。"

  "无妨。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——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。"说到此处,将紫面大汉叫到身边,给常茂做了引见,"这是我亲侄儿,外人送号'紫面天王',叫唐文豹。文豹,这位就是少王爷,常茂常将军。你不许记仇,往后要多亲多近。"

  "是是是!"紫面天王唐文豹来到常茂面前,急忙抱拳施礼,"常将军,恕我眼拙,多有得罪。原谅,原谅。"

  常茂也赶紧施礼:"啊呀,此事全是我一人之过,请大家海涵。"

  此时,贾氏兄弟也走了过来,-一相见。

  唐老侠客十分高兴,笑嘻嘻地说道:"诸位,有话请到家中叙谈,这里不是讲话之所。"

  胡大海见这老头儿挺义气,互相寒暄半天,大家这才牵着战马,到了北侠府中。

  老侠客吩咐手下人役,就要重新摆宴。

  胡大海忙说道:"老侠客,我们已经用过饭了,休再麻烦。"

  老快客略一停顿,便说:"那好。"接着重新献茶,分宾主落座。

  北侠唐云坐定身形,问道:"二王千岁,你们因何而来?"

  胡大海口打咳声,说道:"咳!老人家,是您非知。我们老四朱元璋,领兵出征,在苏州城下打了败仗。张士诚的驸马贺肖,不知从哪儿鼓捣了个葫芦,往外净喷白水,连伤了我们十几员大将,现在性命难保。故此,我们来搬请老人家,助我们一臂之力。"

  唐云闻听,低头不语。看那个意思,他有点犹豫不决。常茂把雌雄眼一翻,心里合计,他不去可不行!这老头儿肯定有特殊本领,我非把他鼓捣出去不可。他想到这里,眼珠一转,忙冲唐云说道:"刚才,我二大爷将来龙去脉已讲清楚。还有件大事,我得对您讲明。请问,那小矬子徐方是您什么人?"

  "那是我徒弟!"

  "完了!如今他落到苏州城内,死活不知啊!"

  这一句话,可碰到北侠的心尖儿上了。诸位非知,那徐方是他自己的命根子呀!老侠客闻听此言,冲冲大怒,他要奔赴前线,大闹苏州城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十六回 显手段席前惊群雄 献计谋城中救高徒

  北侠唐云得知胡大海的来意,本不想出头。为什么?他心里合计:第一,年纪大了;第二,大哥王爱云现在扶保苏州王,我若露面,势必与他闹翻;第三,自己与世无争,何必过那宦海生涯?因此,他疑虑不定。但是,常茂说出"徐方被围,死活不知"的话语,正戳到老头儿的心尖子上。

  唐云这个人性情古怪,好胜心强,从不愿屈居人下。想当初,哥儿几个在一起闲谈,王爱云曾取笑说,唐云个子小,收不了好徒弟。就这么句扯淡话,却使他勃然大怒。一气之下,遍走天下,寻找高徒。最后,踅摸了一个徐方。为什么找他?因为徐方的个头儿比他还矬。从此,每日教他本领。可以说,为徐方成人,唐云是倾注了最大的心血。徐方若有个三长两短,老头儿能受得了吗?今天听常茂报出了凶信儿,唐云的心头不由一怔,问道:"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?"

  常茂抢着说道:"听我给您慢慢讲来。可恨那苏州王张士诚,无缘无故兴兵犯我天长关,杀我百姓,夺我疆土。您说,这不是骑着脖子拉屎,扳着鼻子撒尿吗?我们皇上前去兴师问罪,却被他困到牛膛峪中,差点使我全军覆没。如今,我们攻打苏州,有原因、讲道理,上顺天意,下应民心哪!可张士诚这小子,不但不投降,却依靠他的驸马贺肖,在疆场上大打暗器,伤了我们不少将军。徐方他为救战将,身入囹圄,死活不明呀!我们知道他是您的心尖宝贝,所以才登府报信儿。老侠客,如今,我们到此求贤,乃世人眼见。您若前去助阵,既能为我们排忧,又能师徒相会。假如小矬子身遭不幸,您还能为徒弟报仇。您若不出山啊,知道的,说您不争名夺利;不知道的,定说您胆小怕事。可那时,您一世英名,岂不付于流水呀!"

  胡大海一听,心里直乐,这小子,真能瞎摆唬啊!干脆,我也劝劝他得了。于是,也说道:"老侠客,方才茂儿之言,一点不假。您纵然不帮我们攻打苏州,也该为您徒弟着想啊!再说,身为侠客,理应替天行道,扶困济危。面对社稷安危的大事,怎能袖手不管呢?老侠客,我这厢有礼了!"说着,起身就是一躬。

  郭英也说道:"老侠客,我们是奉旨而来,无论如何,您也得赏脸。"

  俗话说:"牛头不烂多加火。"大家再三恳求,唐云的心也就活动了。他点点头说:"好吧,恭敬不如遵命。不过,我已经年过古稀。纵然出头露面,也未必能大获全胜。到那时,你们休要埋怨。"

  胡大海忙说:"老英雄,休要过谦。现在军情紧急,还求您速速动身。"

  "好!"

  老侠客一点手叫过紫面天王唐文豹,让他严守门户。

  诸事安排已毕,带着应用之物,这才起身,跟众人赶奔前敌。

  胡大海心中合计,老侠客可是救命菩萨。得先派人禀报万岁,让他们大礼相迎。于是,有人骑千里马,回连营送信。

  再说朱元璋。此刻,他心如火急,坐卧不安,只盼着胡大海求贤的音信。为什么?那些受伤的将官,已经奄奄一息,眼看性命都保不住了。他能不发愁吗?

  正在这时,送信之人回到营帐,把搬请唐云之事述说了一番。众人闻听,无不高兴。

  朱元璋降旨,让所有武将到五里之外迎接。其余的文官,在营门外排成了两大溜,恭候贵宾。霎时间,鼓乐喧天,欢声笑语,溢满了军营。

  人们一边等候,一边翘脚遥望。过了一会儿,离老远就看见胡大海腆着肚子、陪着一位老者,并马而来。

  人们异口同声地喊道:"来了,来了。快放鞭炮!"

  立时,鞭炮齐鸣,欢声雷动。

  北侠在马上向四外一蜇摸,忒受感动。心里想,朱元璋如此礼贤下士,大伙对我视若救星。我一定有所作为,决不愧对明营。

  胡大海一看这种场合,觉得十分光彩,对唐云说道:"老人家,看见没有?这都是来迎接您的。"

  "多谢,多谢!"

  话休絮烦。他们马不停蹄,一直来到御帐跟前。这阵儿,朱元璋带领御林兵,早已在此恭候。那朱元璋有多聪明?他见唐云来了,抢步起身,拽住了北侠的马匹:"老人家,孤家这厢有礼了!"

  北侠一看,赶紧骗腿,从马上跳下来,撩衣跪倒在地:"陛下在上,罪民一步来迟,罪该万死!"

  "老人家,此话从何讲起呀!快快请起!"

  霎时间,众星捧月,文武群臣将老侠客请进金顶黄罗帐。

  朱元璋和老侠客分宾主坐定,忙把营中所有的头面人物,对老侠客-一作了引见。北侠起身见礼,重新归座。

  朱元璋传旨,要设摆盛宴,为贵宾接风。

  这时,但见北侠急忙摆手,口尊:"主公且慢!二王干岁跟我言讲,说有十几位大将身受重伤。老朽我放心不下,快领我先看个究竟。"

  朱元璋一听,真有点过意不去,忙说:"老人家,您一路风尘仆仆,受尽了鞍马劳乏。还是先歇息一时,再看也不为晚。"

  "不。救人如救火,再耽搁就怕不好办了。"

  朱元璋见老侠客如此至诚,也不便勉强,忙陪他来到后帐。

  进了帐门边儿,老侠客一提鼻子,说道:"哟,臭味难闻!"他迈步进到帐内一看,但见并排十来张床上,躺着十来员受伤的将官。一个个头如麦斗,肿得连五官都难以辨认,跟死人一般无二。

  北侠唐云围着病床转了几圈儿,仔细察看着伤症。看着看着,不由满脸阴云,紧皱了双眉。

  朱元璋一瞅唐云的神态,可把他急了个够戗:"老人家,他们还有救无救?"

  "唉,主公非知,但凡绿林之人,个个不甘人下,都想弄个蝎子的尾巴——独(毒)一份,这贺肖也是如此。暗器出自他手,那么他准有解药。而且,非他的解药不可,舍此再无他途。"

  朱元璋失望地说:"啊呀!如此说来,这些人性命休矣!"

  "不。主公放心,待我今晚夜探苏州,先把解药盗来。有了解药,这些人就算得救了。"

  老头儿说完,众人才回到金顶黄罗帐,设摆酒宴。

  酒席宴前,北侠对朱元璋说道:"主公,今晚,我夜探苏州,第一,盗取解药;第二,我看看贺肖的毒葫芦。能弄出来就弄出来,能毁坏就将它毁坏。"

  朱元璋高兴地说道:"太好了,但愿您马到成功。"

  酒席宴上,宾主频频举杯,高谈阔论,直到掌灯时分,还不罢席。有些将官见唐云如此贪杯,心里不觉暗笑,哼,这个矬老头儿,跟徐方没什么两样!就凭他,还能帮咱的忙?还能盗解药,破苏州?嗐,这不是开玩笑嘛!

  也有人心里合计,他在年轻时,可能有过作为。如今上了年纪,也就空有其名了。

  大家窃窃私语,指手画脚,忧虑不消。

  唐云可是世外高人,他的眼睫毛都是空的。用眼朝四处一扫,他就全明白了。心里说,噢,瞧不起我呀?待我显个手段,让你们看一看。老侠客打定主意,操起酒斗,左一杯,右一盏,喝起来没完没了。

  朱元璋见了,想劝又不好开口。心里说,这老头儿,如此贪杯,会不会误事?他心里着急,可又无可奈何。

  直到定更时分,北侠唐云把二臂一伸,打了个呵欠,懒洋洋地说道:"妥了,老朽是酒足饭饱。"说到这儿,转脸问胡大海,"二王干岁,现在是什么时候了?"

  "嗯,定更天了。"

  "啊!早呢,待我再打一个盹儿。"说着话,他就往桌子上趴。可能没趴利索,但见他"哧溜"一下,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。

  文武一见,哄堂大笑。心里说,这种人还能办事啊?

  朱元璋也发愣了,忙说:"快把他从桌子底下拽出来,准备床铺,让他安寝。"

  众人一听,赶忙围到桌前。等撩起桌帘一看,众人都傻眼了。怎么?唐云是踪迹不见!

  常茂一看,惊呼道:"啊呀!来无踪,去无影,好高明的手段,好厉害的侠客!"

  大伙这才知道:唐云真有超群的能为。

  话分两头,单表唐云。他故意在人前卖弄一招,出离了金顶黄罗帐,直接赶奔苏州城。

  侠客唐云施展开陆地飞行术,"噔噔噔噔",来到苏州城下。抬头往城上一看,哟,可了不得啦!怎么?只见城头五步一岗,十步一哨,串串蜈蚣灯,把城头照得如同白昼。此时,就听有人说话:"精神点儿!王爷有旨,元帅有令,大敌当前,谁也不准打盹儿睡觉。若出了毛病,要你们的脑袋!"

  "是!"

  "哟!"北侠唐云一想,还不好办呢!我若施展飞檐走壁之能,进城是不在话下。可是,万一被他们发觉,连喊带叫,多有不便哪!最好让他们人不知、鬼不觉才好。快客眉头一皱,计上心来。只见他从百宝囊中一伸手,掏出三颗鸡蛋大小的药丸,对着城头,"哧"!使劲抛去。

  那位说,这是什么东西?这叫"似火溜光"。这玩艺儿见风就着,会放出绿色的火光。

  城上的军兵正说着话,忽见空中发出三道绿光。众人不知何物,个个抬头观瞧。

  北侠唐云就乘这个空隙,施展起蝎子倒爬城的手段,"哧哧哧哧",眨眼之间到了垛口。接着,"噌"!跳进城内。

  城头军兵观看片刻,见火光消失了,他们又瞎议论起来。这是什么东西?是流星,还是什么玩艺儿?他们再往四外观看,什么也未发觉。

  老侠客进到苏州城里,心中可坦然多了。为什么?因为他太熟悉周围的环境了,行动方便呀!

  书中交待:唐家寨离苏州不远,唐云年轻的时候,就是在这里度过的。因此,无论大街、小巷,他都了如指掌。

  老快客心想,我该先上哪儿去呢?到王宫吧?王宫太大,去也没用。嗳!既然是贺肖把众将打伤,何不到驸马府看个究竟?另外,我也好探听探听徒弟的下落。老英雄打定主意,晃身奔驸马府而去。

  贺肖住在西关,跟火神庙是隔壁。北侠到了驸马府前,隐到黑暗之处,手搭凉棚一看:只见府前灯火通明,戒备森严;巡逻兵挺胸腆肚,挎着绿裤弯刀,擎着长矛、大戟,不断地来回巡逻。再一细瞧,府门紧紧地关闭着。他见正门不能进去,便矬下身形,绕到驸马府的西墙以外。他略定心神,闪目观瞧,四外无人;展身一看,这墙头高有一丈五六。老快客微微后退几步,往下一哈身,脚板踩地,"噌"!飞身形蹿上大墙,用胳膊肘挂往墙头,慢慢展身躯,往院中观看。原来,下边是座花园,棵棵大树,枝繁叶茂。再往远瞅,一座凉亭,隐约可见。他又侧耳细听,万籁俱静。

  老侠客略停一时,掏出问路飞蝗石,"吧嗒"扔到地上。又仔细一听,仍没有动静。

  此刻,老侠客放心了。他展身形双腿一飘,"噌"!轻轻落到院内。紧接着,穿宅过院,探听消息。探来探去,见面前一间屋内,灯光明亮。老侠客蹑足潜踪,到近前一看,原来是座玉云轩,里边还传出说话之声。唐云迈步上了台阶,转过曲廊,扒在后窗口,用舌尖舔破窗棂纸,睁一目,闭一目,往屋内窥视,但见屋内宽大,摆设漂亮,真乃是金碧辉煌。往正中一看,只见端坐一人,二十挂零的年纪,面似银盆,两道浓眉,头戴软包巾,身披团尤袍,腰系金带,脚踏青缎厚底靴子。只生得五官端正,倒挺漂亮。在他的左右,还坐着几位。上首那个,中等身材,面如锅底,腰悬宝剑;下首那个,是位出家的老道。看那相貌,足有七十开外,背背宝剑,手拿拂尘。

  老快客一看呀,都认识。正座的那个白脸小将就是驸马贺肖;上首的那个黑大汉,就是赛张飞张九六——张士诚的元帅;下首的那个老道便是赛张良张和汴——张士诚的军师。

  俗话说:"要知心腹事,单听背后言。"北侠把耳朵贴到窗户纸上,凝神注视,暗暗地窃听。

  此时,就听张九六说道:"驸马,此事不必忧虑。干脆,把他收拾了得啦。"

  "嗯!"贺肖点点头,说道:"嗯,自从把他抓住,这小子铁嘴钢牙,守口如瓶。看来,留他也无用。我正想向王爷请旨,处置了他。既然大帅捎信,那咱今夜晚间,就结果了他的狗命。"

  北侠一听,脑袋"轰"地一声,心里猜测,哎呀!他们是不是指徐方而言?若是如此,我可算来巧了。想到此处,他的心不由"怦怦"直跳。

  此时,又听军师张和广说道:"无量天尊!近两天来,明营一不讨阵,二不见仗,无声无息。依我所见,他们是在另想对策。驸马,你可要多加提防。"

  贺肖听罢,不屑一顾地狂声大笑道:"哈哈哈哈!军师,请你转告我家父王,让他放心就是。有五毒葫芦在手,我还惧伯何人?我只盼二位多练精兵,将城池守牢。不用三月,朱元璋便不战自退。"

  张九六接了话茬,说道:"那是自然。那么,先把小矬子收拾了得啦!"

  "好。"说罢,他冲门外喊话,"去,把那矬贼给我提来!"

  这阵儿,北侠唐云的心,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。他心里暗自盘算,待我先把徒弟救出来,然后大闹驸马府。他刚要动手,忽又想道:不行!我若因救徐方而捅了马蜂窝,那葫芦和解药就得不到手了。这……老人家心里想着,眼睛一转,有了主意。

  正在这时,唐云忽见两个彪形大汉,提着灯笼,拎着钢刀,奔后院而去。

  唐云急转身形,偷偷尾迫而去。片刻工夫,到了一所宅子前面。老快客藏身躲在一棵树后,暗中洞察一切。

  这时,就见那两个彪形大汉手拿钥匙,"咯嘣"一声,把锁头打开,互相说道:"到里边提去!"

  "是!"说罢,进到屋内。

  接着,又听屋内传出徐方的声音:"小子们,要杀开刀,吃肉张嘴。若皱眉头,不算英雄好汉!蟊贼,快给爷爷来个利索!"

  彪形大汉们恶狠狠地说道:"你别厉害,一会儿就送你升天!"

  老侠客厅得明白,看得清楚。刹那间,就见他们把徐方提了出来。

  老侠客定睛一看,哎哟,我徒弟可吃苦了!但见徐方浑身是血,满脸是伤,已被折磨得惨不忍睹。

  老英雄看到此处,不由火往上撞,心里说:好啊,竟敢欺侮我的徒弟,这还了得!想到这儿,老侠客撩起衣服,"哗楞楞"一声,拽出十三节链子点穴鞭,他要大闹苏州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十七回 救战将走险驸马府 盗解药勇登丞相门

  北侠唐云,见徐方被打得血肉模糊,犹如万把钢刀扎心一般。他一怒之下,"哗楞"一声,拽出十三节链子点穴鞭,往手腕上一套,垫步拧身,"噌"!蹿到众人面前,厉声喝喊:"呔!猴崽子们,还不住手!"

  这两个当差的一听,吓了个懵头转向。还没等他俩明白过来,就见面前寒光一闪,"噗噗"!一人身上穿了一个眼儿,当场绝气身亡。北侠唐云疾步过来,把徐方搂到怀中,轻声呼唤:"孩儿呀,快睁睁眼,你看是谁来了?"

  小矬子徐方听见有人呼喊,睁开小眼,定睛一看,不觉失声叫道:"师父!"

  "别哭。此地不是讲话之所,为师特来搭救于你。"说着话,唐云往下蹲身,将徐方背到背后,飞身跳出墙外,离开驸马府院。

  北侠一边走着,一边合计,我该把他先寄放到什么地方呢?按理说,应当送回连营。可是,来回路途甚远,耽误大事。再说,出入城池也不那么容易。一旦被人发觉,多有不便。嗳,不如先放到城里。等我把葫芦、解药盗出之后,再与他一块儿回营。可是,把他放到哪儿保险呢?他东张西望,正好看到了苏州的鼓楼。

  这座鼓楼,一共分为三层,上边起脊瓦垄,雕梁画柱,工程十分浩大。如果站到鼓楼的顶端,可以俯览整个苏州城的全貌。

  老侠心想,嗯,不如把他放到楼顶。无论遇到什么情况,也保证他平安无事。想到这儿,他跟徐方商量:"孩儿,我先把你放到鼓楼顶上,你看如何?"

  "哎呀,那么老高,能行吗?"

  "行,那儿平安。"

  "那好,一切听老师尊便。"

  老侠客见左右无人,让徐方把他的脖子抱紧,他自己一溜小跑,来到鼓楼脚下,运足气力,脚尖点地,"噌"!蹿到鼓楼的第一层上。紧接着,"噌噌"!蹿到鼓楼顶端,把徐方轻轻放下,说道:"孩儿呀,你先呆在这儿,干万别动。待为师将事办完,再回来接你。"

  "师父,你还要到哪儿去?"

  "孩儿,你怎么糊涂了?我不是盗葫芦、取解药吗?"

  "啊呀,师父啊!"说话间,徐方拉住北侠,把自己盗药的经过,述说一遍……

  前文书说过,徐方在皇上面前,毛遂自荐,进城来盗解药。结果没有成功,刚到城内,就被人家生擒。

  原来,徐方也到过驸马府。他觉得自己本领不含糊,就有点麻痹轻敌。结果,中了人家的埋伏,掉进陷坑,被人家生擒活捉。按张九六的意思,当时就把他杀死了。贺肖却不然,他要从徐方嘴里套出点口供,以便了解明营的机密。因此,暂把他押到后院,严加审讯。好一个徐方,有胆量,有骨气,问什么也不招供。这一来,把贺肖可气坏了,又用非刑拷打。今天,要不是北侠唐云赶到,徐方的性命可真就没了。

  书接前言。徐方拉着师父,千叮咛,万嘱托:"师父,您可得注意呀!我不是长人家的威风,灭咱爷儿们的锐气。这驸马府内,净是消息儿埋伏。别看贺肖年轻,那小子转轴可不少哩!"

  "我知道了。"

  北侠说完,从百宝囊中掏出个小瓶来,取出止疼药丸,让徐方吞下;又把止疼药膏敷在他的伤口上。诸事料理已毕,北侠这才走下鼓楼,二次赶奔驸马府。

  北侠唐云二次翻墙,跳进院内,隐住身形,侧耳细听,银安殿内一阵骚动。

  原来,巡逻兵发现徐方被救走,差人被打死,立时就禀告了贺肖。驸马大吃一惊,说道:"什么人胆大包天,敢进我的驸马府?搜!"

  张九六、张和汴也不怠慢,他们各带来兵,将门户紧闭,仔细搜查。可是搜来搜去,除发现两具死尸之外,一无所获。

  贺肖这时心想,此人来无踪,去无影,定是武林高手。想到此处,不禁毛骨悚然,忙跟张九六、张和汴商议对策。

  张九六说道:"驸马,刚才此举,乃不祥之兆。你想,徐方的武艺,并不含糊,我们没费吹灰之力,就将他擒拿;而今,有人救走徐方,我们却一概不晓。如此说来,明营准请了高人。啊呀,难道是徐方的师父来了?倘若唐矬子进了咱苏州,那可就麻烦了。驸马,你可得当心你的葫芦和解药。若把宝贝丢失,咱们可就性命难保了。"

  贺肖说:"大帅,依你之见?"

  "最好把葫芦放到王宫。那儿御林兵也多,比此处容易保管。"

  赛张良张和汴说道:"干脆,不如将解药和葫芦带在身边。人到哪儿,物到哪儿,比别人保管都强。"

  贺肖听罢,摇摇头说:"二位,休要多虑。假如唐矬子真的来了,我也叫他有来无回。"

  张九六一听,不解其详,忙问:"驸马,此话怎讲?"

  "不必细说,跟我一看便知。"说到此处,三人离开银安殿,奔后院而去。

  北侠唐云听到这里,暗暗跟在三人身后。过了几层院子,来到一座二层小楼跟前。楼上有匾,刻着"多宝楼"三个金灿灿的大字。北侠唐云见三人相继进了楼,心想,干脆,我也进去吧!

  楼门前有军兵把守,正门不能进去。唐云一纵身,"噌"!上了楼顶啦。见四处无人,洇破窗棂纸,往屋内观看:只见正中央一张桌子,两旁摆着几把椅子,靠墙根放着几个大铁柜。这铁柜非同一般,每个都有两人多高,顶上吊着八宝琉璃灯。

  此时,就见贺肖三人来到楼上,指着靠墙根的一个大铁柜,说道:"葫芦、解药就放到这儿,是神仙,也拿它不去。你们看怎么样?"

  张九六说:"既然如此牢靠,那就放到这里吧!"

  "嗯!"贺肖取了钥匙,"喀嘣"一声,将铁锁打开。他把铁柜门拉开,用手一指,说道:"看见没有?都在这儿呢!"

  北侠唐云就势一看,哟,那葫芦真在里边放着呢!葫芦上套着鹿皮口袋,外边还挂着缎子面,镶着五色穗头,十分精致美观。

  这时,又听贺肖说道:"此事只准咱三人知道,千万不可外传。"

  "那是自然。"

  贺肖重新锁好铁柜,又小声议论了一阵,领他们下楼而去。接着,灯光熄灭。

  北侠唐云蹲在凉台上,心中合计,哎呀,这铁柜里的葫芦,是真是假?方才他们议论的那些话,是碰巧让我听到的,还是有意讲给我听的?贺肖这猴崽子,绝非一般人可比。我二次回府,是否被他们发觉?嗳!干脆,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那葫芦和解药,是真是假,咱怎么能知道呢?算了,拿到手再说。老英雄打定主意,朝四外一蜇摸,见贺肖他们没影了,这才站起身来,用手将窗户端开,双腿一飘,跳到屋里。

  老英雄蹑足潜踪,来到大柜前边,见上头挂着元宝锁头,他用大拇指头一摁里边的千斤簧,心里有底了,忙从百宝囊里掏出根鹿筋绒绳,先用唾沫洇湿,又挽了个套儿,塞到锁子眼里。三摇两晃,挂住了千斤簧,用手一拽,"喀嘣"开了。唐云忙将身子闪到一旁,轻轻拉开两扇铁门。为什么?怕里边有暗器呀!他躲到旁边一看,没事,只见那葫芦、药囊,都在里边放着。老侠客伸手操起那两件东西,掂量掂量,料想不是假的,便急忙揣在兜囊之中。唐云心说,苍天保佑,总算搞到手了。他把铁门关好,转身往外走去。

  老侠喜顺着原路往回走,来到窗口,还想端起窗户,飞身出去。谁知情况不妙,别看他来的时候端窗户没事,这回一端呀,机关犯了。忽听"嘎啦啦啦"一声巨响,就见窗户口上下有两个大铁夹子,向老英雄的脑袋和腰部卡来。如果中了暗器,纵然卡不死,也会被夹牢。若换个别人,今天是指定走不了啦。可唐云听见响动,"啊呀"一声,舌尖顶着上牙床,丹田一提气,使了个燕子抄水,"噌"一下就蹿过了窗户。蹿是蹿出去了,可是,人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,只见他脑袋朝下,"哧"!就落到楼下。唐云心里清楚,想着等快挨地的时候,来个云里翻,双脚点地,没事了。哪料他双脚刚一沾地,正好踩在翻板上,"喀啦"一转个儿,老英雄的两腿就陷进去了。北侠心里说,不好,这是三环套月的摆布。北侠把脑袋一扑棱,二次提气,"噌"!双脚没落底就蹿了起来,蹿到空中有一丈多高。正好,旁边是个房檐,他打算用手把它扳住,先换口气。可是,没想到他又上当了。为什么?原来这房檐上也有机关埋伏,都是一色的滚龙刀。他的手刚一摁房檐,滚龙刀的消息儿就犯了。"咯啦啦啦"一响,朝他的手腕子和胳膊就刺来了。唐云又急横着身子越过了大墙,这才保住了性命。等出了驸马府,到在街上,他的这颗心啊,"怦怦"直跳。一摸脑袋,秃脑门都沁出了汗水。

  此时,唐云心想,谢天谢地,好险哪,好险!当初练武的时候,若不下苦功,今天这条老命就算交待了。贺肖啊贺肖,你小子够毒的。等我把众人救好之后,再回来找你算账。想到这儿,飞身形赶奔鼓楼。

  唐云顺着原途来到楼顶上,低声呼唤:"孩儿啊,徐方!"再找徐方,踪迹皆无。

  "嗯?"老侠客愣了:难道我把路走错了?不对呀,明明我把他放到此处,怎么没了?哎哎,难道他摔下去了?

  这阵儿,唐云的心像裂开了一样,忙从楼顶下来,在楼底寻找半天,也没找到。他又想道,徐方已经受了重伤,纵然掉到楼下,他也走不了啊!即便摔死,也得有血迹呀,怎么什么也没有呢?想到这里,他又上鼓楼转了一圈,还是没有找到。

  这回,老侠客心里可没底了。哎呀,难道说被人家又抓回去了?也许等着不耐烦了,自己回连营去了?老侠客这么想,那么想,百思不得其解。后来,又一琢磨,嗳!回连营再说吧,反正解药、葫芦也到手了。想到这儿,顺着原道,回到明营。

  这时,已经到了四更时分。北侠唐云刚回连营,就被巡逻放哨的军兵看见了,他们磨头到帅帐报信儿。

  洪武万岁朱元璋得报,忙率领众将官出帐迎接。接着,把北侠接进金顶黄罗帐。

  朱元璋先给他道惊,然后又问了辛苦。

  老侠客口打唉声,说道:"唉,两世为人哪!主公,我总算没有白去,好歹也办了几件书情。"

  "老英雄,都办到了?"

  "办到了。请问陛下,那徐方回营没有?"

  "回来了。"

  唐云一听,又惊又喜:"他多会儿回来的?"

  "至多一个时辰。"

  "现在哪里?"

  "已到后帐歇息。"

  唐云忙说:"主公稍等,待我看过。"说罢,转身形奔后帐而去。

  再说矬子徐方。他身在床上歇息,心却仍在苏州城内。不住地琢磨:今日之事,实在荒唐。我与师父有言在前,不见不散,哪曾想杀出个狄恒,硬把我背回连营。师父再到鼓楼,找我不到,还不把他老人家急死?他有心再进城寻找师父,怎奈浑身伤疼,难以行走。思前想后,无有主意,心中说道,苍天保佑,盼我师父早点回来。

  小矬子正在床上合计心思,"咯吱"一声,帐门推开,走进一人。

  徐方定睛一看,原来是恩师唐云。他热泪盈眶,急忙呼唤:"师父——"说着,就要下床迎接。

  老英雄快步走来,将他摁在床上,怒冲冲地说道:"奴才,为何不守诺言,私自回营?"

  "师父息怒。这不怪徒儿,是这么回事……"接着,就把详情说了一遍——

  原来,北侠唐云刚刚离开鼓楼,突然,一道黑影冲到徐方面前,不容分说,背他就走。

  徐方不知此人的用意,叫他放下。此人非但不听,反而加快了脚步。片刻工夫,就把他背到了城外。

  徐方急了,张开大嘴,咬他的脖颈。那人"啊呀"一声,才把他放在平地。

  小矬子心中有气,看着此人,就要叫骂。他这一看哪,认出来了。谁?千里追风侠狄恒。

  狄恒与四大侠客交情莫逆,常在暗中互相关照。前者,为解明将之危,曾在牛膛峪与王爱云伸手格斗。后来,听说苏州战事吃紧,他放心不下,又夤夜入城,观察动静。正好,发觉北侠也夜探苏州。狄恒未与唐云相见,便在暗里跟踪。跟来跟去,他见北侠将徐方背上了鼓楼。狄恒怕万外有一,这才将徐方救出城外。接着,又把他护送回明营。

  书接前言。老英雄听罢,不住地点头:"原来如此。孩儿,你先好好歇息,待为师医治伤将。"说罢,又转身去见洪武万岁。

  北侠唐云来到金顶黄罗帐,当着众将官,从兜囊中掏出葫芦和解药,就要为众人治伤。结果,把药往桌上一倒,气得唐云颜色更变。为什么?哪来的解药,原来都是石灰面子。再把葫芦拿出来,仔细看看,也是一般的葫芦。拍拍葫芦底,白拍。

  这时,有的将官就乐了,哼,我就说不行嘛!这老头儿不知从哪儿拣来个破葫芦,愣说他把事办成了。这不是瞪着眼吹牛吗?大伙心里这么想,嘴里可没这么说。不过,脸上的颜色却露了出来。

  唐云多咱掉过这样的跟头?他见一样事也没办成,只气得"哎哟"一声,蹦起老高,头顶差点杵到大帐以外。

  朱元璋跟胡大海赶紧解劝:"老侠客息怒!胜败乃兵家之常,这回不行,还有下回呢!"

  "不!我说主公,我不是自夸其能,老朽闯荡江湖几十载,还没栽过这样的跟头。贺肖啊,好你个猴儿崽子,我跟你没完!主公,你等着,待我再进苏州盗药。"说罢,飞身形出了大帐,"噌噌噌噌",二次赶奔苏州。

  北侠火气是挺大。等到了外边被风一吹,脑袋也就冷静下来。唐云一边走着,一边琢磨,贺肖啊,大概你知我进城,弄些假葫芦、假解药,故意来糊弄我。哼,你做梦也不会想到,我二次还能回来。这次,我若不把葫芦、解药盗回,还有何脸面去见世人?

  唐云到了苏州城内,围着驸马府转了一圈,琢磨道:这回,再不进驸马府了。此处人生地不熟,遍地是消息儿、埋伏。再说,刚才我这么一折腾,他们说不定把葫芦跟解药搁到哪儿去了。哎呀,这该如何是好?

  老侠客唐云想着想着,突然眼睛一亮,有了主意。什么主意?他想起大哥——南侠王爱云来了。心里说,大哥,你身为张士诚的丞相,葫芦、解药放到哪里,你不能不清楚。咱们是一师之徒,说什么我也得找你帮忙。老头儿打定主意,飞身形赶奔丞相府而去。

  前文书说过,唐云对苏州城内的地理,非常熟悉。王爱云在哪里,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去。他走到城南,到在丞相府前,飞身上房,定眼一看,屋里灯光明亮,人们已经起床。唐云跳到院中,趴在窗台上仔细偷听,正好传来南侠王爱云的声音:"来人哪,快准备早点,五鼓我要陪王伴驾!"

  他再一听,是大嫂的声音:"唉,这两天你老是起早贪黑,跟张士诚有什么商议的?"

  "咳,妇道人家,懂得什么?如今,兵临城下,将至壕边,朱元璋的大队人马,已把苏州城围困了。哪一天不得商议退敌之策?快准备早饭,废话少讲!"

  北侠一听,心里说,妥!屋里没外人,就是大哥王爱云。待我进屋去,跟你商量此事。这个忙,你帮也得帮,不帮也得帮。唐云想到这里,在外面高声喝喊:"哥哥,恕小弟冒犯之罪,唐云来也!"

  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十八回 四侠客奇聚苏州城 老英雄勇闯银安殿

  唐云在窗外这么一喊,王爱云不由一愣,哟,怎么我二弟来了?他忙冲屋外问话:"外面可是二弟吗?"

  "不错,正是愚弟。"

  "兄弟,快请进来!"

  王氏夫人一听,也赶紧招呼:"外面可是老二?"

  "一点不假"

  说话间,北侠唐云迈步进屋,冲着王爱云抱拳作揖:"大哥,一向可好?小弟这厢有礼了!"说罢,跪倒在地,连忙磕头。

  南侠一看,心中不好受啊!赶紧用手相搀:"二弟,快快起来。"南侠将北侠搀起身来,拉着他的双手,盯着他的五官,说道:"兄弟,你老了!"

  "哥哥,你也老了!"

  "唉,岁月如流水啊!快,请坐!"说罢,双双落座。

  此时,王氏夫人从外面进来,笑嘻嘻地说道:"我说矬子,你真狠心呀!想当年,你哥哥酒后失言,说了几句过头的话语,老弟老兄的,那有什么相干?谁料你就急眼啦!打那儿以后,一赌气,连家门都不登了。哼,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?你眼里还有个哥哥啊!"

  "大嫂,千错万错,都是我的不对,请你包涵。"

  王爱云怕夫人说走了嘴,忙接了话茬:"妇道人家,少说几句吧!快,给二弟准备吃喝。"

  唐云忙说道:"不!哥哥,我不吃,也不喝。今日冒昧前来,是跟你有事相商。"

  "那就请讲当面。"

  "哥哥。为弟有事相求啊!看在一师之徒的分上,你可别驳我的面子。"

  "兄弟,有话直说,休要多虑。咱弟兄情同手足,还有什么说的!"

  "哥哥,你身为张士诚手下的丞相,我的来意,难道还不明白?"

  "我明白何来?"

  "好!既然不知,那我就再说一遍。明主朱元璋,领兵带队,攻打苏州,他们两家争战之事,咱不必详谈。单说在两军阵前,驸马贺肖这个猴儿崽子,使用葫芦,伤了十几个明营的将官。这些我也不管,最不该他将我徒弟徐方给逮住。多悬哪,差点要了孩子的性命。我得到音信,一怒之下,这才出头帮忙。为弟在朱元璋面前,已夸下海口,卖下浪言,要破掉葫芦,盗回解药。哥哥,你说倒霉不?这几样事情,我一样也没办到,弄了个烧鸡大窝脖。哥哥,我要栽了跟头,哥哥你的脸上也不好看哪!为此,求你告知我,那葫芦和解药藏在什么地方。咱们快人快语,行与不行,哥哥给个回话。"

  "啊呀!"王爱云不听则可,闻听此言,低头不语。为什么?他心中合计,此事实在难办哪!如今,我在苏州王驾前称臣,吃着人家的俸禄,怎能胳膊肘朝外扭呢?若不答应,师弟又求到了跟前。所以,王爱云愁眉紧锁,拿不定主意。

  唐云一看,猜透了他的心思:"哥哥,看你这个意思,是不想帮忙啊!"

  "兄弟,咱们从孩童之时就滚粘在一起,哥哥的为人,你也清楚。常言说,'好马不鞴双鞍,烈女不配二夫'。如今我扶保了张士诚,怎能再向着朱元璋呢?有道是'人各有志',你与苏州王伸手交锋,哥哥我袖手不管,也就算诚心相助了。若叫我公开插手,哎呀,此事可万难遵命!"

  "哥哥言之差矣!就因此事难办,才求到你的名下;若要好办,求你何来?再说,只此一回,下不为例,无论你有多难,也不能驳我的面子。"说到此处,忙向夫人求情,"嫂子,你说是吧?"

  "嗯!"老夫人一听,也咧了嘴啦,"这——老爷,你看二弟求了一回,你……"

  南侠颜色更变,立刻接过话茬儿:"废话少说。妇道人家,懂些什么?"

  北侠唐云一听,火了。猛然间,"啪"!用力拍了一下桌子。

  王爱云吓了一跳,问道:"二弟,你要干什么?"

  "干什么?姓王的,你好不识抬举。我来问你,我徒弟徐方,是不是你的亲徒侄?他被贺肖抓住,酷刑拷打,受尽了折磨。你身为丞相,为何不管?当然,你有为难之处,难以插手,我也不挑你的眼了。那么,今天我求上门来,好话说了半天,纵然你委屈自己,也应该帮我一把呀!怎么你牙口不欠呢?看来,你保张士诚是保定了。告诉你,我保朱元璋,也保定了。看来,咱俩磕头弟兄,已变成了对头冤家。今天你如果不答应,我与你讲不了、说不清!"

  南侠听罢,也火了。只见他面沉似水,冷冷地问道:"兄弟,如此说来,你还想动手吗?"

  "那是自然!"唐云真急了,"啪"!一脚就把八仙桌端翻。

  老夫人一看,可吓坏了:"哎哟!这个矬贼,你要耍横呀?有话慢慢商议吗,何必……"

  北侠怒冲冲地说道:"再说也是对牛弹琴!"说罢,唐云打垫步,跳到天井当院,猛一伸手,"哗楞楞"拽出十三节链子鞭,点手叫南侠,"姓王的,出来!今天有你没我,有我没你。"

  王爱云见唐云如此猖狂,也挺生气。他把大衣闪掉,从腰里摘下紫电青霜剑,迈步走到院内,冲唐云说道:"二弟,若有一线之路,咱哥儿俩也别伸手。前者,我与千里追风侠狄恒较量了一番,虽然未分上下,却也得罪了人家。不过,得罪他不要紧,两旁外人嘛!你跟他不一样,咱老弟老兄,都一把白胡子了,还能翻脸吗?兄弟,听我良言相劝,不要在此久呆,赶紧逃命去吧!若被苏州王知道,发来天兵,你可难逃公道。"

  "哈哈,你想拿官面来卡我?苏州王他算什么东西?既然你对我无情,那就休怪我无义。你拿命来!"说罢,"哗楞"一声,就是一鞭。

  开始,王爱云左躲右闪,不愿还手。打着打着,见唐云招招紧逼,那是真打啊!王爱云无奈,只好拉开架式,接架相还。这两个老头儿,四臂抡开,就战在了一处。

  这阵儿,可把老夫人急坏了:"哎哟,你们老弟老兄的,这是何苦哟?来人呀,快将他们拉住——"

  老夫人这一喊叫,霎时间,家奴、院公、仆人、奴婢全出来了,一百多人挤了一院子。他们瞪着眼睛,直着脖子,干嚷嚷,谁也不敢过去。

  这二人交锋,难分胜负。二十几个回合过后,忽听墙头上有人高声喊话:"大哥,二哥,快快住手!"

  南侠闻听,打垫步跳出圈外。

  北侠"哗楞"一声,也接住了自己的十三节链子鞭。

  南侠、北侠同时回头观瞧:认识!来者非是别人,正是中侠严荣,通臂猿猴吴贞。他二人看罢,心中暗想,这二位是从哪儿来的呢?

  书中交待:通臂猿猴吴贞,帮着明营曾立了不少功劳。朱元璋登基之后,意欲加封他的官职。吴贞再三不从:一说自己年纪高迈,二说他无意居官。朱元璋无奈,赏白银五万两,赐他一块地盘,让他在南京开了一座金陵镖局。这样,他就算养了老啦。自朱元璋领兵攻打牛膛峪,吴贞虽然没有出征,但是,两军阵前的战情,却十分关心。他得知明主在苏州受阻,心里十分着急。正好,三哥中侠严荣,从北地燕京赶来,看望吴贞。老哥儿俩互相见面,吴贞就把朱元璋远征的情形述说了一遍。严荣听罢,不住地点头。最后,老哥儿俩商议,到苏州找大哥王爱云,让他从中帮助,以示人情。俗话说:"来早了不如来巧了。"他二人刚一进府,正碰见二哥唐云与大哥王爱云伸手。因此,老哥儿俩喊了一声,方把他俩劝住。

  唐云见他俩来了,忙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,并说道:"你俩评评,他不帮忙对不对?"

  王爱云也不示弱,赶忙申诉了自己的理由。

  这哥儿俩一听,埋怨地说道:"大哥,二哥,咱都什么岁数了?你们这样胡来,难道不怕外人笑话?"

  这时,唐云要开赖了:"他如果不答应,今天我就不走。若把我迫急了,我放火烧他的房子!"

  王爱云也是一肚子气。他刚要说话,就被严荣和吴贞打断了:"有话到屋里去谈,在这儿吵吵什么?"说着话,推推搡搡,老哥儿四个一同进到屋内。

  唐云得理不让人,又把经过重说了一遍。

  这哥儿俩一听,不住地点头。严荣说道:"大哥,刚才听你二人的言语,各说各有理。不过,盐从哪儿咸,醋从哪儿酸,事出有因呀!据我所知,朱元璋胸心宽广,乃是正人君子。他即位之后,对张士诚等人,都以大礼相待。他一再提倡同心协力,共讨大元。可是,张士诚这帮人,居心叵测,背信弃义,放着大元不打,却抄朱元璋的后路,骨肉相残。你误保昏君,可谓千古遗恨哪!大哥,你是明白之人,请放开眼界,仔细想想,将来谁能成为大器?朱元璋也!张士诚、陈友谅等碌碌之辈,鼠目寸光,必败无疑啊!大哥,现在回头,也还不晚。我二哥既然求到名下,你就答应了吧!"说着话,冲吴贞一使眼色,二人双双跪倒在王爱云面前。

  王爱云见他三人的言语同出一辙,不觉心头一愣:"这……"

  唐云忙说:"大哥,二位贤弟是后来的,谁是谁非,他们看得最清楚。难道你还不认账吗?"说罢,也跪倒在地。

  "这——"王爱云把头一低,犯开了心思。

  这时,夫人也过来相劝:"老爷,干脆答应他们得了。你一个人能硬得过大伙儿吗?"

  王爱云抬起头来,略停片刻,说道:"唉!你们哥儿仨都起来吧!二弟,我答应帮忙。"

  唐云一听,忙说:"妥了!"

  老哥儿仁站起身来,围在桌旁。唐云接着说道:"大哥,刚才的事情就算过去了。快,摆点儿吃喝,咱们哥儿四个边吃边谈。"

  "哎!"

  老夫人这下儿可高兴了,急忙端来了酒菜。这哥儿几个,频频劝杯。

  北侠唐云心中着急,忙问王爱云:"大哥,你怎么帮忙啊?"

  王爱云说道:"唉!二弟非知,那驸马贺肖是张士诚的眼珠。他使的五毒葫芦,是苏州的保障。因此,他们视若珍宝。每次用完,为安全起见,就存放在王宫的银安殿内。"

  唐云忙问:"在殿内什么地方?"

  "殿后。张士诚坐的那把交椅后边,有八扇屏风。把屏风推开,是个地道。进了地道,里边有个铁匣子。葫芦和解药,就锁在里边。二弟,我已将真情说出。至于用何办法得到这些东西,那就看你的了。"

  中侠严荣、通臂猿猴吴贞一听,全傻眼了!忙转脸问北侠唐云:"二哥,你有何高见?"

  唐云晃了晃大秃脑袋,冲王爱云问道:"大哥,你刚才所言可是真的?"

  "真的。"

  "好唻!既然如此,我还有一事相求。"

  "何事?"

  "刚才我在窗外偷听,你说五更天要陪王伴驾。可有此事?"

  "对!要不是你来折腾,我早走了。"

  "好!大哥,今天你把我带去。"

  王爱云一听,吓了个够戗:"啊?!刚才我已说过,告诉你真情,办法由你自己去想,我可不能带你前去。"

  唐云不慌不忙地说:"大哥,你听我慢慢说嘛!这带与不带可不一样,决不给你找麻烦。咱们这么办,你先悄悄用大轿把我带到王宫。你下轿之时,我钻到你的袍子里头。你个儿大,我个儿小,保准不会被人发现。等到了银安殿,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。取葫芦、盗解药之事,跟你就无关了。哥哥,你看如何?"

  "啊?!"王爱云一听,心头"怦怦"直跳,"这事太悬了,能行吗?"

  "嗐,这你只管放心,决不让大哥受连累。"。

  那两位老英雄深知唐云的本领,因此,也劝说道:"大哥,你就把他带去吧,料也无妨。"

  王爱云还是犹豫不决:"这……我是怕二弟有事!"

  "嗳!这主意是他自己出的,他心中定有底数。若遇意外,我俩还会帮忙。"

  王爱云无奈,只好点头答应,并让中侠严荣、通臂猿猴吴贞在府里听信儿。若有动静,设法解围。

  众人吃过早点,南侠衣帽整齐,吩咐顺轿。接着,他把唐云带到大轿旁边。这个大轿挺宽绰,唐云一猫腰,就钻到座儿底下。王爱云往上边一坐,这才起轿赶奔王宫。

  这阵儿,天色似亮非亮,王宫里边灯火辉煌,张士诚也已升坐铁瓦银安宝殿。

  王爱云来到朝门,见大轿落地,他用脚一蹬唐云,悄声说道:"兄弟,到了。能不能跟我进去,这可就要看你的本领了。"

  王爱云嘱咐已毕,怀抱象牙笏板,走下大轿。他回头一看,没人。把两条腿稍微一并,觉出来了,原来北侠在他腿裆底下呢!南侠心里说道,啊呀,我二弟真有能耐。他迈开双脚,慢慢走到银安殿上,与张士诚见礼已毕,归班落座。这时,他再一并双腿,没人了。王爱云心里南咕,这个矬子,哪里去了?

  单说北侠唐云。他随王爱云走上金殿,从袍子缝里往四外一看,见文武群臣列立两旁,两旁还站着很多站殿将军。一个个金盔金平,银盔银甲,手持着大刀阔斧,槊棒钢枪,站了两大溜,跟两道人墙一样。王爱云正要与张士诚见礼,北侠一撩他的衣襟,使了个就地十八滚,"轱辘辘辘"就轱辘到卫队的身后。因为天还没亮,再加上他身轻如燕,所以谁也没有发觉。

  这阵儿,他躲到一个站殿将军的身后。北侠抬头一看,见此人个头儿真高,头顶钢盔,身披铁甲,拿着把大斧,跟木头撅子一样。因为他脸朝里站着,正好像一堵影壁墙,挡住了北侠的身形。

  唐云的眼睛滴溜溜直转。心里说,下一步我该怎么办呢?他展身一看,见中央果然有把交椅,张士诚正在那儿坐着。再看张士诚身后,果然有八扇撒金屏风。唐云心中又合计,哎呀!如此森严的大殿,我该怎样推开屏风,钻进地道呢?

  这时,就听张士诚说道:"方才孤得到禀报,言说驸马府内丢失了徐方。并且,有人胆大包天,进府去盗葫芦和解药。当然,他盗去也白高兴,那是假的。可是,尽管如此,也足以说明军情急迫呀!万望诸位,严加防范。"

  接着,驸马贺肖当着众人,就讲起了事情的经过。

  北侠心里说,哼,你说你的,我干我的。不然,一会儿天亮就不好办了。他抬头看了看这个站殿将军,心中说,我借你的脑袋使使吧!老英雄打定主意,伸手就把刀子拽了出来——这是把防身的匕首。他擎刀在手,一长身形,"噌"!将这个站殿将军的脑袋就给摁住了。说时迟,那时快,刀往脖颈上一推,"扑通"!这个人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。北侠将刀插在背后,手提人头,"嗖"!蹿到银安殿的台阶上。他把人头往空中一举,高声喝喊:"呔!张士诚,着法宝!"话音一落,"呜"!连头盔带脑袋,一共二十来斤,奔张士诚就拍去了。

  此刻,张士诚毫无准备。他抬头一看,只见有一物,带着金光奔他而来。张士诚吓得魂不附体,"啊呀"一声,忙往旁边躲闪。这样一来,这颗脑袋没砸着他,正砸到屏风门上,"啪"!屏风门捩在左右。

  与此同时,北侠唐云腾空跃起,飞身往里纵,要盗毒葫芦!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十九回 莽英雄艺高抓三杰 朱洪武意重赦反王

  老英雄唐云,用一颗人头开道,把屏风门砸开,飞身蹿进地道。

  唐云事先早想好了,若想叫张士诚躲开交椅,别无他途,只得出其不意。因此,他使了个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,"啪"地将人头扔出。乘殿内大乱之际,他蹿进了地道。

  唐云进了地道,银安殿的众人才清醒过来。张士诚大声吼叫:"不好!有人要抢葫芦!"

  这时,元帅张九六、驸马贺肖、军师张和对、大将吕具,一齐乱喊乱嚷:"捉拿这个贼小子!"

  "千万别让他跑了!"

  "把门堵上!"

  他们各持兵刃,将门堵严。

  南侠王爱云坐在那里,把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。他看到这般情景,不由冒出了冷汗。心里说,二弟呀,这是你自找的!我若不领你前来,你说我无弟兄之情。这倒好,我看你如何对付?

  单说驸马贺肖。他手提宝剑,顺着十几磴台阶而下,追进了地道。里边残光如豆,若明若暗。他定睛一瞧,见那人已经把箱子打开,撅着屁股,上半截身子已伸到箱内,大概正在掏摸葫芦和药囊。贺肖怒气不息,不管三七二十一,"噔噔"几步,来到近前,一推屁股:"你给我进去吧!"一下子就把他塞进箱子里头了。紧接着,"喀"!把铁盖扣上了,用锁头锁牢了。

  贺肖宝剑还匣,大声喝喊:"来人!将箱子抬到外边!"

  张九六闻听,马上命令亲兵,将这只大铁箱子,抬到银安殿的当院。

  王爱云定眼观瞧,只吓得苶呆呆发愣。心里说,完了!二弟呀,这回,你这条老命算交待了!他爱莫能助,只可干瞪两眼,在那儿瞅着。

  这时,就见张士诚冲箱子喊话:"哎,箱内之人,你姓甚名谁?你受何人指派,想要干什么?你怎知孤的宝物放在箱内?说!"

  贺肖也说道:"快说!再不说话,我把你火化为灰!"

  他们连问数声,箱内之人也不言语。

  张九六走到贺肖跟前,叨咕了一番。他那意思是,把箱盖打开,提出贼人,细问细审。

  贺肖一扑棱脑袋,说道:"不必多此一举!方才你可曾看见?此人轻功占着一绝,他随着人头,就能蹿进地道,这有多大的功夫?若把箱子盖打开,'嗖'一下让他跑了,咱们岂不前功尽弃了?"

  "那……驸马,依你之见?"

  "放火,烧!"

  张九六担心地问道:"那葫芦和解药——"

  "哼,我那葫芦不怕烧。那药吗,咱有的是,只要把这小子烧死就行!"

  苏州王张士诚点头同意。当即传令军兵,用铁绳将箱子吊起,底下架好干柴,泼上灯油,用火将柴点着。霎时间,浓烟四起,烈焰飞腾。

  此刻,南侠的脸色变得煞白。他心中思想,二弟,哥哥可救不了你啦!我纵然以死相拼,也寡不敌众,能有何用呢!王爱云想到此处,不由心灰意懒,呆呆发愣。

  时间不长,将铁箱子烧了个通红。估摸着箱内之人也差不多了,军兵才把箱子放下。接着,又用冷水喷洒。

  贺肖急忙传命:"把箱子盖打开!"

  军兵用铁棍将盖撬开,立时传来一股呛人的糊味儿。

  众人手捂鼻子,闯上前去一看,好吗!这个人呀,都被烧焦了。不过,五官相貌多少还能分辨一点儿。他们用铁钩子将人搭了出来,再仔细观瞧,这人岁数不大,顶多三十左右。

  金镗无敌将吕具看罢,大声喊叫:"啊呀!这哪是什么刺客?分明是我兄弟吕祥呀!"

  众人仔细再看:呀,可不是吕祥!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,呆若木鸡。

  正在这时,就听银安殿的房顶上,有人狂声大笑:"哈哈哈哈!张士诚,你们别在那儿折腾了,盗葫芦之人在此!"

  "啊?"众人抬头观瞧:就见一位年迈苍苍的老叟,掌中托着葫芦,身上背着药囊,金鸡独立,站在房顶之上。

  南侠一看,正是二弟唐云。心里说,哎呀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?

  书中代言:张士诚和贺肖,对毒葫芦非常珍视。为此,在暗室之中专放了个铁箱子,盛放宝物。即使这样,他们还不放心,在十二个时辰当中,又派人轮流守护。这一拨儿,正是副将吕祥。他们一着急,把这茬儿给忘了。

  北侠唐云,用人头打开屏风门,飞身进了地道,正好遇见吕祥。这吕祥呢?在暗室之中迷迷糊糊,正坐在箱子上打盹儿。他听到响动,猛一抬头,见进来一人。他不知是王爷派来的,还是元帅派来的,不由愣起神来。就在他愣神的时刻,北侠把手伸出来,使了个鹰爪力,正好抓住了他的脖子,"噌"!一下就把他掐没气儿了。紧接着,拧开铁锁,揭起箱盖,将葫芦、药囊摸到手中。正在这时,贺肖疾步冲来。北侠急中生智,把吕祥的上身掼到箱内,两腿露在外边,他自己飞身形躲到黑暗的角落。贺肖抓贼心切,哪里想得了许多?他错将吕祥当刺客,随手推入箱内。接着,又盖盖儿上了大锁。等他们把箱子抬到当院,抱柴禾、烘箱子的时候,老英雄趁着混乱之际,这才飞身上了银安宝殿。

  书接前文。南侠王爱云看见师弟,顿时喜出望外,热泪盈眶。心里说道,二弟,我算服了你啦!可是,转念又想,哎呀,你怎么还不快走,到这儿捅马蜂窝干吗?

  王爱云哪里知道,北侠唐云另有打算哪!唐云说罢,飞身形就跳到了院里。

  这帮人哪能答应?大将军吕具头一个冲到他面前,把脚一跺,怒斥道:"老匹夫,我跟你誓不甘休!休走,看剑!"说罢,"唰"!奔唐云就刺。

  老英雄唐云一不着慌,二不着忙,往旁边一闪身形,说道:"小子,你先等一等!"说着,把五毒葫芦带好,从腰里一伸手,"哗楞楞"拽出十三节链子点穴鞭,就与吕具战在一处。

  吕具有能耐不假,但是,没有马呀!俗话说:"大将无马,如折双腿。"在平地之上,怎是北侠的对手?他二人伸手十几个回合,只见吕具盔歪甲斜,满脸就见汗了。

  贺肖在一旁看着。心里合计,今天呀,什么君子战,小人战,哼,把他抓住就好。于是,他大声喊话:"上!大家别看着,上!"

  贺肖话音一落,就见张九六和张和汴,带着五六十人,将唐云围困在该心。

  这时,张士诚直劲儿许愿:"哪位把他抓住,立特功一件。抓!千万别叫他跑了!调箭手伺候!"霎时间,整个银安殿内,乱作一团。

  北侠唐云力战群顽,毫无惧色。他打着打着,往旁边一瞧,见大哥王爱云坐在那里,亚赛木雕泥塑一般。北侠眼珠一转,计上心来,他清清嗓门,高声喊话:"呀呔!尔等听真,我就是有名的北侠唐云。大师哥就是南侠王爱云,我排行第二,还有中侠严荣和通臂猿猴吴贞。咱们放下远的说近的,你们想,就凭我一人,能盗得了葫芦吗?全仗着我大师兄王爱云帮忙啊!"说到此处,转脸又对王爱云吼叫,"我说师兄,你怎么还在旁边装好人呢?你不是说要倒反苏州,帮我们捉拿张士诚吗?为何还不伸手?"

  北侠这一抖搂,苏州君臣才恍然大悟。

  南侠王爱云一听,把鼻子都气歪了。嗐!你个矬鬼,算损到家了!唉,到了现在,浑身是嘴,也难以分辩了。无奈,"锵啷"一声,拽出紫电青霜剑,也加入战群。

  王爱云这一上阵,张士诚心里可不好受啊!他大声骂道:"王爱云!闹了半天,你吃着孤王,却向着外人。胳膊肘往外拐,调炮往里揍。你还有何良心?"

  王爱云到了现在,什么也不顾了。只顾跟着北侠唐云,抡开掌中的利刃,力战群顽。

  正打得难分难解之际,可了不得啦!怎么?苏州城的东西南北,同时传来了"咚咚"的炮声。

  张士诚听了,吓得颜色更变。心中合计,噢?这是何人打炮?难道说军队发生了哗变?

  张士诚正在合计心思,忽见有人撒脚如飞,跑进银安宝殿,跪报军情:"启禀王爷,大事不好。城内有人开关落锁,把明营的军队给放进来了!"

  王爱云边打边听边寻思,这是怎么回事呢?

  说书的一张嘴,表不了两家的事情。咱先按下这头儿,单表那头儿。王爱云带着唐云,赶奔银安殿盗葫芦,家里还留着两个人呢!谁?通臂猿猴吴贞和中侠严荣。这二人也武艺高强,不是省油灯。

  王爱云他们走后,这老哥儿俩合计,咱们既然来了,就不能在屋里干等着,得设法帮忙啊!

  于是,他们商量妥当:由通臂猿猴吴贞保护大嫂,以防万一;中侠严荣去开关落锁,引明军入城。就这样,中侠严荣手提滚龙宝刀,这才来到城门,斩关落锁,给朱元璋送信儿。

  朱元璋得报,分兵四路,杀进了苏州城池。

  孤城难守。明军如潮水一般,涌上街头。霎时,大街小巷布满了军兵,只剩下孤零零一座王宫。

  朱元璋这次进兵,前部正印先锋官,共派了两名:一个是雌雄眼常茂,一个是二王胡大海。他们杀进城里,听说贺肖的毒葫芦被盗,料知北侠也将事办妥。因此,都放下心来。只见常茂把禹王神槊抡开,逢人就砸,见人就打,杀开一条血路,闯进了王宫的正门。

  张士诚一听,立即像泄气的皮球,瘫软在一旁,仰天长叹道:"可怜哪,数载的心血,化为一旦。跑吧!"说到此处,挣扎着站起身形,带领金镋无敌将吕具、驸马贺肖、军师张和汴、大帅张九六,率亲兵五百余人,夺路而逃。

  说也倒霉。张士诚他们刚撤到王宫后门,正好碰上了二王胡大海。

  老胡把铁枪一横,高声喊喝:"呔!此路不通!张士诚啊,尔还不投降?"

  张士诚形若疯狗,垂死挣扎:"姓胡的,我跟你没完!"说罢,"咯楞"!抬腿摘宝刀,力战胡大海。

  霎时间,双方又是一场恶战。

  这时,军兵怕胡大海顶不住,忙给常茂送信儿。常茂领兵三千,来到后门,高声喊叫:"二大爷,快快闪开,让我来擒拿这个孽障!"

  胡大海见常茂助阵,忙说:"哎,我就等着你来立功呢!快把张士诚抓住!"

  "遵命!"

  常茂让胡大海躲到旁边,封锁所有的交通要道。他自己冲向敌群,去抓这些仇敌。

  常茂先来迎战张士诚。张士诚抡宝刀往下一剁,正碰到常茂的禹王槊上,"嗖"!飞了。张士诚一看不好,拨马就要逃跑。常茂紧追不舍,催马向前,轻舒猿臂,抓住他的战带,像提小鸡一样,把张士诚走马活擒。接着,拨转马头,往地下一扔,"噗"!差点儿把张士诚摔死。亲兵卫队过来,抹肩头,拢二臂,把他捆了个紧紧登登。

  赛张飞张九六见主子被擒,挺蛇矛枪大战常茂。刚过了十几个回合,张九六就顶不住了,只好招招架架。

  也该着张九六倒霉。正当他脸冲常茂激战的时候,胡大海却从背后偷着上来了。只见老胡一晃掌中大铁枪,大喊一声:"你给我在这儿吧!"说罢,"呜"!这一枪正好刺透他的后心,张九六立时毙命。

  胡大海对着死人,又吹开牛了:"你有什么能耐?起来,再跟老胡大战三百合!"

  常茂一听,差点儿把鼻子气歪:哼,真会抢功。他跟我打,你却偷着上来了。你这是什么能耐?当然,这是心里的话,没时间跟胡大海辩嘴。

  第三个上阵的是金镋无敌将吕具。这吕具武艺高强,不次于常茂。前文书说过,二人疆场交锋,由于他麻痹轻敌,曾让常茂占过便宜。俗话说,吃亏长见识,今天他可注了意啦。只见他稳操凤翅鎏金镋,与常茂战在一处。一百余合过后,也没分输赢。

  此时,常茂心想,干脆,我还使飞抓得了。打定主意,虚晃一招儿,拨马就走。吕具不舍,晃大镋就追。

  常茂见敌将追来,拽出龟背五爪金龙抓,大喊一声:"着家伙!"

  吕具吃过这个亏,早加了小心。他听见常茂喊话,立即带马观瞧。他一看哪,什么东西也没有,常茂压根儿就没扔。他正在一愣,常茂就抓住这个机会,这回可真扔出来了。只听"喀嚓"一声,正抓住他护背旗的背囊。

  常茂见飞抓击中,顺手把腕子一扽:"下来吧你!"话音刚落,"扑通"!吕具倒于马下。

  吕具摔倒在地,还没等翻身呢,胡大海又找便宜来了:"小子,哪里走!"说罢,"噗"!一铁枪刺透咽喉。

  可借,那么大能耐的吕具,也死于非命。

  驸马贺肖见大势已去,心中暗想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待我逃出苏州,找到师父,让他为我报仇雪恨!想到这里,一晃掌中的五股烈焰苗,夺路就跑。

  贺肖想得倒好,那常茂能放他走吗?一晃禹王神槊,在后边就追。等追到鼓楼根底,一场大战,也被常茂生擒。

  这时,有人向二王胡大海报信儿,老道张和汴也被抓获。

  天近中午,朱元璋率领大队人马,开进苏州。朱元璋升坐银安宝殿,怒气不息,传下口旨:"来呀,把反贼提上大殿!"

  这场恶战,光俘虏就抓来四百余人,在殿前站了几大溜。接着,把张和汴推进大殿。

  朱元璋用手一指:"张和汴,孤与你有何仇何恨,为何暗定诡计,将孤骗进牛膛峪?你可知,光明营将士,就死了好几万人。冤有头,债有主。如今你被抓住,还有何话说?"

  张和汴自知恶贯满盈,再求饶也无济于事。因此,他破罐破摔,冷笑一声,说道:"无量天尊!朱元璋,休要得意忘形。全怪贫道计谋未成,否则,焉有尔的今天?今日贫道被拿,要杀开刀,吃肉张口,我只求速死。"

  "好,待孤王成全于你。来呀,推出去砍了!"

  霎时间,刀斧手将张和汴的人头枭下,挂在高杆示众。

  接着,又把驸马贺肖推了上来。贺肖跟张和汴不一样,只吓得腿肚子转筋,颜色更变,跪在朱元璋面前,连连求饶。

  朱元璋一看,冷笑道:"贪生怕死之辈,留你何用?来呀,推出去,杀!"

  时间不长,也把贺肖的首级砍下。

  这时,又把张士诚推进银安宝殿。张士诚自知性命难保,因此,来在朱元璋面前,立而不跪,闭目等死。

  但是,出人预料。只见朱元璋站起身来,走到张士诚面前,亲解其绑,以诚相见:"王兄受惊了,快快落座。"说罢,将苏州王搀坐在一旁。

  朱元璋为何如此行事?因为他知道,虽说攻下苏州,但是,张士诚手下的将领还有许多。常言说,"反兵有勇"啊!如果杀人过多,引起众怒,那可难以对付。留着张士诚,一来可收买人心,二来让他招安。

  书接前文。张士诚深受感动,急忙离座,跪倒谢恩:"多谢陛下不斩之恩。"

  朱元璋说道:"王兄,休要如此自惭。孤王仍封你为苏州王,望王兄同心协力,为社稷出力报效。"

  "谢万岁!"说罢,坐在一旁。

  朱元璋笑逐颜开,朗声说道:"来呀!设摆酒宴,全军祝贺。"

  正在这时,忽有黄门官进殿跪奏道:"启禀万岁,南汉王陈友谅派使臣前来,要拜见我主!"

  朱元璋不知情由,略停片刻,大喊一声:"命他进来!"

  "喳!"黄门官答应一声,领旨下殿。

  时间不长,走进一人来到银安殿,撩衣跪倒在龙书案前:"参拜万岁!我名爬山虎赵德胜,今奉我主陈友谅之命,前来下书。"说罢,双手将书信举过头顶。

  朱元津闪龙口观瞧,见来人三十几岁,只生得黄面金睛,精明强悍。朱元璋看罢,说道:"内侍,将书信呈上。"

  "喳!"内侍答应一声,接过书信,转递到龙书案上。

  朱元璋展信观瞧。书信的大意是:大元兴兵南下,夺我城池,掳我百姓。务请洪武万岁到九江赴会,商讨北赶大元之策。

  朱元璋正在观看,只见赵德胜贼头贼脑,用眼角余光向四外一踅摸,"嗖"地一下,掏出袖箭,心里说道,朱元璋啊朱元璋,你的阳寿尽了。赵德胜挥袖箭,要行刺朱元璋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二十回 九江口元璋搬兵将 周家寨常茂降妖魔

  爬山虎赵德胜,掏出袖箭,就要行刺朱元璋。

  还没等他暗器出手,银锤殿下朱沐英飞起一脚,"当"!把他踢翻在地,举起大锤,就要结果他的性命。

  朱元璋忙传口旨:"且慢!"

  朱沐英说道:"父王,给他来……来一家伙得……得了,留他何……何用!"

  朱元璋道:"休要多言。"接着,对赵德胜说道:"这一壮士,朕与你往日无仇,近日无恨,此番前来行刺,料定必受别人所差。休要害怕,且讲当面。"

  赵德胜行刺未遂,正在闭目等死。谁知朱元璋深明大义,不忍加害。他感恩匪浅,痛诉了前情——

  原来,陈友谅野心勃勃,早有意独吞江南七省。但是,朱元璋领兵出征,节节获胜,成了他的眼中之钉。为此,他在九江和邵阳湖埋伏下大兵五十万,以"北赶大元"为借口,妄图将朱元璋骗进埋伏圈内,以武力而诛之。并对赵德胜说,若亲见其人,就用暗器将他除掉。因此,才发生了眼前的这场祸事。

  朱元璋听罢,勃然大怒道:"陈友谅啊陈友谅,真乃鼠肚鸡肠的无赖之辈。朕被困牛膛峪,你就乘人之危,发兵攻占太平府,杀死花云大将军,差点儿把南京夺去。如今,又密谋诡计,意欲加害孤王。如此仇恨,不共戴天,朕焉有不报之理?"

  二王胡大海也点头说道:"如今,江南七省俱属咱的治下。唯独叛贼友谅,在那里兴风作浪。主公意欲北赶大元,就应先平定内乱,以解后顾之忧。"

  朱元璋点头赞成。将赵德胜押出帐外,当即传下口旨;

  一,急速医治伤将;

  二,命张士诚继续治理苏州,八臂哪吒宁伯标任监军之职,带二杰岭的朱氏弟兄在此留守;

  三,操练人马,待命出征。

  接着,朱元璋又请四大侠客入伍佐助。这老哥儿四个无心为官,执意不从。最后,离开连营,远走高飞。

  朱元璋将诸事料理已毕,又传下口旨:"择月兴师,兵发九江。"

  闲言少叙。时值洪武二年春三月,朱元璋统领雄兵,浩浩荡荡向九江进发。大军所到之处,秋毫无犯,深受百姓拥戴。这一天,兵至九江口。朱元璋传命,安营扎寨。次日,打下战表,与陈友谅宣战。

  朱元璋报仇心切,本想速战速决。但是,事与愿违。为什么?此地遍布江河,打的是水战。陈友谅一有精锐的水兵,二有长江之险,实力非常雄厚。而朱元璋呢?却以马步骑兵为主。因此,无论从哪方面讲,都不如陈友谅。打了几仗,都没得胜。结果,让人家占了上风。无奈,只好两军隔江相对,对峙不下。

  朱元璋十分着急。经与众战将商议,决定选派特使,回南京搬调水军。那么,派谁合适呢?

  就在这时,雌雄眼常茂说话了:"万岁,这个差事,我去正合适。一则搬兵,二则也回家看看。"

  朱沐英也说道:"父……父王,我也想回……回去一趟。"

  朱元璋心中合计,常茂这孩子,有勇有谋。让他前去,保险万无一失。于是,点头同意。

  常茂可乐坏了,当即点出朱沐英、胡强、武尽忠、武尽孝、常胜等人,就要出发。

  临行前,朱元璋下了一道调兵的圣旨,交给常茂。并且,再三嘱咐,速去速归。

  小弟兄连连点头,这才告辞起身。

  这帮小弟兄,一离开军营,都乐坏了。为什么?他们在皇上和老前辈面前,一举一动,都受拘束,简直跟套上夹板一样。这回可自由了,真好比小鸟出笼呀!

  常茂一边走着,一边说道:"哎呀,这回可太美了!"

  "可……可不是吗!我……我说茂啊!"

  "什么茂?我是元帅,现在又上任了!"

  "好……好吧!元帅,咱……咱得紧走啊!"

  "嗯,谁也不准掉队。加鞭!"

  众人扬鞭催马,一溜烟尘,向前疾驰。直到正晌午时,来到了一个村庄外边。

  这阵儿,常茂有些饥饿,对众人说道:"哎呀,怪累得慌,该歇息歇息了。"

  众人也说:"可不是吗,走,进村!"

  他们进了村庄,打算找个店房。可是,这个村子不大,从东到西走了几趟,也没找到。

  常茂心里合计,干脆,找个人家吧,反正咱吃饭给钱。于是,领着众人,又转悠起来。

  他们来到十字大街,四外观瞧,见西街有座高大的门楼。

  常茂心想,这家一定不错。于是,领众人到在门前,叩打门阍。

  片刻过后,院内传来脚步声响,有人将门打开。

  常茂上眼一看,开门之人是个年迈的老者。只见他愁眉紧锁,似乎有什么心思。看到这里,不由心中发愣。

  这老汉开门一看,见来人顶盔贯甲,扎巾箭袖,跨骑战马,身带兵刃,也是一愣:"各位,找谁呀?"

  "老丈不要害怕。我们是过路之人,想借宝宅歇息歇息,讨点儿饭吃。该多少钱,我们如数奉还银两,请你行行方便。"

  "这——"老头儿犹豫一时,这才说道,"众位若不嫌弃,那就请吧!"

  "多谢,多谢。"

  小弟兄跳下战马,手提丝缰,先后进到院内。

  常茂四外一看,院内方砖墁地,收拾得干净、整洁。看来,这家准是个财主。

  这阵儿,老者把家人唤来,叫他把马牵到后院。

  常茂对家人说道:"我们还要赶路,请把鞍子卸下来,好好喂一喂,饮一饮。不白麻烦你们,我们多给银两。"

  老者摇摇头,说道:"嗳!些许小事,何足挂齿。快,屋里请吧!"说着,把众人让进客厅。

  常茂进屋一看,虽说不算华贵,倒也宽绰明亮。进得屋来,这些人也不拘束,摘盔的摘盔,卸甲的卸甲,说说笑笑,各行其是。

  老者问道:"各位,你们吃点儿什么?"

  常茂说道:"老头儿,我们可是清真回教,弄点儿牛羊肉最好。"

  "这就巧了,我也是回回。"

  "哟,那可省去不少麻烦。"

  宅主人十分大方,名酒好肉,白面馒头,摆了满满一桌。小弟兄们都饿急了,一个个狼吞虎咽,又吃又喝。这老者很懂礼貌,也在一旁相陪。

  吃着吃着,朱沐英把小猴眼一翻,见这老者低头不语,"吧嗒吧嗒"直掉眼泪。他用手一捅常茂,两个人咬开了耳朵:"茂,你说这老头儿多……多有意思,咱们可……可能吃得多了,把他疼得都哭……哭了。"

  "废话,大概心中有事。"

  这阵儿,常茂已吃了八成饱。他把筷子一放,说道:"老人家!"

  "啊,英雄。"

  "刚才在门口,就见你好像有什么惆怅之事。何不当面讲讲,我们也好为你分忧解愁啊!"

  小弟兄们也吃得差不多了,纷纷放下碗筷,说道:"老头儿,有事就说吧。他是我们元帅,凡是我们能帮忙的,一定帮忙。"

  "啊?恕老朽眼拙,还不知各位的尊姓大名呢!"

  朱沐英说道:"不知道啊?我给你引……引见引见。这是我们元帅常……常茂,我们都是皇上驾前的大……大臣。我叫朱……朱沐英,那朱洪武是我……我干爹。"

  老头儿一听,赶紧跪倒在地:"啊呀,原来你们都是国家的大臣,恕老朽不知之罪。"说罢,趴在地上,直磕响头。

  常茂用手相搀:"我说老人家,快快请坐。"

  "谢座。"老者起身,回归原位。

  常茂又间:"老人家,你心中之事,能不能跟我们说说?"

  "唉!"老头口打咳声,诉说起来,"各位非知。这个山村叫周家寨,我叫周善,在我膝前只有一女,名唤凤娘。不知为什么,近来她中了邪啦!虽经名医治疗,却也无济于事。为此,我心中烦闷哪!"

  众弟兄一听,都觉得奇怪。常茂忙问:"什么,什么叫中邪?"

  "唉,就是妖魔缠身啊!这个妖怪,经常到我宅子里来。弄得我女儿疯不疯、傻不傻,哭哭啼啼。你们说,我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儿?"

  常茂又问:"那个妖魔是什么模样?"

  "我不知道,家人见过。"

  "是吗?你快把家人叫来,待我问问。"

  "哎!"老头儿答应一声,走出客厅。

  时间不长,周善把家人领来。家人吓得直打哆嗦,跪在地上,连连磕头。

  常茂见状,忙说,"不必害怕。你什么时候见过妖怪?"

  "回好汉爷的话,三天前还来过呢!"

  "那妖怪什么模样?"

  "啥样?那可不好说。反正是毛乎乎的,眼睛锃明刷亮,跟灯一样。看见它就吓迷糊了,谁还敢细瞅呢?"

  "它从什么方向来的?"

  "这——可能是从后山来的。"

  "好了。"

  常茂让家人退去,又对周善说道:"老人家,我们吃了你的饭,可不白吃。今晚,我给你降妖捉怪,以报你的舍饭之恩。"

  "噢?你会法术?"

  "会,我自幼就学法术。只要我一念真言,不管它什么样的妖魔鬼怪,也叫它化为脓血。"

  小弟兄们听罢,也不敢笑。心里说,你什么时候学过法术?纯粹是吃饱饭撑的。

  哎,周善可信以为真了。他赶忙趴在地上,直磕响头:"少王爷,若将妖魔降伏,我终身不忘您的恩德。"

  "感谢的话儿以后再说。咱先看看绣房如何?"

  "就随尊便。"

  周善叫丫环将小姐搀走,领着小弟兄向绣房走去。常茂故意腆起大肚,愣充能耐。

  这时,小姐已被搀走。常茂进到绣楼,四处一看,这房子挺好,方砖墁地,蜡糊纸表墙,窗户挺大,屋内明亮。一张木床,挂着帐帘,还有八仙桌和太师椅。

  常茂瞅完,提鼻子闻了闻:"啊呀,是有股妖怪味儿啊!"

  周善一听,心想,真不简单,人家连味儿都闻出来了。忙问道:"少王爷,您看该如何安排?"

  常茂又吹呼道:"一切应用之物,都在我身上带着。你给他们安排个住处,别让他们来回走动。另外,你把小姐藏好,我且住在绣房。妖怪不来便罢,它要来了,我自有主张。"

  "好唻!"

  按着常茂的吩咐,周善作了安排。

  到了晚间,朱沐英众人都住在厢房。一路之上都乏累了,谁乐意听常茂扯淡呢!小弟兄倒下时间不长,便呼呼地入睡了。

  此刻,就常茂一人呆在绣房。为防万一,他把禹王神槊放在床边。然后,坐在床上,心中盘算,哎呀,多少日子没睡过舒服觉了,今天该很好享受享受。想到这儿,将外衣宽去,只穿着衬衣就钻进被窝。片刻工夫,便鼾声大作了。

  常茂这一觉睡得可真香啊!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忽听窗榻纸沙沙作响。他从梦中惊醒,心里说,啊呀,真有妖怪!常茂脖子后边直冒凉气,心里头"怦怦"直跳。他屏住呼吸,注视着动静。

  就在这时,忽听"咯吱吱"一响,两扇窗户被推开了。接着,"扑通"!跳进一物。

  常茂不敢动弹,暗里伸手将禹王槊握住,心里想,妖怪,你若不到我眼前,我就不带理你。想到这儿,他眯缝着两眼仔细一瞅:啊呀!可把常茂吓了个够依。只见这个妖怪,浑身上下毛茸茸的,头似麦斗,眼赛金灯,果然瘆人。

  常茂正在观瞧,就见妖怪一步一步摸到床前。常茂急了,使了个鲤鱼打挺,"噌"站起身形,"咚"就是一槊。

  妖怪见架打来,还躲得挺快,"噌"!往旁边门去,这一架正砸在八仙桌上,"喀嚓"一声,把桌子砸了个粉碎。

  这个妖怪一看不好,"吱儿吱儿"怪叫几声,一纵身形,跳窗而逃。

  常茂心里说,原来妖怪也怕大槊呀!好,我今天非砸死你不可。想到这儿,他扛起大槊,光着脚板,跳出窗外就追。

  妖怪见有人追来,翻过后墙,奔后山而去。

  常茂心里说,怎么也得把你抓住,见了主人,也好有个交待。于是,他不顾一切,紧追不舍。

  这妖怪也不含糊,身轻如燕,腿快如飞,顺着盘山小道,左拐右绕,"噌噌噌噌",一直往前猛跑。

  常茂后边追赶,可吃了亏啦。怎么?一来,没有战马;二来,道路不熟;三来,光着脚丫。

  常茂追着追着,转过一个山环,定睛细瞅:那妖怪倏忽灭迹。他停住脚步,一边观察,一边心想,这是什么地方?我可不能再追了,待我把小磕巴嘴他们叫来,二次骑马搜山。打定主意,他扛着大槊,就要下山。

  就在这个时候,忽听山石砬子左右,"锵啷啷"串锣一响,伏兵四起。

  常茂一愣,仔细观瞧,见对面发来一哨人马,足有二三百人,俱都是喽兵打扮。借着火把的光辉,往正中一看,两匹马上各端坐着一个大王。左边这位:六十多岁的年纪,头戴月白缎子扎巾,身穿月白缎子箭袖,狗舌头长条脸,下嘴唇上长了块红癣,黄焦焦灼胡须,手中擎一对八棱梅花链子点穴钁,像个吊死鬼;右边这个是员小将:蓝靛脸,奔儿颅头,黄眼珠子,小圆眼,胯下艾叶青,掌端锯齿飞镰大砍刀。

  常茂正在留神观瞧,就听那个吊死鬼开口问道:"呔!对面来人是谁?"

  常茂说道:"你吵吵什么?我爹开明王常遇春。我是他儿子,名叫常茂。"

  使大刀的那个小伙子一听,忙问:"什么,你是谁?"

  "常茂!"

  "哇呀呀呀!"小伙子听罢,气得"哇呀"暴叫道:"天堂有路尔不走,地狱无门自来投。冤家路窄,在此相遇。小子休走,吃我一刀!"

  于是,这才要英雄会好汉。

  欲知胜败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二十一回 康郎山英雄遇好汉 两军阵神槊会宝刀

  常茂追赶妖怪,遇上了占山的大王。他稳了稳心神,道出自己的真名实姓。

  这两个山大王不听则可,一听呀,则气得"哇呀"暴叫。尤其那个使刀的,他二目圆翻,钢牙紧咬,用手指着常茂的鼻尖,大声喝斥道:"好小子!我与你有一天二地之仇,三江四海之恨。尔等休走,吃我一刀!"说罢,"呜"!举起大刀,就要发招儿。

  常茂急忙喊话:"等一等!我说朋友,要讲打仗,我可不怕。不过,我得先问明白。刚才你说咱们有仇,这仇从何而来?你先讲清楚,再战不迟。"

  这个年轻人闻听此言,二目之中涌出泪花,心头不由一阵发酸:"常茂,要讲此仇,得从老一辈谈起。"

  原来,使刀的这个小伙子,是赛展雄于锦标的儿子。于锦标乃于桥镇人,那可是出了名的英雄。在元朝,文中过进士,武中过探花。他因看不惯元朝的暴政,赌气辞官不做,回到原籍。不过,身虽回归故里,心却思着战事。朱元璋于桥兵变之时,他曾鼎力佐助。并且,走马取襄阳,屡立大功。为此,朱元璋钦封他为五虎上将军。

  后来,朱元璋夺下滁州,军兵骤增,愈感缺少领兵的主帅。为此,重礼招贤,奔广太庄三请徐达,让他登台拜了帅印。

  徐达出世,于锦标不服,他二人貌合神离。正赶上大元太师脱脱进兵,明营轻易不能取胜。于锦标暗怨徐达用兵无方,与元帅打赌击掌,以三天为限,要挫败脱脱。结果,未能成功。于锦标败北,觉得愧见众人,就在滁州城外,横刀自杀。

  朱元璋闻听,悔恨莫及,追封他为忠烈王,在于桥镇为他修坟立墓,营造了祠堂。

  于锦标死后,他的妻子悲伤过度,没过半年,也瞑目于九泉,只剩下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那就是于皋。从此,他就跟表大爷——双钁大将丁普朗一起生活。

  丁普朗恨透了朱元璋、徐达和众位战将,他以为:朱元璋卸磨杀驴,忘恩负义;徐达等人心胸狭窄,嫉贤妒能。所以,从小就不断向于皋述说,朱元璋如何利用你爹,徐达等人如何陷害你爹。你爹之死,纯粹是他们逼的。这孩子天真幼稚,使信以为真。从那时起,在心灵里就种下了仇恨的种子,立志长大成人,要为天伦报仇。怎么报仇呢?他便跟双钁大将丁普朗苦学武艺。

  丁普朗见这孩子天资聪敏,膂力过人,是一棵好苗,所以,也乐于栽培。后来,丁普朗的武艺已经教完,他又不惜重金,聘请了一位武林高手——神刀无敌武元功。

  武老英雄自从收于皋为徒,二人就把劲提在了一起。师父用心教,徒弟用心学。一学就是十年哪,于皋已经长大成人。

  出师之后,于皋跟丁普朗离开于桥镇,投靠了南汉王陈友谅。在那儿不足一年,发觉陈友谅是个"外君子、内小人"的狂妄之徒,料定不会成其大事。这爷儿俩又欲辞官不做,改换门庭。可是,该投奔何人呢?他们挨个儿数了数,哪个也不称心意。干脆,占山为王吧!就这样,他们流落到东南各省,走遍了各个角落。最后,来到康郎山,遇见了寨主傅友德。这个博友德,过去跟丁普朗就有些交情。宾主相见,各诉前情。从此,丁普朗与于皋就占据了康郎山。二老一少,成为三家寨主,独霸一方,谁来打谁,不服天朝辖管。今日下山,巧遇常遇春之子。在于皋看来,那也算仇人哪!所以,才变脸动手。

  于皋含着眼泪,将前情述说了一番。常茂听罢,说道:"啊呀,原来如此。"可是,又觉得不对。常茂心中合计,想当年,影影绰绰听过此事。皇上、元帅提起于锦标,都说他是开国的元勋,功高盖世。为失去这员大将,他们经常咳声叹气。怎么能说成是仇敌呢?常茂又一想,哼,管他呢!我先把他降伏,然后交给皇上,让他发落吧!他打定主意,便说道:"啊呀,原来是仇人相遇。不过,你说的只是一面之词。你爹究竟是怎么死的,前因后果自有公论。再说,我爹又没害你爹;我那时还小,更害不着你爹了。你那些废话,跟我说都没用。我呀,是降妖捉怪来的。方才有个妖怪,调戏民女,是你们手下的不是?咱先把这事办完,然后再办别的。"

  于皋听罢,不由一愣。转脸问丁普朗:"这是怎么回事?"

  丁普朗听罢,也不明白,难道是我的喽兵所为?他略停片刻,吩咐一声:"来呀,给我查!"

  喽罗兵查来查去,把妖怪查出来了。这家伙被带到马前,两腿一软,"扑通"跪倒在地,抖颤着嗓音,说道:"二位寨主爷饶命!"

  于皋用刀一指,厉声喝喊:"你是何人?"

  "前锋第八棚的头目,我叫李德胜。"

  "为何装扮妖怪?"

  "寨主爷容禀。前山周家寨内,有个老头儿叫周善。他有个姑娘,长得十分动人。我早想给寨主爷找个压寨夫人,便托人前去提亲。不料,却遭到了拒绝。一怒之下,我就想出了这个坏主意,先把他们吓趴下,然后再逼他应亲。这事是我瞒着寨主爷干的,小人罪该万死!"

  "啊?!"于皋一听,气撞顶梁,"好小子,你真是胆大妄为。来呀,把他杀了!"

  喽罗兵听了,疾步蹿来,将他推到树林边上,手起刀落,"喀嚓"一声,人头落地。

  此时,于皋又对常茂说道:"喂,我处置得如何?"

  "行,够个英雄,我很佩服。既然妖怪已死,那就没事了。好,咱们回头见!"说罢,常茂转身就走。

  于皋催马拦住去路,说道:"回头见?没那么便宜。这个事完了,咱俩的事还没完呢!"

  常茂故作不知,问道:"咱俩有什么事?"

  "刚才我那些话白说了?咱们是冤家对头,我要给爹爹报仇!"

  "啊,我倒忘了这个茬儿了。于皋,你现在毛儿还嫩,跟茂太爷相比,还多少差点儿。最好找你师父回炉另造,从头学学能耐,再来找我。这阵儿我没工夫理你,再见!"常茂说罢,转身又走。

  那于皋哪能答应?"锵"!抡刀在后边就追。

  常茂一看,心想,这小子真凶啊!茂太爷倒要看看,你究竟有什么能耐?于是,站稳身形,说道:"于皋,既然你不识好歹,那就来吧!"

  这阵儿,于皋的眼都急红了。只见他二次抢刀,力劈华山,砍了下来。常茂往旁边一闪,晃禹王神槊,大战于皋。

  几个回合过后,常茂吓了一跳。心里说,哟!这个于皋,好厉害呀!他一看人家这口刀,那是真不含糊。神出鬼没,招数精奇,搂上就够戗。常茂他是大将,眼下没有战马,怎么打怎么别扭。为此,心中十分着急。

  正在这时,就听身后銮铃声响。霎时间,朱沐英、武尽忠、武尽孝、胡强、常胜等人,全部赶到。

  这帮人正在厢房睡觉,后宅忽然传来了响动。朱沐英头一个蹿到绣房,寻找常茂。结果,踪迹皆无。往地上一瞅,靴子还在床前。他推开窗户,探头窃听。听了片刻,那响声由近及远,传到后山。朱沐英略一思索,转身回到厢房,挨个儿划拉醒众家弟兄:"快……快起来,常……常茂要归……归位了!"

  大伙吓了一跳,忙问:"怎么回事?"

  "叫妖怪叼……叼到后山去……去了。"

  "哎哟!"大伙急忙披挂整齐,牵出战马,勒紧肚带,操起了兵刃。朱沐英还拎着常茂的靴子,牵着他的战马,率领众家弟兄,火速赶奔后山。可巧,遇见常茂大战于皋。

  朱沐英见常茂侧侧歪歪,有点顶不住了,马上端锤,冲了过去:"茂,我……我来也!"

  常茂见了众人,忙冲于皋喊话:"等一等!于皋,等我骑上战马,再战不迟!"说话间,虚晃一招,跳出圈外,回到弟兄们面前,穿好战靴,纽镫上马,又要前去拼杀。可是,他刚一拨转马头,忽然想到,不行!刚才就这几下,差点让他划拉趴下。想到此处,他眼睛一转,冲弟兄们喊话:"你们几个小子,怎么才来呀?非得治罪你们不可。"说到这儿,冲朱沐英喊道,"小磕巴嘴!"

  "在!"

  "你先过去迎战,待本帅歇息片刻。"

  "遵……遵命!"朱沐英答应一声,双脚点镫,抡双锤直奔于皋而去。

  于皋见朱沐英其貌不扬,并未把他放在心中。把锯齿飞镰大砍刀一横,厉声喝喊:"呔!来者为谁?"

  "我干爹朱……朱元璋,我是金锤殿下朱……朱沐英。"

  于皋一听,满心欢喜:"朱沐英?好唻!老朱家没好人,干儿子也一样坏。尔等休走,吃我一刀!"说罢,抡刀就剁。

  朱沐英晃双锤往上招架,二马盘旋,战在一处。

  于皋的能耐,比朱沐英大得多。大战十几个回合,朱沐英就顶不住了。一个没注意,让人家的大刀砍到头盔上,"喀嚓"一声,头盔落地。朱沐英不敢再战,赶紧败归本队,对常茂说道:"元……元帅,够戗啊!要不是我武艺高……高强,把脑袋就混……混丢了!"

  "呸!就你这模样,还武艺高强呢?滚到一边!"常茂转脸对武氏弟兄传令:"武尽忠、武尽孝,该你们俩的了!"

  "得令!"武氏弟兄答应一声,晃镔铁怀抱拐,撒脚如飞,大战于皋。只过了十几个回合,把他们累了个满头大汗,败归本队。

  简短捷说。常茂又派将上阵,结果,全败在于皋手下。

  常茂派将轮战于皋,一来是休息休息;二来,在旁边仔细看看,究竟这于皋有多大能为。他看了半天,心中有数了。暗自称赞道,行,这蓝靛额确实有两下子。这回,看茂太爷的吧!常茂打定主意,大喝一声:"众将官!"

  "有!"

  "压住阵脚,看茂太爷的!"说着话,双脚一点飞虎韂,大黑马往前蹿去,来到于皋近前,高声喊话:"蓝靛颏,有两下子。一看便知,你受过名人的传授,高人的指点。行,我太赞成了。"

  "常茂,少说废话。来来来,你我决一死战。"

  "嗯,是得决一死战。不过,咱俩打呀,得打出个名堂来。"

  "噢?什么名堂?"

  "干脆,你老老实实,撒手扔刀,让我将你拿住得了。我保险以礼相待,决不叫你委屈;如若不然,你看见我的禹王神槊没有?我非把你的脑袋拍碎不可!到那时,不但你爹的仇报不了,你们爷儿俩还得走一条道!"

  "呸!胡说八道。"

  于皋可真气坏了,抡开锯齿飞镰大砍刀,再战常茂。

  常茂主意真多。他见大刀来了,早也不躲,晚也不躲,单等离顶梁门不远的地方,他的禹王神槊,从底下就兜上来了,正碰到大砍刀的刀杆上,耳轮中只听"锵啷啷"一响,把大刀掂起有六尺多高。

  于皋在马上一栽歪,"嗒嗒嗒嗒",战马退出有一丈多远。他不由一愣,心中合计道:这小子个儿不大,力气可不小啊!这也就是我,若换个旁人,刀非撒手不可。

  于皋发愣,常茂也震得够戗!他使了十足的力气,只以为能把人家的砍刀磕飞,结果没有。这一交锋,他就知道于皋也有把子力气。不过,常茂心里倒挺高兴。嗯,打仗非得这么打不可。若遇上个稀泥软蛋,也不过瘾哪!常茂略定心神,又对于皋喊话:"来来来,蓝靛颏,看家伙!"说罢,抡开禹王神槊,又奔于皋砸去。

  于皋也不示弱,双手横刀,赶紧招架。就这样,一来一往,二人又战在一处。

  这阵儿,朱沐英也有点担心,在后边连连喊叫:"茂,注……注意啊.你那招儿要不……不好使,最好使我教……教你的招数!"他也不知教什么来着。

  小弟兄也在后边喝喊,给常茂加油。

  双钁大将丁普朗,也怕于皋有了闪失。心里说,如若于皋出了事儿,对不起我已死的表弟呀!于是,也在那里喊叫:"皋儿,留神注意!"转脸又对喽罗叫嚷,"快,擂鼓助威!"

  "遵令!"

  霎时间,战鼓咚咚,响如爆豆。

  于皋听到鼓响,立时来了精神。抡开大刀,奋力厮杀。

  简短捷说。他二人大战了一百二十个回合,没分胜负。于皋满头大汗,常茂也汗流使背。打着打着,常茂虚晃一招儿,把马拨开,说道:"等一等!我说咱喘喘气再打,行不?"

  "行!"

  两个人各归本队。

  于皋觉得顶盔挂甲太碍手,他摘盔卸甲,软巾包头,身穿箭袖,把袖面一挽,重新提刀上马。

  常茂也全脱光了。上身光着膀子,下边穿个裤衩,斜挎皮囊,肩扛大槊,拨转马头,再战于皋。二人又打了五十个回合,仍没分输赢。

  常茂打着打着,心想,要凭真能耐,恐怕赢不了他。干脆,使我的飞抓得了。想到这儿,虚晃一招儿,带住战马,冲于皋说道:"蓝靛颏,你愿找谁报仇,就去找谁,茂太爷不奉陪了!"说罢,拨马就跑。

  于皋以为他真要撤阵,所以,拍马抡刀,在后边就追。

  常茂人往前边跑,眼往后边盯。他偷眼一瞅,来了!赶紧把禹王神槊交到单手,冲皮囊里一伸手,"哗楞"就拽出了龟背五爪金龙抓。常茂打这东西,太有把握了,都不用回头看。只见他把飞抓擎到手上,嘴里喝喊:"蓝靛颏,你着家伙吧!"说罢,"哗楞"一声,顺着肩头,朝身后扔去。霎时间,一道寒光就扑奔于皋。

  欲知于皋性命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二十二回 鄱阳湖元璋陷重围 截龙岭友谅下绝情

  常茂大战于皋,二人拼力对敌,没分胜负。要讲他们的能耐,可以说是旗鼓相当,不分上下。常茂要败中取胜,甩出了龟背五爪金龙抓。

  于皋不懂啊!他听到响声,刚一愣神,那大飞抓就抓住了他的后背。本来他穿的是箭袖,勒着十字袢。这下正好,连十字袢、衣服和皮肉,都给抓住了。常茂见飞抓奏效,往怀里就扽。

  于皋疼痛难忍,"哎哟"一声,撒手扔刀,从马脖子上就掉了下去。

  常茂赶紧收回飞抓,揣到百宝囊内,拨马来到于皋面前,把禹王神槊一举,厉声喝喊:"蓝靛颏,你不是给你爹报仇吗?这回跟你爹一块儿去吧!"话音一落,"呜"!将梁砸来。

  小英雄于皋一看,急忙紧闭了双目。心里说,完了!爹爹,儿对不起您,学了十几年的武艺,不但没给您报了仇,反而连我也搭上了。

  于皋正闭目等死,可是,常茂的大槊砸到半截,又抽了回去:"蓝靛颏,把眼睁开,茂太爷有话要对你说。"

  "啊?!你因何不打?"

  "哼!你拿我当成仇人,我可没拿你当成仇人。那老账不怕算,不过,茂太爷有军务在身,没工夫听你扯淡。今天,我先饶你不死。你若愿意把仇扣解开,言归于好,那我欢迎,我们明营正缺你这样的大将;如果执迷不误,非要报仇不可,你最好再学点能耐,茂太爷等着你!"说到此处,冲小弟兄们喊话,"众将官!"

  "喳!"

  "随本帅赶奔南京!"

  "是!"

  霎时间,这一行人跃马扬鞭。"嗒嗒嗒嗒"疾驰而去。

  于皋站起身来,苶呆呆看了半天,口打咳声,感叹道:"唉,都怪我经师不到、学艺不高啊!常茂,咱们会有见面的时候。"说罢,他垂头丧气,与丁普朗率领喽兵,回到康郎山。往后,丁普朗病故,他又到兴隆山投奔明营。这是后话,暂且不表。

  单说常茂众人。他们奔南京去了吗?没有。先到周家寨,将详情告知周善。一切料理停妥,这才奔赴京城。

  至此,元帅徐达的病体已经痊愈,军师刘伯温也考察还朝。这一天,马皇后升坐八宝金殿,正与元帅、军师商议前敌战事,忽见黄门官走来,跪奏道:"启禀娘娘得知,常茂率领众人还朝。"

  "啊?"马皇后听罢,又惊又喜,忙传口旨,"快让他们进殿!"

  "遵旨!"黄门官答应一声,转身而去。

  时间不长,就见常茂等人风尘仆仆,走上金殿,跪倒丹墀:"参见皇后,千岁,千千岁!"

  "常茂,你们快快平身落座。"

  "谢娘娘!"众人站起身来,坐在一旁。

  马娘娘问道:"爱卿,前敌军情如何?"

  常茂说道:"唉,别提了,一言难尽哪!"接着,就把详情禀报了一番,并将皇上的圣旨递上。

  马皇后看罢,又转递给元帅和军师。

  军师刘伯温说道:"救兵如救火。前敌既需水兵,就应速速调遣"。

  徐达听罢,连连点头,忙将水兵部署情况,禀知娘娘。

  马皇后听罢,忙传凤旨:"宣于廷玉上殿!"

  "遵旨!"黄门官转身下殿。

  书中交待:这于廷玉精通水性,对水战很有韬略。现在,他官拜水军元帅。

  时间不长,于廷玉迈步上殿,跪倒磕头:"臣于廷玉参见娘娘千岁!"

  马皇后说道:"眼下前敌军情紧急,刻不容缓。命你点水兵五千,战船五百只,三日之后,速到九江增援。"

  "臣遵旨!"说罢,站起身形,接过凤旨,转身下殿。

  马皇后又与元帅、军师商量了一番。尔后,发下凤旨:命刘伯温、徐达随军前往。

  诸事安排已毕,卷帘散朝。

  话休絮烦。三日后,水军大帅于廷玉,检点水兵五千,战船五百,就要出发。

  这时,元帅徐达、军师刘伯温与常茂等人,也披挂整齐,赶到码头。他们另乘大船一只,排列在水军中央。

  一切料理妥当,于廷玉传下将令。霎时间,战船启动,奔赴九江。

  这一天,大军来到了九江的江沿。常茂带领一帮小兄弟,保护着徐达、刘伯温,向皇上交旨。朱元璋见了元帅、军师,激动得热泪盈眶。当即传下口旨,全军祝贺。

  这一下儿,朱元璋有了主心骨。他与刘伯温、徐达商量一番,当即写好战表,命人送交陈友谅,约定日期,在江面上决一死战。

  自从常茂他们回朝搬兵,双方也未交锋。现在,眼看又要动手,明营的将官、军校,乐得手舞足蹈,直蹦老高。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,都想一鼓作气,将陈友谅生擒活拿。

  到了预约之期,朱元璋、刘伯温、徐达以及所有众将,全都准备停妥。他们先骑马到了江边,然后下马登舟,将马牵到船上。霎时,旌旗飘摆,鼓号喧天,杀奔九江岸。

  再说陈友谅。自从明营援兵赶来,他们也加强了设防。他与九江王陈友必、大帅张定边,在江面备下战船一干只,在此应战。

  朱元璋乘坐的是金顶鹅黄闹龙舟。他稳坐在二层楼的栏杆后面,左右有元帅徐达和军师刘伯温相陪。朱元璋闪龙目往对面的船上观瞧:但见陈友谅面似银盆,五绺须髯,头顶黄金盔,体挂黄金甲,外罩杏黄缎子衮龙袍,腰悬宝剑。看那神态,真是威风凛凛,令人望而生畏。

  朱元璋看罢,用手点指,破口大骂:"对面可是鼠辈陈友谅?"

  陈友谅也用手指着朱元璋,说道:"不错,正是本王。尔可是丑鬼朱元璋?"

  这两个人,一张口就没好听的。

  朱元璋又说道:"陈友谅!今日江面以上,决一死战。有你没我,有我没你。来来来,赶紧派人出阵!"

  陈友谅冷笑一声,说道:"那是自然。朱元璋,今天我定叫你有来无回。"话音一落,便传下旨意。

  霎时间,就见水军大帅张定边,头戴分水鱼皮帽,鱼尾牙莲子箍,身穿分水服,怀抱一对分水蛾眉刺,点手唤过小船,"噌"!飞身形跳到船头。紧接着,水兵荡桨摇橹,"哗——"二十只快船,直奔明军的船队而来。

  元帅徐达向朱元璋、刘伯温一使眼色,马上传令,命水军大帅于廷玉接战。

  于廷玉早有准备。也是头城鱼皮帽,身穿分水服,手中擎劈水电光刀,点手唤过船只,前去接战。

  常茂他们站在船头,观敌瞭阵。在水里打仗,跟陆地上可不一样。江面之上,无风三尺浪。偏赶上今日有风,那浪就更大了。耳轮中只听着"哗——哗——"浪声滔滔,把船只颠簸得忽上忽下。常茂他们瞅着都头晕,忙用双手紧挨栏杆。

  再看水军大帅于延玉。他手中晃劈水电光刀,跟张定边船打对头,各显本领,战在一处。

  这时,兵对兵,将对将,小船往来,杀声震耳。从日出直打到日落,也未分出输赢。又打了一阵儿,张定边有点儿招架不住,飞身跳入水中,率领小船,败归本队。

  于廷玉见敌人败阵,将掌中的宝刀一举,代传军令:"追!"

  霎时间,这二十几只快船,风驰电掣一般,追向前去。

  朱元璋一看,乐得直拍巴掌:"好,事成有望也!"转脸冲徐达说道,"元帅,赶紧传令,乘胜追击!"

  徐达略一思索,操起令字旗,在空中晃了几晃。就见那几百只小船,全都冲过大江。

  等他们渡过大江,陈友谅的船队已退入鄱阳湖内。朱元璋穷追不舍,也赶了进去。到在湖内一看,只见天连水,水连天,四外茫茫,一望无际。又追了一程,再找陈友谅的船队,踪迹不见。

  这时,夜阑人静,船上点起了火把。元帅徐达向四外踅摸多时,不觉皱起眉头,对朱元璋说道:"主公,咱们地理不熟,小心上当。如今咱已打了胜仗,干脆,见好就收吧,明日白天再战不迟。"

  朱元璋觉得有理,点头说道:"对,撤兵!"

  朱元璋想着要撤兵,可是,来不及了。为什么?他们早已进了人家的埋伏圈。还没等调过船头,就见黑暗之中,发出闪闪的火光。紧接着,又传来"咚咚"的炮声。原来,这是陈友谅事先安排的炮队,正在集中火力,向明营的船队猛轰。人家炮无虚发,时间不长,就击沉明营的好多船只。

  朱元璋一看,吓得浑身哆嗦,忙问徐达:"大帅,这该如何是好?"

  徐达说道:"既然中了埋伏,唯有破釜沉舟,死战而已!"

  军师刘伯温也说道:"劈开牢笼飞彩凤,挣断铁索走蚊龙。背水一战,死里求生。"

  话倒好说,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呀!眼下,朱元璋的军队,全让人家包围了,那真是插翅难飞,还往哪儿跑啊?没过一个时辰,就损伤了战船三百余只。

  朱元璋一看,顿觉天倾地陷:"完了,苍天绝我朱某人也!"龙目之中,不由落下了泪水。

  此时,有人向朱元璋禀报:"启奏我主得知,陈友谅命水兵下好了拦江坝、绝户网,把归路已全部截断。另外,他们的大船满载石头,潜入江底,拦住了水路。"

  皇上、元帅、军师听了,不由苶呆呆发愣。

  正在这时,炮声戛然而止。朱元璋不解其详,与军师、元帅窃窃议论。

  这阵儿,就听头顶上有人高声说话:"朱元璋,抬起头来,看看这是什么地方?"

  朱元璋手把栏杆,仰面观瞧,就见头顶上火光闪闪,亮如白昼。借着光亮再一细瞅,正是陈友谅。在他两旁,还有文武相伴。

  陈友谅用手一指,厉声喝喊:"朱元璋啊朱元璋,现在你已身逢绝地,中了我的埋伏。告诉你,此地名叫截龙岭,你犯了地名啦!你是真龙也好,草龙也罢,该着你归位了。你来看——"说着,他将龙袍一甩,往山头上指去。

  朱元璋顺着方向一瞧,就见截龙岭的山头上,几百门大炮,正对准了自己的大船。

  明营众将知道:"神仙难躲一溜烟。"只要陈友谅传下旨意,他们立即就会化为灰烬。

  陈友谅又接着说道:"朱元璋,常言说,'国无二主,天无二日'。你私自南京称帝,把我陈友谅该置于何地?我就是为报此仇,才如此行事。别看你有雄师百万,哼,远水不解近渴。今天,你已置身于我的炮口之下,只要我两片嘴唇一碰,你们就会火化为灰。可话又说回来了,本王只与你朱元璋一人有仇,跟别人无恨。只要你一人死在我的面前,我便将别人恩放。你若不死,我马上传旨开炮。"

  九江王陈友必也赶紧帮腔:"朱元璋,听见没有?你一人去死,就没别人的事了。怎么样?"

  "啊呀!"朱元璋听罢,脑袋"嗡"了一声,低头不语。

  陈友谅见状,狂声大笑:"哈哈哈哈,贪生怕死之辈!休要耽搁时间,速给本王一个回答。"

  此时,军帅刘伯温接了话茬儿:"事关重大,容我等三思。"

  陈友谅说道:"好。不过,休要延误,本王只给你们一盏茶的工夫。"

  刘伯温点头,随同战将,把朱元璋拥进船舱。

  九江王陈友必一看,思索片刻,对陈友谅说道:"哥哥,朱元璋历来诡计多端。干脆,开炮得了,以免中计。"

  "不!炮再厉害,能将他所有的人马打绝?如今,江岸以上,还有他的雄兵百万。若将朱元璋他们打死,激起众怒,岂不因小失大?常言道,'人无头不走'。只要杀死朱元璋,余者碌碌之辈,那就不堪一击了。"

  "那——他们要跑了呢?"

  "胡说!他已鱼游釜中,还往哪里逃跑?"

  陈友必听罢,觉得有理。面对朱元璋的船舱,高声吼叫:"哎——朱元璋,不出来送死,你还磨蹭什么?"

  又过了片刻,就见朱元璋二次出舱。他站在船头,仰面对陈友谅说道:"陈友谅,我虽一死,不足留恋。只是这些文武群臣,他们鞍前马后,跟随我征战多年,我不忍心让他们受到株连。"

  陈友谅说道:"刚才本王有言在先,驷马难追。只要你一死,我立即下令,撤去拦江坝、绝户网,任由他们逃命。"

  "好!"朱元璋拽出龙泉宝剑,托在掌中,不住地感叹道,"苍天哪!想我朱某出身贫寒,从小受尽了人间折磨。我只说步入戎马生涯,以解救父老兄妹出水火,不料壮志未酬,今日却含冤屈死九江。陈友谅啊陈友谅,今生不能报仇,死后变为厉鬼,也要与你算账!"

  陈友谅听罢,狂声大笑:"哈哈哈哈!朱元璋,再横又有何益?你快抹脖子吧,抹!"

  再看朱元璋。他眼往四周扫视了一番,将龙泉剑横担脖颈,紧闭双目,"噗"!挥剑自刎。只听"扑通"一声,死尸栽到船头,鲜血染红了船板。

  顷刻间,明营文武百官,跪倒在死尸旁边,哭天喊地,痛不欲生。

  陈友谅瞪着眼睛,看得清楚。心中暗笑道,朱元璋,你也有今日呀!哼,将来的天下,就是我陈某人的了。

  再说明营众将。皇上一死,顿感天倾地塌。一个个胆战心惊,忐忑不安。二王胡大海哭诉道:"老四,你死得好惨哪!哥哥想救你,可又没办法,你的英灵多多体谅吧!"说到此处,抬起头来,对陈友谅高声喊话:"陈友谅,算你高明,把我们皇上逼死。可是,方才你说的话,还算不算数?若算,放我们回去;若不算,你就开炮!"

  陈友谅说道:"二王千岁,休要如此讲话。常言说,'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'。我只恨朱元璋一人,与你们无关。"说罢,传下口旨,"来呀,撤掉拦江坝、绝户网,放各位英雄出湖。"

  陈友谅传令已毕,军兵依言而行。徐达率领明营船队,退出鄱阳湖,回归连营。

  陈友必见明营撤兵,甚为不满,忙对陈友谅说道:"哥哥,我看此事有点儿玄乎。"

  "嗳!"陈友谅不屑一顾地说,"你放心吧!来呀,收兵撤队!"说罢,领兵回营,热烈祝贺。

  时过三天,陈友谅正在帐内议论军情,探事蓝旗进帐跪报道:"明营的将士在江边扎下大营。他们高挑白幡,为朱元璋超度亡魂。"

  陈友谅一听,对陈友必说道:"兄弟,你看怎样?他们办丧事都忙不过来,还有心思打仗?哈哈哈哈!"

  正在这时,又有探马禀报:"胡大海前来求见王爷!"

  众人一听,先是一愣,接着,就议论开来:"胡大海他来做甚?杀了他!"

  "对,宰了他!"

  霎时间,大帐之内,拽宝剑的拽宝剑,抽腰刀的抽腰刀,一个个横眉立目,拉开了架式。

  陈友谅把手一摆,喝喊道:"且慢!"止住众人,心中思索起来。

  陈友必见状,紧逼一句:"哥哥,你还琢磨什么?干脆,把他乱刃分尸得了!"

  "不!兄弟你想,朱元璋一死,明营内部肯定动荡不安,背不住出了什么事情。要不,胡大海他也不敢冒险而来。"他转脸又问报事军卒,"胡大海带来多少人马?"

  "带四个家人,乘一叶扁舟而来。"

  陈友谅一听,狂声大笑:"哈哈哈哈!二弟,听见没有?看来,准有要事,待咱面见与他。如若有诈,再杀他不迟。"

  陈友必点了点头,立即传话:"排刀手伺候!"

  他们点齐了五百彪形大汉,一个个怀抱鬼头大刀,亚赛凶神恶煞一般,立列在两厢。

  再看九江王陈友必。他周身上下收拾紧衬利落,带着水军大帅张定边和一百位卫队,雄赳赳,气昂昂,来到王宫外,抬头一看,果不其然,胡大海跟四个家人站在那里。只见胡大海两眼红肿,跟桃一样,腰里还系条白色孝带。

  陈友必看罢,心中琢磨,嗯,有门儿!常言说,"胜者王侯败者贼"。大概胡大海无路可走,求我们安排后路来了。想到这里,跨前一步,问道:"对面可是二王千岁吗?你不在明营,来见我家弟兄,有何贵干?"

  胡大海闻听此言,把眼泪一擦,说道:"陈王爷,大事不好了!"说罢,便嚎啕痛哭起来。

  陈友必不知其详,站在那里,呆呆发愣。

  欲知胡大海为何前来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二十三回 刘伯温巧定哭丧计 陈友谅吊孝入樊笼

  胡大海见着九江王陈友必,把大嘴一咧,放声痛哭起来。

  陈友必愣怔片刻,瞪双目就盯住了胡大海。心里暗想,这个姓胡的,满肚子都是转轴。这次,他是夜猫子进宅呀!我得多加谨慎,小心上当。想到此处,说道:"二王千岁,不要难过了。这次你来见我家弟兄,有何事干?"

  胡大海擦把眼泪,说道:"唉!小孩儿没娘,说起来话长哪!这儿不是讲话之地,快领我到里边会谈。"

  "好,那就请吧!"说罢,陈友必陪胡大海,朝王宫走去。

  胡大海往里边走着,用眼睛这么一看,嘻,排刀手黑压压站了两大溜!他们一个个雄赳赳,气昂昂,圆睁二目,怀抱砍刀。看那意思,只要一声令下,就会把自己剁成肉渣。不过,胡大海并不介意。只见他腆着草包肚子,迈步来到银安宝殿。

  陈友谅笑脸相迎,抱拳拱手:"啊呀,胡将军,欢迎,欢迎。"

  "王爷一向可好?胡某这厢有礼。"

  "不必客气,快快请坐。"说罢,分宾主落座。

  此刻,陈友谅也十分警惕。他面对胡大海,上一眼、下一眼、左一眼、右一眼,看了半天,这才问道:"胡将军,你来见孤王,所为何事?"

  "二位王爷,大事不好哇!"

  "噢?何事?"

  "唉!我这个人不通文墨,说话颠三倒四。有不对之处,请你们原谅。"

  陈友谅说:"胡将军不必客气。咱们相识多年,深知其人。今日你既然进宫,那就是我们的客人。有话只管言讲,不要顾忌。"

  "多谢,多谢。唉!几天前,你们把朱元璋逼得抹了脖子。皇上一死,我们人心涣散哪!说实话,这几天呀,耗子动刀——窝里反了。有一伙人,主张拉山头,再保一个皇上;另一帮人,则主张去保张士诚。还有一些人,想要投降大元。哎呀,其说不一,议论纷纷哪!为此事,我胡大海可伤透了脑筋。你说说,我姓胡的能保他大元吗?他纵然叫我当太上皇,我也不能去当走狗。那么,不降大元,该保谁呢?原来的十八路王子,已经死的死,亡的亡;幸存的那几个,屈指算来,也没有一个正经东西。我想来想去,最后就想到你们哥儿俩头上了。那十八路王子之中,要讲究资格最老、能力最大、实力最雄厚的,就得数你俩。尽管咱们老是开兵见仗,可是,打我心眼儿里却赞成你们。另外,你们也豁达大度,知人善任哪!假如我胡大海投靠你们,你们决不会亏待我,这个我心里清楚。可话又说回来了,就我一个人前来,那有什么意思?如今,岁数也大了,能耐也不怎么地,一肚子大粪,饭桶一个。所以,我的意思是,把老四的这个班底,整个给你们拉过来。我倒不图叫你们记功,起码,我得把全营的将士领上正路啊!此事,我已说服了元帅徐达、军师刘伯温和满营众将。可是,也有个别人不同意。为此事,我又琢磨了良久,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。现在,全营将士给朱元璋致哀,八方的朋友来了不少,唯独没你们哥儿俩。我说王爷,你们什么空都能漏,唯独这个空可不能漏。假如你俩带着祭礼,赶奔灵棚,烧几张纸,磕两个头,哎呀,那能收买人心哪!让别人一看,那南汉王、九江王,不记前仇,祭奠亡灵,是何等的度量?到那时,人心自然就归顺了。另外,我胡大海再帮帮你们的忙,管保这班底全能接过来。倘若事称人愿,兵合一处,将打一家,何愁天下不成呢?今天,我就为给你们送信而来。你们信也好,不信也好,望三思而行。"

  "噢!"陈友谅耳里听着,心里想着,胡大海之言,是否有诈?哎呀,此人惯于三回九转,我可得慎重行事。于是,假意赔笑道:"多谢胡将军错爱。至于本王去与不去,我还得从长计议。"

  胡大海忙说道:"别价!明日我们就在江边设祭,然后就要把棺椁运回南京。你再拖延时日,那还祭奠何人?"

  "那——好吧,待我弟兄商议商议。"说到此处,转脸对侍从喊话,"来人哪,将胡将军请到客厅,设酒款待。"

  就这样,陈友谅将胡大海支走了。

  胡大海走后,陈友谅将文臣武将召在王宫,共议吊祭之事。这一下,王宫里边可热闹了。怎么?众说纷纭呀!有的人说,胡大海说得对,应到江边烧几张纸,以便收买军心;有的说,胡大海设下了陷阶,其中有诈,若去吊祭,必然凶多吉少。哎哟,你一言,我一语,争论不休,把房顶都要揭起来了。

  此时,陈友谅一言不发。他眨巴着眼睛,皱着眉头,想了好长时间,这才说道:"诸位,眼下,朱元璋已死。他既已死,全营人心浮动,这也算在必然。既然人心浮动,他们就会思想自己的归宿。由此看来,胡大海之言,不无道理。所以,我打算亲自去一趟,看看那些人对我如何!退一步讲,若有意外,我也不怕。咱的大炮已对准了他们的连营,随时可让他们化为灰烬。倘若苍天保佑,真像胡大海说的那样,接过明营的班底,这可是天作之美呀!众位,你们看如何?"

  九江工陈友必忙说道:"哥哥,此事如履薄冰,兄弟我不敢苟同。若遇不测,你待如何?"

  陈友谅听罢,不屑一顾地说道:"嗳!刚才我已言讲,他们已成瓮中之鳖,料定不敢对我无理。再者说,一旦有变,咱正好乘虚而入,杀他个片甲无存!"

  "这…"

  "体要多言,我自有主张。"

  陈友谅主意已定,谁人相劝也无济于事。最后,将胡大海请来,对他陈述了一番。

  胡大海一听,拍手称快:"对!常言说,'胆小不得将军做'。我老胡不辞辛苦,前来通风报信,所为何来?也为我明将的出路,也为你哥儿俩的前程啊!到在那儿,你就知道了。退一步讲,若遇意外,有我老胡担保。"

  陈友谅道:"多谢,多谢。咱一言为定,明日大营再见。"

  "好唻!"胡大海抱拳施礼,扬长而去。

  陈友谅立刻着手准备。他命令水军大帅张定边,准备船只一千艘,每只船上配备水兵和火炮,将大江封锁;由大将带领精兵一万五千名,安排在左右两翼;身边跟随精兵五百,大将二十员。并且,定下暗号,一旦灵堂炮响,三路人马同时往里冲杀,打它个措手不及。九江王陈友必为防不测,也率领三千御林兵,埋伏在江边专等接应。总之,一切安排就绪,这才上床休息。

  次日平明,天光见亮,陈友谅等人早早起床,用过早点,带上祭礼,便起身赶奔明营。

  此时,陈友谅坐在船头,望着那滔滔的江水,不禁胸心开阔,心旷神怡。暗暗思想道,朱元璋啊,没想到你死在我的手下!若像胡大海所言,将你的班底端过来,陈某我何愁天下不定?他越想越高兴,做开了皇帝的美梦。

  这时,有人前来禀报:"禀王爷,大船已到江边。"

  陈友谅吩咐一声:"抛锚!"

  霎时间,抛锚,搭跳,众人陪陈友谅走下坐船。

  正在这时,只见江边锣鼓喧天,明将列队恭候。头一个是胡大海,第二个是徐达,第三个是刘伯温。再往后边,都是明营的大将。他们一个个头顶麻冠,身披重孝,面色呆滞,眼睛红肿。

  陈友谅看罢,心中感叹道,是呀,这些人跟随朱元璋多年,情谊不薄啊!我自己既来吊祭,也得装出个模样。想到此处,他假意擦擦泪水,跟胡大海等人相见。

  老胡寒暄一番,说道:"陈王爷,快往里请吧!"转身又对侍从喊话,"快,先将陈王爷请到偏营休息。"

  陈友谅还挺着急,忙说道:"别别别,我要先到灵堂吊祭。"

  "嗳!歇息一时,再去也不为晚。"

  "无妨,我心里着急啊!"

  陈友谅不顾别人相劝,将卫队安置在门外,由胡大海陪同,迈步来到灵堂。他放眼一望:哟,到底是帝王的灵棚,可真肃穆威严哪!

  抬起头,看分明,

  眼前闪出大灵棚。

  吻兽大张口,

  左右双宝瓶,

  东南挂幔帐,

  西北画丹青:

  白猿偷仙果,

  仙鹤云中行。

  桃花柳翠两边摆,

  旗罗伞盖列当中。

  金桥银桥奈何桥,

  善男信女伴金童:

  金童打黄幡,

  玉女宝盖擎。

  八仙桌子当中放,

  上掌一盏照尸灯。

  灯下供鲜果,

  俱用银碗盛。

  两边还有一副对,

  上下两联写得明。

  上联写:江山社稷无人管,

  下联配;黎民百姓最伤情。

  陈友谅看罢,心中也不是滋味。暗自想道,人生一世,只不过如此啊!常言说:"三寸气在千般用,一旦无常万事休。"唉,别看我现在雄心勃勃,要得天下,谁知哪一天也落到这个下场呢!想到此处,鼻子一酸,不由掉下了眼泪。他来到灵桌跟前,跺足捶胸,说道:"王兄,小弟陈友谅给你见礼了。"说着,撩衣跪倒在地,磕了三个响头,便放声痛哭起来。

  其实,他这完全是逢场做戏。他听了胡大海的言语,要收买人心哪!他以为,哭得越惨,心越至诚。因此,哭起来就没完没了。

  陈友谅这一哭,引逗的胡大海也哭开了。哭罢多时,这才劝说道:"陈王爷,人死不能复生,保重贵体要紧。"

  陈友谅哭罢多时,这才站起身来。胡大海说道:"请陈王爷偏营休息。"

  陈友谅道:"不,我要在此守灵。"

  胡大海相劝再三,陈友谅执意不听。无奈,胡大海命军兵端来饭菜,让他在灵堂用膳。他自己也退了出去。

  陈友谅草草吃了几口,朝四外一看,明营依旧如初,不像设有圈套,因此,他悬着的心放了下来。直到定更时分,胡大海来到灵堂:"陈王爷,天色已晚,快快歇息去吧!"

  "唉,我心里难过啊!多坐一会儿,倒觉得好受一些。"

  陈友谅说完,就见胡大海把大拇哥一竖,挤眉弄眼地说道:"嘿!陈王爷,你此番前来,那可来好了。方才,我到连营转了一圈儿,见大伙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,没一个不赞成你的。原来骂你的那些人,现在也愿意投降归顺了。"

  "是吗?胡将军,单等大事告成,你就是开国之勋,我封你一字并肩王。"

  "唉!我年纪大了,当不当官,算不了什么,我是替你高兴啊!这么办吧,你再坐一会儿,我出去转转,听人们还说些什么。"

  "胡将军多费心了。"

  "理应如此。"说罢,胡大海转身走出灵堂。

  此时,谯楼鼓打三更。陈友谅暗中盘算道,时间不早,我该走了。他围着灵堂转了一圈,心中暗自好笑,朱元璋啊,想不到你创了半辈子的大业,将要落到我陈友谅之手!如此说来,我还得感谢你呢,再见!想到这儿,转身就走。

  就在这时,忽听身后有人说道:"陈王兄,留步!"

  哎,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?陈友谅甩脸这么一看:"呀!"差点儿把他的魂魄吓飞。为什么?原来喊话之人,正是朱元璋。陈友谅以为见着鬼了,"噔噔噔"倒退了几步,冲门外的卫队喊话:"侍卫,快快打鬼!"

  朱元璋哈哈一阵冷笑,从容地说道:"王兄,神鬼谁看见过;小王我没死啊!今天你既然进了明营,那你就别回去了!"

  那位说:朱元璋不是抹脖子了吗?原来,自刎之人,并非朱元璋,而是韩成。从前,朱元璋三请徐达之时,就收下了他。为什么收他?因为他的五官相貌颇像朱元璋。朱元璋对韩成特别喜欢,并封他为忠臣主将。后来,又叫他当了参护官,只给朱元璋料理内务。所以,外边国外征战,韩成很少露面。这次,常茂回朝搬兵,韩成也跟来了。

  陈友谅在截龙岭,力逼朱元璋自刎。军师刘伯温使了个缓兵之计,将文武叫到坐舱,商量对策。开始,朱元璋怕连累众人,非要自己去死。可是,别人都不答应。为此,争执不下。

  正在这时,韩成撩衣跪倒在朱元璋面前,说道:"主公,自从我到滁州,虽跟您多年,却寸功未立。尽管如此,蒙主公知遇之恩,您却给了我高官厚禄。为此,我深感惭愧。现在,该是我立功的时候了。我的五官相貌,颇似主公。您赶紧把王冠、蟒袍给我穿上,我愿替主公捐身。"

  朱元璋听罢,深受感动,看着韩成,说道:"爱卿,此事万万使不得啊!"

  韩成又说道:"主公,不要犹豫。事到如今,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。"

  元帅徐达听罢,不住地点头,说道:"主公,韩成忠君爱国,愿意替您殒命,您就该重重加封。古往今来,这种事情也屡见不鲜呀!"

  朱元璋再三推辞,最后才勉强答应。紧接着,换穿了衣服。待第二回露面,已经是韩成了。

  韩成怎么能把陈友谅给骗了呢?第一,灯光暗淡,离得又远,看得不十分真切;第二,韩成忒像朱元璋;第三,他跟朱元璋多年,一举一动、一言一行,他学得很像。再加上陈友谅万不会想到如此一举,因此,才得以成功。

  韩成死后,留下个儿子,叫韩金虎。朱元璋为报答他的替死之恩,把韩金虎招为驸马。你别看韩成如此忠诚,他儿子韩金虎可不是东西。到后来,跟国舅马兰结成死党,专门陷害功臣。这是后话,暂不细表。

  韩成死后,军师刘伯温定下了哭丧计,这才把陈友谅骗到明营。

  书按前文。陈友谅见到朱元璋,已知中了人家的计谋,气得把脚一跺,暗自埋怨道,嘿!我怎么这么饭桶!可是,事到如今,三十六计,走为上策。想到此处,转身就往外跑。他一边跑,一边喊:"来人,快牵马来!"

  可是,他叫了半天,也没人答应。为什么?原来他的亲兵卫队,早让明营的将官在暗中收拾了。

  陈友谅吓得魄散魂飞,拼命往江边猛跑。他心中想道,只要上了战船,我就得救了。他好不容易来到江边,定睛一看,船在那儿呢!陈友谅喜出望外,高声喊叫:"快救本王上船!快点来人!"

  就在这时,突听江边传出一声炮响。霎时间,军兵高举灯盏,把江边照如白昼。

  陈友谅借灯光一看,见军兵前边站着两员大将:一员是胡大海,一员是常茂。

  这时,就见胡大海把嘴一咧,说道:"陈友谅,现在你已是瓮中之鳖了,还不投降?"

  陈友谅一听,跳脚臭骂胡大海:"姓胡的,你等着,本王若能大难不死,定把你的肚子掏开,将你的心肝喂狗!"

  "你那是白日做梦。"胡大海说到这儿,回头喊话,"茂啊!"

  "哎!"

  "赶快把陈友谅给我生擒活拿!"

  "二大爷,放心吧,他跑不了!"常茂催战马,晃禹王神槊,要活捉陈友谅。

  欲知陈友谅性命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二十四回 朱元璋兵发开封府 脱金龙肆虐两军阵

  南汉王陈友谅,识破哭丧计,正在拼命奔逃,不料又被胡大海和常茂截住。他心中暗想,完了!干脆,我抹脖子吧!打定主意,他把宝剑抽出,就要自刎。正在这时,常茂催马赶到。他轻舒猿臂,"噌"!揪住他的衣领,大声骂道:"你他娘的少来这套!"说罢,轻轻一提,掖到夹肢窝下,把他生擒活捉。

  这阵儿,大江两岸,炮号连天,双方的军队展开了混战。

  陈友必手舞利刃,欲抢明营。哪知被朱沐英截住,二人战在一处。大战二十回合,被朱沐英一锤震到马下,也被获生擒。

  陈友谅的部下正在交锋,得知二王被俘,情知大势已去,纷纷举手投降。

  常言说:"兵败如山倒。"没用两天的时间,明军就占领了九江口和鄱阳湖,把陈友谅的这股势力彻底征服。

  朱元璋传出口旨,将陈友谅、陈友必带进大帐。

  朱元璋问道:"陈三兄,你还有何话讲?"

  陈友谅见问,低头不语。

  朱元璋略停片刻,离开宝座,走到陈友谅面前,亲解其绑。尔后,又携手挽腕,将他按坐在交椅之上,这才规劝道:"陈王兄,想当年,你我揭竿而起,为的是外抵大元,内安庶民,实属志同道合呀!不料,壮志未酬,你却心怀叵测,骨肉相残。陈王兄,你这样所为,岂不是干下了仇者快、亲者痛的傻事吗?"

  就这几句话,击中了陈友谅的痛处。只见他涕泪横流,站起身形,跪倒在朱元璋脚下,痛诉了以往的过错。并且,愿将手下人马,交由朱元璋统领。

  陈友必也双膝跪倒,恳求饶命。

  朱元璋请他俩留在明营,共图大计。这二人再三不从,叩头谢过,离营而去。

  从此,陈友谅看破红尘,落发为僧。后文书中,朱元璋遇难,陈友谅还要鼎力相助。这里暂不细表。

  陈氏弟兄走后,元帅徐达传下军令,将陈友谅部下认真挑选,分别扩充到明军之中。

  诸事料理已毕,朱元璋传旨,把所有将官召至宝帐,行赏贺功。接着,设摆筵宴,共庆胜利。只见大帐以内猜拳行令,酒斗叮当,欢声笑语,响彻四方。君臣文武,都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之中。

  正在君臣祝捷之际,只见黄门官疾步奔进大帐,单腿点地,跪倒在朱元璋面前,禀报道:"启禀我主!"

  "何事?"

  "刚才,从西南飞跑来一匹战马。来到辕门以外,马上之人勒住了丝缰。门军见此人浑身是血,满脸是伤,衣履不整,盔斜甲歪,不知出了什么事情。刚要问话,就见那人说,'请问,万岁可在这里?'门军说,'在。你是从哪儿来的?'这个人并没答话,只是说道,'啊呀,可算找到了啊!'话音一落,便昏死在马下。门军赶紧把他扶到后帐,呼唤了好大工夫,还是人事不省。最后,从他身上搜出一封书信,请万岁过目。"说罢,将书信呈上。

  朱元璋见封套上插着根鸡毛,心头一震,忙伸双手接过观瞧。他不看则可,一看哪,不由"啊呀"了一声,呆坐在高交椅上。帐内文武百官,不知信内情由,一个个互相观瞧,也呆在那里发愣。霎时间,大帐之内,鸦雀无声。

  那位说,这到底是封什么书信呢?原来,这是常遇春从开封发来的告急文书。

  自从朱元璋兴兵攻打张士诚、陈友谅,他只顾征服内乱,却不料被元顺帝钻了空子。人家再三商议,决定乘虚而入。派四宝大将脱金龙为元帅,虎牙为先锋,虎印为副先锋,带领战将二百员,骑兵步兵五十万,二次兵发中原。元军开来,所向披靡。他们顺南直下,短短数月,连克郑县、洛阳等四十六座重镇。而后又将开封团团围住。开明王常遇春出战,被元军先锋虎牙震得抱鞍吐血,大军被迫倒退五十里,明营将士死伤惨重。因此,派快马到九江求援。那信使日夜兼程,飞马奔路,因劳累过度,故而昏倒在辕门以外。

  书接前文。朱元璋愣怔多时,这才将告急文书的详情,当着众人的面,详细述说了一番。

  众将闻听,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
  军师刘伯温说道:"常言说,'鹬蚌相争,渔人得利'。那元顺帝是想坐收渔利呀!哼,我料知他有此一举。"

  元帅徐达说道:"兵来将挡,水来土屯。如今,我们已将江南七省的隐患征服,再无后顾之忧。主公,咱正好发兵,抵御外侮。"

  常茂也说道:"皇上哎,我爹被困,死活不知,你赶快出兵相救吧!你若不出兵,我可要到前敌救我爹去了!"

  众将官也说道:"打吧!把他们打回老窝去。"

  朱元璋听罢众人的议论,当即传出口旨:"众将官,速作应战准备,明日便发兵开封。"

  众将官听罢,走出大帐。

  次日平明,军兵拔营起寨,浩浩荡荡,向开封进发。一路上,饥餐渴饮,晓行夜住,非止一日,就来到了常遇春的连营。

  再说常遇春。他自派走信使,那真是度日如年哪!盼星星,盼月亮,终于盼来了救兵。他不顾伤疼,飞身帐外,将皇上、元帅、军师接进中军大帐。

  徐达传下军令,兵合一处,将打一家。抓紧休息,等待军命。

  常遇春将一切安排已毕,又禀报了战情。他说;"主公,元军此番进兵,声势之大,非往常可比。大元帅脱金龙,是脱脱太师之子。他头顶珍珠夜明盔,身挂防火棉竹甲,坐骑日月骕骦马,掌端九凤朝阳刀,号称四宝大将军,勇猛无敌。正印先锋官虎牙,胯骑挠头玉狮子,掌端禹王金槊,也骁勇异常。副先锋虎印,虽未见他上阵,看那模样,也不是无能之辈。他二人乃同胞兄弟,是大王胡尔卡金之子。另外,为壮军威,元顺帝派他的两个哥哥——大王胡尔卡金、二王胡尔卡银和老驸马左都玉,也都随军前来。此番征战,望主公多加谨慎。"

  "嗯,朕知道了。明日四更造饭,五更点卯,天亮出兵。哼,我倒要看看脱金龙他有何能为!"

  到了次日,众将官早早起床,穿戴整齐,饱餐战饭,到连营听点。

  元帅徐达命中军官点名过卯,吩咐一声:"亮全队,出兵!"

  军令传下,明营发兵五万,犹如一条巨龙,疾驰到开封城下。朱元璋稳坐雕鞍,在宝纛幡下,亲传口旨,命叫阵官讨敌骂阵。

  过了一顿饭工夫,就听开封城内炮响震天。紧接着,城门大开.元军亮队。

  朱元璋众人定睛瞅着,果见这回与往常不同。那真是队伍整齐,军容肃穆。前面是步兵,后面是骑兵。步兵一色是短刀、藤牌;骑兵一色是长枪、弓箭。来到两军阵前,雁翅式分在左右,当中闪出五千骆驼军队。再往正中观瞧,宝纛幡下,并排站着两匹骆驼,上面稳坐两员大将。上首这个:面如瓜皮,耳戴金环,背后流着十六条虾米须发辫,辫梢上还拴着小铃挡,四开气袍子,八团龙马褂,凤凰裙分为左右,牛皮靴双插金镫,腰悬弯把玉石宝刀。此人身材高大,腆肚叠胸,面似银盆,须髯花白,亚赛天神一般;下首这个,跟那人穿城一样,只是脸色不同,此人面如晚霞,好似关公再世。

  朱元璋看罢,心里说,不用问,这准是常遇春说的元顺帝的两个哥哥——大王胡尔卡金和二王胡尔卡银。

  他们再往旁边观看,但见纛旗之下,立着一匹战马,鞍鞒上端坐着一员大将。此人身高过丈,细腰奓背,双肩抱拢,头戴珍珠夜明盔,身披防火棉竹甲,胯下日月骕骦马,掌端九凤朝阳刀。看那五官貌相,酷似当年太师脱脱。

  朱元璋看到此处,心中又暗暗猜测道:嗯!这定是脱脱之子、四宝将军脱金龙!

  再往他旁边观看:并排还有两匹战马,鞍鞒上也端坐着两员大将。这两个人,跟一个模子脱出似的,身高都够丈二,头如麦斗,眼似铜铃,肩宽背厚,膀奓腰濛。头戴虎皮扎巾,腰围虎皮围裙,脚蹬牛皮战靴,掌端禹王金槊,有如铁打的金刚,威风凛凛。

  这时,朱沐英一捅常茂,悄声说道:"哎,你……你看见没?那俩大个儿,拿的那玩……玩艺儿,跟你的这玩艺儿-……一样。看样子,比你的还……还大一号呢!茂,今儿个,我看够……够你戗!"

  "嗯!"常茂心里一动,知道今天遇上了劲敌。

  按下小弟兄纷纷议论不提,单表朱元璋。他看罢多时,用御鞭一指,高声问道:"对面,何人搭话?"

  说到这儿,咱得先做番交待。脱脱太师受元顺帝之命,曾领兵进犯过中原。在滁州,因中徐达之计,兵败木门岭。元顺帝一怒之下,赐他三般朝典,服毒自杀。死后,将遗体运回长城以外的故国金马城。那时,脱脱的徒弟蛮司海牙、赤发灵官白云脱和脱金龙,俱都住在金马城内。噩耗传来,这三人是痛不欲生啊!将脱脱安葬已毕,这三人又立志守灵。

  这一天,闲来无事,脱金龙信口问蛮司海牙:"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?"

  蛮司海牙和赤发灵宫白云脱,故意隐瞒真情,胡诌道:"兄弟,是你非知。我听人说,他老人家是让徐达逼死的。临死前,还呼唤你的名字,叫你报仇雪恨。"

  "噢,原来如此!"脱金龙误以为真,他满怀义愤,马上就要去找仇人算账。蛮司海牙和白云脱再三解劝:"兄弟,暴虎冯河,死而无悔,不足可取。你还年轻,武艺还差火候。那徐达韬略十足,是何等的对手?老人家都战他不过,何况你呢!要想报仇,就得先学能耐。一旦武艺学成,那报仇之事,岂不易如反掌?"

  脱金龙听罢,连连点头。从此,拜镇国金刚佛为师,把头一扎,便学习兵马武艺。那金刚佛跟太师脱脱是莫逆之交,拿他当成了自己的亲生。因此,教起艺来,分外认真。这十几年的工夫,脱金龙的本领是一步登天哪!

  金刚佛见脱金龙武艺已成,便让他写本章,启奏元顺帝,发兵替父报仇。脱金龙早有此意,立即奏知皇上。

  元顺帝甚喜,但又为他担心。因此,传下旨意,从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一百单八邦中选拔出三百六十名英雄,与脱金龙在小校场中比武较量。结果,要讲力气大,那力举双牛、威震校场者,就是四宝将脱金龙。另外,还有虎牙和虎印。这三个人,一个状元,一个榜眼,一个探花。

  元顺帝大喜,这才传下旨意,钦封四宝将脱金龙为元帅,虎牙为先锋,虎印为副先锋,统兵五十万,直捣中原。

  常言道:"新官上任三把火。"脱金龙给爹报仇心切,因此,横渡黄河之后,一鼓作气,又杀到开封。现在,元兵锐气正盛,可真是不可一世呀!

  书接前文。今天朱元璋亮队,脱金龙毫不在乎。他耀武扬威,来在两军阵前,平端宝刀,高声喝喊:"呔!朱元璋,本帅在此。你先让徐达过来,待我将他斩杀,替我爹爹报仇!"

  元帅徐达一听,拍马来在近前,抱拳拱手:"对面可是兄弟脱金龙吗?"

  那位说:徐达怎么管脱金龙叫兄弟呢?那徐达也是太师脱脱的徒弟呀!前部书中有详细交待,这里不必细表。

  话休絮烦。脱金龙见问,忙说:"正是某家。你是何人?"

  "我就是徐达。"

  "哟!好小子,我找的就是你。休走,着刀!"话音一落,抡起九凤朝阳刀,疾似流星,快似闪电,"唰"!照徐达就砍来一刀。

  徐达拨马将刀躲过,又说道:"贤弟,等一等,愚兄有话要讲。"

  "背主之徒,还有何话可讲?着刀!"说罢,"唰唰唰",连着又是三刀。

  徐达并未还手,连连将刀躲过。等脱金龙不再进招儿时,徐达这才从容说道:"贤弟,听你刚才之言,张口斩杀,闭口报仇,此话从何而起?你爹爹——我那老恩师,教我习文,教我练武,我没齿难忘。兄弟,你若找仇人,为兄可以告诉你,就是那元顺帝。你父这一生,为大元东荡西杀,南征北战,立下十大汗马功劳,本应为他所尊敬。不料,木门岭一战,你爹败北,却惹怒了那个无道的昏君。是他发下三般朝典,立逼你爹服毒自杀。此乃以往真情,望兄弟不可受骗。"

  "住嘴!"

  徐达本想再劝说几句,谁知脱金龙却不入耳轮。这家伙纫了死扣啦,他打断徐达的话,怒冲冲喝喊道:"呸!徐达,休要狡辩,你快拿命来!"说罢,抡刀就剁。

  徐达一看,心里说道,你真是头活驴,听不进人言哪!他拨马回归本队,忙问左右:"哪位将军迎敌?"

  大帅话音一落,旁边有人答言:"元帅,某家愿往!"

  徐达扭头一看,非是旁人,正是铁枪大将赵玉。

  这赵玉,人高马大,力猛枪沉,是朱元璋手下的一员猛将。他讨过将令,来在两军阵前,带住战马,用枪点指:"呔!脱金龙,刚才徐元帅所讲,俱是真情。你为何听它不进?你上坟不找墓堆,却到这里肆虐,难道怕你不成?来来来,让你尝尝我铁枪大将的厉害!"说罢,赵玉把大枪一抖,分心便刺。

  脱金龙见枪来了,使了个怀中抱月,往里一挣,两人就战在一处。

  俗话说:"行家伸伸手,便知有没有。"战过几个回合,赵玉心想,不好!这脱金龙刀疾马快,难以对付。他心里发慌,一个没注意,铁枪稍微慢了点,正好碰到脱金龙的刀头上,只听"锵啷"一声,枪尖被刀头削掉。赵玉一看不好,拨马要跑、脱金龙使了个脑后摘瓜,"喀嚓"一刀,把铁枪将赵玉斩于马下。

  朱元璋吓了一跳,忙喊:"快,将死尸抢回!"

  "喳,"

  刚把死尸抢回,飞刀大将焦廷又拍马舞刀,直奔脱金龙杀来。刚打了十几个照面,脱金龙一抢大刀,"咯嚓"!又将焦廷斩于马下。

  绿袍国公向文忠,拍马抡刀,直奔脱金龙。也就是五六个照面,也被人家拦腰斩断,死于非命。

  明营连伤三员大将,众人无不惊骇。

  此时,元帅徐达把眼睛都急红了。他忙问左右:"哪位将军出阵杀敌?"

  众将官闻听,面面相觑,不敢讨令。

  小磕巴嘴朱沐英把猴眼一转,说道:"元帅,这……这么厉害的家伙,别人去都白白送死。干脆,让茂去得……得了!"

  "放你屁!"常茂心里说,上阵吗,我倒是不怕,不过,我得先在旁边看看,心里有底再说。

  常茂本不想去。可朱沐英真坏,他悄悄用锤头照着常茂的马屁股就杵了一下:"你去得……得了!"

  这一打不要紧,常茂的宝马良驹蹦起老高,"嗒嗒嗒嗒"就冲到两军阵前。

  常茂心里这个骂呀,小磕巴嘴,等我回去,非把你摔死不可!但是,既已上阵,只好招架。他把禹王神槊扛在肩头,冲脱金龙问道:"我说,你挺好啊?"

  脱金龙立马横刀,打量一番,问道:"你是何人?"

  "我叫常茂,你要记不住,叫茂太爷也行。好哇,你小子连胜三阵,杀了三员大将,我要给他们报仇。休走,着槊!"常茂要大战脱金龙。

  欲知胜负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二十五回 鼓大勇奋力战疆场 闯奇祸投军赴前敌

  无敌大将常茂,一摆掌中的禹王神槊,要会战四宝大将脱金龙。

  这两个人打在一起,那真是上山虎遇见下山虎,云中龙遇见雾中龙,都显露着各自出奇的神通。

  常茂把大槊抡开,神出鬼没。但只见:

  禹王神槊闪金光,

  招招式式把敌伤。

  孔雀开屏乾坤扫,

  鹞子翻身刺胸膛。

  拦腰解带好玄妙,

  分天划地拓土疆。

  力打泰山千钧力,

  穿身取肋敌命亡。

  大雁失群寻去路,

  羊羔哺乳双腿伤。

  常茂学会禹王槊,

  天下无敌美名扬。

  那脱金龙也不含糊。将九凤朝阳刀抡开,令人眼花镜乱。但只见:

  这口刀,好神威,

  蟒翻身,龙戏水。

  上砍头,下剁腿,

  指东西,劈南北。

  夜战八方煞凶神,

  招招式式斩恶鬼。

  敌将抡开这口刀,

  刀刀抽断长流水。

  二人大战一百回合,不分胜负。

  常茂打着打着,把禹王神槊一摆,大声喊叫:"小子,行,好样的。不过,茂太爷可不服你。我和你商量个事儿,行不?"

  "何事?"

  "今天这仗,咱不兴叫人帮忙、换阵,就咱俩拼它个真存假亡。若分不出高低上下,到夜晚咱提灯再战。我说你敢吗?"

  脱金龙一听,狂声大笑:"哈哈哈哈!小辈,除恩师之外,我脱金龙从未怕过第二人。废话少说,拿命来!"话音一落,"唰"!把九凤朝阳刀一摆,直奔常茂。

  常茂横禹王神槊,接架相还。就这样,你来我往,又战在一处。

  此时,元军阵脚的大王胡尔卡金、二王胡尔卡银、先锋官虎牙、副先锋虎印、老驸马左都玉,以及元营的所有众将,都伸着脖子,瞪着眼睛,屏住呼吸,仔细观战。

  明营方面也是如此。朱元璋手握御鞭,脖子伸出老长,也替常茂担心。

  这阵儿,二人又战过五十余合,还没分出胜败输赢。常茂心里合计,方才,已将大话吹出。若赢不了脱金龙,怎么向主公交待?所以,他浑身使劲,拼命厮杀。

  脱金龙比常茂更急。他现在是二路元帅,苦头一阵就败北,那往后还怎么进兵?所以,也使开浑身解数,顽强奋战。

  按下他们不表,单说在战场的东北方向,有一座土坡。这阵儿,上坡上立着三匹战马,马上端坐着三个人。上首那位:只生得面白如玉,眉分八彩,目若朗星,准头端正,四字阔口,嘴唇通红。看年纪,也不过十六七岁。头戴月白缎子扎巾,身穿月白缎子箭袖,腰扎丝鸾带,勒着十字袢,下着大衩蹲裆滚裤,脚踏四喜抓地虎快靴,得胜钩上挂着盔甲包,鸟翅环上挂着五钩神飞亮银枪,腰间还悬着口宝剑。那真是神采奕奕,像姑娘一样俊俏。下首那位;生了副红脸膛,是个小红胖子,满脸肥肉,把俩眼都挤没了,独头蒜鼻子,菱角口,元宝耳朵。头戴火红缎子扎巾,身穿火红缎子箭袖,蹲裆滚裤,四喜快靴,外披英雄氅,鸟翅环上挂着一口金背青心刀,年纪也就是十七八岁。正中央是一匹黄骠马,鞍鞒上端坐一人:身高九尺开外,猿臂蜂腰,前鸡胸,后罗锅,头戴开花破帽,身穿开花青袍,补丁探着补丁,红一块,白一块,颜色不一,跟开杂货铺一样。腰中一条破麻绳,腿上一条破裤子。一双破洒鞋,一个靿高,一个靿矮。但是,此人长相却非同一般:凹面金睛,金黄眉毛,胡子都擀了毡啦。看那岁数,也就是五十挂零。

  那么,这三个人是谁呢?头一位穿白的小孩,叫郭彦威;红脸的小胖子姓汤,叫汤琼。这黄脸大汉可是位了不起的英雄,他是宝枪大将张兴祖的师父,名叫岳轮,人送外号"金眼刁"。

  这三个人是从哪儿来的呢?说书人一张嘴,表不了两家的书情。且容咱返回去,作个交待——

  郭彦威是武定王郭英的儿子,汤琼是忠顺王汤合的儿子。这二人生在官宦门庭,从小娇生惯养,十分顽皮。

  就拿郭彦威来说,他爹郭英官封王位,他娘薛景云御赐娘娘,那是家趁人值啊!尤其,他又是千顷地里一棵苗,独子一个,那就更加受宠。顶着怕歪了,含着怕化了,刮风怕吹着,下雨怕淋着。就这样,把他给惯坏了。老师教他,他不爱学习。老师管他,薛娘娘还找借口,替儿子说话。到在十来岁上,才学了点儿能耐。不过,二五眼,一瓶子不满,半瓶子晃荡。就是这样,倒觉得神乎其神、目中无人了。

  汤琼也学了点儿能耐,什么胯下马,掌中刀,也能练两趟。不过,那也是花架子,全无用场。

  这二人脾气相投,每天不离左右。南山打虎,北山套狼,没干过一点儿正事。

  他们若好好玩儿还行,可是,玩儿出祸来了。这一天,郭彦威跟汤琼凑到一块儿,带了二十名家丁,离开南京,转过紫金山,去行围打猎。

  郭彦威对汤琼说道:"哥哥,光打猎没意思,咱们变个花样儿怎么样?"

  汤琼问道:"那你说,变什么花样儿?"

  "听我爹讲,想当初,他们曾占山当过大王。哎,我说咱俩也装山大王怎样?若有过往的行人,咱就劫他,我看那玩艺儿怪有意思。"

  "行哎,那咱就装装得了!"

  你说,他们这不玩儿出花样儿来了吗?主意打定,他们命令家丁,从附近的村里找来黑灰子,把脸一抹,躲进了紫金山的树林里头。他俩合计,客商不劫,鳏寡不劫,老头儿、老太太不劫。要劫就劫那大帮的,越热闹越好。

  他们等啊,等啊,一直等到日头偏西,顺着紫金山的官道,果然来了一支明军,约有二百余人。为首的两个将官,都是大黑个儿,头顶铁盔,身披铁甲,每人擎着一口大刀。在他们身后,押着十八辆大车。车上拉着箱子,箱子上还贴着十字花封皮。

  原来,这两个黑面将军,是新归顺明军的降将:左将军铁龙和右将军铁凤。他们奉京营殿帅薛凤稿所差,到瓜州去催银子。车上共装有十八万两帑银,是充军饷用的。把银子催齐,就往京城押运。你想,皇城根儿下,哪里会有劫道的呢?所以,铁氏弟兄毫无戒备。

  他们刚走近树林,郭彦威和汤琼一使眼色,忙吩咐家丁鸣锣。霎时间,"锵啷啷"锣声大作。紧接着,两个小孩儿紧催坐骑,将道路横住:"呔!站住!"

  铁龙、铁凤一听,吓得差点儿摔下马来。心里暗想,这真是世界之大,无奇不有啊!这是谁呢?他们看了半天,因为黑灰子抹脸,也未认清。不过,纵然不抹脸,他们也认不出来。为什么?素日没有接触啊!

  这时,就见郭彦威把掌中五钩神飞亮银枪"啪"这么一抖,高声暴叫:"呔!此山是我开,此树是我栽,想要从此过,留下买路财。若要不给钱,我一枪一个,管扎不管埋!"

  "行!"汤琼一听,心里说,兄弟还行,说得挺溜。嗯,光他说不行,我也是帮帮腔。只见汤琼把脑袋一扑棱,也一唱一和道:"快把东西留下,你们给我滚蛋;如若不然,我像切土豆一样,一刀一个,把你们的脑袋都划拉下来!"

  汤琼说完,与郭彦威一使眼色,催马各晃刀枪,扑奔铁龙、铁凤而去。

  别看汤琼、郭彦威的能耐不精,偏赶上铁龙、铁凤更加稀松。刚打过十几个回合,铁氏弟兄就双双败北,落荒而逃。

  郭彦威、汤琼率领家丁往上一闯,将军兵赶散,就把这十八万两帑银劫了。他们也不想想后果,只是高高兴兴地告诉家丁:"快快将大车赶到府里,把箱子打开,咱们分啊!"说罢,轰车而行。天黑之前,就由武定王府的后角门进了后花园。

  他们觉着没事了,可那铁龙、铁风受得了吗?那是奉元帅之命、押运军的啊!这要丢了,就是掉头之罪。他二人一合计,便派人盯着车辆,暗里跟踪。有那聪明伶俐的军兵,把衣服脱掉,化装成庶民百姓,一直偷偷尾追到武定王府。跟附近的住户一打听,把底摸清,回来禀告了详情。

  铁氏弟兄得知真情,急忙赶奔京营殿帅府,将半道劫银之事,禀告大帅薛凤稿。

  薛凤稿听罢,冲冲大怒,一拍虎胆,厉声说道:"唗!瓜州离南京,近在咫尺,而且又是阳关大道,行人不断,怎么能被强人劫了呢,你俩的大刀是干什么用的?"

  这俩人跪倒在地,一个劲儿地磕头:"大帅息怒,我们有下情回禀。别看帑银被劫,可是,现在已有了着落。就连强盗是谁,我们都探听清楚了。"

  "噢!谁?"

  "这强盗也住在南京城内。"

  "什么?"薛凤稿一听,心想,这贼子的胆子,比倭瓜也大,竟敢住在京城!他又问道,"强盗姓甚名谁?"

  "我们不敢讲。"

  "恕你们无罪。讲!"

  "大帅既然动问,我们只好实说。那强盗并非别人,一个是武定王的儿子,叫郭彦威;一个是忠顺王的儿子,叫汤琼。"

  "啊?!此话当真?"

  "千真万确,我们都打听过了。"

  "啊呀!"薛凤稿听罢,暗自吃了一惊。心里说,这俩孩子,你们疯了?若真干出此事,可犯灭门之罪呀!啊呀,我妹妹薛景云她知不知此事?嗯,我得亲自过府,探个明白,这可不是小事。他心里这么想,嘴里可不这么说。只见他又把虎胆一拍,说道:"唗!这事还需我查询明白。如果你们说的是真,咱便从轻惩处;如果是满嘴胡说,我可要你们的狗命!"

  "是,是!"铁氏弟兄站起身来,走出厅外。

  这就叫以大压小呀!

  简短捷说。薛凤稿带了十名亲兵,骑马到在武定王府,命人往里送信儿。

  薛景云得报,在银安殿内召见了薛元帅。

  别看他俩是同胞兄妹,薛景云是娘娘,那身份在那儿摆着呢!所以,薛凤稿见了妹妹,也得倒身下拜,大礼参见。

  薛凤稿参拜已毕,薛景云这才给哥哥见礼。并且,命仆人献上香茗。

  薛娘娘问道:"哥哥,今日过府,有何贵干?"

  "妹妹,我来问你,自从妹夫走后,你对孩子管教得如何?"

  "挺严。这孩子挺守本分,不是读书,就是练武。我呀,也省了一份心。"

  "是吗?今天他出门没有?"

  "没有。我听仆人说,他在后花园练功呢!"

  "噢!"薛凤槁心想,他若真未出门,那就是铁龙、铁凤撒谎。不过,这么大的事情,我必须亲自探个明白。想到这儿,对薛景云说道:"妹妹,我有点儿小事,需见见彦威。"

  "好,他就在后花园内。"

  "走,咱一同前去。"

  "嗯!"

  薛凤稿领着妹妹,带着亲兵,起身而去。

  此时,薛娘娘一边走着,一边琢磨,不知哥哥找娇儿有何事干。

  他们从角门进了后花园,来到牡丹亭,抬头一看,哎哟!就见郭彦威、汤琼这两个人,在正座上坐着,面前摆着十八万两帑银。几十个家人提着灯笼,围在那儿,有的掌秤,有的取银子,正在那儿分份儿呢!

  这阵儿,就见郭彦威指手画脚地说道:"喂,听我吩咐!靠前边的,拿一等;稍远点儿的,拿二等;没上前边的,拿三等。别着急,都有份儿,咱们把它分好了。"

  薛凤稿听罢,大吃一惊,啊呀,妥了!这回是真赃实据,想抵赖也抵赖不了啦!他心中生气,暗暗说道,堂堂的王府,怎么养出贼人来了?薛凤稿越想越有气,对薛景云说道:"妹妹,看见没有?你还说他听话,哼,他听什么话?今天,他把朝廷的帑银给劫了。"接着,就把详情说了一遍,又说,"妹妹,你看这该如何处置?"

  薛娘娘听罢,这一惊非同小可,把俩眼都吓直了。她知道,此事不比寻常。一来,犯下了灭门之罪;二来,王府养贼,名声难听。她又着急,又羞臊,脑袋"嗡"了一声,当时就气堵咽喉,摔倒在地。

  众人一看,赶紧搀扶。过了片刻,薛娘娘才缓醒过来。她又哭又喊,指着郭彦威,骂道:"你不是我儿子,你是我家活祖宗!我不活了,把这条命给了你吧!"说罢,她就要碰头自尽。

  郭彦威刚刚十五岁,是个孩子。别看他闯祸之时,胆子挺大;到在如今,可把他吓傻了。他急忙拉住母亲,跪到膝前,不住地磕头:"娘啊,您不要生气。儿那是玩儿哩,不是真的。"

  "啊?!儿啊,你玩儿得好,玩儿得妙,把全家人的脑袋都玩儿丢了!"

  此时,薛凤稿站在一旁,想开了心思,这事该如何发落?若要奏知皇后,或是报到刑部,那可就难以收拾了。不过,所幸的是,一来,铁龙、铁凤是自己的部下,这边又是自己的亲戚;二来,帑银原封未动。嗳,是官就有私,是私就有弊。此事说大就大,说小就小。干脆,将它摁下得了。于是,薛凤稿劝说道:"妹妹,都怪你平素教子不严,才有今日的下场。不过,事已至此,急也无用。待我对他们陈其利害,知错改错也就是了。"说到这里,摆手把郭彦威、汤琼叫到近前,连讲理,带吓唬,把他们狠狠地训斥了一番。

  这哥儿俩哭天抹泪,求薛凤稿高抬贵手。

  最后,薛凤稿才点头说道:"好吧。权且饶过你们,下不为例。"说罢,对亲兵传令,"将银子装到箱内,套车送回我府。"

  "是!"

  一场风波,就此告终。

  通过这件事情,薛凤稿就劝说妹妹薛景云:"眼前之事,只不过是个开头。再这样下去,谁知他将来还闯什么大祸?常言说,'鸟随鸾凤飞腾远,人伴贤良品格高'。依我之见,连汤琼算上,不如让他们到前敌投军。到了那里,跟英雄们滚粘在一起,练些本领,也好为国家出力报效。"

  薛娘娘思想再三,终于想通,便找来郭彦威,述说其详。

  郭彦威一听,乐得直蹦。他跟汤琼一商议,汤琼更加高兴。跟他娘一讲,夫人也点头应允。于是,郭、汤两家择吉日,挑良辰,鞴好战马,收拾好应用之物,带上两名仆人,打点小英雄赶奔黄河岸,去找朱元璋。

  他二人走在半路上,巧遇金眼刁岳轮,这才要宝枪破宝刀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二十六回 小英雄施恩救病汉 老豪杰赌气战凶顽

  小英雄汤琼、郭彦威,奉母命赶奔两军阵,出力报效。

  这两个孩子,自幼生长在闹市,很少离开府门。到在外边一看,这世界可太美了,青山绿水,鸟语花香啊!看见什么都新鲜,看见什么都喜欢。他俩没有公务在身,因此,一路之上,自在逍遥,尽情地游玩。

  这一天傍晚,他们来到了郑北镇。这儿可不大,才十六七户人家。汤琼和郭彦威略一合计,让仆人前去打店。

  过了片刻,仆人回来说,此地十分偏僻,只有一个郑家老店,也不太像样。郭彦威他们见天色将晚,不便赶路,只好由仆人带路,到店内勉强存身。

  伙计、掌柜的把他们迎到店房,细一询问,得知他们是少王爷,赶紧端水敬茶,殷勤招待。他们用过晚饭,就让仆人回房歇息。

  这阵儿,天气闷热。汤琼、郭彦威把椅子搬到院内,坐在树下,一边乘凉,一边聊天。由于路上辛苦,他们聊着聊着,不知不觉就进入梦境。

  他们正在熟睡之际,郭彦威忽然被一阵响动惊醒。他略定心神,睁开双眼,顺声音一瞧,有人!再仔细一看,有五个人,抬着一个东西,蹑手蹑脚,打开店门,走了。

  郭彦威眼珠一转,捅了捅身边的汤琼,轻声呼唤:"大哥,醒醒!"

  "什么时候了?哎呀,睡得这么香,叫我做甚?"

  "快,有事。"

  "什么事?"

  "刚才我看见一伙人,抬着个东西,偷偷出了大门。不是贼吧?走,咱们看看去!"

  "走!"

  两个人收拾一番,高抬腿,轻落足,跟在后边,暗中瞧看。

  那五个人出了村镇,走到一条河汊跟前。说是河汊,其实水也挺狂。他们把那东西抬到河边,东看西瞅,观察动静。

  这时,就听一个人小声说道:"来,大伙使劲儿,往远点儿扔!"

  "行!"说话间,他们一哈腰,抬起一个人来。

  郭彦威和汤琼这才明白,哟,原来是个人呀!看这几个小子,鬼鬼祟祟,里边肯定有毛病。想到此处,郭彦威猛然喊了一嗓子:"呔!你们要干什么?"

  汤琼也接着喊话:"快把人放下!"

  就这两嗓子,把那几个人吓了个屁滚尿流。他们忙一撒手,"扑通"把那个人扔到了地上。

  郭彦威、汤琼大步流星赶上前去,定睛瞧看,见地上之人也不哼,也不哈,跟死去一般;再回头一瞅,站在眼前的,原来是店房的掌柜和伙计。

  郭彦威把眼一瞪,怒声喝斥:"你们为何要把人扔到水里?"

  "哎呀!"掌柜的长叹一声,"扑通"跪到郭彦威面前,述说道:"少王爷饶命,小人有下情回禀。"

  "我可告诉你,只许你实说,不许你胡诌。如果我们听出破绽,定将你们送到官府,严刑审讯。"

  "小人岂敢!"

  "讲!"

  "少王爷息怒,听小人讲来。这个人呀,我们也不知他姓什么、叫什么。在我们店内,住了快四个月啦。他在店房起伙,我们供他吃,供他喝,可他却连一个大子儿也没给。我们本小利微,贴不起呀!唉,就算我们倒霉,他白吃白住不说,可又闹了病啦!这病还挺厉害,现在人事不省。少王爷,你想,他又吃、又喝、又拉、又尿,时间长了,谁能伺候得起呀?尤其最近几日,他病情越来越重,眼看就要咽气。真要死在店房,天哪,这无头的官司,我们打得起吗?无奈,我才想出这么个办法。不料,被少王爷看见。小人该死,小人该死!"

  "哼!"郭彦威把眼一瞪,说道,"你的胆子有多大?他气还没咽,你就往河里扔,这不是杀人行凶吗?你懂不懂?"

  "我懂,我懂。可我没办法呀!"

  "呸!没办法你就害人?既然遇到此事,为何不交给官府处置?"

  "这……"

  "休要这个那个的,再狡辩也无用。现在,任打任罚,你挑一样吧!"

  掌柜的忙问:"那——任打怎么说,任罚怎么讲?"

  郭彦威说道:"任打,把你和那几个坏蛋捆住,扭送官衙,按律治罪,打死活该;任罚,将病人抬回店房,请大夫为他精心调治。多咱治好,多咱完事。"

  "那……我认罚得了。"话音刚落,又将病人抬回店房。

  这时,天已见亮。掌柜的急忙找来大夫,为病汉医疾。那大夫见二位少王爷在场,不敢糊弄,仔细调理。

  郭彦威告诉他说:"你就好好治吧!花钱多少,由我付给。不过,你糊弄人可不行。"

  "小人不敢。"

  大夫精心查看了一番,说道:"病人患的是伤寒,可以治好。"

  从此,每天三次为他用药。有道是命不当绝,半月过后,果然见了成效。能吃能喝了,还能下床走动。

  一天,这人走到掌柜的跟前,紧握他的双手,说道:"掌柜的,不是你精心为我调治,我早就性命休矣!如此救命之恩,我终身难忘。"

  掌柜的赶紧摇头,说道:"不不不。你的救命恩人不是我,是两位少王爷。"

  "噢?待我快去拜见。"

  "跟我来。"

  郑掌柜的领他见了汤琼和郭彦威。这个人倒身下拜,连忙磕头。

  郭彦威将他搀起身来,一瞅,哟,只生得凹面金睛,长相不俗。从谈话之中,得知此人有韬有略,满腹经纶。再一细问,才知他家住河南岳家庄,外号金眼刁,官名叫岳轮。

  大汉报出了名姓,汤琼看看郭彦威,郭彦威又看看汤琼,二人再细看岳轮,想起来了:"你认不认识宝枪大将张兴祖?"

  "啊,那是我兄弟。"

  "是不是你教他的枪法?并且,还赠送他一条八宝驼龙枪?"

  "对。哎,二位因何晓得?"

  这二人一听,那可太高兴了。郭彦威忙说道:"老英雄哎,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——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。实不相瞒,我爹叫郭英,他爹叫汤合。宝枪大将张兴祖,那是我们的哥哥。他平时经常提到你,我们也早想与你相见。这真是'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',没料到在此不期而遇呀!"说到这里,忙命掌柜的设摆酒席。

  掌柜的一听,吓出满脑门冷汗。心里说,这个病鬼,闹半天沾着官亲呢!真要把他扔到河里,我的姥姥呀,那还好得了吗?想到此处,心中爽快,急忙摆酒伺候。

  霎时间,酒宴齐备。岳轮居中,汤琼与郭彦威在左右相陪。他们一边饮酒,一边询问岳轮,为何落到这步田地?

  岳轮见问,长叹一声,道出了详情——

  原来,这金眼刁岳轮,是精忠大帅岳飞的第九代玄孙。想当年,在良乡巧遇张兴祖。二人一见如故,交情越来越深。他把自己的绝招儿——北霸捻丝枪,传给了兴祖。并且,把祖先留下的一条八宝驼龙枪,也无私相赠。这件事,不知为什么,被元人知道了,派人前来拿他。岳轮事先得信儿,连夜逃走。之后,便飘流在江湖。

  按理讲,他本领高强,不管保谁,也能弄碗饭吃。但是,这个人性情古怪,十分清高,谁也不进他的眼。他心中经常琢磨,正因为自己有能耐,才不能保那混人。若错投门庭,怎能对得起列祖列宗?只好来打把式卖艺。他干这种营生,实属外行,不会说江湖话,不会办江湖事。结果,劲没少费,钱没多挣,刚勉强糊口。日久天长,饥一顿,饱一顿,奔波劳碌,就坐下了病根儿。半年前来到郑北镇。刚进店房,就大病发作。要不是汤琼、郭彦威碰上,那金眼刁岳轮就一命呜呼了。

  书接前文。酒席宴前,这小哥儿俩听了岳轮的一番言语,深表同情。他俩略一合计,便说道:"老人家,我们皇上领着几十万雄兵,与元军开仗,正是用人之际。凭你的能为和韬略,到在军营,非当大将不可。干脆,跟我们一块儿走得了。"

  "这——"岳轮心里说,这俩孩子说得也有道理。可是,设身处地想想自己,落成了要饭花子的模样,有何脸面去进明营?尤其跟张兴祖交情莫逆,我若前去,岂不给兄弟丢人?想到这儿,他便低头不语。

  郭彦威挺聪明,看出了他的心思,忙说道:"老英雄,不必犹豫。我们这些人,还能耻笑你吗?你有能耐,还怕什么?这样吧,你若嫌衣衫褴褛,咱花钱现做。何时做妥,咱再动身。"

  岳轮再三推辞。郭彦威哪里肯依?不到几天的工夫,就为他赶制了好几套新装。

  岳轮并不更衣,说道:"先把它包好,我就穿着破衣烂衫前往。到在那里,我要看看万岁的颜面。他惹愿意收留,我便更衣;他若不愿收留,那只怪我命苦,还穿我的破衣。"

  小哥儿俩知他性情古怪,只好任由他来。接着,为他买了一匹黄骠马,三个人算清账目,这才赶奔前敌。

  一路上,他们饥餐渴饮,夜住晓行,马不停蹄,往前躜路。三人刚催马上了这面上坡,居高临下,往下一看,哟!只见西南方向,正在开仗。北面是元营,南面是明军。疆场以上,大旗飘摆,遮天映日;鼓号齐鸣,震耳欲聋。

  三个人再仔细观瞧,呀,只见疆场以上,有两员大将,正打得难解难分。

  郭彦威看罢,急忙说道:"好哇,来早了不如来巧了。走,赶快到前敌报号。"话音一落,三人双脚点镫,急奔向明营的军队。

  他们刚冲下土坡,就被哨兵拦住:"站住!你们是什么人?"

  郭彦威马往前提,说道:"我叫郭彦威,他叫汤琼。你们不认识我吗?"

  "哟,是少王爷呀!"

  "我爹在什么地方?"

  "正陪皇上在那儿观敌瞭阵。"

  "快去送信儿,就说我们来了。"

  "是!"答应一声,哨兵转身而去。

  汤合与郭英都来在此地。

  郭彦威和汤琼,见了天伦老爹爹,双双下马,先磕头问安,后述说了前情。

  汤合和郭英听罢,心中也很高兴,勉励他们多立战功,为国家出力报效。

  这时,郭彦威又指着岳轮,对爹爹说道:"这是宝枪大将张兴祖的朋友——金眼刁岳轮。"

  "啊?太好了!"郭英和汤合听了,赶紧过来面见岳轮。

  岳轮见老前辈走来,急忙跳下战马,跪倒磕头。

  其实,金眼刁岳轮的岁数,比郭英和汤合都大。但从张兴祖那辈论起,就把这两个人当成了前辈。

  郭英、汤合见了岳轮,并不小瞧。忙把他搀扶起来,问暖问寒。

  这是军阵啊,没工夫闲唠家常。简短说了几句,郭英先领他们归队,而后,自己前去见驾。

  这阵儿,朱元璋正伸着脖子观阵。郭英到在他马前,先把情由述说了一番,接着又禀报道:"主公,给您道喜,我们来了帮手啦!"

  "谁?"

  "金眼刁岳轮。"

  "岳轮是谁?"

  "就是赠张兴祖宝枪的那个高人。他武艺非凡,乃精忠大帅岳飞的后人。"

  "噢?现在何处?"

  "队伍外边。"

  朱元璋心中高兴,忙传口旨:"快快请来!"

  郭英听了,忙冲来人喊话:"岳老英雄,快快过来,万岁有请!"

  此刻,汤琼、郭彦威非常高兴,对岳轮说道:"老人家,我们皇上是有道明君。他礼贤下士,请你过去。走,快快见驾!"

  且不表汤琼、郭彦威,单说岳轮。他来到皇上面前,甩镫下马,撩衣倒身下拜,口尊:"吾皇在上,草民岳轮参见陛下,万岁,万万岁!"

  朱元璋低头一看,嗯?!不由心里头直翻个儿。暗自思忖,这就是岳飞的后人?什么金眼刁,这不是要饭的花子吗?就这模样,能有什么本领?看到这里,他是满脸的瞧不起。于是,冷冰冰地说道:"啊!免礼,平身!"

  "谢陛下!"岳轮站起身来,站在一旁。他那意思是,先让朱元璋说几句好听的,然后就出马讨敌。待将脱金龙挫败,也算作为进营的见面礼呀!

  谁料朱元璋却没那么做。他对岳轮说道:"你一路风尘,还没吃饭吧?"说到这儿,转睑吩咐郭英说,"七弟,先派人将他送到伙头棚吃饭。告知账房,给他二十两银子,让他出营去吧!"

  郭英一听,真出乎意料之外。心里说,四哥呀,你这是什么话?人家是来助阵的,又不是来乞讨的。但是,红嘴白牙,他话已出口.再无法收回。

  再看岳轮。他听了朱元璋的这几句言语,"腾"!由脑门一下子就红到了脚根。这阵儿,他的脑袋比锅都大,恨不能钻进地缝。心中暗暗埋怨道,朱元璋啊,谁说你是有道的明君,今日一见,原来也是个混蛋!哼,我岳轮堂堂五尺男儿,就值这二十两银子?看来,人情冷落呀!唉,也怪我岳轮鬼迷心窍,真不该到这儿来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这跟头我栽不起呀!干脆,我走了算了。想到这儿,他转身就要出阵。可是,刚一抬腿,突然又停下了脚步。心说,不!我若就这样下去,岂不更给人留下话柄?哼,是骡子是马,咱得牵出来遛遛。待我岳轮拿出几手,战败脱金龙,然后再走,那有何等光彩?

  岳轮想到这里,强压怒火,往上躬身施礼道:"陛下,饭,我不吃;钱,我不缺。再说,我也不是为这些而来。我要在主公面前讨旨,上阵会斗脱金龙!"

  朱元璋一听,心里说,就你这个病鬼子,还想去战脱金龙?哼,简直是无稽之谈。因此,他迟迟不语。

  朱元璋越是这样,金眼刁越是生气。站在那里,暗暗憋足了心劲儿。

  此时,可难坏了宝枪大将张兴祖。他本想跟哥哥亲近亲近,可一看皇上那神态,刹那间凉了半截儿。心里说,你这样羞臊他,也是羞臊我呀!张兴祖有心变脸,可是,当臣下的却又不敢。无可奈何,只好出来打圆场。他强作笑脸,对朱元璋启奏道:"陛下,我哥哥岳轮有绝艺在身。他既然讨旨,就必有成竹在胸。请主公降旨,以解疆场燃眉之急。"

  张兴祖说罢,岳轮也挺起胸脯,接了话茬儿:"主公,若在两军阵前失利,我情愿甘当军令!"

  众人也说道:"主公,眼看常茂堪堪不敌,军情危急。赶快换将,速求一胜。"

  朱元璋听罢众位将官的言语,这才传下口旨:"你既然如此讲话,不妨到疆场一试。"

  "遵旨!"

  岳轮急转身形,走到张兴祖面前,忙说道:"兄弟,把你的战马、宝枪,先借我一用。"

  张兴祖知道,大将上阵,没有应手的兵刃、战马,那哪儿能成呢!忙将宝马、驼龙枪递去。

  再看岳轮。他把战马的肚带紧了几扣,直到扳鞍不回、推鞍不去,这才飞身上马,操起了驼龙宝枪。他心里说,露脸、现眼,在此一举。待我冲到两军阵前,大战脱金龙!

  欲知岳轮胜负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二十七回 金眼刁军阵镇元魔 脱金龙疆场诱明将

  却说金眼刁岳轮与郭彦威、汤琼三人观战多时,金眼刁岳轮,跨马端枪,要上阵大战脱金龙。

  这时,朱元璋传下口旨:"快快鸣金,让常茂归队!"

  霎时间,阵脚两旁,二十几面铜锣,"当当当当"同时作响。

  单说常茂。他在两军阵前,大战脱金龙,又过了一百个回合,还没分输赢。他正在着急,耳轮中忽听锣声紧响,心里说,怎么叫我撤阵呢?啊,大概是皇上放心不下,要派将换我。可是,军营之中,也没人可换哪!常茂不敢抗旨,虚晃一招儿,拨马跳出圈外,冲脱金龙高声喝道:"呔!你小子等着,茂太爷归队有事,暂且撤阵。待一会儿,你我再决一上下。"说罢,拨马归队。

  常茂来到朱元璋马前,一抬腿,"咯楞"!把禹王神槊挂在得胜钩上,拿出手帕,擦擦汗水,问道:"陛下,我们没分输赢,你怎么叫我回来呢?"

  "茂啊,朕要另派别人,替换迎敌。"

  "是吗,谁能替我?"

  "就是他!"朱元璋用御鞭点指岳轮。

  常茂把雌雄眼一瞪,上一眼,下一眼,踅摸了一番,说道:"啊呀!咱们明营成了大杂拌儿啦。什么时候划拉来个要饭花子?……"

  他还想说难听的话,郭英忙用枪攥捅了他一下儿:"嘘!"

  常茂回头一看,是七叔郭英,他一吐舌头,忙改口说道:"好!既然皇上另有委派,我正好歇息一会儿。"话音一落,拨马归队。

  你说,此时的岳轮是什么心情?刚来时,被朱元璋羞辱了一顿;现在,常茂又冷言冷语挖苦了一番。岳轮心如刀绞,浑身发抖啊!可他又一想:人争一口气,佛争一炷香。哼,君子赌志不赌气,干生气能有何用?"钱压奴卑,艺压当行",待我露出两手,让他们看看。想到这儿,岳轮双脚点镫,马往前提,只见这匹马四蹄蹬开,像一溜烟似地,冲到两军阵前,与脱金龙马打了对头。

  刚才,脱金龙大战常茂,也有点儿头疼。心里说:常茂这小子,太难对付了。我这口九凤朝阳刀,乃四宝之一,受过爹爹的真传,特别是受过老恩师——镇国金刚佛的指点,可以说是首屈一指。师父曾对我说,"就凭你这口刀,便可以纵横天下。"怎么刚到黄河岸,就碰上这么个硬茬儿呢?啊呀,若再打几十个回合,恐怕就顶不住了。所以,见常茂撤阵,他心里特别高兴,谢天谢地,可给了我个缓手的机会。

  脱金龙正在暗自高兴,忽见对面来了个要饭花子。他仔细看罢多时,已里说,哟!这也是明营的大将?他也是满脸的瞧不起。于是,用九凤朝阳刀一指,狂傲地喊喝道:"呔!对面之人,你也是来打仗的吗?"

  岳轮强压怒火,答道:"正是。"

  脱金龙听罢,狂声大笑:"哈哈哈哈!那么,请问阁下,你尊姓大名、官拜何职?"

  岳轮又不卑不亢地回答:"我姓岳叫岳轮,外号人送金眼刁。身无寸职,我乃草民百姓。"

  "啊,庶民百姓啊!既然如此,你为何还到两军阵前,跟本帅交战?"

  岳轮把眼睛一瞪,厉声说道:"什么?天下者,乃百姓的天下。你们兵进中原,杀的是百姓,欺的也是百姓。难道说,我们百姓只可任人宰割,就不可奋起反抗吗?废话少说,尔拿命来!"话音一落,岳轮一颤八宝驼龙枪,就来大战脱金龙。

  再看元兵阵脚。胡尔卡金、胡尔卡银、左都玉、虎牙、虎印他们见岳轮上阵,纷纷议论道;刚才,脱金龙大战常茂,已累得够成,应当撤阵歇息,这是一;二,堂堂的二路元帅,能跟一个要饭花子伸手吗?那有多掉价,多丢人哪!于是,胡尔卡金传下旨意,鸣金调回脱金龙。

  四宝将不解其意,回归本队,忙问二位王爷。

  胡尔卡金述说了一番,并说道:"你且休息一时,先缓缓气。像这种要饭之人,随便打发个将官,就能对付他。"

  正在这时,忽听有人说话:"大王,把这个花子交给我吧。微臣不才,愿到两军阵前立功!"

  胡尔卡金一看,讨旨之人是黑金牛。这个家伙,也是胡尔卡金手下有名的上将,官拜都督之职。胡尔卡金说道:"将军,多加谨慎。"

  黑金牛傲气十足地说道:"大王放心。我若连个要饭的也打不败,还当什么都督!"说罢,催开宝马九点桃花兽,晃掌中牛头镋,来到两军阵前。他那嘴,撇得跟桃儿一样,对岳轮是一百个看不起。只见他把兵刃平端,说道:"哎,花儿乞丐,你叫岳轮吗?"

  岳轮见元兵换阵,明白了:啊,脱金龙不愿跟自己伸手,怕丢人哪!唉,我金眼刁竟落到这般田地,不但明营瞧不起,就连元营也瞧不起呀!想到这儿,暗气暗憋,周身运足力气,说道:"不错,正是在下。来者为谁?"

  "黑金牛。小子,难道你活得不耐烦了,跑到疆场前来送死?休走,着镋!"说罢,抡开牛头镋就砸。

  岳轮见镋砸来,急忙闪躲身形。

  简短捷说。过了十几个回合,岳轮光躲光闪,没有进招儿。为什么?他要看看,这些元人究竟有什么本领。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呀!

  这时,岳轮已心中有数,暗暗说道,这个黑金牛,无非是个草包而已!只见他"咯噔"一声,把丝缰带住,冲敌将喊话:"黑金牛,赶紧逃命去吧!某家枪快,不扎无能之辈。"

  "呀?"就这句话,差点把黑金牛气死,他瞪起牛眼,说道:"你看出我什么了,怎么就说我是无能之辈?花儿乞丐,你口气也太大了。休走,着家伙!"话音一落,挥舞大镋,"呜"!搂头盖顶又砸了下来。

  岳轮一看,也生气了,这小子,不给他放点血,还真不行。得,给他来一下子吧!可是,该扎他哪儿呢?岳轮见这家伙的块头儿可真不小,那两条粗腿,跟房柁差不多少。心里想,好,就在他左腿上铆个眼儿吧!岳轮把地点相中,战过五六个回合,虚晃一枪,奔他的双腿"啪"就扎了过去。这枪来得太快了,当场闪出一道寒光。黑金牛一看,吓了个够戗,急忙晃牛头镋,拨打兵刃。他光顾上头划拉了,没想到岳轮将后把一抬,前把一压,"扑棱"!这枪冷不了就变换了招数,由打上边扎到下边,"噗"!正好扎到他的左腿根上。这一枪,扎进足有八寸多深。多亏岳轮手下留情,要不,把他这条腿就卸下去了。不过,这也不轻,疼得黑金牛"啊呀"一声暴叫,双手扔掉兵刃,捂着伤口,败回本队。

  黑金牛一败阵,把疆场的敌我双方都惊动了。

  先说朱元璋。刚才二将厮杀,他也仔细瞅着。开始,见岳轮躲躲闪闪,磨磨蹭蹭,也暗自着急。心里说,啊呀,他大概吓傻了。不然,为何如此迟钝?后来,见岳轮发出招来,疾如闪电,快似流星,不由喜出望外。那朱元璋是马上皇帝,一看就明白,此人确实武艺超群。他想起自己刚才的话语,不觉有点儿后悔。可是,话已出口,覆水难收。那该怎么办呢?他略一思索,有了主意,忙冲两军阵前喊话:"岳将军,扎得好,朕封你为前部正印先锋官!"

  好吗,岳轮就这么一枪,就升了个先锋官。

  常茂在旁边一听,差点儿气得掉下战马。心里说,啊呀,皇上你是什么玩艺儿?一阵风、一阵雨的,这么一枪,就够个先锋官?茂太爷跟你都这么些年了,还没熬上呢!

  何止是常茂一人?满营众将也有不悦之色。

  按下他们不提,再说元营的二位王爷。他们见黑金牛败回,十分恼火,又要派将上阵。

  就在这时,忽听旁边有人"哇呀"暴叫:"大王,二王,请将这姓岳的交给某家!"未等传旨,他便一马催出,直奔岳轮。

  此人是谁?黑金牛的兄弟黑金亮。他弟兄二人,活像一对丧棒。长相相仿,穿戴相同,也使一条镔铁牛头镋。见着岳轮,也不搭话,搂头盖顶,往下就砸。

  岳轮还跟刚才一样,左躲右闪,先让了他十几个回合。他一看哪,这位跟那位一样,也是一个饭桶。他心中有了底数,不由一阵好笑:"呔!对面元将,逃命去吧!你这两下,不配跟某家动手!"

  岳轮这么一说,黑金亮也受不了啦。他暴跳如雷,大吼大叫:"好小子,着家伙!"话音一落,又抡起大锐,往下砸来。

  这时,岳轮心想,哟,这位也有点儿贼毛病,还得给他放点儿血。得了,我先跟他讲清楚。于是,他躲过身形,说道:"元将,你不听相劝,某家只好下手。我先问你,看见你的左肩头没有?"

  黑金亮没听出门道,忙扭头看了看左肩,说道:"嗯,看见了。"

  "好。现在,我要在你左肩头上扎一枪,不深,也就是二寸左右。我若扎错,算某家无能。"

  就这几句话,把黑金亮气得差点儿出溜到马下。心里说,好小子,你口气也太大了,连扎多深都告诉我啊?真是欺人过甚。他不由大喊一声:"你着家伙吧!"说罢,抡镋又打。

  岳轮跟这种人打仗,犹如嬉戏一般。怎么?武艺相差悬殊呀!别看黑金亮"哇哇"乱叫,面目可憎,其实,他内里空虚,没有真才实能。刚过了五六个回合,岳轮使了个八方神枪:一扎眉心,二挂两肩。这个快劲儿就别提了,"啪啪啪",真犹如疾风、闪电一般。

  这回,黑金亮可傻眼了。只见人家枪尖闪光,在眼前乱晃,也不知人家奔哪儿扎了。刚一愣神,就觉着左肩头上麻酥酥的,被人家的枪头点中。他不敢再战,急忙败归本队。

  朱元璋一看,更来了精神,心想,啊呀,岳轮的武艺,实在无与伦比。刚才朕封得太小了,有点儿屈才呀!于是,他又冲阵前高喊:"岳将军,刚才朕封的那个官儿不算,我重封你为孝义永安公!"

  好吗,岳轮又升了好几格,当上公爷了。

  常茂更气坏了,暗自磨叨,哼,他的官儿可真好当,两枪就扎了个公爵。茂太爷拼死拼活这么多年,才弄了个将军。他心里的话不敢讲出口来,气得肚里咕噜咕噜直响。

  再说元营。他们连败两阵,锐气不由大减。脱金龙是武林高手,瞅着岳轮,也知他不是等闲之辈,不由暗自吃惊,呀!看他刚才这几招儿,稳中带动啊!说稳,形如泰山;说动,疾如闪电。啊呀,这才叫真正的神出鬼没呢!他又想道,哎,此人既然这么大能耐,怎么没个一官半职呢?他又合计道,若去别人,不是送命,就是被人戏弄。于是,脱金龙二次请旨:"王爷,还是微臣前去出战吧!"

  "大帅,你方才大战常茂,已累得力竭精疲。看样子,这花子并不好惹,还是不去为妙。"

  "王爷放心,刚才我已缓过劲来。"

  "既然如此,你要小心谨慎。"

  "不劳嘱咐。"说罢,脱金龙紧了紧战带,把周身上下收拾紧衬,提刀上马,二次冲到两军阵前。

  脱金龙这回来到岳轮面前,可就不像上回那样盛气凌人了。他再瞧这个要饭的,开花破帽也好看了,破衣烂衫也顺眼了。这真是有了能耐,一俊遮百丑啊!脱金龙看罢,冲岳轮抱拳施礼道:"岳将军,本帅有几句言语,不知可讲否?"

  "请讲当面。"岳轮想要听听他说些什么。

  脱金龙满脸堆笑道:"岳将军,方才你所言,不知真假。你若真是白纸平民,倒不如保我大元。你看,阵脚以上,那是我家两位王爷,俱是元顺帝的皇兄,他们一向礼贤下士,任人唯贤。若能如此,定不失厚禄高官。我是都招讨兵马大元帅,绝不食言。"

  岳轮听罢,狂声大笑道:"哈哈哈哈!噢,原来给我官做呀!不过,只怕官职太小。"

  脱金龙忙问:"快讲,你要做什么官?"

  "我要给你们当个太上皇!"

  岳轮说的可是句骂人的话哪!脱金龙听罢,"腾"地把脸一红,脑袋上的青筋蹦起老高:"姓岳的,别不识抬举。你是个英雄不假,不过,未必是本帅的对手。来来来,你我大战三百合!"话讲此处,双手舞动九凤朝阳刀,上下翻飞,寒光闪闪,直奔岳轮杀来。但只见:

  这口刀,五金造,

  切金断玉宝中宝。

  刀头长,刀把牢,

  刀背厚,刀刃薄。

  推出去,赛云片,

  撤回来,放光豪。

  有人遇见这口刀,

  十有八九命难逃。

  再看金眼刁岳轮。刚才,他跟那两个酒囊饭袋交锋,真如同老手戏婴儿。现在,跟脱金龙动手,那可就加了一百二十个小心。他把祖先传下来的北霸捻丝枪法使出,那真是鬼惧神惊。但只见:

  枪出如黄龙摆尾,

  枪收似黑虎回头。

  枪迎亚赛张飞,

  枪送犹如项羽。

  枪舞似雪花,

  枪摆像风摇。

  枪枪不离心窝,

  万枪缠绕头脑。

  枪护身一团白练,

  枪盖体千道银光。

  枪法人间少有,

  枪锋盖世无双。

  这二人战在一处,那真是棋逢对手,将遇良才。偌大的军阵,都看傻眼了。鼓也不敲了,号也不吹了。不管将校军卒,一个个直着脖子瞪着眼,在那里愣愣地观觑。

  再说那无敌大将常茂。他手压着禹王神槊,睁着雌雄眼,看罢多时,果然看出了岳轮的真才实能。心里说,啊呀,这条枪可受过名人传授,高人指点。嗯,还是皇上有眼力,封他高官可封对了。将他留在营中,早早晚晚,得跟人家学些高招。

  不但常茂服气,就连满营众将,也无不敬佩。他们一个个点头咂嘴:"啧啧啧,真好!"

  书要简短。一百个回合过后,岳轮没占上风,脱金龙也未拣了便宜。这里必须交待明白:二人没分胜负,这可不是岳轮没有能耐。你想,岳轮刚刚病体痊愈,气力不佳呀!不然,早把他战败了。再打下去,岳轮就觉着两腿酸软,头重脚轻,眼前金花乱冒,心里"怦怦"直跳。霎时间,虚汗沁满了额角。他心中暗想,坏了,旧病又要复发,这该如何是好?可他又一想,我跟朱元璋治气,这是小事,战元将可是大事。脱金龙这么大的能耐,要不把他降伏,早晚也是个祸害。有心把他整死,可又力不从心。这……岳轮这一着急,虚汗流得更多了。

  再说脱金龙。他打着打着,偷眼一瞧,嗯?发现岳轮的身子有些晃荡。他又仔细看了片刻,果然看出门道来了,嗯,要这么着,我干脆来个以力服敌,要了你的老命得啦!想到此处,脱金龙里开九凤朝阳刀,对岳轮要狠下毒手。

  欲知岳轮性命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二十八回 脱金龙败兵回连营 朱元璋率将赴盛会

  岳轮大战脱金龙,战罢多时,未分输赢。后来,脱金龙见岳轮体力不支,眼睛一亮,暗自庆幸,好,该我露脸!他双臂攒力,一刀快似一刀,一刀紧似一刀,加紧了招数。

  岳轮难以招架,又勉强打了十几个回合,虚晃一枪,拨马就败。

  脱金龙一看,心想,我不能放你逃走。若将你留下,迟早也是个麻烦。于是,拍马舞刀,紧追不舍。

  这就看得出,脱金龙的韬略不如岳轮。为什么?其实,那岳轮并非真败。他心中暗想,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今天,我得把绝招拿出来,铤而走险,败中取胜。

  那位说,岳轮的绝招是什么呢?叫卧马回身枪。这招儿怎么使唤呢?首先,战马得卧倒。然后,做大将的一条腿蹬镫,一条腿点地,双手端枪往回刺。这得人靠着马,马协助人。有一样配合不当,那就有性命之危。这匹马不是岳轮自己的坐骑,能不能听他使唤,心中没底。不过,既然逼到这步田地,只可豁命一试。所以,他人往前边败,眼往后边盯,时刻准备发招儿。

  这时,就见四宝将这匹马,风驰电掣一般,"嗒嗒嗒嗒"冲到了自己背后。

  做大将的,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。岳轮竖起耳朵,估摸着敌将的距离,心中有了底数。

  这阵儿,就见脱金龙把九凤朝阳刀一举,高声喝喊道:"岳轮,着刀!"话音一落,"唰"!斜肩带背;奔岳轮砍来。

  与此同时,岳轮左手提枪,右手抓住铁过梁,先往上提,后往下摁。这匹战马是宝马良驹,很通人性。再说,张兴祖也经常使用这种招数。所以,他一提一摁,战马就明白了主人的意思。只见它两条前腿"扑通"一声,就跪在地上。紧接着,岳轮左脚出镫,身子一转,"噌"!站到地下,正好跟脱金龙来了个脸对脸。他先将大刀躲开,又急忙挥枪,照脱金龙就刺。

  四宝将哪见过这样的招数?他见驼龙枪奔前心扎来,吓得倒吸口冷气。啊呀,本帅上当了!他使出平生的力气,忙向右边闪身。仗着他年轻,腰腿灵活,躲得比较快当,这一枪就没扎进胸膛,只扎到了左肋扇上。那也不轻呀,霎时间,鲜血染红他的铠甲。

  脱金龙疼痛难忍,捂着伤口,往下就败。等回到阵脚,撒手扔刀,摔于马下,昏迷过去。

  胡尔卡金见四宝将身负重伤,忙让军医官用软床抬走抢救。

  朱元璋一看,连声喝彩:"好三枪,三枪好!"他把御鞭往前一指传下口旨,"众将官,冲啊——"

  霎时间,马队在前,步兵在后,呈扇子面形,像潮水一般,铺天盖地向元兵涌去。元人招架不住,惨败而归。

  朱元璋旗开得胜,打了个漂亮仗。现在,他不顾别的,先催马到在了岳轮面前。

  这阵儿,岳轮已力竭精疲。他拿大枪当拐棍,哈着腰,拄着枪,大口大口喘粗气。等朱元璋走来,他才强打精神,给皇上施礼。

  朱元璋满脸生辉,乐呵呵地说道:"岳爱卿,岳王兄,你算给咱大明帝国争光露脸了。朕决不亏待你,加封你为孝义永安王。"

  好吗,又封了个王子。这要饭花子,一步登天了。

  朱元璋以为,封这样的高官,说不定岳轮该有多么高兴呢!谁料金眼刁岳轮听罢,却面沉似水,根本没理这个茬儿。只见他一转身形,走到张兴祖面前,将宝枪、丝缰递去,说道:"兄弟,完璧归赵。来,把那匹黄骠马给我。"

  张兴祖把马递过,问道:"哥哥,主公加封你为王爷,为何不叩谢皇恩?"

  金眼刁开怀大笑道:"哈哈哈哈!贤弟,我岳某人命浅福薄,只可乞讨,不能为官。咱弟兄就此分手,后会有期。"话音一落,飞身跨上黄骠马,扬长而去。

  岳轮一走,朱元璋心中好生不是滋味。他不住地埋怨自己。唉,朕不该以衣貌取人哪!常言说,"千军易得,一将难求"。这么一员大将,失之交臂,令人惋惜。他抬头一看,岳轮已经跑没影儿了。朱元璋略一思忖,忙将张兴祖唤到近前:"张爱卿,朕万不该冷淡了岳爱卿。现在,追悔莫及。你们是磕头把兄弟,亲同骨肉。你奉旨追赶岳轮,就说朕已知错,无论如何也将他请回军营。"

  "臣遵旨!"

  宝枪大将张兴祖,带了四名亲兵,去追赶岳轮。追了约有半个时辰,才将他追住。

  张兴祖说道:"哥哥,主公已经知错,请你不要计较,快跟我回营!"

  "哼,朱元璋以衣貌取人,乃小人所为也!他虽是一朝皇上,我却瞧他不起。兄弟休费口舌,我意已决,概不从命。"话音一落,又催马而去。到在后来,燕王朱棣扫北之时,岳轮还要出世。这是后话,暂且不表。

  张兴祖无奈,只好带着亲兵,回营交旨。朱元璋听罢,顿足捶胸,后悔不迭。元兵败阵,朱元璋也撤兵回营。这是自到黄河岸取得的第一个大胜利。因此,他传令三军,热烈祝贺。

  次日,朱元璋又传令亮队,意欲乘胜歼敌。谁料,元营免战牌高悬,龟缩不动。又过了数日,仍未交锋。

  这一天,朱元璋召集文武群臣,又共议军机。

  众人议论纷纷。难道说,元军一仗失利,就被打怕了?他们元气未伤,为何不出兵交锋?……

  正在这时,忽有蓝旗官跑来,磕头禀报:"主公,元营派来使臣,自称老驸马,叫左都玉,要求见陛下。"

  朱元璋一愣,问道:"现在何处?"

  "营门外候旨。"

  "命他进来。"

  "遵旨!"蓝旗官答应一声,转身出帐。

  时间不长,左都王迈着大步,走进金顶黄罗宝帐。来在龙书案前,放下马蹄袖,躬身施礼已毕,口尊:"外臣左都玉,参见大明帝国皇上陛下,万岁,万万岁!"

  朱元璋闪龙目定睛观瞧,见此人年过七旬,长得五大三粗,满脸横肉,劳里奓撒的胡须,头戴牛皮大帽子,斜插两根雉鸡翎,身穿五团龙的黄马褂,高挽马蹄袖,腰系皮带,掖着荷包、火镰、火石.还带着风磨铜的烟袋;左肋下,悬挂着玉石把镶宝石的弯刀。别看上了年岁,可他说起话来,声音洪亮;两只眼睛,灼灼发光。

  朱元璋看罢,心想,古往今来,两国相争,不斩来使。人家既然拜倒在膝下,就应以礼相待。于是,他微微欠身,说道:"免礼,一旁落座!"

  "谢陛下。"左都玉又深施一礼,在一旁昂然而坐。

  此刻,有侍臣献过香茗。

  众将不知来者何意,也不便枉言。整个大帐以内,一片寂静。

  时过片刻,朱元璋这才问道:"请问阁下,今日见朕,有何贵子?"

  左都玉见问,说道:"外臣奉我家大王、二王差遣,前来为陛下下书。"

  "信在何处?"

  "在我怀中。"左都玉冲怀里一伸手,取出书信。内侍臣接书在手,恭恭敬敬转呈到龙书案上。

  朱元璋启开封套,拽出信笺,展开观瞧。那信的大意是:我胡尔卡金、胡尔卡银,率雄兵五十万,战将几百员,来到黄河岸,与大明帝国开兵见仗。交锋以来,双方俱有伤亡。尤其黄河一带的黎民,离乡背井,惨遭涂炭。为此,我军有意歇兵罢战。特约请皇帝陛下,赶奔兴隆山,赴南北双王兴隆会,以商定和约。日期定于九月初三,万望届时莅临。

  朱元璋一连看了三遍,顺手交给元帅徐达。徐达看后,又递给刘伯温。

  徐元帅和刘军师想的一样,心里说,哼,自古以来,如此盛会,不无阴谋。咱别追溯那前朝的历史,就拿咱们皇上来讲,想当年,赴乱石山十王兴隆会,也身遭大难,险些殒命而亡。今天,又来个什么南北双王兴隆会。万变不离其宗,绝不能入他圈套。但是,当着左都玉的面,又无法启唇。不过,他们心里还合计,有前车之鉴,万岁绝不会上当受骗。

  俗话说:"旁观者清,当事者迷。"谁料那朱元璋却另有想法。他以为,其一,如今我军攻必克,战必胜,士气正盛。元军处于威慑之下,妥协求和,事在必然;其二,我若不去赴会,元军定笑我胆小如鼠,无帝王之胆略;其三,倘若元军心怀叵测,我有兵有将,能打能杀,怕他何来?想到此处,也未与军师、元帅相商,便冲左都玉发话:"难得你们大王、二王的一片盛情。朕修书不及,转告你家王爷,就说朕如期赴会。"

  "外臣谨记在心。"

  朱元璋又对内侍传旨:"来呀,下边赐宴,款待来使。"宴罢,左都王离营而去。

  老驸马走后,军师刘伯温当着朱元璋的面,好一顿埋怨:"主公,如此重大的事情,怎不与众人商议,您就贸然做主了呢?我看元人安心不良,咱还是不去为妙。"

  元帅徐达也说道:"主公,军师所言极是。自元军入侵,势如破竹,凶勇异常。如今虽吃了败仗,可他们元气未伤,决不会苟且媾和。我主切不可轻信于人,以免身遭不测。"

  这时,二王胡大海、武定王郭英、忠顺王汤合和全营众将,也相继进谏。

  朱元璋已经钻了牛犄角。面对群臣文武,将他的想法陈述了一番,并说:"胆小不得将军做。诸位,你我之见,俱为猜测。兴隆会后,谁是谁非,便知分晓。朕意已决,万无更改。"

  众人一听,再不敢多语,只好怏怏而散。

  别人不敢多讲,军师刘伯温和元帅徐达可不能不说呀!当夜晚上,领着胡大海、郭英、汤合、邓玉等有威望的老臣,二次顺说朱元璋。

  但是,朱元璋不但不听相劝,反而怒形于色。

  徐达略思片刻,说道:"既然主公执意前往,我等不敢阻拦。不过,您应多带人马。"

  "嗳!到兴隆山赴会,又不是开兵见仗,多带人马有何用场?"

  刘伯温说道:"有备无患哪!主公休要固执己见,由我等安排就是。"

  为此事,众将官又苦苦相劝一番,朱元璋这才点头应允。当场议定,无敌将常茂、金锤殿下朱沐英、坏小子丁世英、小矬子徐方、野人熊胡强、武尽忠、武尽孝等七人,保驾同行。同时,挑选精兵五百,身披细甲,暗藏利刃,一同前往。接着,他们又商量了赴会的细节。

  徐达心想,皇上带着七员大将,五百精兵,到在元营,那是九牛一毛呀!为此,他又偷偷与刘伯温商议,派胡大海、郭英率领三千飞虎军,埋伏在兴隆山的山口;命汤合、邓玉率兵三千,在山外巡逻放哨。另外,徐达亲领大将三十员,率飞虎军一万,离开军营,到外边设防。

  当然,这都为以防万一。

  到了九月初三这一天,万岁朱元璋早早起床,梳洗更衣。今天,朱元璋的打扮,与往常不同,头顶双龙双凤珍珠冠,内披金锁连环大叶甲,足蹬龙头凤尾牛皮靴,腰中悬挂龙泉剑。看上去威武雄壮,气宇轩昂。

  此时,早有人把他的逍遥马鞴好。为防万一,还在得胜钩上挂了条大枪。

  这阵儿,七员小将顶盔贯甲,雄姿英发,在身旁伺候。五百精兵也收拾整齐,在营外列队。

  朱元璋领着众小将,到在营门以外,扫视了一遍,冲军兵说道:"各位,随朕赴会,你们可要辛苦了。"

  "主公辛苦,我们情愿一同前往。"

  "好!赴会回来,必有重赏。"

  "谢万岁!"

  接着,朱元璋与众小将飞身上马,离开军营。刘伯温与徐达带领众将,一直送到十里以外,君臣这才挥手告别。

  按下众人回营不提,单表朱元璋。他带着众人,马不停蹄,直奔兴隆山而来。

  兴隆山,离两军阵三十五里。天晴的时候,看得十分清楚,就在黄河的南岸。那儿是一带山岗,没什么险峻的地方。离远看,跟坟丘相似。到处是苍松翠柏,风景十分优美,现在属元朝的管辖。

  朱元璋他们来到离兴隆山不远之处,就被元兵看见了。他们互相说道:"来了,快给王爷送信儿。"一顿吵吵,飞身而去。

  朱元璋又往前走了不足三里之遥,就所炮声九响,霎时间,元军特使左都玉,出来迎接。互相见面,寒暄一番,由左都玉领路,又向兴隆山进发。

  到了第二道山口,又传来炮声九响,元军派出前部正印先锋官虎牙、副先锋虎印,前来迎接。

  进了第三道山口,就见胡尔卡金、胡尔卡银,率领元营文武百官,列队相迎。

  此刻,朱元璋心中十分痛快。可他没料到,这次来到兴隆山,已陷入龙潭虎穴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二十九回 洪武帝斥敌显雄才 虎印将练拳露锋芒

  洪武万岁朱元璋,率领大将、精兵,来到兴隆山,与元大王胡尔卡金、胡尔卡银相见。

  二位王爷满脸笑容,来到朱元璋面前,结结巴巴地说道:"欢迎,欢迎,巴图鲁(英雄)!……"

  这两位王爷,生长在古国金马城,对汉话不太精通。说话时,舌根发硬,舌尖发秃,全仗通译官相助。

  朱元璋见二位王爷迎来,与众将使了个眼色,甩蹬下马,把丝缰交给武氏弟兄,迎上前去,互相寒暄。

  这都是常茂的安排。武氏弟兄办事牢靠,让他俩保管战马,万无一失。常言说:"大将无马,如折双腿。"万一发生了不测之事,没马怎么行呢?

  朱元璋与二位王爷寒暄已毕,宾主携手挽腕,便往里走。

  前文书说过:这个地方虽然叫山,其实并不算高,遍地都是左一个、右一个的山包。山包正中,有一块开阔的平地。平地以上,筑有一座高台。这座高台,完全用木板铺成,方圆有一亩地大小,四周有五色的栏杆,前边摆着兵刃架。顶子用苇席搭成,翘檐起脊,刷着黄漆,锃明瓦亮。离远看,跟黄地琉璃瓦差不多少。犄角上挂着纱灯,台前搭着梯子。迎面有条横幅,上面写着金字:"南北双王兴隆会"。

  此时,宾主一行来在台前。胡尔卡金和胡尔卡银陪在朱元璋左右,顺着梯子,登上高台。常茂他们紧护着皇上,不离左右。

  接着,胡尔卡金吩咐道:"摆宴!"

  刹那间,按照风俗习惯,摆下了两样御宴。

  此时,脱金龙并未在场。为什么?他被岳轮扎了一枪,正在后帐养伤。除他一人之外,元营的上将、副将、牙将全来了。

  常茂偷眼一看,哟,黑压压一片,足有二百余人。心里说,看这阵势,咱得小心。万一有个闪错,那可没法交待。想到此处,悄悄捅了捅朱沐英,看了看丁世英,暗示他们严加提防。

  再看朱元璋。今天他心情高兴,谈笑风生。在劝酒饮酒之中,话锋一转,谈到了正题。

  胡尔卡金放下酒杯,陈述起来。这里咱必须说清楚,他是经通译官说给朱元璋的。大概的意思是,这次,我们所倡南北双王兴隆会,大明帝国皇上应约而至,还真赏脸,我们十分高兴。多年来,两国刀兵四起,狼烟滚滚,致使百姓流离失所,痛苦难言。常言说,"民是国之邦本"。常此下去,于心何忍!为此,将陛下请来,共谋议和之策。

  朱元璋听罢,精神一振,朗声说道:"王爷有此诚意,寡人十分敬佩。但不知这议和之事,王爷有何高论?"

  胡尔卡金说道:"好,既然如此,咱就开诚布公。首先,我们承认你是大明帝国的皇帝。但是,大明与大元,须以黄河为界。黄河以南,属你大明;黄河以北,属我大元。从此,咱两国化干戈为玉帛,永结盟好睦邻。"

  朱元璋听罢,不由一阵冷笑:"哈哈哈哈,王爷之言差矣!想你无人,盘古至今就定居在北国。而今逐鹿中原,实为世人所不齿。你若真有诚意,咱两国还以长城为界,速将人马撤回。"

  为定国界,互不相让。最后,撕破了面皮。只见胡尔卡金操起酒杯,往桌上用力一蹾,说道:"陛下,你乃俊杰,应识时务。想我大元帝国,论地盘,有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;论实力,雄兵百万,战将千员。刚才讲过,我议和之举,并非惧你,而是为黎民着想。你若再固执己见,我将以武力相待。到那时,只怕你十几年的苦心,将化为一旦。再说,你本是布衣出身。如今,一步登天,得下黄河以南大片土地,也该心满意足了。"

  胡尔卡金这一顿述说!又劝告,又威胁,还有讥讽挖苦的意思。

  朱元璋是久经世面的君王,焉能吃他这个?只见他"啪"把桌子一拍,沉下脸来,说道:"王爷,体要刚愎自用。你只说自己兵力雄厚,怎么对我天朝的军威,却视而不见呢?前者一战,你们就惨败于我的手下,还伤了你们的四宝大将脱金龙。如若再打下去,后果可想而知。王爷,何去何从,请你抉择。"

  胡尔卡金听罢,怒气难按,说道:"好!既然如此,再谈无益。不过,我仍给你三天期限,请陛下慎重考虑。如若依旧如初,那只好重新见仗。"

  朱元璋一声冷笑:"哈哈哈哈!何必多此一举。朕我告辞了!"

  朱元璋现在挺横。他把袖子一甩,站起身来,领着几员小将,就要朝台下走去。

  就在这时,忽然从胡尔卡金身后,蹦出了前部正印先锋官虎牙,将朱元璋迎面拦住。只见他瞪着眼,龇着牙,"哇呀呀"一声暴叫,厉声喝喊道:"站住!朱元璋,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,牵着不走打着走。今天,你答应也得答应,不答应也得答应。否则,休想出山!"

  虎牙这一嗓子,就是信号。他话音一落,再看元军将官,二百多人都各拽刀枪,"哗啦"一声,就把高台封了个严严实实。

  常茂一看,忙传令各位小将,也拽出了兵刃。

  哎哟,双方弓张弩拔,眼看就是一场血战。

  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际,老驸马左都玉赶紧走来,忙打圆场:"别别别。众位,休要如此。快快归座,老朽我有话要讲。"接着,说说主,劝劝宾,把他忙了个不亦乐乎。

  这阵儿,朱元璋也怕将事闹大。为什么?真要伸了手,寡不敌众,非吃亏不可呀!干脆,就坡下驴得了。于是,回头对常茂等人说道:"休要无理。"

  众人一听,把兵刃撤回。朱元璋头一个回归原座,众人又侍立在左右。

  胡尔卡金也将众人训斥了一顿,重新归座。

  单说老驸马左都玉。侍宾主归座之后,开口说道:"洪武万岁,刚才你们所谈,俱是国家大事。若论私情,咱们有何仇恨呢?望你们平心静气,却不可失落和气。万岁陛下,这次南北双王兴隆会,并非我家王爷信口而出,乃为我主元顺帝所倡。此事上顺天意,下得民心。这么好的安邦之策,岂可感情用事?万望陛下以国事为重,替黎民着想,签字画押也就是了。否则,双方伸起手来,岂不是两败俱伤?"

  朱元璋听罢,摇头陈说道:"不可。刚才,朕说以长城为界,划定国土,也属本人之意,并未与文武相商。今天,不是寡人翻小肠,请你们追溯前情,咱元、明两家,何止以长城为界?那长城以北千里开外,也是中原大国的辖地。想当年,忽必烈创立四大汗国,统十万骑兵南下,平大辽,灭大宋,侵占我中原一百余年,致使我黎民百姓,世世代代受尽了熬煎。这些老账有目共睹,还用咱细算吗?所以,朕提出以长城为界,那也是最大的度量了。你们若真有议和之意,只可依朕而定。舍此,别无他途。"

  简短捷说。朱元璋据理力争,和谈没有成功。那些元将,一个个拧眉立目,窃窃私语,不知他们议论些什么。

  正在这时,从大王胡尔卡金身后,又走出一人,说道:"王爷,我有几句话说。"

  胡尔卡金一看:原来是前部正印副先锋官虎印。问道:"你有何话?"

  "王爷,今日和谈,乃是国家大事,全为百姓着想。虽然互不让步,可也不能掰破面皮。常言说,'买卖不成仁义在'。依我之见,议和之事,休再谈论,不如说些愉快之事。我没别的敬献,愿在席前练趟拳脚,以助酒兴。"

  "如此甚好。"

  虎印摘盔卸甲,换好短衣襟,腰煞板带,周身收拾紧衬,来在朱元璋面前,抱拳施礼道:"洪武万岁,各位,多多包涵。"说罢,往里撤身,走行门,迈过步,倒转身形,"啪啪啪啪",跟旋风一样,就练了起来。

  朱元璋眼里看着,心里琢磨,按理说,既然议和不成,就该送我们退席。可他却若无其事,来助酒兴。这到底是他的真意,还是另有所谋?想到这儿,他再定眼观瞧,只见虎印练开了八仙拳,那真是招数精奇,艺业出众呀!

  朱沐英不住地点头称赞:"行,练……练得挺好,不……不含糊。"

  众小将也说道:"好,有两下子。"不由拍起掌来。

  虎印练完,收招站稳,气不长出,面不更色。他冲朱元璋二次抱拳:"见笑,见笑。陛下,我一人独练,枯燥无味。不才欲请一位英雄,帮我接招儿,不知有无对手?"

  别看虎印说话和气,可在话音之中,也带着挑战的气味。这些人都是有名的大将,谁能受他这个?常茂听罢,悄声对众人说道:"哎,人家可是叫号了。咱们大明帝国,无论在什么场合,也不能丢人现眼。你们谁心中有数,过去一试?"

  言还未尽,野人熊胡强就抢着说道:"我去!"

  常茂说道:"嗯!傻小子,看见没有?这家伙像一统石碑,大概有把子力气。你过去狠狠地揍他,可不能给咱们丢人!"

  "好唻"

  胡强煞了煞腰中的虎皮,摁了摁头上的虎头巾,将虎尾三节棍交给常茂,一扳桌子,"噌"!打垫步,拧身形,跳到当场。

  野人熊胡强的个儿本来不小,但跟虎印相比,矮了一大截,才到人家夹肢窝那儿。

  虎印低头一看:见眼前这个人,大宽肩膀,虎背熊腰,料知也不含糊。虎印看罢,略停片刻,这才问道:"你贵姓高名啊?"

  "我叫胡强。"

  "啊!胡将军,欢迎,欢迎。你要跟我接招儿?"

  "嗯"

  "那好,请吧!"说罢,便让胡强伸手。

  胡强闻听此言,往上一蹿,抡起拳头,"腾"!奔虎印就打。虎印忙闪身形,将拳头躲过。接着,二人战在一处。

  常言说:"当场不让步,举手不留情。"这二人四臂齐摇,挂定风声,只打得难解难分。七八个回合过后,虎印伸出拳头,朝胡强面门击去。胡强一看,急忙问头躲闪。就在这时,虎印抬脚"啪"又来了个扫堂腿。胡强站立不稳,摔了个仰面朝天。

  这下子,胡强可不干了。他一个鲤鱼打挺,站起身来,往上一蹿,就将虎印拦腰搂住。

  虎印一看,心想:干什么,要摔跤呀?要讲摔跤,这可是我们元人的拿手本领,你这是自讨没趣。于是,他一拉架子,身形转动,没费吹灰之力,又把胡强摔了个跟头。

  胡强少皮没脸,站起身来,还想往上冲。常茂急忙喊话:"回来!"

  胡强不敢抗令,回归本队,对常茂说道:"军师,他——"

  常茂生气地说道:"呆着吧,饭桶一个,还不站到一旁!"

  "是"

  此时,常茂心想,干脆,差个能人过去,把虎印打败,省得他们纠缠。于是,点手叫过小矬子徐方,说道:"我说哥哥,此番交锋,非你不可了!"

  徐方把小脑袋一扑棱,不以为然地说道:"那是自然。"

  "不过,你附耳过来——"

  徐方往前一伸脖子,常茂对他如此这般地述说了一顿。

  徐方听罢,连连点头:"英雄所见略同。不用你说,我也早想好了。"说罢,他报了摁马尾过风透凉巾,紧了紧板带,飞身往上闯,要戏耍虎印。

  欲知胜败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三十回 朱元璋率兵闯重围 固大英投军战敌将

  元营的前部正印副先锋官虎印,为助酒兴,又练拳,又摔跤,战败了野人熊胡强。常茂灵机一动,对小矮子徐方面授机宜,让他去战虎印。

  徐方久经大敌,沉着干练。他将衣服收拾利索,从桌后蹿到虎印前边,嘻嘻哈哈地说道:"呔!我说大个子,你叫什么名字?"

  虎印奓撒臂膀,往对面一看,没望见来人,忙问:"哎,你在哪儿呢?"

  "你往下边瞧,我在你眼皮底下呢!"

  虎印低头一看来人,当时就乐了。见此人:身材矬矮,瘦小枯干。脑袋跟枣核差不多,两头儿尖,当间儿粗,奔儿颅头,窝眍眼儿,鹰鼻子,带个尖儿,芝麻牙,薄嘴片儿,罗圈儿腿,烂眼圈儿。别看他长相不济,可眼睛奔儿亮。周身穿青,遍体挂皂,身背一对镔铁棒槌。往那儿一站,倒也有股威风。

  虎印看罢多时,问道:"你是何人?"

  徐方嬉皮笑脸地说道:"哈哈哈哈!报出名来,吓你一溜跟头。在下并非旁人,大将徐方是也!"

  "好。这么说,你愿意跟本先锋伸手助兴吗?"

  "那是自然。来来来,快伸手吧,某家奉陪。"

  虎印一看他那模样,心里说,这个人,像小孩儿一样。若叫我抓住,准能把他扔到黄河之中。他这么一想,可就有点儿轻敌了。只见他往前打垫步,毫无顾忌,抡拳便打。

  要在马上,徐方也许不是虎印的对手。这是在步下,他自幼就学的这种功夫。因此,动起手来,那是得心应手呀!就见徐方"滴溜溜"身形乱转,围着虎印,蹿蹦跳跃,左右出击。虎印像扑蝴蝶一样,扑打徐方。可是,怎么也扑打不着。时间不长,就把虎印忙活了一身热汗。

  徐方与虎印较量多时,眼珠一转,出其不意地使了个黑狗钻裆的招数,正钻到虎印的裤裆之中。紧接着,"嘭"!就用尖脑袋顶他的屁股。

  别看徐方个儿小、没劲,可他这是就虎印的劲来使劲的呀!这一招儿真厉害,把虎印顶出有一丈多远。他站立不稳,"扑通"摔了个狗啃屎。

  这下儿,虎印的脸上可挂不住了。他从地下站起身来,红着大脸,"哇呀"暴叫道:"好小子,你这是什么招儿?"

  "打人招儿。"

  "好!"

  这虎印真不讲理。只见他"噔噔噔"快步来到台前,忙朝兵刃架上伸手,拽出一口朴刀,回过身来,奔徐方就砍。

  徐方急忙躲过身形,高声说道:"哎,咱这不是助酒兴吗,你怎么动开真的了?好,许你不仁,就许我不义。小子,你这叫咎由自取。"话音一落,撤身形,探臂膀,套挽手,亮出镔铁棒槌,两个人就战在一处。

  两人一伸手。虎印这才发觉,这小个子并不好惹。把他气得够戗,恨不得一刀将徐方劈为两段。但他光恨不行呀,徐方围着他直转悠,连招架都招架不过来,还怎么能劈死人家呢!

  再说徐方。他一边打着,一边暗想,刚才常茂对我说过,利在速战,不能拖延时间。干脆,早点儿把他打发了得啦。想到这儿,他虚晃一槌,"噌"!跳出圈外,嘴里说道:"得!我不是你的对手,咱再换个人吧!"说话间,将双棒交在单手,悄悄从鹿皮囊里拽出了暗器枣核缥,假装败去。

  徐方这一招儿,虎印不知道啊!他挺朴刀在后边就道:"小个子,站住!"说话间,追到徐方近前,举起朴刀,就要行凶。

  就在这时,徐方猛一回身,对着他的面门一展手,"嗖"一道寒光,将枣核镖扔出。

  虎印一看不好,急忙闪躲身形。可是,来不及了,这一镖正钉在他的右眼睛上。

  虎印中镖,疼得蹦起老高。忙将朴刀扔掉,就去拽镖。可是,他疼糊涂了,冲着镖把,抡拳就打。这一打呀,把外边那半截也钉进去了,当时昏倒在地。

  这时,徐方转过身来,到在虎印面前,嬉皮笑脸地说道:"哎哟,你看这事弄的,怎么打到这儿了?常言说,救人救个活,杀人杀个死。看你怪可怜的,别受零罪了!"说罢,先将镖拔出收回,然后举起镔铁棒槌,对准虎印的脑袋,"啪"就揍了一下。委时间,虎印脑浆进裂,当场毙命。

  这二人在席前交锋,两旁战将看得真切,当时就乱成一窝蜂啦。但只见元将一阵大乱,高声吵嚷道:"了不得啦,先锋官叫人家打死了!"

  这时,大王胡尔卡金才撕破面皮。他率领二王胡尔卡银、老驸马左都玉、都督、平章等众位将军,撤下高台,调兵遣将,把朱元璋君臣团团围住。人家说得明白,要给虎印报仇雪恨!

  朱元璋已知中计,只好孤注一掷。他忙命军兵,从武氏弟兄那里牵来战马,而后,飞身跨上战骑,各操兵刃,与元军展开混战。

  这场战斗,空前惨烈。仗着朱元璋事先已有准备,来的这些人,都是出类拔萃、以一当十的好汉,才把洪武万岁紧紧保住,且战且退。

  可是,众寡悬殊。你再能打,可人数太少。前后左右都是元兵元将,被人家死死围在垓心。

  常茂一边打着,一边吩咐:"听着!正东,朱沐英;正西,丁世英;正南,武尽忠;正北,武尽孝;东北,胡强;西北,徐方;西南,我;正中,主公。咱们摆个圈儿阵,快冲向山口。都听见没有?"

  "遵命!"众位小英雄大声回话,连朱元璋也答应出声来。

  你别说,常茂就是有两下子。他摆了圈儿阵,把皇上保护在正中,边打边退,倒也有效。

  这阵儿,皇上可成了累赘啦。众人且退且战,血溅征袍啊!转眼之间,这五百精兵就伤亡过半。

  正在这时,前部正印先锋官虎牙,催马提槊,来在近前。常言说,"打仗亲兄弟,上阵父子兵"。虎牙兄弟弟虎印死得那么惨,能不报仇吗?

  那么,为什么他才来呢?刚才他回到大帐,顶盔贯甲.罩袍束带,周身上下收抬紧衬,这才带着亲兵,提槊上马,来找徐方。等到在前敌,吩咐一声:"捩开旗门!"

  霎时间,"当啷啷"三声炮响。元军雁翅排开。他一晃金槊,冲到"圆圈儿阵"外,暴叫道:"呔!小矬子徐方,快来送死!"

  徐方一听,吓得缩了缩脖子:"我说茂,这是你叫我捅的娄子,你可得给我担着。"

  常茂满不在乎地说道:"无妨。你保护主公,待我会他!"话音一落,将禹王神槊一晃,提马来见虎牙。

  常茂与虎牙的兵刃,都是禹王神槊。可是,他二人的个头儿却不一样:虎牙平顶身高一丈一尺挂零,常茂身高不足五尺。虎牙假若是个口袋,里头能装六个常茂。人家像个金甲天神,常茂却像个猴儿崽子。

  两个人马打对头,虎牙用禹王神槊一指,厉声喝喊:"常茂,你闪退一旁,快叫那小矬子过来,我要给兄弟报仇!"

  常茂说道:"大个子,消消火,生那么大气干什么?你没听人说,'打仗没好手,骂人没好口'。盐在哪儿咸,醋在哪儿酸,书出有因啊!你想,他明明说的是在酒席宴前以助酒兴,怎么又取来朴刀,非要置人家于死地呢?是他把我们矬子逼急了,无奈才使出了枣核镖。你说,这能怪人家吗?你想要徐方的性命不难,他是我手下的战将,你得先把我这元帅给赢了。来来来,咱俩比划比划。"

  虎牙听罢,怒火难按,点头说道:"好!那我就先打发你,再与徐方算账!"说罢,抡槊就打。

  虎牙报仇心切,奋力出击;常茂笑脸相迎,暗中使劲。所以,这两条禹王神槊,碰在一起,"喀嚓"一声,可就出了笑话啦!怎么?两条大槊都磕出手了。只见常茂"哎呀"一声,从马上摔了下去;虎牙也坐立不稳,从马脖子上出溜到地上。当时.这两个人都昏迷过去。他二人一昏迷,元军那面也乱了,明营这边也乱了。

  朱沐英一看,赶紧跑上前去,单膀较力,把常茂抢回。接着,胡强又把禹王神槊拣来。

  朱沐英见常茂人事不省,吓坏了:"哎……哎呀,常茂归……归位了!"他眼珠一转,让野人熊胡强将常茂背在身上。

  唉,这下可成了累赘啦!

  常茂是一员虎将,顶着半拉天呢!他这一昏迷,别人可就都没底了。等元兵二次冲来,又把朱元璋众人困在垓心。照旧,又是一场混战。

  按下他们暂且不说,再表山外。前文书说过,军师刘伯温和元帅徐达,料知此事有诈,事先已三路分兵,做好了应急准备。

  先说胡大海、郭英。他们领了三千飞虎军,早已埋伏在兴隆山口外。听见山内杀声四起,知已伸手交锋。胡大海对郭英说道:"老七,赶紧闯进去,搭救老四!"

  七爷郭英连连点头:"嗯,事不宜迟,马上引兵亮队!"

  "对,点炮!"

  顷刻间,炮声隆隆,杀声阵阵。胡大海手下的三千飞虎军,人人奋勇,个个争先,扑向兴隆山口。

  胡大海领兵带队,刚来到山口外,忽听山内信炮响亮,刹那间伏兵四起,元兵冲来,将道路堵住。

  胡大海和郭英带马一看,只见正中央一杆大旗,顺风飘摆,旗脚下闪出一员年轻的女将。此人头戴七星花战冠,身披百花战袍,内衬金锁连环甲,足踏犀牛皮战靴,肩头横担狐狸尾,脑后斜插雉鸡翎,胯下桃红马,掌端金背七星刀,走兽壶悬天带,弯弓插箭。再仔细一瞅,这女将长得还真不错!弯弯的柳叶眉,圆圆的杏核眼,鼻如悬胆,口似桃花,元宝耳朵,面似敷粉,二目如电,灼灼发光。

  胡大海和郭英看罢,不觉暗自称奇:啊呀,想不到元营之中,也有这么威武英俊的女将。这是谁呢?人们常说,僧道妇女,不可临敌。既然临敌,必有高超的手段。嗯,咱得多加谨慎。

  时过片刻,胡大海对郭英说道:"老七,你快过去,把这个丫头片子收拾了。"

  "对!"郭英点头,催马摇枪,来到女将近前,勒住坐骑,大声喝喊,"这一女将,通名报姓!"

  这个女将微微一乐,说道:"我爹爹乃大王胡尔卡金,我是他的老姑娘,胡尔金花是也。对面来将,你是何人?"

  "武定王郭英便是。"

  胡尔金花听罢,不由倒吸一口凉气:"哟,闹了半天,你就是名震九州的武定王呀?不期在此相遇,万幸啊万幸。不过,好汉不提当年之勇。你已到了风烛残年,岂是我的对手?快把名将换上,前来会我。"

  "什么?!"郭英一听,气得脸都变色了。心里说,好你个丫头片子,口气还不小啊!先褒我,后贬我,你逞什么能耐?想到这儿,剑眉倒竖,虎目圆翻,"扑棱棱"一抖五钩神飞亮银枪,直奔胡尔金花冲去。

  别看这丫头岁数不大,却久经大敌,临阵不慌。见银枪扎来,她双手端刀,接架相还。

  五六个回合过后,郭英暗自吃惊,哟,这个女将稳若泰山,招数精奇。怪不得口吐狂言,确实有些能耐。想到此处,加了小心,他攒足力气,把亮银枪舞开,亚赛那雨打梨花。

  又战了三十余个回合,郭英渐渐招数迟钝,鼻洼鬓角沁出了热汗。

  胡大海一看,心里说,哟,老七够戗!嗯,我得过去,助他一阵。他刚要催马临敌,可又一想,嗳,论能耐,我跟七弟可差远了。他若不行,我更白给。哎呀,这可该怎么办呢?

  正在这时,忽见飞虎军阵脚以外,一片大乱。紧接着,又听军兵在那儿喊话;"站住!两军阵前正开兵见仗,过往行人禁止通行。再往前来,我们可要开弓放箭了!"

  胡大海听罢,心里琢磨:这是谁呢,来阵前为了何事?他略一思索,忙派人前去打探。

  时间不长,探事军卒回来禀报:"回二王千岁,有位白袍小将,说从泗水关而来,非求见你老人家不可。跟他要凭据,他什么也没带着。就凭他那么一说,不放心呀!可这个人说什么也不听,把手下的军兵也给揍了。你看这事该怎么处置?"

  胡大海略一思索,又问:"他像不像元将?"

  "看那长相,不像元人。"

  "这……"胡大海心想,不是元人就行。一个小将到这里找我,决不会是仇人。于是,对军卒传令:"命他马前见我。"

  "是!"军兵转身跑去。

  时间不长,就见十几个军兵,簇拥着一个小将,来到胡大海马前。

  胡大海一看此人:银盔素甲,手提双枪,嚄,四个枪尖。这小伙子长得,面似敷粉,目若朗星,黑黪黪两道八字立剑眉,走兽壶悬天带,弯弓插箭。看年纪,至多也就是二十来岁。生得英俊,长得喜人。

  胡大海打量已毕,便问:"这一小将,你有何事找我?"

  白袍小将看了看胡大海,抬腿挂双枪,从马上跳下来,问道:"请问,您就是二王千岁吗?"

  "对。"

  "啊呀,爹爹呀!"声音一落,这员小将分禢尾,撩战裙,跪倒在地,就给胡大海磕头。

  此刻,胡大海十分纳闷儿:"孩儿,你我父子称道,从何说起?"

  这小孩儿擦擦眼泪,说道:"爹爹,您忘了?我天伦老爹爹是泗水关总兵、双枪大将固振远。曾听爹爹说,从小时起,我就拜您为干爹。有此事无有?"

  "哎呀!"一提固振远,胡大海心如刀绞啊!为什么?老哥儿俩多年未见,想不到呀!他忙问道:"孩子,你小名不是叫大英吗?"

  "对,我叫固大英。"

  "嘿!你都变样了,我怎么能认识你呀!孩子,你爹爹挺好吧?"

  胡大海一问,把固大英问哭了:"唉!我爹爹久病不起,于春天病故了。我来在两军阵前,一来向您报丧,二来为国家出力报效。"

  "好。两军阵前,正是用人之际,你来得太好了。孩子,快快起来,先到兴隆山歇歇去吧,咱大营就在那里。"

  "好!"

  固大英站起来,上了战马,正要走去,可他往前敌一看,见疆场上正在有人搦战,便问:"爹爹,那是谁跟谁交锋?"

  "嗐!那个黄毛丫头是胡尔卡金的姑娘,叫胡尔金花。那个老将是你七叔郭英。"

  "噢!"固大英略一思忖,说道,"爹爹,请讨给我一支令箭,待我去战这个丫头!"

  胡大海一听,往前敌看了几眼,说道:"好。将你七叔替回,让他歇息歇息。"

  固大英听罢,提枪在手,要大战胡尔金花。

  欲知胜负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三十一回 救主公金花献妙计 追雄兵元将入樊笼

  双枪小将固大英,到兴隆山口找胡大海报号,正好碰上郭英大战胡尔金花,他就要催马助阵。

  这个固大英,是双枪大将固振远之子。想当年,胡大海在苏州遇险,到泗水关搬请宝枪大将张兴祖,与固振远相识。二人相见,脾气相投。经胡大海一番规劝,固振远也归顺了朱元璋,仍在泗水关镇守。他跟胡大海交情莫逆,结成了金兰之好,并让独生儿子大英,拜胡大海为义父。

  那时,固振远就身体有恙。一天,他对胡大海说道:"我若离开尘世,你这干儿子就成了亲儿子,可得多加管教。"

  胡大海是个热心肠人,便说:"干儿、亲儿都一样,谁有出息我喜欢谁。"

  今年春天,固振远旧病复发,眼看危在旦夕。他把儿子唤到床前,嘱咐道:"儿啊,为父没别的挂念,你到两军阵前,找你干爹去吧!今后,你就在军中出力报效。守着他,还能有个结果。"说罢,一命呜呼。

  固大英将诸事料理完毕,便来到前敌。这是一桩往事,暂且补叙几句。

  书接前文。固大英提枪上马,就要上阵交锋。胡大海先命军兵鸣金,调郭英回归本队。

  其实,郭英早就招架不住了。他撤下阵来,喘着大口的粗气,问道:"二哥,因何不让我战?"

  "看你累得那副模样,再战呀,非吃亏不可。"说到这里,转脸对双枪小将固大英传令道,"儿啊,该看你的了。"

  "遵命!"

  固大英催开战马,"嗒嗒嗒嗒"冲到两军阵前,与胡尔金花相见。

  固大英这是第一次出阵。而且,偏偏又碰上员女将。他有点奇怪,哎,女子还能领兵带队?他这么想着,所以就多看了几眼。

  再说胡尔金花。她双手荷刀,定睛一看,见这员小将,手端双枪,银盔素甲,面似敷粉,白袍白马,长得跟银娃娃一般无二,堪称美男子啊!她只顾暗自赞叹了,也苶呆呆愣在那里。过了好大一阵儿,二人也未交锋。

  胡大海在后边急了,忙冲阵前喊叫:"大英,你倒是伸手啊,光看有什么用?"

  胡大海喊罢,固大英这才如梦方醒。他把双枪一晃,高声断喝道:"呔!对面这员女将,你可知我固大英的厉害?休走,着枪!"说罢,摆双枪往里进招儿。

  胡尔金花见枪刺来,也如梦方醒,忙摆刀接架相还。

  这二人战在一处,那才叫好看呢!论长相,一个颜色出众,一个相貌堂堂;论本领,一个能为精奇,一个武艺超群。双方打了五十余个回合,也未分输赢。

  这阵儿,胡尔金花一边打着,一边想开了心思。想什么呢?想她自己的终身大事。爹爹呀,你光顾常年争战了,就不想想你的老姑娘?如今,女儿我身大袖长,已经二十四岁了。到在这个年头,高门不娶,低门不就,将来我该依靠何人?当然,多少年来,媒人快踢破了门槛。可是,我连一个都看他不上。哎,我看这个姓固的,倒很不错。不但武艺高强,而且相貌出众。想到这儿,灵机一动,虚晃一招儿,跳出圈外,拨马奔树林便跑。她一边跑,一边喊:"姓固的,奴家战你不过,败阵去也!"

  固大英不明情由,心里说,既然打仗,不把你治死,也得把你治服。于是,摆开双枪,在后边就追。霎时间,一前一后,双双进了树林。

  胡尔金花到在无人之处,带住战马,将金背七星刀横担在铁过梁上,微微喘气,等在那里。

  片刻工夫,固大英追上前来,也不说话,摆枪就刺。

  胡尔金花将战马拨到一旁,说道:"等一等!我说固将军,奴有话要对你讲。"

  固大英一听,怒声喊道:"两国仇敌,有何话说?"

  胡尔金花嫣然一笑:"哟!仇敌就没话可讲?你我之间,只有国仇,可并无家恨。我说固将军,本公主爱慕你才貌双全,意欲把终身许配与你,不知固将军意下如何?"

  胡尔金花讲出此言,臊得固大英满脸通红。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,这么大个姑娘,竟会自己提亲.那脸皮多厚啊!于是,他破口大骂:"呸!无耻的丫头,你怎能说出这等话来?休走,着枪!"说罢,又扎去一枪。

  胡尔金花见枪来了,一点儿也不着急。她先躲过身形,又开口说道:"固将军,咱们是武将家风,何用那三媒六证?为此,姑娘才自己说亲。固将军,我身在官宦之家,并非找不到头主,只是不称心愿。今日咱二人相见,真让我一见钟情。固将军,念我一片深情,请将亲事应下就是。嗯?"

  "呸!"固大英仍然生气地骂道,"为何如此不知羞耻?不乐意就是不乐意,你啰嗦什么?着枪!"说罢,"砰砰砰",一连又是三枪。

  这回,胡尔金花可抹不开了。本来,这么大个姑娘,说出这些话来,就很不容易;哪知,面前这个男人却如此无情。她见固大英又将枪刺来,恼羞成怒,摆开金背七星刀,接架相还。眼看着,二人又要战在一处。

  就在这个时候,忽听树林外有人喊话:"休要动手,媒人到了!"

  胡尔金花与固大英一听,同时拨马跳出圈外,同时回头定睛观瞧:喊话之人原来是胡大海。

  胡大海这个人,粗中有细。刚才在两军阵前,他就看出了门道。后来,见胡尔金花假打假战,将固大英请进树林,他就跟郭英说道:"老七,我看这丫头有心思。你在这儿带兵,我去看看。"

  郭英说道:"二哥,人家年轻人的事,与你何干?"

  "嗳!这是军情大事,怎么没有相干?真要能收降这个姑娘,眼前之危就迎刃而解了。"

  商量已定,胡大海偷偷来到树林外,侧耳一听,果然姑娘当面许亲。可是,固大英却执意不从。

  胡大海听到此处,暗自着急,心里说,这孩子!你的心眼儿怎么不活动点儿?这要把事闹翻,还能有咱的好哇?干脆,我露面得了。所以,他才大喊一声,出现在他们面前。

  胡大海不来时,这胡尔金花还真不害臊;胡大海一露面,又说了那么句话,立时把胡尔金花臊得粉面通红,急忙把脸背了过去。固大英的手脚也没地方搁了,干嘎巴嘴,说不出话来。

  胡大海往左看看,往右瞅瞅,略停片刻,眼珠一转,放声大笑道:"哈哈哈哈!你俩是金童玉女,女貌郎才,天生的一对,地配的一双。方才公主言之有理,我们光有国恨,并无家仇。你们既愿结为秦晋,我情愿从中为媒。"说到此处,又走到胡尔金花面前,对她言讲,"姑娘,现在咱三头对面,把话说清。我来问你,你方才讲的许亲之事,是真是假?是真,咱把它订下;若是口不应心,咱就像刮风一样,让它过去。"

  胡尔金花开始有些害臊,后来听胡大海说得有理,她便牙一咬,心一横,抬起头来,说道:"胡将军,方才乃是肺腑之言,奴情愿以身相许。"

  胡大海一听,忙说道:"哎,这不得了!"他又走到固大英跟前,问道,"大英,金花公主欲许你为妻,你可愿意?"

  固大英这回可急了,忙冲胡大海说道:"干爹,我与她萍水相逢,怎能谈及婚姻之事?常言说,'人心隔肚皮,做事两不知'。她嘴里说的是应亲之事,谁知她心里想的是什么?再者,我刚来军营,寸功未立,却临阵收妻,岂不犯下杀头之罪?"

  胡大海听了,眼珠一转,计上心头,忙走到胡尔金花面前,说道:"姑娘,刚才大英之言,也有道理。我明营纪律甚严,临阵收妻,要犯杀头之罪。你看这事该……"

  胡尔金花听罢,略思片刻,把心一横,对胡大海说道:"固将军若能真心应亲,我情愿倒反元营,为他将功抵过。"

  "啊呀,这可是个好主意。"胡大海心里说,我就等你这句话呢!他心中高兴,接着又说道,"既然如此,你有何打算?"

  胡尔金花说道:"第一,解救朱元璋,把被困兴隆山的明军,全部放出。"

  "好!救驾之功,无与伦比,此乃大功一件。这第二呢?"

  "第二,我逃离元营,到明营出力报效。"

  "好!去到明营,论功行赏,定封你的官职。"

  固大英对胡尔金花,本来也有爱慕之意。又听人家述说了立功之策,自然十分高兴。于是,他也说道:"公主既能献功相助,在下十分敬佩。但愿你到了明营,再立奇功,以报效皇恩。"

  公主说道:"将军放心,容奴家从长计议。"

  胡大海在一旁听了,心里说,好吗,这小子得寸进尺,把弓拉得太满了。于是,赶紧过来打圆场:"好了。有这些大功,足可以保住他的性命。来,当着我的面儿,你们堆土为炉,插草为香,磕上三个响头,这门亲事就算订下了。"

  当下,胡尔金花与固大英,跳下马来,当着胡大海,依言行事。

  胡大海又告诉他俩:"你们把身上佩带的东西,交换一件,作为订礼。"

  交换什么呢?两个人分别把腰中佩剑解下,互相一换,就算订下了这门亲事。

  此时,胡大海一本正经地说道:"姑娘,私事办完,该办公事了。你得想方设法,让我们进兴隆山救驾。"

  胡尔金花说道:"老前辈,您放心。走,随我来!"说罢,飞身上马,领着胡大海、固大英来到兴隆山口,一晃掌中的金背七星刀,冲元兵高声喊喝:"巴吐鲁!"

  巴吐鲁是谁?就是那些元兵。胡尔金花传下军令:让他们向后转身,各自往前走五里。在此期间,不准回头,不准开兵见仗。

  当兵的一听,纷纷议论,哎,这是什么阵法?但是,兵随将令草随风。公主说话,谁敢不听?霎时间,元兵"尿尿尿床"朝后退去,把兴隆山口露了出来。

  胡大海看罢,心里说,行呀!他与郭英一使眼色,引兵冲进兴隆山口。

  简短捷说。他们冲进山口也不过一里多地,正碰上朱元璋一行。他们一面奋战元兵,一面向外冲来。胡尔金花又传出军令,喝退元兵。元兵"呼啦"往两旁一闪,朱元璋他们这才冲出山外。

  此时,徐达、汤合、邓玉带领的巡逻兵,也赶到山口。他们兵合一起,将打一家,这才脱离开险地。

  再说大王胡尔卡金。他正指挥元兵,向朱元璋进攻,忽见军兵如潮水一般,败退下来。他莫名其妙,忙问后撤的军兵:"哎,这是怎么回事?"

  军兵答道:"回大王千岁!刚才是公主传令,让我们撤回。"

  "啊?!"胡尔卡金一听,愣怔了。心想,公主把守山口,她把军兵撤回做甚?于是,又问道,"她现在何处?"

  "她也撤下来了。而且,她已经到了明营那边。"

  "嗯?"胡尔卡金眼珠一转,双脚点镫,朝山外紧紧追赶。刚跑到兴隆山口,正与胡尔金花相遇。他勒住战马,大声喊话:"丫头,你往哪里去?"

  胡尔金花见爹爹追来,忙对固大英说道:"快,你们先走一程,我随后就到。"话音一落,把战马带住,双手荷刀,等着爹爹。

  工夫不大,胡尔卡金来到女儿马前,瞪着眼睛,高声喝喊:"丫头,你欲向何往?"

  胡尔金花见问,也不隐瞒,胸有成竹地说道:"爹爹,实不相瞒,女儿已将终身许配了明将固大英。现在,我是明营的人了。营救主公朱元璋,便是我的主意。"

  "哎呀!"胡尔卡金听罢,气得差点儿掉下战马,他破口大骂道:"丫头,难道你疯了不成?一无父母之命,二无媒的之言,怎敢私订终身?"

  "爹爹,胡大海便是媒人。"

  "啊呀!"胡尔卡金听罢,眼睛一翻,气堵咽喉,昏了过去。

  两旁战将见了,急忙问上前去,捶打前胸,拍打后背,呼唤半天,胡尔卡金这才缓醒过来。他略定心神,颤抖着身躯,说道:"丫头,爹算把你白拉扯了。万没想到你会倒卖大元,叛国投敌呀!从现在起,我不是你爹爹,你也不是我女儿,咱是冤家对头。休走,着镋!"说罢,老头子须眉皆奓,凶神附体,晃短把牛头镋,奔姑娘就砸。

  此时,元兵、元将都傻眼了。你说这该向着谁呢?按理说,应当帮着大王打公主;但是,人家是父女呀。他们和好之后,还不是谁动手谁倒霉?干脆,看热闹吧!

  这阵儿,就见胡尔卡金左一家伙,右一家伙,恨不得把胡尔金花砸成肉饼。

  胡尔金花可没敢伸手。她一边躲闪,一边哀求:"爹爹,女儿有下情回禀。"

  胡尔卡金这顿折腾,也够累的了。他见女儿说话,正好喘喘粗气。于是,说道:"你还有何话说?"

  胡尔金花见爹爹住手,急忙慷慨陈词:"爹爹,女儿虽属女流之辈,不敢说深明大义,可有些事情也看得明白。就拿您老人家来说,见江南各省的义军互相争战,您就顺着我四叔元顺帝,乘虚兴兵进中原。所到之处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。黎民百姓,怨声载道。为此,十三新省,各地揭竿而起,纷纷抗击我大元。远的不说,就说眼前,您在兴隆山,摆下南北双王兴隆会,名则议和,实则想把人家一网打尽。爹,您这样做,岂不怕万人唾骂?爹,我许配明将,一来,了却了我的终身,二来,也能替您留一条归路。早晚大明帝国一统天下之时,您还能保条活命。"

  "哇呀呀呀!"胡尔卡金听罢,只气得五火难捺,怒声喝斥道:"你真是信口雌黄,胡言乱语,着家伙!"说罢,又是一阵折腾。

  胡尔金花还不敢跟爹爹伸手,只好左躲右闪,往山口外慢慢撤退。

  再说二王胡大海。他把朱元璋救出山口,忙派军兵,先将皇上送回连营。另外,又把受伤的常茂抬走。余者后边断后。

  此刻,胡大海还惦记着胡尔金花。他长身回头一看,心想,这姑娘,怎么还不回来呢?他眼珠一转,冲身边的固大英说道:"孩子呀,你得返回去看看,小心你媳妇出事儿。"

  固大英一听,急忙拨转马头,手提双枪,又奔进兴隆山口。

  固大英刚进了山口,忽见一溜烟尘,冲来无数元兵。再仔细观瞧,就见一员老将,晃着短把牛头镋,正在追赶胡尔金花。

  固大英看罢,大声喊话:"公主,那一老将他是何人?"

  "我家爹爹。固将军,快来救我!"

  "公主,不必担惊害怕,待我战他!"话音一落,固大英马往前提,手摆双枪,冲上前去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三十二回 战山口王爷退兵将 讨军令常胜攻台坪

  双枪小将固大英,双脚点镫。马往前提,让过公主,截住了胡尔卡金。

  这阵儿,胡尔金花非常高兴。心里说,一日夫妻百日恩哪!我们小两口刚一订情,两颗心就贴到一起了。这不,我遇到为难之事,他立即就来帮忙。

  胡尔金花是高兴了,可她爹爹胡尔卡金,只气得三煞神暴跳,五灵豪气飞空。他把掌中的短把牛头镋一晃,"哇呀呀"一声吼叫,带住坐骑,撒目观瞧,但见面前站下一员小将,银盔,素甲。白马,银枪,长得威武英俊。他看罢多时,用牛头镋一点,厉声喝喊;"呔!娃娃,你是何人?"

  固大英一看他那副生气的模样,眼睛一转,故意气他:"我说大王千岁,且息雷霆之怒,休发虎狼之威,小可有下情回禀。我爹爹外号双枪将,姓固名振远、不才是他老人家的不肖之子,双枪小将固大英。我乃无名之辈,不足谈论。你来看——"说到这儿,他用银枪一指胡尔金花,接着陈说,"这位是我的未婚妻子,我是她的未婚丈夫。如此说来,你就是我的岳父老泰山。岳父在上,小婿盔甲在身,不便施以大礼,待我马上一躬。"说罢,抱拳施礼。

  这几句话,差点儿把胡尔卡金气死!你看他那鼻子眼儿张的,耗子都能钻进去了。他略定心神,奓撒着胡须,说道:"好啊!待我抓住你们这对狗男女,一齐砸为肉泥。休走,着家伙!"话音一落,抡起牛头镋,往下就砸。

  固大英见镋砸来,并不还手,把马一拨,躲了过去。

  胡尔卡金又使了个凤凰单展翅,"呜"!横着把镋扫来。固大英使了个金刚贴板桥,往马屁股上一躺,又躲了过去。二马一错镫,胡尔卡金抡起兵刃,又来了第三下。固大英还没伸手,又拨马躲开。

  胡尔卡金纳闷儿,问道:"娃娃,因何不战?"

  固大英笑着答道:"岳父大人,咱们是亲戚呀!方才我让你三招儿,都有说道。一则你上了年纪,二则你女儿已成了我的人,三则咱俩初次见面,我不敢以小反上。不过,有让一让二,没有让三让四。你若仗武艺欺压小人,那我可不干。你胆敢再来伸手,讲不了、说不清,我可要撒野了!"

  胡尔卡金听罢,气上加气,大声喊话:"哼,谁领你的人情?闲话少说,着家伙!"说着,"呜呜呜",像发疯一般,将镋抡开。只见他一招紧似一招,一招快似一招,奔固大英的致命之处,就下了毒手。

  此刻,固大英心里挺不痛快。这老头儿真不通人情。哼,许你不仁,就许我不义。这才晃动双枪,大战胡尔卡金。

  两军阵上,不光是他们俩呀!在胡尔卡金的身边、背后,还有数千名元兵、元将。二王胡尔卡银唯恐大哥有闪失,也把牛头镋一晃,朗声喊话:"巴吐鲁,冲!"霎时间,元军席卷而来。

  这阵儿,二王千岁胡大海,早已率兵赶到固大英身边。他见元军冲来,将铁枪一指,高声吼叫:"弟兄们,别看热闹了,冲啊——"霎时间,明营的兵将也铺天盖地而去。

  眨眼间,双方混战在一起,好一场厮杀。但只见:

  两军阵炮火连天,

  八方面马快如梭。

  三军勇跃齐上阵,

  马踏入体飞身过。

  风起处这天盖地,

  火来时烟飞焰裹。

  军呐喊天翻地覆,

  将施威虎下山坡。

  兵碰刀叫苦不迭,

  将连枪铠甲齐落。

  满山野草染碧血,

  马死人亡遍地拖。

  战罢多时,明营大获全胜,占领了兴隆山。

  胡尔卡金微受轻伤,万般无奈,领兵退至黄河岸。

  按下元兵不说,单说明营。刘伯温、徐达率领大军冲进兴隆山,扎下营寨,便找来军医官,为常茂治伤。

  前文书说过,常茂大战虎牙,二人力气相当,只是震昏迷了,并未受皮肉之苦。经过休息和医治,时间不长,就转危为安。他醒过来一看,眼前已不是两军阵,而是明营,满营众将都守候在床头。他急得一蹦老高,连吵带嚷道:"哎,虎牙这兔崽子哪里去了?我非跟他拼命不可!"

  众战将急忙相劝道:"虎牙早已败兵撤队。你先把劲留着,有了机会再施展吧!"

  常茂也无别的办法,只好暗气暗憋。

  再说朱元璋。此番大难不死,反倒打了胜仗,真使他喜出望外。他马上传旨,歇兵三日,犒赏三军。同时,利用这个机会,让固大英和胡尔金花拜堂成亲。为什么这么着急呢?因为军营之中,男女不便。再说,胡尔金花年岁也不小了,若不抓紧操办,再打起仗来,又顾不上了。于是乎,明营之中,又办喜事,又庆胜利,这真是双喜临门哪!

  三天过后,洪武万岁朱元璋升坐宝帐,与全营文武共议军情。

  这时,就见后军主将朱亮祖出班启奏道:"启奏我主,自从苏州收降了陈友谅的军队,我军人数猛增。而后,又仓促发兵,来到开封。为此,营中粮草奇缺。望主公速想良策,以除后顾之忧。"

  军师刘伯温也说道:"元兵虽然败北,但并未丧失元气。我军取胜之日,还远在天边。如此看来,这粮草可是迫在燃眉呀!"

  朱元璋闻奏,忙说道:"既然如此,咱快派将催粮。"

  元帅徐达说道:"此地离南京,路途遥远,非即日可达。若就地征粮,这是荒山僻壤,人烟稀少,也难解几十万大军之急需。"

  众人听了,也无计可施。

  就在这时,忽见胡尔金花来到龙书案前,万福下拜,启唇奏道:"万岁,微臣有本上奏,不知当讲不当讲?"说完,她心里"怦怦"直跳。为什么?初次见皇上,怕把话讲错呀!

  朱元璋多聪明!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。因此,和颜悦色地说道:"爱卿只管大胆言讲,错也无妨。"

  胡尔金花定了定心神,这才慢慢说道:"陛下,我爹爹虽然兵败,可他们仍有大兵五十余万,实力雄厚啊!我爹、我叔父不在话下,单说那大元帅脱金龙,武艺高强,又有四宝护身,实非一般人可比。再说,那先锋官虎牙,两臂一晃,千斤力气,也有万夫不当之勇。这也不说,我爹爹曾对我言讲,'一旦元兵受挫,咱自有克敌之策。'这个'克敌之策'指的什么,我也弄不明白。总之,他们在黄河岸,必定会与咱决一死战。若想速战速决,只恐难称人愿。为此,必须有充足的粮草。陛下,刚才听军师、元帅所言,我倒有个大胆主张。眼下,元兵的粮草,俱都秘囤在台坪府内。咱若能出其不意,将他们的粮道截断,一来补充了咱的军需,二来他们将因断绝粮草而不战自乱。"

  "哎,对呀!"元帅徐达听了,高兴得一拍大腿,追问道:"公主,快往下讲,这台坪府是什么情形?"

  公主见元帅如此关注,又认认真真地说道:"大帅,这台坪府坐落在偏僻的崇山峻岭之中,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镇。据我所知,每天有一千只小船,悄悄从各地开来,往那儿运送粮食。台坪府有几员宿将,为首之人叫孟九公,此人勇冠三军,人送外号金头狮子。他有两个儿子,一个叫双手扳山开路鬼孟洪,另一个叫低头望海夜叉鬼孟恺。这爷儿仁号称孟氏三杰,都凶得了不得。孟九公还有一个姑娘,叫孟玉环。虽是女流,却也武艺娴熟。她善打暗器,专取上将的首级。为此,元顺帝传旨,让他们爷儿几个守护粮台,掌握军中的命脉。"

  "噢,很好!"

  徐元帅略思片刻,与朱元璋、刘伯温合计了一番,决定先从劫粮人手。

  那么,究竟派谁去劫粮合适呢?此处离元营不足十里。那四宝大将脱金龙、先锋官虎牙,随时都可讨阵,一交锋便是硬仗。若把主将派去,兴隆山就会得而复失。但是,如果不派硬人,粮道又断它不了。为此事,皇上、军师、元帅合计再三,也迟疑不决。

  小将们在下边一看,心中就明白了。常茂往前大跨一步,说道:"大帅,把抢粮台的差事交给我吧,准保一战成功。不把那金头狮子孟九公抓住,不把粮台得过,你要我的脑袋。"

  话音未落,小磕巴嘴朱沐英也蹦到近前:"慢……慢着。净你露……露脸了,这事我……我也行。大帅,我去得……得了!"

  固大英、徐方、丁世英、武尽忠、武尽孝、胡强等人,也前来抢令。

  正在众人争执之际,又见走来一员小将。他分开众人,来到大帅面前,躬身施礼:"大帅,末将有话要说。"

  徐达一看,说话的非是旁人,原来是常遇春的长子常胜。

  徐达对这个孩子,了如指掌:平时很少说话,喝了磨刀水啦——内秀(锈)。他受过名人指点,高人传授。每次打仗,他也想冲锋陷阵,杀敌立功。可是,一到讨令之时,他就不如别人嚷嚷得凶了。因此,每次也轮不着他打头阵。其实,他的武艺也非常高超。

  徐元帅见他走来,问道:"胜啊,你有何事?"

  常胜不慌不忙地说道:"元帅,我看大伙不必争执了,您把断粮台的差事交给我吧!"

  就这么一句话,差点儿把常遇春气趴下。他心里说,啊呀,如此重任,你能担当得起吗?倘若断不了粮道,捅了马蜂窝,岂不是搬砖砸脚、弄巧成拙吗?咱爷儿们丢人现眼不说,那会贻误军中大事呀!不过,他又想到,元帅历来知人善任,绝不会将这么重要的军令,交给常胜。

  谁知常胜讨令,却正中了徐元帅的下怀。说道:"胜啊,劫粮之事,关系重大。只许成功,不许失败。"

  "请元帅放心。此番前去,我定会相机而行。"

  "好。常胜听令!"

  "末将在!"

  徐达郑重其事,将大令高高操起,说道:"限你三日之内,率兵五千,走马取过台坪府。要胜,大功一件;要败,绝不宽贷。"说罢,将令箭递过。

  "遵令!"常胜大声答应一句,讨下令箭。

  刘伯温觉得,常胜一人,身单势孤,令人放心不下。最后合计,让武尽忠、武尽孝一同前往。

  三员小将领骑、步兵五千,起身奔台坪府而去。常胜一边行走,一边琢磨,唉,都怪自己不争气哟!自出世以来,没打过一次漂亮仗,没立过一次大功,真给我爹丢人。这次,在众人面前,我已夸下浪言,说下大话,如若不胜,怎么交待?他骑在马上,低着脑袋,冥思苦索,盘算着夺取粮台的办法。

  书中暗表:由打兴隆山到台坪府,总共二百二十里的路程。有两条道可以到达。一条官道,一条山路。常胜一来怕人发觉,二来为了抄近,便走了山路。一路上,道路崎岖,坎坷不平,十分难行。但是,常胜已下了死令,定在一天一夜之中赶到。如有掉队者,严惩不贷。因为走路太急,三员小将的甲胄都湿透了汗水。

  这一天傍晚,终于来在台坪府北边。常胜立马高坡,手搭凉棚往下观看,嚄!就见脚下有一座山城,灯光点点。这座城有南门、东门和西门,北临黄河。再一细瞅,河岸上停着不少的船只。

  常胜看罢多时,心中合计,看这意思,元人并无准备。嗯,我正好攻其不备。想到此处,传下军令:"军兵,原地用饭休息。"

  这阵儿,军兵们都累坏了,就等着这句话呢!当时就解鞍歇马,埋锅造饭。

  常胜带着武尽忠、武尽孝亲自巡逻。等众人吃过战饭,常胜又把营官、哨兵集中起来,嘱咐了一番。把众人的劲都鼓起来了,这才二次上马,直扑台坪。

  他们到了台坪府的南门,常胜吩咐一声:"来呀,擂鼓、架云梯,攻城!"

  霎时间,战鼓咚咚,杀声震天,划破夜空,惊人魂魄。明营的军兵,人人奋勇,个个争先,一下子就突破了几道防线,冲到城根底下,架起云梯,一个接着一个,跟猴爬竿一样,往城上猛攻。

  花开两朵,各表一枝。先表台坪府的主将——金头狮子孟九公。元顺帝传旨,叫他在这里看守粮台,孟九公是一百二十个不乐意。心里说:凭我们父子的能耐,应该到两军阵前立功。钻到山沟里看守粮食,这不是大材小用吗?但又不敢抗旨不遵,爷儿几个每天都生闷气。后来,孟九公又一合计,这个差事倒也不错,平安保险。此地离前敌二百余里,无论如何,这明军也到不了我的眼皮底下。所以,他防守得十分松懈。

  不过,他的两个儿子可没闲着。一天,孟洪对他爹说道:"爹,我听人说,刘伯温用兵如神,徐达也十分狡猾。咱也得多加防备,小心把粮食守丢。"

  孟九公摇头说道:"休要大惊小怪。谁知道这儿有粮食呢?"

  孟恺说道:"没有不透风的墙。万一泄露秘密,人家非来不可。"

  在他两个儿子的催促下,孟九公这才派了几拨人,分头巡城。

  他们防守得倒也严密。在城头上备有火炮、灰瓶、滚木、礌石,还有硬弓、强弩。

  这天晚上,孟恺当班。他正在城楼内,闭目养神,忽听城外号炮连天;这一惊非同小可,把他吓得蹦起老高,忙问军兵:"怎么回事?快探听探听。"

  守城军兵凝神注视,定眼一瞧,大声惊叫道:"不好!报将军,明兵杀到城底下了,正在架炮攻城!"

  "啊?!"孟恺一听,魂魄都吓飞了。心里说,他们怎么神不知、鬼不晓就扑到这儿来了?他略定心神,一面命人给他爹爹送信,一面走出城楼,手扶垛口,往城下观看。他一看哪:只见城下的明兵,黑压压一片。他们攀登云梯,掉下一溜,又上来一溜,死了一层,又来一层,那真是前仆后继呀!孟恺无奈,只好抽出宝剑,在这儿麾兵守城。

  过了有一盏茶的工夫,他父兄便赶到近前。孟九公疾步登上城头,把大汗一擦,急忙问道:"儿啊,出什么事了?"

  孟恺用手一指,说道:"爹,你看!"

  孟九公往城下一看,心中合计,看这意思,明营一定摸清了底细,到这里抢粮来了。这仗我该怎么打呢?

  时值半夜三更,孟九公也不知来了多少明兵,不敢贸然打仗。跟儿子商量片刻,决定先死守台坪。

  他们在这儿死守,常胜可倒了霉啦。为什么?人家是坐地把守,以逸待劳。常胜一连三次冲锋,都被人家击退。伤兵死将,约有七八百人。

  武尽忠、武尽孝一看,忙对常胜说道:"不行。兄弟,仗哪能这么打呢?不然,咱这五千人马,一会儿就全完了。见了大帅、军帅,怎么交待?"

  "你们说该怎么办?"

  "逢强智取,遇弱活擒。兄弟,休要着慌,听我哥儿俩给你献上策!"

  欲知武氏弟兄献出何计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三十三回 露绝技常胜挫敌将 使暗器玉环败英雄

  常胜攻城不利,武氏弟兄献计道:"咱们来它个诱虎出洞。先把他们的头目引出来,将他除掉。到那时,元兵就是无头之蝇了,我们再乘机夺取台坪。"

  常胜问道:"他要不出来呢?"

  "嗳!有办法。需这般如此……"

  常胜听罢,觉得有理,把银枪一晃,先收兵撤队。

  紧接着,武尽忠、武尽孝挑选了二百名大嗓门儿的精兵,并排站了两大溜,对着城头,按照事先编好的词儿,一齐高声叫骂:"呔!孟九公听着,有能耐出城送死,呆在城上不算好汉。别让我们杀进城去堵窝掏……"他们骂得太难听了,连爷爷、奶奶、七姑、八姨都骂出来了。

  孟九公本来就脾气暴躁,在城头一听,只气得奔儿奔儿直蹦。心里说,这伙龟孙子,这是打仗吗?他们是骂大街的!他怒火难捺,说道:"儿啊,快给为父抬刀鞴马。"

  孟洪忙说道:"爹,别上他们的当。你要出城,对咱们不利。干脆,咱装听不见得了。"

  "放屁!我有耳朵,能听不见吗?哼,大将军受杀不受辱。少说废话,快给我开城门,放吊桥!"

  孟九公出言,铁板钉钉。孟洪、孟悄不敢违令,急忙点兵三千,杀到台坪府外。

  这阵儿,太阳已爬上山头。金头狮子孟九公,胯下黄骠马,掌中三停大砍刀,冲到城外,摆开一座方阵,立马往对面观瞧。

  常胜见孟九公出城,心中暗喜,哟,这激将法还真灵验,到底把他给诱出来了。他把银枪一晃,摆了座二龙出水阵,催马摇枪,直奔孟九公面前。

  孟九公往对面一看,嗳,这员明将,如此英俊。在他身旁,还有两员步下的将官,各操着一对镔铁怀抱拐。战将身后,便是骑兵和步兵。他们各持兵刃,高挑旌旗。旌旗中,有一面大旗惹人注目,上绣一行大字:"大明帝国御总兵常"。

  孟九公看罢多时,将三停大砍刀一晃,厉声喝喊:"呔!对面的小将,报名再战!"

  常胜一不着慌,二不着忙,带住战马,朗声说道:"在下姓常名胜,官拜御总兵之职。提起我吗,你大概不晓。若提起我爹,你总有耳闻,那就是大明帝国开明王常遇春。"

  "噢!"孟九公听罢,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。

  这真是人的名儿,树的影儿。那老常家可非一般人可比,一个雷天下亮,老少皆知、妇孺皆晓啊!因此,孟九公心想,老常家的人上阵,来者不善。看来,眼前是一场凶杀恶斗。想到此处,心头有点发怵。不过,做大将的,心里再慌,脸上也不能表露出来。孟九公定了定心神,说道:"啊,原来是常将军。你突然领兵前来,难道要夺我的粮台、断我的粮道不成?"

  "对,我就是扑奔粮台而来。老将军,我有几句言语,不知当讲不当讲?"

  "请将军话讲当面。"

  "好。孟老英雄,听您吐字发音,可好似山西人氏?"

  "正是,老夫祖籍山西洪洞县。"

  "如此说来,您也是中原的子民了。老英雄,我有一事不明,就凭您的能为,怎么去扶保异族偏邦呢?请看,自元顺帝登基以来,暴虐专横,荒淫无度,朝政腐败,民不聊生。因此,才逼反了十八路反王。与此同时,各地的英雄豪杰,也纷纷揭竿而起。他们同仇敌忾,意欲改朝换代。如今,元朝已是风前烛,瓦上霜,危如累卵。您想想看,替他卖命能有什么下场?不是本将军自夸其德,我主是有道的明君,德配天地,人人拥戴。自从统一南方七省,黎民百姓无不拍手称快。眼下,我们正是用人之际。老将军若肯归降献城,交出粮台,我敢保您不失封侯之位。若不听我忠言相劝,仍一意孤行,哈哈哈哈,不是我说句过头的言语,您将要变为刀下之鬼!"

  "呸!"孟九公听罢,气得脑袋直扑棱,说道,"娃娃,两军阵前是玩儿命的地方,你说这些废话有何用场?如今,咱俩相遇,就是仇敌。你若将我打败,算我经师不到、学艺不高,得去粮台,我甘愿领罪;若赢不了我孟九公,那你便是飞蛾扑火——自找其死。休走,着刀!"话音一落,马往前提,抡起三停大砍刀,"唰"照着常胜就砍了下来。

  常胜一看,忙晃掌中的银枪,接架相还。霎时间,二人战在一处。

  这阵儿,武尽忠、武尽孝正在后边观战。他俩见常胜枪法精奇,招招紧逼孟九公,不由暗自高兴。

  说书人代言:常胜这个人,不爱出风头。在明营之中,好像没这个人似的。其实,他的能耐也挺大,那是常遇春的真传哪!无论枪法门路,招数步眼,都跟他爹一样,只是力气和火候稍微差些。他手中这条银枪,上崩、下扎、里撩、外划,滑、拿、崩、扎、压、刺、挑、盖、打、砸,按照利刃,上下飞翻,真像雨打梨花。

  再看金头狮子孟九公。他把掌中大刀抡开,力猛刀沉,舞得跟刀山相仿。那真是老当益壮,武艺高强。

  简短捷说。这一老一少打了五十余个回合,未分胜负。常胜边打边合计,瞅个空子,使了个卧身回身枪,只听"噌"地一声,大枪扑奔孟九公的小腹。孟九公一看不好,急忙往旁边闪躲。可是,躲得慢了点儿,这一枪正扎到他的大腿根上,扎进足有三寸多深。孟九公疼痛难耐,单手提刀,捂着伤口,勒马就跑。

  孟洪、孟值一看,大惊失色。老二过来抢救他爹,老大过去抵住常胜。

  几个回合,常胜"啪"地一枪,正打在孟洪后背上。孟洪眼冒金花,不敢再战,也败阵而逃。

  正在常胜耀武扬威的时候,忽见城里出来一队女兵。这队女兵,全是一色红,犹如一片红云。飞到两军阵前,左右一分,正中央闯出一匹桃红战马,直奔常胜。

  常胜定睛观瞧:见马鞍鞒上端坐一员女将,头罩大红绢帕,身披大红斗篷,内穿大红箭袖,腰束鹿皮带,斜挎百宝囊,掌端一口三尖两刃刀;再往脸上观看,弯弯的细眉,水汪汪的大眼,鼻似悬胆,口若樱桃,牙排似玉,齿白唇红。看那年岁,也就是二十挂零。真是巾帼的英雄,女中的丈夫。

  那位说,这员女将是谁呢?正是孟九公的女儿孟玉环。她没在军中任职,只在家中练武读书。这丫头浑身武艺,早想疆场一试。这次开兵见仗,她非常高兴,命丫环打探消息,丫环回来报信儿说,城外来了个白袍小将,十分厉害,把老爷子打败了。孟玉环莞尔一笑,点起二百女兵,手提三尖两刃刀,刚杀出台坪,正见爹爹受伤,哥哥败阵。这回,可把姑娘惹火了,心里说,这是谁呀?我非把你剁成八瓣,替父兄报仇不可!于是,紧催桃红马,这才来到两军阵前。

  书接前文。孟玉环来到前敌,定睛一看,眼前一位明营小将,银盔素甲,白马长枪;眉分八彩,目若朗星,准头端正,四字阔口,齿白唇红。看到这里,她心中暗自称赞,哎呀,这位将军,如此英俊哟!她只顾合计心思了,半天愣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  武氏弟兄看到这番光景,不由偷偷一乐,冲常胜喊话:"兄弟,这是两军阵,你们干什么呢?"

  这一句话,把常胜臊得满脸通红。他猛一激灵,用枪点指,大声喝喊:"呔!黄毛丫头,你也来见仗不成?"

  "啊?"孟玉环也激灵灵打一冷战,把思绪收回,一晃三尖两刃刀,说道,"正是。对面的将军,你姓常吗?"

  "常胜是也!"

  "啊!我听说,那开明王常遇春是你爹爹?"

  "然!"

  "啊呀,真是将门出虎子,怪不得这么凶呢!不过,少在这台坪府发威撒野。若在这儿伸手,那可是圣人门前卖字画,关老爷面前耍大刀。常将军,你可知我是谁吗?"

  "不知。"

  "孟玉环是也!今年一十九岁,尚未许配人家。"

  孟玉环说到此处,情知失口,不由颜面一红,晃三尖两刀刀,直奔常胜。

  常胜并不怠慢,你来我往,二人杀在一处。

  他二人催马舞刀枪,大战八十余个回合,未分胜负输赢。武尽忠、武尽孝一看,急得直嚷嚷:"兄弟,留神!军师常说,僧道妇女不可临敌,既临敌,就有外科的手段,喂!小心她扔零碎!"

  这武氏弟兄要不喊哪,孟玉环倒把这个茬口给忘了;他二人这么一喊,倒将孟玉环提醒了。她心中暗想,对呀!既然凭真能耐战他不过,我何不用暗器伤他?嗯,先伤他,后救他,岂不任由我摆布?

  孟玉环会使什么暗器?专打一种五毒梅花针。这东西在竹筒里放着,就藏在她的百宝囊内。使用时,一摁绷簧,便能发出五支,其快无比,不易躲闪。不过,这暗器离近了管用,离远了就失去威力啦。

  孟玉环打定主意,虚晃三尖两刃刀,跳出圈外,高声喊话:"姓常的,果然厉害。姑娘我不是对手,失陪了!"说罢,拨马就跑。

  常胜贪功心切,紧追不舍。白龙马快如闪电,眼看就追了个首尾相连——自己的马头碰姑娘的马尾了。

  姑娘偷眼观瞧,心想,嗯,差不多了。只见她把大刀交在单手,往百宝囊中一伸玉腕,"噌"!就拽出了一节竹筒。开始时,姑娘要伤常胜的五官。后来又想,不能,这么漂亮的相貌,若留下残迹,我于心何忍呢?算了,叫他知道知道我的厉害,服我管教也就是了。想到这儿,她把竹筒托在掌中,一摁绷簧,"嗖"!几道寒光,扑向常胜的脖颈。

  常胜有没有准备?有。为什么?一则,他曾听胡尔金花说过;二则,武尽忠、武尽孝给他提了醒啦。不过,他万万没有想到,这东西来得这么快。他见暗器打来,急忙侧歪身子,往旁边闪躲。还好,躲过三根梅花针,有两根没躲过去:一根钉到肩胛,另一根钉到脖颈。

  这梅花针,跟普通针一样,只是针上有毒。它要扎进人体,毒气发作,任你天大的英雄,也难保活命。

  常胜身中毒针,开始,只觉得像蚊子盯了一下,心里说,嗐,这暗器有什么用呢?可是,没用眨眼的工夫,坏了,就觉着五脏上翻,眼前发黑,半拉身子发麻,连耳朵都发木了。常胜心里说,不好!他就要回归本队。可是,毒气发作,已经身不由己了。这阵儿,他已神志不清。两腿无意一磕飞虎韂,信马由缰,这匹马便奔正东跑去。

  武尽忠、武尽孝在后边看着,也挺纳闷儿,忙冲常胜喊话:"兄弟,你往哪里去?"他哥儿俩急坏了,撒腿就追。

  孟玉环见常胜受伤,赶紧将竹筒装在囊内,心里说,哟,打到他哪儿了,伤得厉害不厉害?我得赶紧给他治伤去,若耽搁久了,还不好办呢!于是,紧催桃红马,在后边就追。

  单说常胜。战马一落荒,他趴到铁过梁上,勉强挂好银枪,"哇哇"吐了几口绿水,心里迷迷糊糊地思想,完了!怪我在大帅面前说了大话,这回我命休矣!他想着想着,就昏迷过去了。到了这步田地,他还能骑稳战马吗?没跑出十五里地,转过一个山弯,刚到在一片树林外边,常胜一撒手,"扑通"!就摔到马下。

  他的白龙马受过训练,很懂人性。它又跑出不远,见主人已经落地,便磨回头来,围着主人,"咴儿咴儿"高叫。它那意思是,主人呀,快快起来,咱们好跑哇!这且按下不表。

  单说这树林之中,有一片空地。空地上摆着一把椅子,椅子上坐着一个武生公子。但见此人,头戴宝蓝色扎巾,身穿宝蓝色箭袖,腰挎宝剑,手拿折扇。此时,他一边扇风,一边指点。在他对面,站着七八条大汉,正练虎尾三节棍。

  这帮人正在练武,忽听树林外战马嘶鸣。这武生公子一皱眉头,说道:"住手!哎,你们听见没有?"

  "少爷,树林外有马嘶之声。"

  "你们去看看,这是怎么回事。"

  "哎!"

  两个大汉手提三节棍。顺着马叫的声音,快步跑去。

  时间不长,自来说道:"少爷,路旁倒着一个人,顶着盔,贯着甲,口吐白沫,不省人事。还有一匹战马,围着他又叫又转。"

  "噢?待我看过。"说罢,飞身上马,领着众人,来在林外。

  这个武生公子走到那儿以后,跳下马来,走到常胜面前,给他号了号脉,摸了摸胸口,然后,一皱眉头,说道:"嗯,我明白了。"

  众人问道:"少爷,你明白什么了?"

  "嗐!你没看这方向吗?他准是从台坪府败下来的。看这症状,说不定是中了暗器。"

  "少爷,你怎么知道?"

  "休要多问。这也该着他命不当绝,待我救救他吧!他若是朋友,留他这条命在;他要是仇人,再把他打发回家。快,抬着这人回庄!"

  常胜这才巧遇高人,大战孟玉环。

  欲知常胜性命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三十四回 于金萍救将医伤疾 于天庆替妹联姻缘

  小将军常胜,奉命攻打台坪府,结果受伤落荒,摔下马来,人事不省。幸亏遇上个武生公子,才将他搭救回庄。

  书中暗表:这个武生公子,就住在附近的于家庄内。他姓于,叫于天庆。父亲外号三手将,名叫于化龙。他还有个妹妹,叫于金萍。这老于家父子,不但武艺高强,而且家道富豪,是本地的财主。想当年,三手大将于化龙,也曾在元顺帝手下称臣,任过洛阳道总兵之职。后来,他见元顺帝昏庸无道,一赌气辞官不做,回归故里。之后,老伴儿去世。他怕儿女受气,没再续弦。

  那年头儿,刀兵四起,混乱不堪。尤其僻壤穷乡,今日你来,明日他往,土匪流寇,比比皆是。为保平安,经乡亲父老再三恳求,于化龙才出任联庄会长,把附近二十七个村子联合起来,抽出青壮人员,习练拳脚。得空时,于化龙亲自指教;没空时,就由于天庆训练。今日,正在树林中练武,不期碰上了小将军常胜。

  书接前文。于天庆吩咐一声,将常胜抬回府中。

  这个于天庆,今年二十三岁,尚未娶亲。他独住一处跨院,房子十分宽绰。

  于天庆回到府内,命庄客把常胜的战马拴好,将常胜抬到自己床上,他自己净面洗手,宽去外衣,高挽袖子,让庄客帮忙,就把常胜的征衣扒下。

  于天庆定睛一看,见他的肩头和脖颈上,有紫色伤痕,而且肿起老高。看罢,忙扭头对庄客说道:"快将我爹爹请来!"

  庄客说道:"少爷,老爷不在家中,到灵谷寺访友去了。"

  "哟,坏了!"于天庆一抖搂双手,心中暗想,要治这种伤,除了爹爹,自己不会呀!若再耽搁下去,他的性命就难保了。这该怎么办呢?他想着,想着,忽然眼睛一亮,有了主意,啥,我怎么糊涂了?这种伤疾,除了爹爹之外,还有一人会治——那就是我妹妹于金萍。想到这儿,他疾步奔后宅而去。

  书中交待:于金萍今年一十九岁,不仅人才出众,而且武艺超群。胯下马,掌中枪,那也是勇冠三军啊!她是个老姑娘,爹爹疼着她,哥哥宠着她,因此,非常任性。

  这阵儿,于金萍正跟丫环、婆子在院中乘凉,忽听脚步声响。她一抬头,见哥哥快步走来。姑娘赶紧起身,见礼已毕,问道:"哥哥,看你这样匆匆忙忙,有何事干?"

  于天庆说道:"妹妹,快快快,我求你点儿事。"

  "什么事,慌里慌张的?"

  "妹妹非知。"于天庆简单说道,"刚才,我到树林练武,遇见一个小伙子,昏迷在路旁。我仔细察看,知他中了暗器。我把他抬回府来,本想让爹爹治疗,谁料他外出访友去了。妹妹,这人命关天的大事,你可得帮忙。"

  于金萍一听,"唰"把脸就沉了下来。她把眉毛一挑,生气地说道:"哥哥,有道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你知道这个人是好是歹?哥哥,你从哪儿抬来的,再放到哪儿去,省得招惹麻烦。"

  "妹妹!"于天庆一听,更加着急地说道,"你怎能讲出这种话来?爹爹常说,'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图。'咱们行武人家,讲的是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,哪有见死不救之理呢?妹妹,行行好吧,快跟我走!"

  "这……"于金萍略一思索,问道,"哥哥,这个人多大岁数?"

  "嗯,二十左右吧!"

  姑娘听罢,把脸一红,说道:"哥哥,常言说,'男女授受不亲。'我怎么能为陌生的男子治伤呢?"

  "哎哟!眼下是磨盘压手,还顾得了那么多说道?"

  于金萍无奈,让丫环拎上药箱,跟随哥哥来到前屋。

  于金萍来到床前,仔细一瞧,明白了,心里说,哟,这不是五毒梅花针伤的吗?哎,这是咱自己人打的呀!于是,不由愣在一旁。看看哥哥,不想动手。

  于天庆挺着急,埋怨地说道:"妹妹,你呆什么?再不快治,一会儿就没救了。快,伸手吧!"

  姑娘无奈,净过双手,这才打开药箱。

  书中交待:于金萍这个药箱内,什么小刀子、小剪子、小钩子、小镊子,药片子、药丸子、药面子、药丹子、药瓶子、药包子、药罐子、药盒子,那真是应有尽有。有治外伤的,也有治内伤的。练武的家庭,可离不开这个。

  于金萍打开药箱,操起一把鸭嘴形的小钳子,伸出双指,轻轻摁住常胜的肩胛,然后用钳子叼出梅花毒针。接着,又把脖颈的毒针拔出。再看受伤之处,露出两个小黑窟窿,往外直淌黄水。姑娘又往伤口上上了金疮散,拔毒膏,还给他灌下两颗解毒丸。一切料理已毕,姑娘这才净手净面,冲着于天庆说道:"哥哥,没事了。"

  "哟!"于天庆又惊又喜,"这就没事了?"

  "嗯,他伤的不是致命之处。再说,时间又不太长。呆一会儿,就能苏醒过来。幸好,身上也留不下残迹。"

  "噢,那可太好了。"

  这药可真灵验。没过两盏茶的工夫,药力散开,常胜就渐渐苏醒过来。他睁眼一看,见一男一女守在床头,他们身后还有不少百姓,自己躺在一问陌生的屋子里。他不知这是什么地方,用心回忆方才的作战情景。想着,想着,明白了,啊,一定是我受了重伤,这家人把我搭救了。想到这儿,翻身下床,忙说道:"恩公在上,在下给恩公叩头!"说着话,就要撩衣下跪。

  于天庆急忙将他拦住,说道:"别别别。咱们岁数差不多,可别这样。"

  常胜与于天庆交言搭话,于金萍偷眼一看,不觉芳心乱跳。她知自己在此不便,忙一摆手,带丫环走出屋去。

  于金萍走到院内,抬头一看:树上挂着一匹白龙战马,鸟翅环上还挂着一条银枪。姑娘看罢,心中一怔,看来,受伤之人是员大将。可是,他从哪儿来呢?这真是"惺惺相惜,英雄相爱"。姑娘想到此处,脸上泛出了红润。可是,她又不便多问。略停片刻,她对丫环悄声嘱咐道:"你留在这儿,听听这个人是谁,从哪儿来的,干什么来了,等打听明白,随时向我禀报。"

  "是!"

  小丫环在屋外盗听,姑娘回奔后宅,等候音信不提。

  这时,有人向于天庆报道:"老爷访友归来!"

  于天庆一听,急忙迎上前去,拽住爹爹的双手,笑着说道:"爹,咱家来客人了,我还没顾得问他是谁。快走,你去看看吧!"

  于化龙问道:"哪儿来的?"

  "不知道。是这么回事——"接着,于天庆就把刚才的经过述说了一番。

  于化龙听罢,也感到心疑。他随儿子来到屋里,抬头一看,对面站着个漂亮的小伙子。五官相貌,十分英俊,仪表堂堂,落落大方。

  于化龙分宾主落座,便问常胜的家乡、名姓。因为人家是救命的恩公,常胜也不隐瞒,便实话实讲。

  于化龙听罢,把大腿一拍,惊喜地说道:"哎呀,原来是贵客临门哪!失敬,失敬。"

  于天庆也说道:"有道是千里有缘来相会,这事可太巧了。"说到此处,忙冲外边喊话,"喂,准备酒席!"

  于化龙父子将常胜领到席前,热情款待。席间,于化龙问道:"常将军,你从何而来?"

  常胜见问,就把怎样攻打台坪府,怎样战败孟九公,怎么大战孟玉环,怎样不幸中暗器,怎么落荒败下阵,等等诸事,如实地述说了一遍。

  于化龙恍然大悟,说道:"噢,原来是孟玉环打的。啊呀,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——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,哈哈哈哈!"

  常胜一听,不解其详。初次相见,又不好多问。因此,只好不搭话茬儿。

  哎,正在这时,突然跑来一个婆子,撩起帘拢,直冲老头儿摆手。那意思是,请老头儿出去一趟。

  于化龙不知何事,对常胜说道:"夫陪,失陪,我去去就来。"说罢,走出门去。

  那婆子见老爷出门,忙把他领到僻静之处,说道:"老人家,快到后宅看看去吧!不知为什么,姑娘突然像中了疯魔一般,大哭起来。任凭大家苦心相劝,也无济于事。光哭还不算,后来,姑娘把抽箱拉开,拿出剪刀,非要自杀不可!"

  "噢,这是为何?"

  "不知道啊,问她她也不说。我们拉不住,您快看看去吧!"

  "哎呀!"于化龙听罢,非常生气,心里说:哼,都怪我把她惯坏了!女孩子家,撒娇耍赖,情有可原,你不该寻死觅活呀!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?

  于化龙边想边往前走,刚走到姑娘的绣房跟前,就听屋内传来"噼里啪啦"的响声。他赶紧进屋一看:好吗!但只见桌子也翻了,板凳也倒了,茶壶、茶碗也摔了。姑娘披头散发,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剪刀,站在人群之中。三个丫环拉着她的腕子,两个婆子搂着她的腰,正在屋里折腾呢!

  于化龙一看,把脸往下一耷拉,阴沉沉地说道:"嗯!金萍,这成何体统,你还懂不懂家规?"

  俗话说:"家有千口,主事一人。"老头儿一说话,立时屋里就肃静下来。丫环、婆子往左右一闪,"当啷"一声,姑娘的剪刀落地。

  于金萍看了看爹爹,一跺双脚,赌气坐在床上,又放声痛哭起来。任凭你怎么劝说,她还是嚎啕不止。

  老头儿一看,搬了把椅子,坐在金萍对面,问道:"儿啊,为父出门访友,难道你哥哥欺负你了?"

  姑娘不说话。

  于化龙又问道:"难道丫环、婆子惹你生气了?"

  姑娘还是不说话。反正,不管你怎么问,姑娘也是徐庶进曹营——一言不发。

  这阵儿,可把于化龙气坏了。他把大腿一拍,恼怒地说道:"丫头,你可把我气死了!"他万般无奈,也只好闷坐在一旁。

  再说于天庆。自爹爹走后,左等不来,右等不来,等着等着就不耐烦了,心中暗想,你把客人撂到这里,干什么去了?难道出什么事了?想到这儿,他让一个总管陪着常胜,自己也奔后宅而来。

  于天庆进门一看,见爹爹闷坐一旁,妹妹涕泪长流。他略停片刻,走到于化龙身边,悄声问道:"爹,出什么事了?"

  于化龙说道:"儿啊,你来得正好。你看,这是谁惹着她了,使她这么大哭大闹?"

  于天庆一听,来到妹妹身边,也详细询问。可是,问了半天,她还是直劲儿地啼哭。

  于天庆年轻,脑瓜子好使。他前前后后这么一想,明白了。心里说,妹妹本来挺高兴,请她给常将军治伤的时候,还没什么不愉快。怎么给他治伤之后,就大哭大闹起来了呢?噢,妹妹不是小孩子了,大概是看见常胜,想起了她的终身大事。嗯,待我上前问过。想到此处,眼睛一转,就把丫环、婆子全都打发到屋外。

  这阵儿,屋内只剩他们父子三人。于天庆问道:"妹妹,我说你呀,一阵阴,一阵晴,一阵喜,一阵忧,真拿你没办法。这样吧,哥哥再问你几句话。说对了,你也别喜欢;说错了,你也别恼我。我来问你,你是不是看中人了?哎,咱们明说吧,你是不是看中那个常胜了?"

  这几句话重有千斤哪!姑娘听罢,打了一个冷战,当时那哭声就减弱了。

  于天庆一看,有门儿!于是,给他爹使了个眼色。

  老爷子心想,啊,原来如此呀!他是又好气,又好笑。可是,当爹的不能随便插嘴呀!只好坐在那里,侧耳听着。

  这时,又听于天庆说道:"妹妹,自从母亲去世,是爹爹把咱抚养成人。咱兄妹年幼无知,不能替爹爹料理家务,全靠他老人家打里照外,左右应酬,所以,对你的终身大事,就没过多地操心。虽然提过几门亲事,可是,不是你相不中,就是爹看不上。耽误来耽误去,一直耽误到如今。今天,你巧遇常胜,见人家一表人才,又是名门之后,你就动了心啦。妹妹,我说得对也不对?你就说吧,咱是武将家风,不拘俗礼。快快把心里话讲出来,也免得咱爹爹生气。"

  于化龙也频频点头道:"丫头,可真有此事?"

  姑娘见父兄追问,可了不得啦,哭得声音更高了。

  于化龙一看,心里说,不对!大概儿子说错了,委屈了我家姑娘。

  这阵儿,于天庆也觉得奇怪,又问道:"妹妹,前屋有客人,我跟爹可没工夫老陪着你。是长是短,你得说个明白。你要抹不开说,那咱们这么办,我再问你一句,我要说对了,你就别哭;我若说错,你再接着茬儿哭。现在,我就来问你,你是不是有意将终身许配给小将军常胜?"

  姑娘刚才还哭得挺凶呢!听了哥哥的这几句言语,冷不丁就不哭了。再仔细一瞅啊,她还偷偷直乐。

  于天庆用手指着妹妹,说道:"你呀你,真能磨人。"转过脸来,又对爹爹说道,"这个事既然妹妹有意,咱们就得设法成全。"

  于化龙皱了皱眉头,说道:"这话该怎么启口呢?"

  "爹,休要讲究俗理。什么父母之命啦、媒的之言啦……哪有那个工夫!刚才常将军对我说,人家还着急着回前敌呢!等把媒人找来,早晚了八春啦。干脆,咱爷儿俩当面锣、对面鼓,跟他一说不就得了。"

  于化龙一扑棱脑袋,说道:"这话,当爹的可不能说,你去说说吧!"

  于天庆满口应允道:"行!"

  于天庆不在乎这些。他来到上屋,冲着常胜一抱拳:"失陪,失陪。外边有点儿小事,我料理了一番,让你久候了。"

  "休要客气。"常胜自然不能说别的。

  这时,重新置酒布菜,又举起杯来。宴罢,常胜起身说道:"恩公,我手下的军兵,还不知我死活。救命之恩,来日必报。末将不能久留,我要告辞了。"

  于天庆忙说道:"别!常将军,你身体欠佳,不能远走。你不是怕别人着急吗?那好办,我先派人送信儿,就说你在这里,请他们放心。另外,我挽留你一会儿,有话要讲。"

  常胜不敢勉强,只好二次坐定。

  于天庆先命庄客到台坪府外,给明军送信儿;而后,把脸一绷,冲常胜问道:"请问将军,你今年贵庚了?"

  常胜答道:"在下虚度年华二十四岁。"

  "哟,二十四岁?青春年少,正是大好时光。哎,我斗胆再问一句,你娶没娶妻室?"

  这句话一问出口,于天庆的心就吊起来了。为什么?人家若说已有妻室,这事不就一风吹了?

  常胜笑了笑,说道:"因军务繁忙,尚未娶妻。"

  "怎么,没娶媳妇?"

  "正是"

  "哎,差不多。"于天庆一听,才把心放下。可是,稍一琢磨,又吊起来了。忙问道:"虽然没有娶亲,可订下了哪家的女子?"

  常胜见于天庆连连追问,心里挺不痛快。真来无趣!男子汉大丈夫,坐在席前,不谈正事,谈论这些有何用场?可是,他心里这么想,嘴里可不能这么说。只好勉强答道:"未曾。"

  于天庆探明了一切,这才说道:"常将军,我有一言出口,你可别驳我的面子。我这个人有个毛病,谁要驳了我的面子,我非自杀不可。"

  常胜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,便问道:"究竟何事?"

  "一句话,我给你保个大媒。"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三十五回 于化龙大义保明主 常遇春领兵助亲生

  于天庆鼓了半天劲,这才开口说道:"我给你保个大媒。这个女孩儿,就是我家妹妹于金萍。她文有文才,武有武艺,跟你成亲,可算天作之合。再说,她又是你的救命恩人。因此,这门亲事你万万不能推辞。"

  于天庆这几句话,把常胜臊得满脸通红。心里说,这真是天下之大,无奇不有。古往今来,哪有哥哥给妹妹作媒的道理?于是,站起身来,深深施了一礼,说道:"恩公,非是驳你的面子,我也有难言的苦衷啊!想我常胜,身为大将之职,那明营军纪严明,十七禁律、五十四斩,犹如铁板钉钉。而今奉命前来,攻打台坪。胜败未见分晓,却私自临阵收妻,这可是掉头之罪呀,末将岂敢冒犯?此事万不能从,望恩公多多体谅。"

  于天庆听罢,又忙说道:"嗳!军中纪律,我全明白。你不就是奉命攻打台坪、抢劫元营的粮台吗?只要你应下这门亲事,我们爷儿仨包打前敌,帮你立功。到那时,将功补过,还能怪你?"

  正在这时,三手将于化龙从外边走来。他知事情已经点破,再不用碍口含羞。因此,一进门就接着说道:"小将军,非是老朽恫吓于你,就你们这样硬打硬拼,欲得台坪,势比登天哪!你若应下亲事,老夫我自有良策,助你立功。"

  常胜听罢,不由打了个激灵,忙问道:"老英雄,您有何良策?"

  于化龙见问,这才道出了详情:"小将军非知。我与那台坪府主将孟九公,是姑表亲戚。平时,他对我的话,那是言听计从。我若见到他的面,管保不用三言两语,就可将此事办成。再说,若论武艺,他老孟家也不是我老于家的对手。他若不听相劝,我便以武力相服。"

  常胜有军令压身,正担心不能取胜。见于家父子如此至诚,只好吞吞吐吐,点头应允。

  于天庆一看,十分高兴:"妥了。婚姻大事,一言为定。"他忙冲外边高声喊话,"来呀,快给金萍送信儿。然后,阖府张灯结彩,祝贺!"

  于天庆为什么这么做呢?为的是让人们知道,这门亲事已大功告成。将来谁想反悔,那也无济于事了。

  阖府人等非常高兴。霎时间,大门悬灯,二门结彩,又敲锣鼓,又放鞭炮。全庄的男女老少,也相继前来道喜。

  再看于金萍。听说常胜应亲,立时转忧为喜,梳洗更衣。收拾已毕,又与情人换过了信物,作为表记。

  于府内正在热烈祝贺,突听于家庄外,马挂銮铃声响。时间不长,一员女将,策马来到于家门首。

  门客一看,认识。谁呀?正是孟九公的女儿孟玉环。只见她满脸汗水,怒气不息。门客不敢多问,急忙进府,向三手将于化龙通报。

  于化龙听罢,当时就是一愣。心里说,哎呀,这丫头来得好快呀!为得台坪,我还未想出万全之策。这丫头前来,该跟她说些什么?老头儿一时无有主意,将于金萍、于天庆叫到身边,一同商议对付孟玉环之策。

  现在,于金萍当然向着常胜,对孟玉环那是一百个生气。心里说,哼,一个姑娘家,怎么那样心狠?若用毒针把常将军打死,那还了得?打伤人不算,如今你又找上门来,难道还想将他置于死地?哼,我自有办法。姑娘打定主意,便把想法跟父兄讲了一遍。

  于化龙皱了皱眉头,说道:"丫头,你看着办吧!反正,此事由你做主。"

  "好吧!"于金萍对于天庆嘱咐一番,自己带着丫环、婆子,到门外迎客。

  这阵儿,孟玉环已经跳下战马,挂好了兵刃。她见府内悬灯结彩,喜气洋洋,不知其因,便呆呆立在马前候等。她等了挺长时间,未见有人出迎。正在暗自生气,忽听府内笑声朗朗,于金萍走了出来。

  于金萍满脸堆笑,问道:"表妹,是哪阵香风把你给吹来了?姐姐我一步迎接来迟,望表妹多多包涵。"

  孟玉环说道:"表姐,平日家务繁忙,无暇登门请安。今日有公务在身,只得进府打扰。"

  "好,有话到屋里再说,请吧!"

  此刻,有人将孟玉环的战马牵过。姐俩携手挽腕,赶奔后院。

  女客吗,于金萍将孟玉环让到自己的闺房,姐妹二人双双落座。接着,丫环端来茶水、点心,然后退出屋外。

  于金萍上一眼、下一眼地瞅着孟玉环,打量已毕,问道:"表妹,看你顶盔贯甲,全身戎装,这是从何而来呢?"

  孟玉环长叹一声,说道:"唉!表姐,实不相瞒,我是从两军阵而来。"

  "到此何事?"

  "追赶一员敌将。"

  于金萍故作惊讶:"哟,追赶谁呀?"

  孟玉环一本正经地说道:"表姐非知。我追的是常遇春之子,名叫常胜。这小子真厉害,那条银枪翻脸不让人,我爹和哥哥,都让他战败了。为此,小妹才带兵上阵。说实话,要讲真能耐,我不是他的对手。无奈,我才用五毒梅花针把他打伤。也是这小子命不当绝,他落荒进了深山。我在后边紧紧追赶,也未追上。后来,我跟樵夫打听,得知他奔这个方向而来。可是,沿途上也未见到他的踪影。刚才来到村口,听人说他摔下战马,已抬到你们府内。表姐,若真有此事,快将他交给小妹,待我带回台坪,请功受赏。"

  于金萍听罢,眼珠一转,笑着说道:"噢,原来如此。表妹,还真有一个人,抬回我们家里来了。"

  孟玉环担心地问道:"啊?他现在怎样?"

  "人事不省。"

  "啊?待我快给他治伤。"

  "嗳!对头冤家,管他做甚?"

  "这——将他治活,我要细审细问。"

  于金萍说道:"不必操心,我已经把他搭救了。妹妹,你想见他一面吗?"

  "自然,我就是专为拿他而来。"

  "好,你且稍等片刻。"于金萍朝门外喊话,"来人,将明将唤来!"

  书中交待:这是于金萍事先的安排,常胜不愿来也得来。他跟随丫环、婆子,走到绣房门口,稍停片刻,挑起帘拢,迈步进屋,跟姑娘见面。

  孟玉环抬头一看:哟,只见常胜满脸容光,全无受伤之感。看到此处,她才放下心来。可是,刚才对于金萍已说出了那番言语,她碍着面子,只好不怒装怒,拽出宝剑,奔常胜瞎胡比划。

  常胜在绣房之中,不敢伸手,只可躲闪身形。

  就在这时,只见于金萍柳眉倒竖,杏眼圆睁,猛一擂拳,"啪"把桌子一拍,怒声喝斥道:"住手!这是我的闺房,不是战场。给你脸,不要脸,真不识抬举。呸,什么东西!"

  于金萍一骂糊涂街,把孟玉环骂愣了。她略停片刻,这才问道:"表姐,你这是骂谁?"

  "骂你!你进府之时,未见悬灯结彩吗?告诉你吧孟玉环,这常将军非是旁人,那是你表姐夫!还不快快过去,与你姐夫赔礼认错。"

  孟玉环一听,犹如当头浇了一瓢凉水,立时就呆愣在那里。她略定心神,暗暗合计,这是怎么回事,他两家何时结的亲呢?孟玉环气急败坏地问道:"表姐,这门亲事你们什么时候订的,我怎么不知道?"

  于金萍挖苦地说道:"噢,照你这么说,我订亲不订亲,还得抬八抬轿,把你请来商量呀!"

  孟玉环本来已肝胆欲碎,再加上于金萍这顿抢白,她能受得了吗?不由得浑身战栗,双脚直跺。她略一思忖,便手擎宝剑,发疯似地呼喊道:"既然我伤了你的情人,你与我已结下了怨恨。行,你们好好活着吧,我死了算啦!"说罢,双手捧剑,就要自刎身死。

  仗着于金萍手快,冲过去就掐住了她的手腕,并说道:"你用抹脖子吓唬谁?要死,回你台坪去死,休在我于家行凶。"说罢,将宝剑夺过。

  此时,孟玉环意懒心灰,百无聊赖。她赌气往椅子上一蹾,双手捂脸,也大放悲声。这顿哭呀,比刚才于金萍还惨。

  那位说,她哭什么呢?前文书说过,姑娘已经到了成婚的年龄,她是多么盼着,能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伴侣呀!今日巧遇常胜,使她一见钟情。她略施小计,将常胜打伤,为的是先伤后救,以了却她的心愿。为此。才不辞万苦千辛,找上门来。刚才一看,自己的意中人,却落到了别人之手,这多么使她揪心呢!她这一肚子难言之隐,不敢对任何人表达,因此才放声痛哭。

  闲话休提。于金萍见孟玉环越哭越惨,心里也就有了个约摸。为什么?她也有过那个体验呀!于金萍琢磨片刻,将常胜打发出去,姐俩便推心置腹,唠开了心里话。

  孟玉环是个直性子人,心里有话憋不住,便将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。

  于金萍听罢,乐了:"妹妹,休要伤心。若不嫌委屈,咱俩就同守一夫吧,你看如何?"

  孟玉环一听,暗想,嗯,若论常将军的相貌、能为,就是一半,也比那不进眼的强。于是,便点头同意。

  说书人交待:现在看来二女同守一夫,实属无稽之谈。可是,咱讲的是六百多年前的故事。在那个年代,这事并不奇怪。

  这姐俩商量已毕,到了前边,对着于化龙和于天庆,将事情原委讲述了一番。这父兄无话可说,又跟常胜商量。

  常胜一听,急得直抖搂双手,说道:"哎呀,这可不行。收一个妻子,已经罪不容赦。若收双妻,就该株连九族了。"

  尽管常胜执意不从,但是,他怎能架得住众人的劝说?常言说:"牛头不烂多加火。"说着说着,常胜方寸已乱,只好任由人家摆布了。

  常胜又与孟玉环换过信物,当夜晚间,众人起身,赶奔台坪。

  半路上,正与武尽忠、武尽孝相遇。武尽忠一拍大腿,对常胜说道:"嗐!你还活着呀?那阵儿有人报信儿,说你在于家庄。我们放心不下,才又来找你。"

  常胜红着脸膛,将武氏弟兄拽到一旁,悄悄说道:"二位哥哥,我实在没法办呀,是这么回事——"接着,讲述了前情。

  武氏弟兄听罢,猛吃一惊。武尽忠埋怨道:"我说常胜,你真行啊!轻易不露面,一露面就俩俩的往家里划拉。哼,我看你回营怎么交待?"

  常胜无可奈何地说道:"这该怎么办呢?二位哥哥,你们若能把亲事退掉,那我不就没事了?"

  武尽孝忙说道:"别,现在别退。现在一退呀,满吹。等他们帮咱拿下台坪府,再做商议。"

  这哥儿仨商量已毕,回来跟众人引见。寒暄一番,众人二次来到军阵。接着,三手将于化龙吩咐一声:"连夜亮队。"

  霎时间,明营的军队,点起灯球火把,亮子油松,来到城下,讨敌骂阵,叫孟九公、孟洪、孟恺出来相见。

  这阵儿,孟九公早已包扎了伤口。他听到城外骂阵,怒气冲冲,领兵带队,杀出台坪。来到两军阵前一看:哟,对面来的是于金萍、于天庆和于化龙。再一细瞧:自己的女儿孟玉环也站在那儿。在他们身后,还有敌将常胜众人。

  孟九公看罢多时,百思不得其解。他略停片刻,催马向前,双手抱腕,说道:"对面可是大哥吗?"

  于化龙满脸堆笑,说道:"兄弟,为兄今日前来,跟你有话要讲。你看看身前背后的这些人,咱都是一家子啊!实不相瞒,是这么回事——"接着,又把前情复述了一遍。

  孟九公不听则可,闻听此言,吓得一蹦老高。他战兢兢说道:"大哥,你怎能办出这等一事来?这要叫人告我一状,焉有我的命在?使不得,万万使不得!"

  于化龙说道:"九公,常言说,'识时务者,俊杰也!'元顺帝乃是无道的昏王,为此,我十年前就辞官不做了。可你,为什么非保他不可?'大将保明主,俊鸟登高枝'啊!你孟九公熟读兵书,对古典之事,也并非不晓。我劝你也倒戈归顺,咱同保明主洪武万岁吧!"

  孟九公说道:"不行!大哥,此事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应允。"

  "什么?"于化龙把眼一瞪,厉声说道,"这真是良言劝不醒该死的鬼。好,你既然不愿答应,那就休怪我无情。"说罢,忙一抬腿,"咯楞"!摘下大刀,便奔孟九公砍去。

  这可倒好,亲戚与亲戚伸了手啦!当然,他们这是赌气,不是真打。这孟九公武艺虽精,但不是于化龙的对手。刚过了十几个回合,那于化龙轻舒猿臂,抓住孟九公的战带,轻轻一提,"扑通"!将他扔到了地上。接着,于化龙把大刀举起,高声断喝:"说,你到底归不归降?若归降,一笔勾销,有话好讲;若不归降,我就一刀……"他那意思是,我就一刀砍了你。

  此时,孟九公心里有数,暗想道,哼,谅你也不敢动手。所以,他见大刀砍来,并不害怕。

  可是,孟洪、孟恺可吓了个够戗。他两人飞马跑来,甩镫离鞍,跳下坐骑,跪在于化龙面前,哀求道:"老人家留情!我爹一时糊涂,休要与他计较。这事咱们好商量,好商量!"

  其实,于化龙也是吓唬吓唬他,能真砍他吗?

  孟洪、孟恺把爹爹搀起身来,拽到无人之处,合计道:"爹,别那么死心眼儿了。敌人是来者不善,善者不来呀!徐达分兵派将,让人来抢台坪,事先必有准备。就凭咱们死守,能守得住吗?再者,这件事阴差阳错,业已成就。咱何不顺水推舟呢?"

  孟氏弟兄相劝一番,金头狮子终于点头答应。接着,命军兵大开城门,把常胜、武尽忠、武尽孝、于家父子接进台坪。

  孟九公来到元军面前,说道:"弟兄们,我孟某人已归降明营,保了洪武万岁。愿意跟我者,欢迎;不愿者,带足川资,各奔他乡。"

  元军议论一番,多数人归顺了明军,当时就撤换了旗号。从此,台坪府划归了大明的版图。

  这阵儿,旭日东升,天光大亮。众人刚刚吃过早饭,突然间,小校军兵跑来报信儿说,东北方向来了一支人马。看那旗号,乃是明营大将常遇春的军队。

  常胜一听,只吓得抖衣而战。他紧紧抓住武氏弟兄和于天庆,乞求道:"我爹来了,我,我,我该如何是好?"

  于天庆不屑一顾地说道:"贤弟不必担心,一切由我承当。"说罢,让武氏弟兄亲自带兵,出城迎接。

  武氏弟兄领着一干人马,走了不足十里之遥,便碰上了开明王常遇春。

  那么,常遇春是打哪儿来的呢?兴隆山。那父子天性,关系可非同一般哪!自常胜讨令走后,常遇春是把抓揉肠,坐卧不宁。他也知长子常胜有些能耐,可有一样,这个人老实窝囊。他领兵带队,能不能得胜呢?倘若有个三长两短,那该如何是好?为此,他才讨下军令,带领五千人马,到台坪府增援。

  常遇春领兵行至半路,就听过路商贾说,台坪府被明军拿下了。那阵儿,他挺高兴,心里说,我儿子还真有两下啊!早知如此,我何必虚惊一场!又往前走了一程,迎面正碰上了武氏弟兄。这爷儿几个见了面,喜出望外。武氏弟兄给六叔行过大礼,便禀报军情。

  要说这武氏弟兄,都是一对调皮鬼。说着说着,把话就说歪了。他们对常遇春说道:"六叔,要说我那常胜兄弟,能耐可真不善。不善是不善,不过,这次打仗,可全凭的是脸蛋儿。要不是五官相貌长得俊俏,他非吃败仗不可。不信你去看看,一下子就收了于金萍、孟玉环这两个媳妇。六叔,您可别骂他。不然,他可受不了。刚才,听说您来了,吓得他是骨酥肉麻呀!对待孩子,来个一打二哄三吓唬得了。"

  "啊?!"常遇春本来是个古板之人。听了此言,心中十分不快。他怒火烧胸,吩咐三军,急速前进。

  时过不久,大军来到了台坪。孟九公、于化龙等所有众人,一齐亮队,将常遇春接到帅府。

  这阵儿,常遇春的心哪,气得"怦怦"直跳。心里说,奴才,我非杀你不可!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三十六回 取粮草派将聚宝山 救英雄搬兵台坪府

  开明王常遇春,领兵带队增援常胜。半路上,得知他日收双妻,十分气恼。他刚进了台坪,便升坐帅厅,传下军令:"军兵,把常胜唤来见我!"

  亲兵一看,知情不妙。为什么?他们见常六爷的脸蛋子往下一沉,八个人都扶不起来呀!可是,军令如山,哪敢不听?只好往外边喊话:"呔!开明王有令,常胜进见哪——"

  其实,常胜早知道就要坏事。他脸也吓白了,汗毛也吓得奓起来了。只好硬着头皮,整银盔,抖战袍,战战兢兢走进帅厅,冲爹爹说道:"报!爹爹在上,不肖孩儿常胜参见!"说罢,急忙跪倒磕头。

  常遇春面沉似水,把虎胆一拍,厉声喝斥道:"唗!常胜,我且问你,你奉大帅之命,来台坪府断粮道,这仗是怎么打的?"

  常胜哆哆嗦嗦地说道:"回爹爹的话,儿到这里,一鼓作气,走马取台坪,就把粮道断了。"

  "唗!那于金萍和孟玉环是怎么回事?讲!"

  常胜见问,更吓坏了,结结巴巴地说道:"这……爹爹息怒,容儿禀报下情。是这么回事——"接着,就把前情详细讲述了一番。

  常遇春越听越气,没等常胜讲完,便打断他的话语,说道:"冤家!你在军中效命多年,怎能忘记那十七禁律、五十四斩?你身为大将,不来认罪,反而大言不惭地狡辩理由。哼,谁肯听你胡言?削刀手,将常胜推出去,杀!"

  "喳!"

  削刀手得令,怀抱鬼头大刀,闯到常胜跟前,打掉头盔,扒掉甲胄,抹肩头,拢二臂,绳捆索绑,推推搡搡,将他架了出去。

  常胜一边走着,一边回头哀求道:"爹爹饶命,爹爹饶命啊——"

  常遇春听了,连理都不理。

  这时,满厅众将都吓坏了。尤其那新归降的孟九公、于化龙、孟洪、孟恺、于天庆等人,见此情景,更是局促不安。

  于化龙心里说,这个常遇春,怎么这么六亲不认呢?有心与他辩个高低,可是,初次相见,又不好反目。不翻脸吧,眼看门婿就要项上餐刀。这该怎么办呢?他想着,想着,忽然想起了武氏弟兄。他眼珠一转,忙对他俩说道:"你们弟兄一场,怎么不去求情呢?"

  武尽忠说道:"老英雄,我哥儿俩人微言轻,说话能顶啥用?"

  于化龙又着急地说道:"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呀?"

  "嗳,有的是主意。"

  "快讲"

  武尽忠先看了看常遇春,然后趴在于化龙耳边,悄声嘀咕道:"必须如此这般……"

  "是吗?"于化龙略一思忖,偷偷离开帅厅,见到于金萍和孟玉环,跟她们晓说了一番,并将她俩领进帅厅,让她们上前求情。

  这阵儿,俩女将也豁出去了。她们双双跪倒在常遇春面前,同声说道:"公爹在上,媳妇这厢有礼!"

  常遇春定睛一看,眼前跪下了一双如花似玉的女将。心里说,这就是常胜收下的那两个媳妇呀!他再仔细观瞧,她二人俱都眼梢上挑,瞳孔放光,傲骨英风,英姿飒爽。常遇春看到此处,便动了恻隐之心。尤其这两个儿媳妇施大礼参拜,他也不知如何答对才是,把他弄了个大红脸。时过片刻,这才支支吾吾地说道:"呵——下跪者何人?"

  "媳妇于金萍。"

  "媳妇孟玉环。"

  "噢,站起身来。"

  于金萍说道:"公爹,不必。媳妇有一事不明,愿当面领教。"

  "何事?"

  "但不知常将军身犯何律、法犯哪条,公爹因何将他问斩?"

  常遇春闻听,冷笑一声,说道:"姑娘,常胜临阵收妻,违犯了军规。"

  于金萍说道:"公爹,我看你理事不公。"

  "噢,却是为何?"

  "公爹请想,常将军奉命攻打台坪府,为的是劫粮。如今,不仅得下了粮台,而且又得下城池、收降战将。由此看来,他已立下了赫赫战功。不过,若无我于、孟两家相助,那么大的功劳,他能唾手可得吗?追溯前情,事出有因。我们为何倒反元营,公爹你是明白之人,一想便知。可是,你进得城来,不问青红皂白,墨守成规,就要杀斩将军,实于情理不容。为此,恳求公爹,网开一面,将他饶过才是。如若不然,妹妹,咱们也死在公爹面前!"说到此处,抽出宝剑,就要自刎。

  厅内女将急忙过来,将她俩拦住。顿时,帅厅一阵大乱。

  这时,于化龙拉着孟九公,也跪到常遇春跟前,说道:"王爷,我们见洪武万岁明君有道,明营将官深得人心,才不借冒天下之大不韪,弃暗投明。如若你固执己见,我们只可辅佐元主。王爷,请退出台坪,我们在疆场上决一死战。"

  武氏弟兄见他俩拉开了硬弓,也急忙跪到常遇春面前,说道:"六叔,拉倒吧!因为你一个人,弄得大家都不痛快,这是何苦来哟!"

  众人这么一讲,常遇春也没咒可念了。这才传下军令,将常胜放回。

  常胜来到帅厅,跪倒磕头道:"谢爹爹不斩之恩!"

  "唗!非是本王不斩于你,是你岳父和媳妇苦苦求情,才饶尔不死。奴才,还不上前谢过!"

  常胜一听,恍然大悟,忙向众人大礼参拜。

  霎时间,大厅以内皆大欢喜。

  常遇春传令,设摆酒宴,全军祝贺。而后,这才跟于化龙、孟九公亲家相见。自家一桌酒席,乘兴聊起天来。

  酒席宴前,常遇春问孟九公:"台坪府总共有多少粮草?"

  "回王爷,总共五千石。"

  "哟,不少。都在城中吗?"

  "不。那么多粮食,台坪府内存放不下。现在,城中只有一千百。另外四千石,还在聚宝山寄存。"

  常遇春又问道:"聚宝山离此多远?"

  "三十余里。大将左登,在那儿驻守。"

  常遇春听罢,皱了皱眉头,心中暗想,如此说来,这粮食还没全到手呀!他略停片刻,冲孟九公问道:"老英雄,这左登是何许人也?"

  孟九公闻听,大笑一声,说道:"王爷容禀。左登并非别人,乃是老朽的徒弟,替我在那儿看守粮食。不是我吹牛,只要我说一句话,他就得乖乖将粮食献出。"

  武尽忠、武尽孝听了,一扑棱脑袋,说道:"我说老英雄,你别把弓拉得太满了。俗话说,人心隔肚皮,做事两不知。现在你已经归顺了明军,那左登还能听你的吗?"

  孟九公又说道:"小将军非知。左登这孩子,从小失去爹妈,是我把他抚养成人。后来,我又收他为徒弟。可以说,没有我也就没有他。我敢断定,叫他站着死,他不敢躺着亡。粮草之事吗,你们只管放心。"

  众人听罢,脸上绽出了笑容。

  简短捷说。宴罢,孟九公对常遇春说道:"王爷,军情大事,不可耽搁。若被元人知晓,必然带来麻烦。事不宜迟,待我现在就赶奔聚宝山,把粮草调来。"

  常遇春听罢,点头同意。

  常胜略一思索,说道:"爹爹,老英雄一人前去,令人放心不下,我愿与他同行。"

  常胜说罢,于天庆、武尽忠、武尽孝也要跟着前往。

  常遇春点头应允。传下将令,让这老少五人带兵三千,起身赶奔聚宝山。

  按下众人在台坪府等候消息不提,单表孟九公一行。三十里地,并不甚远。日头偏西,他们就来到了聚宝山的山口。孟九公指指划划,对常胜他们说道:"看见没有?那就是聚宝山。你们看,周围环山,中间是一道山谷。就在那里囤积着四千石粮草,真是易守难攻。元顺帝唯恐粮食丢失,才暗藏到此处。没想到藏了多年,却给你们准备了。"说到这儿,冲山口高声喊话,"来呀,放吊桥,本帅来也!"

  守山口的军兵一看,忙说:"哟,大帅来了。"说罢,赶紧往里送信儿。

  过了半个时辰,左登领兵带队,过了吊桥,一马当先,来到孟九公面前,甩镫离鞍,跳下坐骑,整头盔,抖战袍,躬身施礼已毕,口尊:"弟子迎接恩师!"

  常胜他们一看:见来人身高九尺开外,细腰奓背,面似淡银;两道八字立剑眉,斜入鬓角;一对大眼睛,锃明刷亮;准头丰满,四字阔口,齿白唇红。哎哟,真是个美男子呀!再看他的兵刃:由四个军兵抬着一对渗金蒺藜棒。这对家伙,又大又沉,上秤约一约,至少也有一百余斤。

  武尽忠跟武尽孝互相看了一眼,心里说,啊呀!这是空膛、还是实心呀?难道这家伙能有这么大劲,使这对家伙?

  这阵儿,孟九公手捻须髯,微微一笑,说道:"孩儿,免礼平身。走,到里面说话。"

  左登站起身来,用手指路:"恩师,请!"

  霎时间,众星捧月,将这老少五人接进山内。到在中军大帐,分宾主落座。

  孟九公说道:"徒儿,台坪府发生的事情,你知道了吧?"

  左登大笑一声,说道:"哈哈哈哈,徒儿我知道了。"

  孟九公又说道:"好。有道是'大将保明主,俊鸟登高枝',为师已扶保了洪武万岁,从今往后,就是大明的臣子。孩儿,此事因时间紧迫,事先未曾与你商量。现在,我跟你说明,你也算大明的臣子了,呆一会儿,把粮草收拾齐备,咱一同赶奔明营。"

  左登听罢,并未言语。他先吩咐手下军兵,置酒布莱,并说:"师父,咱先喝它几盅,边喝边谈。"

  时间不长,酒菜摆上。孟九公把筷子一推,说道:"嗳!徒儿,吃酒事小,公务事大。现在,咱先去清点粮草吧,开明王还等着音信呢!"

  左登听了这几句话,立时把脸就变了。他狂笑一声,说道:"恩师,恕弟子不孝,您说的话,我万难遵命。这粮食嘛,一颗也不敢交出。"

  "啊?!"孟九公听罢,当时就是一愣。过了片刻,这才说道:"左登,难道你疯了不成?"

  左登冷冰冰地说道:"我没疯,我也没傻。师父,您干的这叫何事?元顺帝对咱们恩重如山,并委以重任。您怎么却倒戈投降,归顺那乱臣逆子朱元璋呢?我得信儿之后,就想赶奔台坪,劝说恩师。谁知您却没容细想,倒木已成舟。既然如此,咱别的不讲,您赶快收回成命,把敌将生擒活拿,押往京都,任由天子发落;若您老不听劝告,咱们讲不了,说不清,我要——"

  "你要干什么?左登,好你个逆子!想当年,恨我瞎了双眼,怎么把你给养大成人呢?现在,我再不与你多言,干脆一句话,把粮草交出!"

  左登说道:"师父,休再多言。您纵然磨破嘴皮,我也不交!"

  孟九公一听,气撞顶梁,大声骂道:"好小子,你真是大逆不道!"说话间,抡起巴掌,"啪"就给了左登一记耳光。

  其实,左登要躲,定能躲开。他没躲的原因是让师父出出气,所以,这一下可打了个实惠,把脸上打出五个指头印来。

  这阵儿,左登并不着急。他慢腾腾冲孟九公说道:"师父,打得好!您抚养我一场,纵然将我打死,那也应该。惟独这献粮之事,我不能从命!"

  孟九公一听,更生气了。抬起脚来,"腾腾"又踢了他两脚。左登还是一口咬定,不能从命。

  这回,可真把孟九公气急了。他怒气冲冲说道:"这真是儿大不由爷呀!既然如此,从今以后,咱一刀两断。"话音一落,带着常胜、于天庆、武尽忠、武尽孝,就要下山。

  就在这个时候,左登猛然间把桌子一拍,厉声说道:"师父,对于您,我无话可讲。但是,这几个人,您可得给我留下!"

  就这几句话,差点儿把孟九公气死。只见他一伸手,把腰中的宝剑拽出,说道:"左登,从今往后,咱们就是冤家对头。休走,看剑!"说罢,摆剑就刺。

  左登一看,"噌"!躲开身形。接着,飞身跳到大帐以外,将孟九公甩到一边,用手点指常胜,说道:"姓常的,休在人群里装蒜。现在不来送死,还等何时?"

  常胜多咱吃过这个亏?叫人家指鼻子指脸这一顿臭骂,他脸上挂不住啊!只见他把外衣宽掉,伸手摁绷簧,"锵啷啷"拽出三尺防身宝剑,断喝一声,直奔左登。刹那间,二人战在了一处。

  常胜觉得自己差不多,所以,交锋交得挺快当。真一伸手,那可差得太远了。只见那左登没费吹灰之力,上头虚晃一招,底下使了个扫堂腿,"啪"!把常胜摔了个狗啃屎。还没等他站起身来,两旁的削刀手闯来,便将他生擒活拿。

  武尽忠、武尽孝一看,急了,忙大声喊叫道:"好小子,你反了?抓他,跟他玩儿命!"话音一落,小哥儿俩一晃镔铁怀抱拐,就去大战左登。没过几个回合,也被人家生擒。

  于天庆心想,我们是一块儿来的。他们光彩,我也体面;他们受罪,我也得陪着。于是,晃动双拳,大战左登。只用了五个回合,也被人家活捉。

  现在,就剩下孟九公了。他可玩儿了命啦,左一剑,右一剑,剑剑狠下绝情。

  左登右躲左闪,并不还手。一边躲闪,一边说道:"师父息怒!吓死徒儿,也不敢以小反上。"

  孟九公哪能听他摆呢?还是一个劲地进招。可是,打着打着,力气用尽,站立不稳,"扑通"一声,坐到地上,以头触地,高声叫道:"气死我也,我不活了!"

  左登说道:"师父,何必呢!今日之仇,全由他常遇春一人挑起。求您给常遇春送信儿,让他前来送死。他一来,满天云彩全散了。师父,您消消气,千万别这样折腾身子。"

  此时,孟九公心想,唉,我撞死有什么用呢?无奈,站起身来,把宝剑带好,说道:"左登,你等着我,待我回去搬兵。可有一件,念我抚养你这多年,你能不能高抬贵手,把常胜他们几个人饶过?"

  "师父放心,他们的一根汗毛我也不会伤害,只是不让他们出山。如若不信,我以良心担保。"

  "好,我要听的就是这句话。你不是想斗常遇春吗?现在我就回去送信儿。"

  "师父,请您转告给他,我只给他一天的时间。如果晚来一步,可休怪我翻脸无情。"

  "好,一言为定。"

  孟九公飞身上马,要给常遇春送信儿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三十七回 开明王应战赴疆场 无敌将增援奔前敌

  孟九公离开聚宝山,给开明王常遇春送信儿。他一边走,一边心中合计,唉,我已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。如今,非但粮台未得,反倒人被押在山中。这……我还有何脸面去见众人?但是,不管他怎么难过,还得实话实说呀!因此,他硬着头皮,回到台坪府,面见常遇春,如实把经过述说了一遍。

  常遇春听罢,心中也很着急。但是,他怕把亲家急坏,所以,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态,说道:"休要着慌。左登不是让我前去吗?那好,待我立刻动身。到了那里,将孩子们要回更好,若要不出,我便以武力相拼。"

  孟九公听罢,忙连声说道:"对!揍他,狠狠地揍他!"

  次日平明,常遇春将营中诸事安排已毕,由孟九公带路,点兵五千,奔赴聚宝山。过了两个时辰,大军来到山下。常遇春传下军令,原地扎营。休息一时,命孟九公上前骂阵,自己在后边领兵亮队。

  时间不长,就听聚宝山中,"咚咚咚"炮号连天。接着,一支元兵冲下山来。他们来到疆场,捩为左右,左登手使渗金蒺藜棒,来到了两军阵前。

  孟九公冲上前去,用马鞭一指,厉声断喝道:"左登!我把兵搬来了。现在,你还有何话讲!"

  左登在马上抱拳施礼道:"恩师,您既然已将兵搬来,那也就再无别事。请您闪退一旁,看我怎么把常遇春生擒!"

  "什么?"孟九公把嘴一咧,心里暗想,啊呀呀,你也不怕风大扇了舌头。就凭你那两下子,能把常遇春拿住?哼,鬼也不信。想到这儿,拨转马头,来到常遇春马前,用手一指:"王爷,那就是小冤家左登。"

  "闪退一旁。"常遇春大喝一声,晃动掌中的大铁枪,催开坐骑,来到了左登马前。

  左登定睛一瞧:见来人平顶身高足有一丈挂零。面似镔铁,虎背熊腰,两道抹子眉,一对大环眼,宽鼻子,方海口,胸前飘撒一部花白须髯。头顶天王盔,身贯太岁铠,胯下乌骓马,掌端丈八蛇矛枪。那真是威风凛凛,犹如钢打铁铸的天神一般。

  左登看罢,暗中喝彩,好,真乃名不虚传。今日交锋,我得倍加提防。左登心里这么想,嘴里可没这么说。只见他抖擞精神,"锵啷啷"一晃渗金蒺藜棒,高声暴叫道:"对面可是常遇春吗?"

  "不错,正是本王。你可是左登?"

  "是我。常六爷,你的名声太大,把在下的耳朵都快磨出茧子来了。常言说,'见能人,不可交臂而失之。'错过良机.则是干古遗恨。在下不才,学了些粗拳笨脚。今日,愿在六爷台前领教。你若将我打败,我便把聚宝山的粮草全部奉献。同时,所抓之人也完壁归赵;如若打我不赢,哈哈哈哈,那后果你可想而知。"

  常遇春一听,心里说,哟,这小子,话虽软,可透着骄傲、带着讥刺呀!哼,这真是"小马炸群嫌路窄,大鹏展翅恨天低"。不给你点儿厉害,也不知马王爷几只眼睛。合计到此处,常遇春的猛劲儿就攻上来了。他陡然一晃铁枪,高声喝喊:"左登,废话少讲。休走,看枪!"说罢,"唰"!他把大枪一晃,奔左登刺来。

  左登定睛一看,呀,这条枪有碗口粗细。慢说打仗,能端起来就不含糊。嗯,今天我倒要亲自一试。左登打定主意,先把一对渗金蒺藜棒合到了一处。等常遇春的大抢刺来,他往旁边一闪身形,抖丹田攒足力气,使了个秋风扫败叶,"喀嚓"往外一推,这对蒺藜棒正好扫到了枪头上。霎时间,就听"锵啷啷"一声巨响,把常遇春的蛇矛枪崩出有五尺多远。

  这一下,也把左登震坏了。只觉得虎口发酸,两臂发麻。不由栽了两栽,晃了两晃,差点儿滚鞍落马。心里说,嚄,好大的劲头!这也就是我左登,若换旁人,非丧命不可。

  再说常遇春。他万没想到,左登能有这么大的力气。等把大枪崩出,他也是虎口发麻、胸膛发热呀!勉强带住战马,心里头好不是滋味。唉!"好汉休提当年之勇",这话一点儿也不假呀!可是,在两军阵前,不容他多思多想。常遇春又抖擞精神,二次与左登战到一处。

  这一老一少打仗,那真是棋逢对手,将遇良才。

  常遇春把丈八蛇矛枪抢开,上下翻飞,鬼泣神惊,但只见:

  蛇矛大枪传世间,

  英雄以此会凶顽。

  镔铁打成枪一杆,

  八卦炉内炼周全。

  前有八路蛇吐芯,

  后有八路蟒身翻,

  左有八路龙探爪,

  右有八路虎登山,

  上有八路鹤展翅,

  下有八路猴钻天。

  共有一百单八路,

  敌将碰上逃命难。

  那左登也不含糊,把一双渗金蒺藜棒抡开,令人胆战心寒。但只见:

  蒺藜棒,手中拿,

  左右分,上下砸。

  先用三棒打五鬼,

  后用三棒定天涯。

  棒分三路人难走,

  棒打九招乱梅花。

  左登枪开蒺藜棒,

  拍打崩砸胜对家。

  二人大战五十余合,也未分出胜负输赢、不过,左登的鼻洼鬓角见了汗水,常遇春脸上也有些发潮。

  这阵儿,常遇春手里打着,心里纳闷儿:怪哉!听说孟九公的能耐,并不出奇;怎么他徒弟有这么大的本领?

  其实,这也难怪常遇春纳闷儿,这里自有一番原因——

  左登是孟九公的徒弟不假,但是,他的能耐并不是跟孟九公一人学的。孟九公公务繁忙,经常转战南北,很少得空亲自传授。他怕耽搁了徒儿,便请来长臂飘然叟左梦雄,教左登练武。

  提起左梦雄,那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。什么长拳短打,马上步下,软硬功夫,无一不精。跟着这样的师父学能耐,他还能没真本领?他曾学过马前一掌金(金砂掌),马后一掌银(银砂掌),大口天罡气(硬气功),小口天罡气(软气功),连环腿贯裆,铁尺拍肋,悠锤贯顶。再加上天资聪敏,体格健壮,所以,软硬的功夫,他是无所不会。

  常遇春见左登杀法骁勇,不觉心中发虚。暗暗想道,哎呀,若打了败仗,我有何脸面,去见营中的父老?常遇春越急越冒汗,越冒汗越打不赢。只见他招招架架,累了个手忙脚乱。

  就在这个时候,突然从东北方向,传来了銮铃声响。眨眼之间,一匹战马暴土扬尘,飞一般冲到两军阵前。紧接着,就见鞍鞒上的将官,晃动禹王神槊,高声喝喊:"老爹爹,休要担惊,莫要害怕,儿我来也!"

  这一嗓子,常遇春听得十分真切。他虚晃一枪,拨马退归本队,抬头一看,见常茂已站在自己面前。再往后瞧,还有不少顶盔贯甲的将军和一哨人马。他见援兵到来,心中顿感快意。

  左登见了,也急忙撤到阵脚,观察动静。

  那位说,常茂他们是从哪儿来的呢?前文书说过:自从常胜攻打台坪,他心中就十分挂记。后来,爹爹前去增援,也音空信杳。常茂坐立不安,便到军师刘伯温和元帅徐达面前,苦苦哀告,请求军令。军师和大帅见眼前并无战事,这才点头应允。于是,他带着朱沐英、丁世英、固大英、胡强,点齐骑兵三干,离开兴隆山,赶奔台坪府。

  他们走到离台坪府不远的地方,得到蓝旗官报禀,说开明王已兵发聚宝山。常茂心急如焚,便调转马头,急奔而来。这就是"来早了不如来巧了",正碰上爹爹与左登阵前交锋。

  常茂来到常遇春面前,带住战马,忙问道:"爹,受伤没有?"

  "不曾。"

  "啊呀,谢天谢地。我说爹呀,这是从哪儿来的个小兔崽子,能在您老人家面前扑棱半天?爹,您在此歇息歇息,待我教训教训这个狂徒!"

  这个常茂,一沾打仗,比吃蜜还甜。没等常遇春传令,就调转马头,直奔前敌。他勒住战马,冲着左登,把手中的禹王神槊晃了几晃,高声叫道:"哎——我说那小子,你快出来!"

  左登不认识常茂,问左右亲兵:"这是谁呀?"

  有的军兵见过常茂,便说道:"将军,他是常遇春的二儿子,名叫常茂,自称茂太爷。"

  "什么,就是他?"左登听罢,不由倒吸一口凉气。为什么?他曾多次听说:常茂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,威震大江南北、黄河两岸哪!今日交锋,必须多加小心。想到这里,掌端双棒,催马到在两军阵前。

  左登没上阵时,加了一百个小心。可上阵一看哪,差点儿把他笑出声来。为什么?只见常茂盔斜甲歪,带浪袍松,哪有点大将的风度?看到此处,悬着的心就落到了肚内。他用渗金蒺藜棒一指,喝喊道:"呔!来者可是常茂?"

  "哎,正是你家茂太爷。我说你叫什么名字?"

  "左登是也!"

  "我来问你,刚才跟你伸手的那位,你知道他是何人?"

  "常遇春。"

  "对,那是咱爹。"

  "胡说。你爹!"

  "对,我爹。你想要啊,我还不给呢!左登,你能吃几碗干饭,自己还不清楚?就凭你这模样,还敢跟常家父子伸手?不是茂太爷吹牛,在我的马前,你若能走过十个回合,我就拜你为师。"

  常茂这几句话可说坏了。怎么?把弓拉得太满了,叫人家抓住了话把。左登抓住机会,说道:"好!常茂,咱们君子一言——"

  "快马一鞭。"

  "如白染皂——"

  "板上钉钉。"

  "好。常茂,我若过了十个回合,你该当如何?"

  "下马磕头,管你叫祖宗。"

  "那好。来,伸手吧!"

  "等一等。"常茂又说道,"左登,若过不去十个回合,败在茂太爷手下,你当如何对待?"

  "这个——"左登略一思索,说道,"跟你一样,我拜你为师。"

  "不行,你得再添点儿秤。"

  "还得添点儿秤?"左登又一合计,说道,"好,刚才跟你爹已经说过,我若败在你的手下,把粮台全部交出。抓的俘虏,也完壁归赵。非但如此,我还要倒戈投降,归顺你明营。你看如何?"

  "哎,这还差不多。我说,那你就投降吧!"

  "啊?!你还没赢,我就投降?光凭着吹牛不行,你得拿出真实的本领。"

  "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!来,动手!"

  "好!"

  左登答应一声,拨转马头,先退出百步以外。接着,双脚一磕飞虎韂,小肚子一碰铁过梁,抡动渗金蒺藜棒,人力马力棒力,三力合一,直奔常茂砸来。

  常茂见了,忙把战马拨到一旁,喊道:"等一等——"

  左登见他喊话,浑身憋足的这股劲儿,当时就泄了。问道:"常茂,你还有何话讲?"

  常茂没话找话,嬉皮笑脸地说道:"木不钻不透,沙锅子不打不漏。我话还没说清楚,你着急伸手干什么?"

  "有话快讲。"

  "哎,你可听清了,你若过了十个回合,那算茂太爷没能耐,我就拜你为师;你若过不了十个回合,就得拜我为师。哎,是这么回事吧?"

  "莫来啰嗦。有道是'话说一遍,车走一转',你还重说它为何?"

  "不!我这个人办事,得有把握。好了,重来!"

  左登心想,这不是白费劲吗?他二次攒足力量,飞马直奔常茂。

  常茂见渗金蒺藜棒砸来,又大声喊话:"等一等——"

  这一回,可把左登气坏了。他收起双棒,怒声喝斥道:"常茂,你这是成心捣蛋啊!"

  "什么捣蛋?茂太爷久经大敌,难道怕你不成?大江大浪渡过多少,何惧你这小小的沟渠?方才咱讲,以十个回合赌斗输赢。我又一合计,这十个回合太多,数着数着就忘了。我看呀,咱来它个三下儿定胜负。"

  "啊?!三下儿?"

  "嗯,三个回合。在三招儿之内,我要把你打败,就收你为徒;我若败在你手,你就收我为徒。你看怎样?"

  "好!"左登心里说:就凭我这么大能耐,在你面前还过不去三招儿?于是,晃动渗金蒺藜棒,三次冲常茂砸来。

  说书人交待:常茂这样戏耍左登,自有他的用意。他见左登棒大力沉,便想泄泄他的力气。当他第三次砸来,明眼人看得清楚,那个分量就大大不如前两回了。也是左登一时糊涂,才中了常茂的计谋。

  常茂见左登重新发招儿,心中暗喜,好,你中了我的烟泡儿鬼吹灯啦。只见他双脚一点镫,小肚子一碰铁过梁,往上一提丹田气,手晃禹王神槊,早也不伸手、晚也不伸手,单等渗金蒺藜棒离脑门儿只有半尺远的时候,常茂出其不意,使了个海底捞月的招数。这一架,正碰到双棒上,"啪"地一声,左登双捧撒手,"嗖"!飞出有五十步远。这一下可真厉害,把左登的两个虎口全震裂了,在马上不由乱栽乱晃。

  这时,正好二马错镫。常茂见机会到了,赶紧把大槊交到单手,左腿出镫,照着左登的后背,"腾"就揣去一脚。左登坐不稳身形,"扑通"摔于马下。

  常茂一看,急忙拨转马头,来到左登面前,高举禹王神槊,大声喝喊道:"好小子,我砸死你得了!"

  欲知左登性命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三十八回 元大王技穷摆恶阵 明主公招贤访高人

  常茂在聚宝山前大战左登,将他踹下战马,高举禹王神槊,叫道:"我砸死你!"

  常言说:"惺惺惜惺惺。"常茂爱惜左登是个英雄,怎忍心下手呢?只不过是吓唬吓唬他。

  常遇春、孟九公在阵前观战,见常茂举起了禹王神槊,急忙喊叫道:"茂儿,住手!"

  常茂听了,把禹王神槊收回,对左登说道:"哎,不要装死狗,快快起来!你大概不服气吧?这不要紧,咱再重来。你多咱服了,多咱拉倒。"

  左登圆睁二目,说道:"你暗中使坏,算什么能耐?我就不服,重来;"说到此处,便厚着脸皮,捡起双棒,二次上马,跟常茂又战在一处。

  二人大战十几个回合,左登见常茂的武艺果然不俗,他是心服、口服,外带佩服。心里说,我还等人家再踹下去呀?干脆,见好就收吧!想到此外,急忙带住坐骑,挂好双棒,甩镫离鞍,跪到常茂马前,说道:"恩师在上,弟子有礼!"

  左登此举,把常茂也逗乐了。忙说:"哎哟,我可担当不起呀!"说罢,也挂好兵刃,从马脖子上出溜下去,双手搀起左登。

  这阵儿,常遇春、孟九公以及所有大将,都围到近前。他们连软带硬,不住声地相劝。

  左登说道:"各位别说了。我现在心服口服,情愿投降归顺。这个师父吗,我算拜定了。"

  常茂忙说道:"可别这么讲话。我没这个命,收不起你这个徒弟。你要不见外的话,就给我当个兄弟。从今后,叫我二哥得了。"

  左登听罢,急忙躬身施礼道:"如此说来,参见二哥!"

  "哎,好兄弟!这才是不打不成交,往后可别记仇啊!"

  左登笑着说道:"二哥,别的我且不说,我来问你,在马上打仗,有踹脚的吗?"

  "嗳!你这就外行了。学的武艺是死的,使用时可是活的。这就叫'逢强智取,遇弱活擒'。若墨守成规,非吃亏不可。兄弟,咱们相处时间短暂,你还不了解我的本领,往后,我把这些奥妙都教给你。"

  "好!二哥,多多指点。"

  众人一听,哈哈大笑。接着,左登带领大家,奔上聚宝高山。

  左登传令,将常胜、武尽忠、武尽孝、于天庆放出。这几个人来到大厅,与众人相见,各叙其详。

  接着,左登又把粮台全部交出。除了粮食,还交出好多军需用物。

  常遇春命众将官收拾已毕,先赶奔台坪府。而后,让孟九公、于化龙、孟玉环、于金萍、于天庆留守台坪,余者押送粮草,赶奔兴隆山。

  这阵儿,朱元璋已得到了探马的禀报。听说老元帅常遇春全胜而归,忙列全队,亲自出迎。到在中军宝帐,常遇春将前情讲了一遍。

  朱元璋听罢,对常胜联婚之事,并不怪罪。同时,加封左登为将军之职。然后,传出口旨,杀牛宰羊,全营祝贺。

  正在众人猜拳行令之际,忽见军兵跑进中军宝帐,跪到洪武万岁面前,禀报道:"启禀我主,元营又派来老驸马左都玉,要求见主公!"

  "啊?他又来做甚?"朱元璋与刘伯温、徐达合计片刻,传出口旨,"命他进帐!"

  "遵旨!"军兵答应一声,走出帐外。

  时间不长,老驸马左都玉迈步来到大帐,与朱元璋见礼道:"参见大明帝国洪武万岁,万万岁!"

  朱元璋微微欠身说道:"贵使者免礼平身。"

  "谢万岁!"道谢已毕,左都玉坐在一旁。

  朱元璋略停一时,问道:"贵使者又来见朕,意欲何为?"

  "陛下,老朽奉大王、二王之命,前来与您道喜。"

  朱元璋不解其意,问道:"喜从何来?"

  左都玉说道:"陛下乃有道明君,德配天地。自陛下兴兵以来,迫降张士诚,征服陈友谅。而今,不仅将我元军赶至黄河岸,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克我台坪,断我粮道。不仅如此,还将胡尔金花也收在你的部下。此乃天意,才助陛下以成功。由此说来,岂不令人可贺!"

  朱元璋说道:"既知天意,你们何不退兵休战?"

  "不。老天助你,它也助我。它情知我们单靠厮杀,战你不过,才帮我们在黄河岸边,摆了一座金龙搅尾阵,让咱两家以阵来赌输赢。为此,老朽奉命前来,特请陛下、军师、元帅以及各位大将,前去观阵,以当面协商破阵事宜。"

  "噢!"朱元璋这才明白,怪不得元军免战牌高悬,原来借此机会,在那儿摆阵呢!想到此处,忙对左都玉说道:"你们既然不怕玩火自焚,我们只好针锋相对。修书不及,请转告你家王爷,我军明日已时,便前去观阵。"

  "老朽转告我家王爷,到时一定接驾。"说罢,左都玉又深施一礼,告辞而去。

  老驸马走后,朱元璋与军师、元帅及所有战将,又计议多时,这才退帐。

  次日,朱元璋升坐宝帐,选派了徐达、刘伯温、胡大海、常遇春、郭英、张兴祖等人,带着常茂、常胜、丁世英、朱沐英、胡强、左登、固大英、徐方等小将,统领马步军兵五百,离开兴隆山,直奔黄河岸而去。

  明营的大队人马,来到离黄河岸不远的地方,朱元璋举首一瞧,嚄!前边果有一道阵墙,像长城一样,逶迤不断,望不到尽头。朱元璋麾军再往前走,就来到了大阵的北门。但见阵墙均用巨石砌成,外表涂着红色兽面,标着图文。门顶一块横匾,上刻金字:"金龙搅尾阵"。

  此时,元军大王胡尔卡金、二王胡尔卡银、四宝大将脱金龙、前部正印先锋官虎牙,还有都督、平章约有一百余人,早已在此恭候。宾主相见,寒暄一番。接着,阵门大开,主人将朱元璋一行领进了大阵。

  书中暗表:金龙搅尾阵内,变化万千,神鬼莫测。朱元璋领兵观阵,他也看不出什么奥妙。表面上看,从北门到中央戊己土,约有五里之遥,多是山路,曲曲弯弯,坎坷不平;往两旁观看,除了密林,就是立石。看样子,那里准有伏兵和消息儿、埋伏。再往四外一瞅,空空荡荡,荒无人烟。就地理来讲,若在阵内屯兵五十万,那是绰绰有余。

  朱元璋看罢多时,领着众人在阵内转了一圈儿,直到日色平西,这才退出大阵。

  此刻,胡尔卡金、胡尔卡银把他们送到阵外,冲朱元璋说道:"皇帝陛下,长期征杀,黎民百姓受尽了刀兵之苦。故此,才想出这个主意,以此阵赌斗输赢。假如你们破了大阵,我们则服输认罪。到那时,我军便退出长城以北;假如你们破不了大阵,那黄河以南的肥沃良田,便将划归我大元帝国。陛下,不知你敢不敢与我打赌?"

  朱元璋听罢,心中合计,古往今来,一旦敌军到了穷途末路,就要玩弄花招儿,做绝望挣扎。什么大阵?只不过拼凑几个阵势罢了。既然如此,我岂能屈居于他的威慑之下?想到此处,也没与军师、大帅商议,便微含一阵冷笑,说道:"哼哼哼哼!大王千岁,你蓄谋良久,摆好了大阵。我若不破,你岂不枉费了心肠?咱是君子一言,快马一鞭。好,寡人愿听其便。"

  "痛快,痛快。皇帝陛下,打阵之事,不能无止无期。请问,咱以几时为限?"

  朱元璋不假思索便说道:"你看百日如何?"

  "好。来来来,咱打赌击掌。"

  朱元璋与胡尔卡金伸出手来,连击三掌,就此定下破阵日期。

  胡尔卡金率领元将收兵不提,单表洪武万岁朱元璋。他们君臣一行回到连营,进了中军宝帐,立刻商量破阵之事。

  元帅徐达扑棱着脑袋,说道:"主公,您的话说得太绝了。破阵期限,越长越好,好给咱以回旋的余地,怎么才要了一百天呢?"

  这阵儿,朱元璋也感到失言。但是,话已说出,焉能更改?现在,唯有群策群力,商量破阵之策。

  过了片刻,军师刘伯温问左登道:"大将军,你在元营效命多年,对大阵可有耳闻?"

  "这……"左登说道,"在元营之时,倒也有耳闻。临归降之前,就听他们说,要拿出最后一招儿,摆座大阵。今天看来,就是这座金龙搅尾阵。我还听说,阵内有水阵,火阵,车攻阵,铁甲连环马,各种消息儿、埋伏……总而言之,奥妙无穷呀!这个阵,当年由脱脱太师研制而成。他自己没有摆过,临死前,才传给他儿子脱金龙。脱金龙对于此阵,也一知半解,因此,不敢贸然使用。后来,在他师父镇国金刚佛的指教下,才将大阵吃透。此阵不易攻破,万望我主谨慎行事。"

  "有理。"朱元璋听罢,不住地点头,接着,他又对众将官问道,"诸位爱卿,有何良策?"

  众人一听,都像木桩、泥塑一般,愣在那里,缄口无语。为什么?没有主意呀!

  过了好大一阵儿,左登又说道:"主公,我还有一事相禀。"

  "快快讲来。"

  "我在元营时还曾听说,脱脱太师不敢摆阵,是惧怕中原的两位高人。他知道,这两个人对阵法非常精通。"

  "谁?"

  他俩是一母同胞,一个叫罗虹,一个叫罗决。家住三泉山,是两位隐士。胡尔卡金曾重礼相聘,但被人家谢绝。火龙祖张天杰也曾亲自登门相邀,还是未能如愿。无奈,他对罗氏弟兄说:"既不帮助我们,也千万不要去帮别人。"罗氏弟兄说:'征战之事,与隐士无关,我们决不搀和。'因此,脱金龙才敢如此妄为。眼下,咱营中若有罗氏弟兄,要破阵那是易如反掌。"

  朱元璋一听,乐得当时就站起身来,说道:"左将军,这三泉山离此多远?"

  "不远,不足百里之遥。"

  朱元璋惊喜道:"原来近在咫尺呀!无论如何,也得把高人请来!"

  "恐怕不容易吧?"左登扑棱着脑袋,说道,"对于罗氏弟兄,我也有过耳闻。听说,他俩性情古怪,十分清高。咱跟他们没有交情,只恐怕不来相助。"

  朱元璋说道:"有道是心诚则灵。只要我们以厚礼聘之,以人情动之,定能将他们请进军营。"

  众人听了,你言我语,各持己见,相争不下。

  朱元璋说道:"爱卿不必争论。此事非同小可,待朕亲自去请。"

  众人听罢,无不摇头,说道:"陛下是万乘之尊,哪能离开大营呢?万一有个一差二错,我们可担当不起呀!"

  朱元璋听罢,说道:"各位爱卿,言之差矣!我朱某人算什么万乘之尊?想当年,南征北战,东藏西躲,经历过多少风险?何曾惧怕过那一差二错?现在不还是个我吗,难道就不能离开军营了?如今,两国相争,正是用人之际。我要亲自登门拜访,给他施大礼、说小话,以诚相待。哼,我就不信,他能将咱拒之门外。朕意已决,明日起身。"

  众人知道朱元璋的脾气,他要认准的事,那是一条道儿跑到黑,宁折不弯。因此,也不便再讲别的。

  那么,朱元璋访贤,该派谁保驾呢?又经一番议论,由常茂、丁世英、朱沐英、徐方和胡强同行。另外,还挑了二十名亲兵。这些亲兵,全是打七个、踢八个的好手。他们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,跟那些将官的能耐,相差无几。诸事安排停妥,众人这才放心。

  次日,刚刚吃过早饭,朱元璋身着微服,头戴风帽,身披斗篷,内衬金甲,挎着宝剑,带着宝雕弓、金鈚箭,在亲兵和众小将的保护下,从后营门赶奔三泉山。

  朱元璋他们一行,走在路上,说说笑笑,心情十分愉快。君臣之间,更觉着亲密无间。走了约有两个时辰,来在一架大岭之下,眼前出现了一条双羊岔道。他们往四周一看,古木廊林,地势十分险要。

  常茂勒住战马,观看多时,冲众人说道:"哟,这地方怪吓人的,咱们该走哪条道呢?"

  众人也窍窃私语,没有主意。

  正在这个时候,突然从脚底的草棵里"哧"蹿出一只怪兽。

  常茂他们一看,啊?!这是什么玩艺儿?长有三尺,高有尺半,古铜颜色,尖尖的嘴头,粗粗的尾巴,四条短腿,眼赛金灯。

  他们正在观瞧,就见这怪兽"哧溜"跑向前去。

  常茂一扑棱脑袋,问道:"哎,你们看见没有,那是什么玩艺儿?"

  朱沐英说道:"哎呀,那……那还不……不认识,狐……狐狸呗!"

  "胡说!狐狸才不是这样呢!"常茂又往前瞅了瞅,看见了,忙喊,"哎,在那儿呢!"

  众人朝前一看,可不是嘛!这东西离这儿不到三十步远,身子藏在树后,小脑袋探出来,两只小爪往那儿一立,瞪着小眼珠,正往这儿瞅着呢!

  此时,朱元璋也感到奇怪。他看了片刻,抽出宝雕弓,搭上金鈚箭,握紧前拳,一松后手,"啪"!这一箭就射了出去。

  要说朱元璋的箭术,那可不含糊,有百步穿杨之能。这一箭,奔怪兽的脑门儿射去。奇怪的是,这个怪兽颇通人性。就见它把脑袋一扑棱,小嘴一张,"噌"!把箭杆叼住,转身就跑。

  这一下儿,朱元璋觉得挺晦气,顿时失去了笑容。众小将也面面相觑,怏怏不乐。

  常茂一看,忙说道:"追,一定要把金鈚箭追回来!"

  常茂众人这么一追,才引出一场塌天大祸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三十九回 朱洪武失踪中途路 徐英雄初探黄羊观

  朱元璋率领五小将去请罗虹、罗决,半路上遇见了一只怪兽。他射了一箭,不但没有射着,反而被怪兽把金鈚箭叼走。众位英雄一看,策马就追。跑到最前边的,是雌雄眼常茂。他一边追赶,一边张弓搭箭,对准怪兽,"啪啪啪",一连又发出三支。结果,一支也没射中。

  朱沐英、胡强、徐方、丁世英,这帮人也跟着发箭,全都落了空。就这样,他们一边喊叫,一边追赶,等追出三里多地,刚拐过一个山环,不料怪兽踪迹不见。

  书中暗表:这只怪兽叫狻猊,性情刁悍,凶猛异常,只在深山老林出没。常茂他们没有见过,所以,就把它当成了怪兽。

  常茂他们愣怔一时,又四处寻找。还好,虽然未找到怪兽,却从草莽之中,找到了那支金鈚利箭。大家传看一遍,十分高兴。

  这时,那些亲兵也追了上来。只见他们一个个呼呼喘气,热汗淋漓。

  朱沐英说道:"我看算……算了,别……别找了,咱们走……走吧!"

  众人也说道:"对,走吧!"说话间,摇鞭催马,就往前赶路。

  常茂走了几步,突然想起一件事来。他紧勒战马,猛一回头,对亲兵问道:"哎,咱们皇上哪儿去了?"

  亲兵们纷纷答道:"啊,也跟来了。"

  "在哪儿呢?"

  这一句话,可点醒了梦中之人。大家回头一看,朱元璋也是踪迹皆无。立时,把所有众人吓得苶呆呆发愣。

  略停一时,常茂对大家说道:"还愣着干什么?快找吧!"

  "对,快找。"

  于是,他们调转马头,撒开扇子面,一边寻找,一边喊叫:"万岁——您在哪里?"

  在这崇山峻岭之中喊叫,那是回声四起呀!霎时间,"万岁"之声,震撼了山谷。就这样,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找到天黑,也没见万岁的影儿。

  常茂急得直拍大腿,垂头丧气地说道:"哎哟,这可要了命喽!"

  丁世英说道:"不要着急。也许皇上没追上咱们,他自己回营去了。咱们光在这儿着急也无用,不如先回营看看。"

  众人一听,七嘴八舌地议论道:"嗯,背不住。这儿离连营不太远,皇上不疯、不傻,难道还记不住路。走,回营看看再说。"

  常茂他们回到连营一打听,这回可吓得冒汗了,原来皇上根本没有回来。

  军师、大帅、满营众将一听皇上失踪,立时就炸了窝啦。徐达急忙升坐宝帐,细问详情。常茂不敢隐瞒,只好实话实讲。

  元帅听罢,心里说,不好,肯定出了事啦。只气得他浑身栗战,颜色更变。他把虎胆一拍,厉声喝喊道:"唗!常茂,你们这些该死的奴才。命你们保护万岁,就应用心伺候,谁让你们节外生枝,去行围打猎?像这等废物,可杀而不可留。刀斧手,连那些亲兵,都一起推出去,统统砍掉!"

  徐达一向执法甚严。军令传下,刀斧手往上一闯,把这二十几个人绳捆索绑,推出帐外,就要开刀问斩。

  满营众将一看,赶紧躬身施礼,问徐元帅求情:"元帅,纵然将他们杀掉,也未能找回皇上,不如让他们戴罪立功,再去访查万岁。"

  "是呀!眼下,咱要大破金龙搅尾阵,正是用人之际。若斩杀自己的战将,岂不是干出仇者快、亲者痛的傻事?"

  "大帅,请高抬贵手,留情吧!"

  徐达真忍心斩杀他的爱将吗?那是气的。见众人求情,正好就坡下驴。他吩咐一声,把常茂、胡强、丁世英、朱沐英、徐方和那些亲兵,又都带回帅帐。

  常茂他们跪倒磕头,说道:"谢元帅不斩之恩。"

  徐达怒斥道:"唗!非是本帅不斩,多亏众将为你们求情。死罪饶过,活罪不免,每人揍你们十鞭子,轰出连营。限三天之中,把皇上找回。如若万岁有个好歹,再杀你们个二罪归一。"

  紧接着,一顿鞭打,把他们赶出帐外。这帮人呀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俱都狼狈不堪。

  丁世英把嘴噘起老高,指着常茂的鼻尖,埋怨道:"都怪你!你要不追,我们能追吗?"

  常茂口打咳声,说道:"别埋怨了,咱先想想办法,把我四大爷找回来。唉,这个老头儿,跑到哪儿溜达去了?"

  "还有什么办法?出营找呗!"

  "对!"

  话倒好说,可该到哪儿去找呢?大海茫茫,海里捞针哪!他们找了一天,扑空了;又找了一夜,也扑空了。急得众人抓耳挠腮,坐立不安。

  常茂无奈,想了个没办法的办法。什么办法?打卦。他对众人说道:"唉,咱们凭天由命吧!你们看着,我先把靴于扔到天上,等它掉下来以后,靴子尖指着哪儿,咱就奔哪儿去找,准保没错。"

  大伙问道:"那能管用吗?"

  "你们懂什么,这玩艺儿最管用了。"

  "那就快扔吧!"

  常茂把靴子脱下,往空中一扔,"呜"!翻了个个儿,"啪嚓"落到地上。

  众人围过去一看,靴口朝下,靴尖朝东。纷纷乱嚷道:"哎,东边!走,奔东边去找。"

  常茂穿好靴子,领着众人,便朝正东走去。

  他们一直走到次日黄昏,眼前出现了一座高山。抬头一看,啊呀,怪石嶙峋,十分险恶;低头一瞅,山脚下曲曲弯弯,有一条小河。

  这阵儿,他们又渴又饿,又困又累。看见河水,都想痛饮几口。于是,翻身下马,跑到河边,双手捧水,就喝了起来。

  朱沐英眼尖。他冲水面一看,忙喊道:"哎,别……别喝。你们看,那……那是什么?"

  众人闪目一看:哟,可不是吗!水面上漂漂忽忽的,果然有一物。仔细观觑,是具死尸。再一细看: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啊呀,还有好几具。这可把他们恶心坏了,直往地上吐脏水。

  朱沐英贪玩儿,顺手就拽过了一个死人。众人围过去一看,是被人杀死的。又拽过几个一看,只见那些尸体,有的胸膛被刺透,有的脖了被砍伤。看样子,死的时间不长。为什么?死尸完好,并未腐烂。

  众人看罢,纷纷议论道:"这是怎么回事呢?难道说这儿发生过战事?但是,看这些人的衣着,又不像军兵。啊呀,说不定这儿有山贼?"议论一番,他们又开始搜索。

  他们搜着,搜着,冷不丁就听前边树林之中,有人叹息道:"老天爷,你怎么不睁眼啊?为什么'修桥补路双瞎眼,杀人放火子孙全'呢?想我路某人,从未做过坏事,为何让我摊上如此横祸?我活着何用,干脆死了得啦!"

  众人一听,互相议论道:"噢?这是谁?"他们顺着声音往前又走了不远,突然发现了一人。见此人年岁不过二十,已经吊在了一棵歪脖树上。

  见死焉有不救之理?徐方"噌"地一下,蹿到近前,用匕首将绳索割断,把他解救下来。所幸,这人上吊时间不长。众人把他轻轻放到地上,扑拉前胸,捶打后背,略过片刻,他就缓醒过来。

  此人略定心神,见身边围着不少军兵,不由惊呼道:"你们——"

  徐方一扑棱脑袋,说道:"别害怕。我说这位老兄,你没事儿干了,上吊玩儿啊?"

  "废话。有这样玩儿的吗?"

  "那你这是干什么?"

  这个人迟疑片刻,问道:"你们是干什么的?"

  "当兵的。常言说,'天下人管天下事'。快对我们讲讲,你若有个马高镫低,我们设法帮忙。"

  这个人一听,才把心放下。于是,便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——

  原来,他是洛阳人,叫路顺德,以开布庄为生。他媳妇姓顾,是开封人氏,前不久,回娘家省亲。今天,他套着车辆,拉着顾氏,刚路过此地,迎面碰上了一伙强人。为首者有两个贼头儿,不知他们从何而来。在一匹高头大马上,还驮着一人。那人被双臂倒剪,捆绑在鞍鞒以上。这伙强人无意中碰到车辆,冲上前去,打开车帘,看见顾氏,便连车带人抢到了山上。几个车夫与他们伸手,都被强人结果了性命。接着,又将尸体扔在河中。路顺德痛不欲生,这才寻死上吊。

  书接前文。小兄弟听罢,心头不由就是一动。常茂忙问道:"哎,快说说,被捆在马上的那个人,是什么长相?"

  "唉,我哪儿顾得上细看呢?反正,他脑袋上裹着块黑布,看人家那意思是,不让他往外看,也不让外人看他。"

  "穿什么衣服,你看清没有?"

  "穿……好像是黄的,要不就是红的,我记不清了。"

  大伙一听,心想,有门儿!真要是打听到皇上的下落,可是不幸中的万幸呀!常茂又问道:"你说的这事,过了多少时间啦?"

  "至多一顿饭的工夫。"

  "那,他们为什么没把你打死?"

  "嗐!我一看见出事,撒腿就跑。所以,他们没逮着。"

  "那你怎么不报官府,跑到这儿上吊来了?"

  "报官府顶啥用?他们连自己都顾不了,还能管得了我呀!我见落得家败人亡,再活着还有个什么劲儿呢?干脆,上吊得了。没想到,正遇见了各位英雄。"

  常茂说道:"妥了,该你走运。今天遇上我们,你媳妇就算没事了。"

  路顺德一听,惊喜非常,忙问道:"什么,你们能救我媳妇?哎呀,好汉爷,你们行行好吧,我媳妇可是个好人哪!她的胆子特别小,要是落到这帮人手里……哎呀,我可怎么说呢!"

  徐方劝慰道:"不要害怕。只要你媳妇没有死,我们就一定能把她救出来。"

  此时,众人又议论道:"此山叫什么山呢?山上是贼窝子,还是贼窖?不过,既然有了眉目,那就该往前摸索。"打定主意,众人抖擞精神,带着路顺德,顺着盘山小道,向上摸去。

  原来,这架山叫锅盔子山。为什么叫这个名呢?它像一口锅,在那儿扣着;又好像个头盔,在那儿摆着。

  话休絮烦。常茂他们往前走了一个时辰,隐绰绰听到了惊鸟铃响。徐方是步下的将官,对此深知其详。对众人说道:"哎,别走了,到了。"

  朱沐英把小圆眼一翻,问道:"你怎么知……知道?"

  "嗐!前头不是有庵,就是有庙。刚才,你们没听见惊鸟铃响吗?"

  朱沐英又问道:"什么叫惊……惊鸟铃?"

  "就是房檐上挂的铃铛。人们怕鸟儿往上头拉屎,就想了这么个办法,风儿一吹,铃挡摆动,'当啷当啷'一响,就把它惊走了。但凡有惊鸟铃的地方,一般都是古刹禅林。你们先在这儿歇会儿,待我上前看看。"

  众人等候不提,单表徐方。这个小矬子,要讲冲锋陷阵,攻打前敌,他不行;要讲高来高往、飞檐走壁,那可是他的拿手好戏。只见他稳了稳兵刃铁棒槌,斜挎百宝囊,往下一哈腰,"噌噌噌噌",顺着惊鸟铃声就疾奔而去。

  时间不长,徐方果然发现眼前有一座古刹禅林。这座庙宇,可真不小。庙前有两溜石碑:大的高过一丈,小的也有八尺。里外有五道山门,角檐翘起,挂着惊鸟铃,紧闭着门户。

  徐方细看多时,围着大庙转了一圈儿。心中一数,共有五层大殿。他二次又来到正门跟前,拢目光抬头再瞅,见上面有块横匾,上写"黄羊古观"。

  徐方心想,既然我来到庙前,就得探个明白,看看那伙贼人在不在此处?想到这儿,他转到西墙,脚尖点地,较足丹田气,"噌"!轻似狸猫,飞身跳上墙头。徐方站稳身形,往院内一瞅:大殿和配殿之中,有点点灯光。侧耳细听,好像有人说话。

  徐方想,要知心腹事,但听背后言。嗯,待我上前偷听。想到此处,他双腿一飘,轻轻落到院内,往下一哈腰,"噌噌噌噌",奔灯光来到窗外,侧耳一听,这回才听清,原来是女人的声音,而且并非一人。

  这阵儿,就听有女人破口大骂道:"你这个人呀,骨头是什么长的,难道就不怕挨揍?再那么嘴硬,非打死你不可!趁早答应了算啦,省得皮肉吃苦。"

  "不答应就掐她!叫她骂人,叫她嘴硬!"

  紧接着,又传出"噼里啪嚓"的声响。

  徐方不知其情,用舌头舔破窗棂纸,睁一目、闭一目,使了个木匠单吊线,往里瞧看。见屋内捆着一个女人,眼睛红肿,面色憔悴,衣衫撕裂,青丝蓬乱。在她四周,站着四五个五大三粗的泼妇。这几个人,描眉画鬓,抹粉插花,戴着耳坠,满脸横肉,收拾得十分妖艳。她们手中都拎着皮鞭和铁尺,指着被绑之人,又打又骂。

  小矬子徐方看罢,顿时明白了一切,不由五内俱焚。心里说,见死焉能不救?他打定主意,见左右无人,轻轻把右脚抬起,"啪"就把窗户踹开,紧接着,飞身跳入屋内。

  窗户突如其来一响,把屋里的人全吓傻了,乱喊乱叫道:"啊?谁?"

  这时,就见徐方晃着明光彻亮的匕首刀,冲到那几个妖婆面前,说道:"不许动!哪个敢动,就攮死他!"

  "好汉爷,饶命啊!"

  "别嚷!我说你们是想死啊,还是想活?"

  "蝼蚁尚且贪生,何况人乎?"哟,她们还转文呢!

  徐方说道:"既想活命,那就都趴在地上。快!"

  徐方瞪着眼睛说话,谁敢不听?那几个女人颤颤抖抖,就趴到了地上。

  徐方拽过两床被褥,将她们蒙住。然后,转身来到被绑之人面前,忙问道:"你可是路顺德的家眷?"

  这女人睁眼一看:面前站着一个矬子,狗鹰胡,小圆眼,其貌瘮人。也不知他所问何为,战战兢兢地说道:"你……"

  "别怕,我救你来了。快说,你是不是姓顾,你丈夫是不是路顺德?"

  "啊,你怎么知道?"

  "妥了,到外头再说。快,跟我走!"现在,徐方也顾不上那"男女授受不亲"的戒律了。拉着顾氏,就往外走。

  怎奈,顾氏的两条腿都瘫软了,怎么也迈不开脚步。徐方着急,背起顾氏,一晃身形,跳出屋外,三蹿两蹦就离开了黄羊古观。

  再说常茂众人。这阵儿,这几个人急得直蹦。按说,徐方走得时间不长。因为他们心情焦躁,却觉着度日如年。他们正在东张西望,忽见小矬子徐方跑下山来。

  常茂一个箭步迎上前去,忙问道:"大哥,皇上在那儿没有?"

  徐方喘着粗气,说道:"别急。快,先接一把。"说着,把顾氏放下。

  路顺德见媳妇回来了,迎上前去,两口子抱头痛哭。

  徐方擦擦汗水,说:"咱办完一件说一件。快,你们夫妻逃命去吧!"

  夫妻二人千恩万谢,赶路而去。

  徐方将刚才之事,对众人述说了一遍。然后,周身上下收拾紧衬,他要二次再探黄羊观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四十回 矬英雄二探黄羊观 无敌将神槊砸刹门

  小矬子徐方,二次赶奔黄羊观,这回他可留了神啦。为什么?寻找皇上,关系重大呀!若今天找不着,明天就是最后一天。三天再找不到,那就人头难保。为什么?军令无情啊!

  简短捷说。徐方二次来到黄羊观,飘身形跳到院内,他侧耳一听,院内一阵大乱。

  此刻,就听有人喊叫:"前院有没有?"

  "没有!"

  "后院搜了吗?"

  "搜了!"

  小矬子明白,准是他们发现我救走顾氏,在观内正寻找我呢!嗯,我先等会儿。想到此处,他隐身在石碑后边,屏气凝神,观察动静。

  就在这时,不知何人,突然来到徐方身后,冲着他的枣核脑袋,"啪"!猛击了一掌。

  徐方身形一蹦,回头一看,有道黑影从面前一晃,没了。

  这下可把徐方吓坏了。心说,这是谁呢,为何这么快当?难道是庙里的人?不对!若是庙里之人,他发现了我,决不会跟我开这个玩笑;是自己的人?也不对。常茂他们是马上的将官,没有这么快的身子。那么,这到底是谁呢?想到这里,他一扑棱脑袋,起身奔那个黑影就追了下去。但是,晚了,那黑影儿已踪迹不见。

  徐方无奈,二次来到院中。他再侧耳细听,就见大殿之中,传来了吵吵嚷嚷之声。

  徐方略定心神,蹿到窗前,点破窗纸,往里一看,见屋内灯明蜡亮,把大殿照如白昼。正中间坐着个老道,此人身高过丈,肩宽背厚,膀奓腰圆。再瞅他那张脸膛,从脑门儿到下巴,足有尺半,比驴脸还长着一样;三角的眉毛,一对蛤蟆眼,往外鼓鼓着;狮鼻子,翻鼻子头;鲇鱼嘴,嘴角往下耷拉着;面如瓦灰;一部黄焦焦灼胡须,两只大扇风的耳朵;头戴九梁道巾,身穿八卦仙衣,腰系水火丝绦,背背双剑。面带杀气,如恶煞一般。

  在老道面前,还站着俩人,低着头,垂着手,一动不动。但见这俩人:五短身材,背背单刀。那脸上,不是刀伤就是枪伤,疙里疙瘩,跟个活鬼相似。年岁不大,没过三旬。真是其貌凶悍,活像一对丧棒。

  这阵儿,就听老道冲他们训话:"混帐东西!怎么瞪着两眼,就把人给守丢了呢?"

  "师父息怒。我们去到后屋,见那伙女人趴在地上,叫被子蒙着。等掀开一看,已有三人吓得昏死过去。剩下的那两个人说,抓来的那个女的,被一个不速之客背跑了。我们也没闲着呀,紧找慢找也没找着。"

  老道听罢,说道:"嗯!如此说来,十有八九是明营的人了。"

  "谁知道呢!难道是为朱元璋来的?"

  "哎!"徐方听到此处,心里说,有门儿!他又侧起耳朵,仔细窃听。

  此时,就听那老道又说道:"嗯,你们去看一看,那朱元璋丢没丢?"

  "是!"

  两个人去不多时,回来禀报:"师父,他还锁在屋内,没丢!"

  "去,把他给我带来!"

  "哎!"

  徐方一听,心里就"怦怦"跳开了。有心给常茂送信儿,一想,不行!现在,还没看出个水落石出。我若下山,在这段时间里出了变化怎么办?徐方不敢走,只好在这儿认真察看。

  这时,就听外边有脚步声音。接着,把一个人架了进来。徐方凝神一看,那人脑袋上套着黑布套。等把布套解下,有两个人架着,将他按坐在一旁。徐方借灯光一瞧:正是洪武万岁朱元璋。

  再仔细观觑,见朱元璋像没睡醒似地,还打着鼾声。

  徐方看到这里,明白了,啊,大概他中了蒙汉药啦。

  此时,老道对两个矬胖子一使眼色,就见他俩从腰中取出解药,喷在朱元璋鼻中。

  时间不长,朱元璋明白过来。他睁开眼睛,定了定心神,只觉得脑仁生疼,心口恶心。往左右看了看,惊问道:"啊?!这是什么所在?"

  这阵儿,就见老道把桌子一拍,高颂道号:"无量天尊!万岁,受惊了。您可认识贫道?"

  朱元璋听罢,不由就是一愣。心里说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他尽量回忆着前情,记得常茂、丁世英、朱沐英、徐方、胡强,还有二十名亲兵.去追赶一个怪兽。自己一时高兴,也在后面猛追。但是,自己的马慢,追来追去也没有追上。当时他合计,我还回原地等着得了。于是,他又回到双羊路口。等了片刻,见对面来了帮人,以为是常茂他们,便赶紧提马向前。到在近前一看,不是常茂。为首之人是一双矬胖子,模样跟活鬼相仿,手中都拎着大刀。后头那些喽罗,全是黑纱蒙面,一看就是匪类。朱元璋有武艺在身,所以并不害怕。

  这时,就见那两个矬胖子,上一眼,下一眼,仔细打量着朱元璋。打量了好大工夫,他们嘀咕了几句,突然冲朱元璋喊道:"哟,这不是皇帝陛下吗?哈哈,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皇上陛下,我们给你施礼了!"说罢,躬身就是一礼。

  朱元璋忙问道:"你们二位是谁?"

  这俩人倒挺胆大,报出了真名实姓。上首那人说道:"我外号人称花面虎,名叫周顺。他叫青面虎周能,是我的胞弟。实不相瞒,我们奉师父所差,出来采个溜子。真是老天有眼,没想会碰上这么大的买卖。陛下,走吧,跟我们溜达一趟。"

  朱元璋听罢,心中暗想,哟,他们要绑架呀!想到此处,火往上撞,一伸手,"锵啷"!摘下五钩神飞亮银枪,圆瞪龙目,怒声喝喊道:"唗!胆大蟊贼,竟敢如此狂为?尔等若明白事理,那就赶紧闪开,咱们井水不犯河水;如若朕的亲兵回来,定要抓你们问罪!"

  这俩家伙听罢,撇嘴一笑道:"哟,到底是当皇上的,一张嘴就是官词儿。哼,我说你问的什么罪?爷爷不怕犯法,怕犯法就不吃这碗干饭。"说到此处,冲喽兵一摆手,恶狠狠地高喊"弟兄们,抓!"

  "是!"众喽罗答应一声,往上冲来。

  朱元璋觉着不含糊,其实不行。为什么?第一,自当皇上以来,刀不血刃,养尊处优,力气头没了;第二,上了年纪。再加上喽罗人多势众,因此,没费多大工夫,三下五除二,喽兵就把朱元璋从马上拽了下来。朱元璋正要呼救,俩矬胖子忙拿出迷魂药来,就喷到了朱元璋脸上。霎时间,朱元璋就不省了人事。

  周能、周顺二贼人,将朱元璋绑在马上,不敢走大道。他们先在山洞里呆了一天一夜,而后顺着羊肠小道,奔黄羊观而去。他俩一边走,一边合计,眼下的这个买卖,比历次都有油水。咱可以叫朱元璋出个字据,让明营带重金前来赎人;也可以将他送到元营,前去请功受赏。无论如何,这也是一本万利之事。快回去交给恩师,任由他老人家发落。想到此处,加快了步伐,一直把朱元璋带到庙内。

  那位说,这老道是个什么人呢?这家伙姓时,名叫时碧辉,外号人称黄羊道长。想当年,他在陈友谅手下当过副将。这小子爱吃酒,爱打人,屡犯军纪,被赶出军营。从此,他便流落江湖,沦为土匪。

  有一年,他来到锅盔子山黄羊观,不巧身患重病。原来庙内有个老老道,叫黄羊道人。这老道慈悲良善,就把时碧辉留到观内,从此,为他精心调治,不到一月,身体痊愈。

  时碧辉这小子,真是一条毒蛇。他身体复原之后,到山前山后溜达了一遍,见黄羊观地处险要,便动开心思,打起了主意。

  一天晚上,乘屋内无人,他来到黄羊老道面前,说道:"师父,你救了我的性命,我感恩匪浅。不过,我还要用用你这地方。师父你呢?早早升天得了。"说罢,对准老道的前胸,"噗"就是一刀,将老道杀死。

  打那时起,时碧辉摇身一变,成了出家的道人。他冒名顶替,也叫黄羊道长。原来的几个小老道,架不住他的威胁、利诱,也就顺从他了。

  你想,在那个年头,四处兵乱,狼烟滚滚,谁有工夫管这些呢?"民不语、官不究"嘛!因此,他也就逍遥于法外,把黄羊观这块道门净地,变成贼窝子了。

  之后,他又收了两个徒弟:一个叫花面虎周顺,一个叫青面虎周能。这师徒三人狼狈为奸,欺压乡里,干尽了坏事。

  这次,时碧辉叫周能、周顺下山采盘子、做买卖,结果把朱元璋捆架而来。他们在回来时,走到锅盔子山下,又顺手牵羊,劫了路顺德的车辆,将顾氏抢到庙里,打算做为押寨夫人。没想到被徐方等人发现,这才跟踪而至。

  书接前文。老道时碧辉命人用药把朱元璋解醒,当时他对朱元璋说道:"万岁,你现在咬破中指,撕块龙袍,给徐达、刘伯温写封血书,叫他送来一千万两纹银,我便放你回去。少送一两,我就拉下你的耳朵,旋下你的鼻子;若敢不送,我就掏你的心肝,挖你的五脏。"

  绑票这玩艺儿着实可恨。老道这一番言语,把朱元璋气得五内俱裂。心里说,我堂堂一朝天子,怎能受此凌辱?想到这儿,厉声答道:"恶道,你身披仙衣,口念法号,却干出了大逆不道的勾当。哼,单等天兵一到,朕叫你们活命难逃!"

  时碧辉气了个够戗,忙说道:"无量天尊!朱元璋,你死到眼前,还说大话。若不给银子,我就把你送到元营,去请功受赏!"

  徐方隐身在外边,耳里听着,心里合计,嗯,看来皇上死不了,因为他们在他身上有所贪求。既然如此,乘此机会,把常茂他们引来,以搭救皇上回营。想到这儿,起身就要走去。

  就在这时,徐方身后又出现了一人。前文书说过,刚才曾有人打了徐方一个巴掌,还是这位。此人见徐方要走,伸出手来,"噌"!抓住了他的脖领子,像拎小鸡一样,"嗖"!顺着窗户就扔进了屋内。

  徐方站稳身形,破口大骂道:"谁这么缺德?"

  徐方突然出现在屋内,吓坏了群贼。他们忙一顿乱喊:"无量天尊,天尊无量!"心里说,这是哪位?他是怎么进来的呢?

  再说徐方。这个人是真有能耐,否则,非被摔死不可;不过,扔的那位,心里也有数,准知道他摔不坏,否则,他也不那么扔。就见徐方使了个就地十八滚,雁云十八翻,"骨碌碌碌",一个鲤鱼打挺,"腾"!站到当地。

  这阵儿,徐方脸变色了,心也"怀怦"直跳。暗自合计,等我找到这个人,非跟他算账不可!不过,火烧眉毛,还得先顾眼前。只见他忙一伸手,"锵啷"拽出那对镔铁鸳鸯棒,指着老道时碧辉和各个蟊贼,怒斥道:"呔!杀不尽的山贼草寇,你们真是胆大包天,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竟敢抢我们皇帝陛下,真是死有余辜。万岁,休要担惊,微臣在此!"

  朱元璋猛一抬头,看见了徐方,那真是喜出望外。他打起精神,高传口旨:"爱卿,快来救孤!"

  "万岁放心,这就救驾!"

  此时,这群山贼才听明白:闹了半天是明营来人了。不过,到底来了多少人马,他们可不摸底数。

  老道时碧辉气急败坏,略停片刻,猛一伸手,"锵啷啷"拽出了杀人宝剑,飞身就扑徐方而去。

  徐方心想,哎呀,我已与凶道会面,来不及给常茂他们送信儿了。干脆,单打独斗吧!想到此处,他四外一踅摸,见屋内不便于周旋。他眼珠一转,纵身跳到院内,点手唤老道:"牛鼻子!来来来,这个地方宽绰,快快前来送死!"

  简短捷说。头一个,青面虎周能先蹦了出来。一晃掌中的魔刀,便直奔徐方。

  这二人的个头儿差不多。打起仗来,武艺也是旗鼓相当。徐方心想,现在时间宝贵,不能耽搁。什么君子战、小人战,打赢就行。想到此处,他虚晃一棒,从兜囊中掏出枣核镖,猛一抖手,奔周能就扔了过去。周能只见眼前光华一道,不知什么玩艺儿,他正在愣神,枣核镖正好打在他的脑门子上,"啪"!钉进有一寸多深,周能赶忙撒手扔刀,坐到地上,往外就拔。还没等他拔出来,徐方就蹿到他的面前,手起棒落,"啪"!打得他当场丧命。

  常言说,"打仗亲兄弟,上阵父子兵"。刚才他俩格斗,周顺看得明白。兄弟弟身遭不测,气得"哇呀"暴叫道:"弟弟,你死得好惨哪!"转脸对徐方骂道,"好小子,你哪里走!"说罢,一压单刀,直奔徐方。

  简短捷说。二人交手五六个回合,徐方又是一镖,"噗"!正钉在周顺的腮帮子上。周顺光顾划拉缥了,一个没注意,徐方又冲到近前,"啪"!结果了他的性命。

  老道时碧辉看到这里,气得暴跳如雷:"无量天尊!这小子可真厉害呀,把我一双徒儿全给收拾了。让为师来给他们报仇!"说罢,抡双剑大战徐方。

  徐方的能耐确实很大,但在韬略方面,却不如老道。时碧辉刚才在一旁观阵,就看出徐方的飞镖厉害。他心里说,先下手为强,后下手遭殃。你会打暗器,我也并非不会。想到此处,他早就有了主意。他与徐方交锋,刚过了五六个照面,猛一转身,冲着徐方的面门,冷不丁一扬手,"嗖"!甩出一面迷魂帕,帕上冒出一股烟来。

  徐方一见,明白,这旗上有熏香,就是蒙汗药。但是,他知道也晚了。香味往鼻孔里一钻,熏得他打了个喷嚏,双手扔棒,翻身倒地。

  老道恶狠狠来到徐方眼前,用剑尖指着他的鼻子,大声骂道:"冤家,小奴才,自古以来,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。我定拿你的首级,祭奠我徒儿的阴魂!"说罢,就要结果徐方的性命。

 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突然见黄羊观的两扇大门,"呜"!全倒塌了。紧接着,常茂、胡强、朱沐英、丁世英率领亲兵,冲进古刹。

  书中交待:徐方二次入观探听消息,半天没回来,小兄弟们急得心如火焚。常茂打发一个聪明的军兵,到那儿听听动静。这个亲兵翻过大墙,跳到前院,伸着脖子一瞧,啊呀,打起来了!急转身形给常茂送信儿。

  常茂听说徐方自己伸了手啦,暗自埋怨,这个矬家伙,怎么不打个招呼,就干起来了?难道说,你自己想抢功吗?他略一思索,怕发生意外,便急忙带领众人,来到黄羊观正门。因为他着急,把禹王神槊高高抡起,猛一使劲,"当"!把两扇北门砸开,飞马来到前院。

  书接前文。众人冲到观内,徐方已经人事不省。常茂见恶道对着徐方,就要行凶,不由火往上撞,急忙催开战马,冲到恶道近前,抡起神槊便砸。

  这老道见有人冲来,忙将身形闪躲一旁,打稽手定睛观瞧,哟,来的人可不少啊!时碧辉有点儿害怕,忙颂法号:"无量天尊,来者为谁?"

  常茂大声答道:"茂太爷!明营大将常茂是也!"

  "啊?!"时碧辉听罢,心想,坏了,最有能耐的人来了。看来,外边的兵一定不少,我这黄羊观难保。三十六计,走为上策。嗯,我不如逃跑了吧2他正要逃走,可又一想,不!我有绝艺在身,怕他何来!恶道想到这儿,眼珠一转,计上心来。只见他虚晃一招儿,飞身跳出圈外,一扬手,又把那面迷魂帕伸到常茂池们面前。

  常茂他们不知底细,一吸鼻子,闻到一股香味儿。霎时间,喷嚏之声响成了一片;紧跟着,明营的将土全都摔倒在地。

  此时,把恶道乐了个够俄,他高声叫道:"无量天尊!待我把你们的脑袋枭下,以报今日之仇!"说罢,举宝剑要杀常茂!

  欲知常茂等人性命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四十一回 刁步正巧施胭粉计 朱永杰遇难逢真人

  黄羊老道时碧辉,使用暗器迷魂帕,将常茂、丁世英、朱沐英、徐方、胡强,都熏倒在地。

  书中交待:这迷魂帕,就是包着迷魂药的手绢。使用时,只要将它抖搂出去,那药就会冒烟。谁要闻着它,就会昏迷不醒。不过,使用时也得熟悉:第一,自己人的鼻孔里,先得放上解药,要不,也会被熏倒;第二,不能离人太远,太远了药力不足。所以,时碧辉在抖搂它时,都冲着对方的面门。其实,没能耐的人才使用这玩艺儿。有真实本领的人,谁还用这些零碎儿?

  书接前文。恶道牙关一咬,宝剑一举,高声叫道:"待我把你们的脑袋枭下,以报今日之仇!"说罢,剑光一闪,就要下手。

  就在这时,忽听角门那儿有人喊叫道:"呔!恶道休要猖狂,某家到了!"

  这一嗓子,犹如晴天霹雳,把时碧辉吓了一哆嗦,差点儿将宝剑扔掉。他定了定心神,扭回头来,问道:"无量天尊,谁?"

  时碧辉话音刚落,这个人已经到在了他的眼前。恶道定睛一看,见此人细腰奓背,双肩抱拢,扇子面的身躯;面如满月,眉分八彩,眼似金灯,鼓鼻梁,大嘴岔,牙排似玉,元宝耳朵,微微有点儿小黑胡。看样子,至多二十五岁;雪青色绢帕罩头,身穿一身青色夜行衣,勒着十字袢,寸排骨头纽,打着半节鱼鳞裹腿,登着一双黑面布鞋,背背空剑鞘,手提一把明晃晃的三皇宝剑。此人威武英俊,威风凛凛。

  时碧辉看罢,心中合计,看他的穿着打扮,既不像居官为宦之人,也不像明营的将官。那么,这是谁呢?此人姓朱名森字永杰,跟朱元璋是一位远祖。按大排行而论,他叫朱元璋为四哥。此人武艺高强,那可是位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。

  朱永杰是安徽毫州朱家庄人,父亲名叫朱善。在这方圆百里,是个有钱的人家。

  说起朱善来,夫妻俩感情不错,可就是没有儿女。到了五十岁那年,这才生下朱森。老来得子,是一大喜事呀,把老两口儿乐得,都找不着东西南北了。哪知道美景不长,就在朱森三岁那年,他母亲猝然而死。朱善见永杰幼年丧母,十分寒心。因此,他每日闷闷不乐。

  当时,有人劝他,再续一房妾室。可是,他怕娇儿受制,执意不从。就这样,他又当爹,又当娘,一直把朱森拉扯到七岁。

  朱善在安徽各地,有不少买卖。这几年来,他老在家陪伴着孩子,对买卖从未过问,所以,他心中十分着急。后来,保媒的又说,现在,孩子也不小了,娶个继母,也不会受制。你老这样呆在家中,也不是长策。朱善合计了良久,心头一活动,就续娶了个老闺女。

  这个女人叫刁素芳,住在刁家庄,离此二十八里。过门后,夫妇感情很好。这刁氏年轻,比朱善小二十一岁。别看她岁数小,倒十分体贴人。特别对朱森,照顾得可谓无微不至。朱善暗自高兴,心中常说,嗯,总算不错,孩子没有受气。有了贤妻、孝子,我也就心满意足了。

  光阴似箭,日月如梭。转眼间,朱森到了八岁。这一天,朱善要出外讨账。临走的头天晚上,又对刁氏、朱森好好嘱咐了一番。

  朱森听说爹要出门,不由流下了眼泪。这些年来,父子从未离开过呀!他"吧嗒吧嗒"掉着眼泪,跟他爹爹撒娇:"爹,带我去吧!"

  朱森相劝道:"嗳!我到外边讨账,带上你多有不便。儿啊,跟你母亲在家等着我吧!"

  朱森又问道:"那你得多咱回来?"

  "多则一年,少则半载。为父已近花甲之年,腿脚发笨,不愿再出门了。这次,我把该讨的账讨回来,该封的买卖封闭掉。今后,就永不离开你了。"

  朱森还是一个劲儿地撒娇道:"爹爹,那我也不让你走!"说罢.双手搂着他爹的腰,用力一拽,无意之中,将爹爹的腰带给拽了下来。

  这条腰带可非同一般,乃是用金丝缠绕,珠宝镶成,做工精马,价值连城。朱善酷爱这条腰带,无论走到哪里,也将它围在腰中。

  朱森手攥宝带,便对他爹说道:"你若不带我前去,我就要你这条带子!"

  "好好好,给你系上。"朱善伯朱森继续纠缠,便随手将腰带系到他腰里。

  朱森毕竟是个八岁孩子。闹腾到后半夜,两眼一合,睡着了。朱善又把腰带解下,围到自己腰问,这才休息。

  天到四更,朱善起床,将一切收拾就绪,叫伙计套好车辆,便动身登程。刁氏相送到府外,又寒暄了一番,这才挥泪而别。

  朱善一行走出二十几里,红日才从东方露头。四外一看,眼前是一片窑洞。他们又走了不远,突然间从窑洞里蹿出七八条大汉。

  朱善定睛一看,这些人黑灰抹脸,黑纱蒙罩鼻子、嘴巴,手拿应手的家伙,令人看着发瘮。朱善他们还要往前行走,就见他们冲到朱善近前,把车拦住,喝喊道:"站住!"

  赶车把式一看,吓了个够戗,"咯噔"一声,将车停下。

  朱善见遇上了劫道的,赶紧跳下车来,冲他们抱拳施礼道:"各位,辛苦,辛苦。有道是,五湖四海皆朋友,弟兄们,有求于我吗?请讲当面,老朽尽力而为之!"

  一个大汉凶狠狠地说道:"少说废话,把东西留下!"

  朱善百依百顺地说道:"好好好,要什么我给什么。你们看,金银财宝都在车上。诸位,行个方便吧!"

  "你腰里掖着什么?"

  朱善听罢,不由一愣。心里说,哎,这就怪了。我腰里围着带子,外边有长衣服盖着,他们怎么会知道呢?

  前文书说过,朱善对此腰带,爱若珍宝。因此,磨磨蹭蹭,舍不得交出。哪知那个大汉一声呼哨,众人闯来,下了死手啦!就听"喀嚓"一刀,扎透了朱善的前心。朱善站立不稳,"扑通"摔倒在地,当场身亡。

  这帮强盗真来手黑心冷,杀死朱善不算,就连赶车的和小伙计也无一幸免。他们行凶已毕,赶着车辆,匆忙而去。

  这条道是阳关大道,经常有人通过。好几具死尸,横倒在路旁,能不被人发觉吗?时间不长,就被路人知道了,而且越聚越多。

  朱善被杀此地,本来离家乡就不远。再说,他又是本地的财主.所以,自然有人认识。他们撒脚如飞,到朱家庄通风报信儿。

  刁氏不听则可,闻听此言,吓得"妈呀"一声,当时就摔倒在地。老总管朱兴安慰一番,陪着主人,带着孩子,乘车赶奔窑地。见了死者,大放悲声。

  这阵儿,已有人报告了官府。件作验尸已毕,悬赏捉拿真凶,芹让他们料理后事,候听音信。

  那个年头,刀兵四起,人人自危,谁还用心料理此案呢?转眼过了一年,案情还是音空信杳。

  这年,朱森九岁。他舅父刁步正,来到府里。他进得府来,嚄,俨然成了这里的主人,帮着妹妹料理家务,所有财产,都经他手掌握。

  仆人们见此情景,很不服气。一个个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但是,人家是舅爷,谁敢当面说个别的!最使人们可恨的是:日久大长,发现他与妹子关系暧昧。他们是叔伯兄妹呀,有时就夜不归宿,住到妹子屋内。

  一天,朱森找到刁步正,伸出双手,说道:"舅舅,给我钱!"

  "要钱买什么?"

  "嗯,买点好东西。"

  刁步正不高兴地说道:"去,我腰里没有。"

  "有有有!"朱森说到这儿,伸手就撩他的衣服,打算去掏银子。这一撩呀,使他大吃一惊。怎么?他见舅舅腰间系着的那条宝带.正是爹的佩带之物。于是忙问刁步正:"舅舅,这不是我爹的那条带子吗?"

  朱森的这句话,可捅了马蜂窝啦。刁步正立时颜色更变,暴跳如雷。他忙把房门关上,"噌"!从靴靿里抽出匕首,冲朱森怒喝道:"小兔崽子,我宰了你!"说话间,一手将朱森按倒在地,一手举起了匕首刀。

  刁步正为什么这么着急呢?显而易见,当年的坏事就是他干的。

  书中代言:这刁氏素芳在未出嫁之前,他们兄妹通奸,就干下了败坏人伦之事。后来,听说当地财主朱善要续弦,他们兄妹商议一番,便打定了主意。什么主意?让刁氏嫁过去,以成亲为幌子,掠夺朱家的财产。若有机会,再将朱善害死。到那时,便可任由他们享受了。

  刁氏临过门儿之时,刁步正再三对她言讲:"千万要有耐性。到在朱府,需装出一副慈母姿态,精心照料那个小崽子。等待时机,你我再设法团聚。"

  "我知道。"就这样,她讨得了朱善的欢心。

  朱善外出讨账之事,刁氏早偷偷派人告诉了他哥哥。所以,才发生了那场凶杀案。

  刁步正以为,朱善一死,已称他终身心愿,没想到这个秘密,竟被九岁的朱森发觉。因此,他气急败坏,才要杀人灭口。

  书接前文。此时,刁氏也在屋内。她见哥哥行凶,忙悄声说道:"哥哥,住手!"

  刁步正不解其意,问道:"怎么,你还给他求情吗?"

  "话不能这么说起。你看,现在是大白天,屋里屋外都有仆人,若被发现,你我还活得了吗?"

  "那……你说怎么办?"

  "小孩儿好糊弄,咱们从长计议。"

  刁步正听罢,觉得有理,这才将匕首收回,强颜欢笑道:"永杰,舅舅跟你闹着玩儿呢!起来,起来!"

  不管刁步正怎么哄弄,这朱森心里算系了扣啦。为什么?刚才他见舅舅五官挪位,凶神附体,真要杀自己呀!虽然没听见他跟后娘说了些什么,反正,他觉着舅舅和后娘没安好心。从此,便跟他们有了心思。

  常言道:"不怕贼偷,就怕贼谋。"刁步正与刁氏又密谋一番,终于想出个害人的招数。这一天,刁氏换了身衣裳,与刁步正一起,领着朱森,到后花园溜达。

  书中交待:这后花园中,有一眼深井。刁氏来到井边,将盖打开,扶着井帮,一边往井底观看,一边说道:"哎哟,这井底多凉快,凉气都扑脸!"说话间,暗暗把金簪拔下,扔到井里。紧接着,故作姿态,大嚷大叫道:"哎哟,我的金簪掉到井里了。孩子,快下去给娘打捞。"

  朱森一听,吓得不由一怔,忙说道:"娘,我不会水啊!"

  "没事。来,我在上边拽着你。"

  "不行,水太深。"

  "不深。来,娘拽着你。"

  正在这时,刁步正也赶来了,忙说道:"来来来,舅舅也扶着你"说着话,他见左右无人,用力一推,"扑通"!将朱森扔到井内。回手拿过青石板,又将盖盖严。

  他们以为:这事干得这么严密,准保万无一失。哪知道隔墙有耳,竟被外人知道了。原来,府上有个老总管,叫朱兴,对小主人十分关怀。为什么?他觉得,老主人在世的时候,待自己不薄。如今,老朱家只剩这点骨血了,我得拿出良心,对朱森很好照应。平时,他心里有数,可就是伸不上手,只好在暗中留神。

  讲到此处,必须说明,朱兴只知刁步正心术不正,可没料到他是杀人凶手。

  今天,他见女主人和这位舅爷,领着孩子去后花园游玩,就多了个心眼儿。他略一思索,以送茶为名,也想去看个究竟。他刚走到花园,正好看到刁步正将孩子扔到井中。朱兴这一惊非同小可,霎时间茶盘落地,摔了个粉碎。

  刁步正听到响动,猛一回头,瞧见了朱兴。心里说,哎哟,坏了!他略定心神,三步并作两步,冲到朱兴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前胸,像拎小鸡一样,与刁氏一起,将他由花园拎到屋内。然后,赶紧把门关上,问道:"老总管,你刚才看见什么了?"

  老朱兴气得浑身战栗,大声喊叫道:"好小子,我什么都看见了。你伤天害理,惨绝人寰,竟敢把小主人扔到井里!"说到此处,大声呼喊,"救人哪!小主人被扔到井里了——"

  "我让你再嚷!"刁氏急忙拿来块汗巾,塞到朱兴的口中。

  朱兴上了年纪,本来就没劲儿,再加上着急、生气,被人家这么一堵,也就喊不出来了。

  这阵儿,刁步正心中合计,眼下,我该怎么办呢?把他杀死,不敢;不杀,早晚是个祸害。把这小子可急了个够戗,在屋内直转磨磨儿。他思谋良久,才冲老总管说道:"朱兴,方才我一时失手,将外甥推到井里。现在木已成舟,后悔也无用。你在朱府多年,忠心耿耿,令人敬佩。看在已故老爷的分上,休要声张,将此事撂开也就是了。若嚷嚷出去,人命关天,咱朱府岂不遭一场劫难?到在那时,老爷、太太在九泉之下,也难以瞑目呀!"说到此处,掏出钥匙,将柜打开,拿出纹银五百两,递到朱兴面前,"老人家,你已到了风烛残年,该享享清福了。拿去吧,总够你养老的了。往后若有马高楼低,只管说话。"

  "啊?"年迈的朱兴,看到这种来头,心里合汁,我若硬碰硬,他非立时把我整死不可。我这口气要咽了,谁给小主人报仇雪恨?想到这儿,有了主意。只见他瞅着银子,故意装出不屑一顾的神态,说道:"一条人命呢!五百两银子,就能把我的嘴封严?哼,办不到!"

  "行行行,那好说。"说罢,刁步正又拿出纹银三百两,"总共八百。够了吧?"

  "嗯,这还差不多。"

  "我说老人家,你可不能言而无信。"

  "我朱兴说话算话,定把你的嘱咐记在心中。"

  "不过,话又说回来了,你纵然将此事声张出去,我也不怕。常言说,'有钱能买鬼推磨'。实不相瞒,本地的州府县道,都是我的好友,就你一个穷老头儿,告也没用。你若诚心交我这个朋友,将来对你定有好处。"

  "好好好!"朱兴拿着银子,从此辞差离开了朱府。

  再说刁步正。打发走来兴,又跟刁氏商量道:"咱得把死尸挪个地方。万一这老家伙反过口来,报了官呢?"

  "对。"

  这一对狗男女商量已毕,趁着黑天,每人手拿一根挠钩,前去找捞尸体。他们捞啊捞啊,直捞到天亮,也没捞着。他二人心中好生奇怪:这是怎么回事儿呢?难道被水泡化了?或者是井里有泉眼,把尸首抽跑了?他们又捞了三天,也是空忙一场。

  那位说,朱森哪儿去了呢?书中代言:当朱兴被刁步正和刁氏拎到屋内的时候,偏赶上墙外有个老道。这老道身高过丈,把脑袋往里一伸,什么都能看见。他见花园内空无一人,便双脚一飘,跳到井旁。紧接着,揭开井盖,跳到井中,将朱森朱永杰救走。

  这位老道是谁呢?乃是普陀山的景玄真人罗道爷。罗老道是武林高手,独立一宗,广收门徒。在他手下成了名的英雄,数不胜数。这次离开普陀山,为的是四方化缘,捐款修座老祖楼。哪知误走朱家庄,这才救了朱森朱永杰。

  景玄真人把朱森带回普陀山,教给他兵马武艺。朱森这才要辅佐朱元璋,大破金龙搅尾阵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四十二回 斩仇人朱森试宝刃 救明主徐方辨高僧

  景玄真人将朱森朱永杰救回普陀山,从此,收他为徒,这才教给他兵马武艺。

  景玄真人罗老道,是武林高手。无论兵书战策,还是长拳短打、马步功夫,都有独到之处。朱森跟他学能耐,那还错得了吗?

  光阴似箭,日月如梭。转眼之间,过了八个年头。如今,朱森一十七岁,已长大成人。每当思想起自己的家事,心头就闷闷不乐。尤其最近,说话前言不搭后语,学本领也心不在焉了。

  一天,罗老道将朱永杰叫到身边,说道:"徒儿,看你神志恍惚,好像有心事在怀呀!"

  "师父!"朱森见问,跪倒在地,眼含热泪,说道,"恩师.我爹爹死得不明,家产被人掠夺,徒儿又身遭暗算。若不是恩师相救,焉有徒儿我的命在。常言说,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。难道我能白白罢了不成?恳求恩师,容徒儿下山几日,替父报仇!"

  "无量天尊!刚才,徒儿所言极是。从前,你艺业不精,为师不能放你前往;现在,你的能为大有长进,理应下山,为天伦伸冤。不过,你张嘴报仇,闭嘴报仇,实乃妄动之举。试看,州有州官,县有县衙,为何不到那里鸣冤,却要私自动手呢?此番下山,一为祭祖,二为伸冤,万不可大开杀戒。"

  "徒儿谨遵师命!"

  "徒儿,你此番下山,为师无他物相赠。现有三皇宝剑一柄,你把它带在身边。此乃传世之宝,吹毛利刃,削铁如泥。望你永存身边,以防不测。"说罢,将宝刃递过。

  朱森佩带三皇宝剑,带足川资,辞别恩师,离开普陀山,赶奔家乡。

  朱永杰来到毫州朱家庄外,不禁眼泪流淌。为什么?他回忆起幼年的情景,想起那宗宗、件件痛心的事情,心如刀绞啊!他强压悲愤,买好祭品,经庄民指点,先赶奔自家坟地。

  朱森到了祖坟一看,见爹爹的坟头倒也不矮。而且,已与母亲合葬一处。坟头前边有统石碑,石碑前边还有个石桌。朱森看罢,倒身下拜,一边痛放悲声,一边默默祷告,父母在天之灵多多保佑,儿一定要为双亲报仇雪恨。朱永杰一直哭到日头偏西,这才离开坟地,快步奔庄内走去。

  朱永杰走到村头,看见一家酒馆,心想,时间尚早,我先喝两壶,酒壮英雄胆嘛!另外,借此机会,也探听一下家中的情形。于是,迈步来到馆内。

  朱永杰抬头一看,屋内只有几张桌椅,空无一人。掌柜的趴在柜台上,昏昏欲睡。看这光景,买卖并不兴隆。朱森看罢,坐在桌旁,说道:"掌柜的,拿酒来!"

  酒家揉揉眼睛,走到朱森面前,忙问道:"客官,您喝多少?"

  "好酒半斤。"

  "好。不过,这儿可没什么好菜,只有暴腌鸡蛋,五香豆腐。"

  "嗯,挺好。"

  "您稍等。"说罢,忙置酒市菜,端到桌面。

  朱森朱永杰斟满酒杯,抬头瞧了瞧酒家,不由就是一愣。为什么?他看着眼熟。呵,想起来了,这不是老总管朱兴吗?

  与此同时,掌柜的也合计,看这五官相貌,这位客官好像我家少主人哪!

  二人相视片刻,朱永杰大叫一声:"啊呀,你是老哥哥?"

  "你是少主人?"

  霎时间,二人手挽着手儿,抱头痛哭。

  朱兴哭罢多时,说道:"少主人,此处非讲话之所,快跟我到后屋攀谈。"说罢,端着酒菜,领朱森到在后屋。

  朱森到了后屋,坐定身形,一边饮酒,一边询问往事。

  朱兴长叹一声,说道:"少主人哪,自从你被扔到井中,那刁步正非要宰我。我见机行事,不仅保住性命,还得了他八百两纹银。我就打算要好好活着,眼巴巴瞅着他们会得个什么结果。哎呀,我只以为你不在了呢!这真是苍天有眼,是哪位神仙把你搭救了?"

  "老哥哥,多亏高人罗道爷把我相救,是这么回事——"接着,朱永杰就把前情述说了一番。

  朱兴听罢,连连点头:"这真是好人感动天和地。好有好报,善有善报,这话一点不假。少主人,你这次回庄打算干什么?"

  "给我爹报仇。"

  "对,早就该报。"

  "老哥哥,这刁步正现在干什么?"

  "嗐!"朱兴把大腿一拍,说道,"别提了。说起他来,能把人肚皮气破。他抢占你家的财产,在这儿开了个武术场子。不知从哪儿弄了些歪门光棍儿,他们横行乡里,无恶不作呀!把父老乡亲们恨的,牙根儿都快咬碎了。可是,有什么办法呢?听说这刁步正,上至知府,下至知县,文武衙门,那是脚面水——平蹚,全买通了。再说,现在他们府上的打手可不少。你一人孤掌难鸣,此仇不好报哇!"

  朱永杰听罢,心里说,师父再三嘱咐,让我到官府伸冤。现在看来,此路不通。想到此处,便说道:"老哥哥请放宽心。我现在有绝艺在身,怕他何来?不过,这事你要守口如瓶,万万不可声张。"

  "少主人,你要千万小心。"

  书要简短。到了二更时分,朱森将浑身上下收拾紧衬,辞别朱兴,一闪身形,"噌"!飞身上墙,踪迹不见。

  老朱兴跪到当院,不住地祷告:"苍天哪!保佑我家少主人平安无事!"这且不提。

  单表朱永杰。他施展陆地飞行法的手段,飞檐走壁,霎时间,来到自家门首。他略停片刻,双脚点地,"噌"!飞身蹿上大墙,定睛往院里一看,不由又难过起来。怎么?故景依旧,人面皆非啊!

  此刻,朱森不知那一双狗男女住在哪里。他眼珠一转,将双腿一飘,"嗖"!像狸猫一样,轻轻跳到院里,奓开臂膀,又四外寻找。

  朱森搜索了片刻,忽见从他爹的那间书房内,映出光亮。朱永杰疾步蹿到窗前,点透窗棂纸,往屋内一看,那刁步正上身露着光膀子,下身穿着睡裤,光着脚丫,正半躺在被褥垛上;那刁氏坐在灯下,手拿算盘,眼盯账本,正在算账。再往床上一看,躺着个三四岁的小孩儿。只见他面黄肌瘦,尖嘴猴腮。那副模样,实在令人恶心。

  正在这时,就听刁步正说道:"家里的,算完没有?"

  "快了"

  "存款还有多少?"

  "唉,都叫你挥霍光了。现在,还不足五万。"

  "啊?才剩那么一点儿?"

  "那可不。上个月,光知府大人,你就送去两万。"

  "哎哟!"刁步正长叹一声,说道,"再这样下去,那可就完了。不行,我得想些办法。听说东庄有个活财神,哼,我讹他一下;实在不行。我就绑他个票儿。常言说,人不得外财不富,马不得夜草不肥呀!"

  "嘘!"刁氏急忙制止道,"呆子,小声点,当心被人听见。"

  "谁听呢?咱院里也没外人。"

  朱森听到此处,火往上撞。心里说,这家伙算损透了。背后想的道道,都缺德带冒烟儿。他报仇心切,一摁绷簧,"锵啷"拽出三皇宝剑,"腾"!踹开房门,迈步冲进屋内。

  门声响动,屋里的人听见了。刁步正漫不经心地问道:"谁?"他心里说,半夜三更的,谁来串门儿呢?

  就在这时,"唰"一声,门帘被剁掉,朱永杰迈大步来到刁步正面前。

  "啊?!"刁步正见来人满脸杀气,手持利刃,吓得苶呆呆发愣,他面对来人,瞅着,瞅着,"啊呀!"不由惊叫了一声。为什么?他认出来了,正是朱森朱永杰。他心中纳闷儿,哎,他不是死了吗,怎么又蹦出来了?啊呀,怪不得没捞到尸首呢,大概有人将他救走了。想到此处,刁步正体如筛糠,赶紧跪倒,哆哆嗦嗦地说道:"外甥,我的亲外甥!饶命,饶命啊!"

  刁氏听罢,吓得尿了一裤裆,连地方都挪不了啦。

  朱森把牙关一咬,用剑尖戳着刁步正的心窝,厉声逼问道:"刁步正,我爹是怎么死的?你要如实讲来!"

  "外甥,他老人家遇难,跟我有什么相干呀?"

  "呔!"朱森一生气,一挥舞宝剑,"噌"!就把他的耳朵削下一口

  刁步正疼痛难忍,忙说道:"我说,我说。当初,怪我财迷心窍,是这么回事——"接着,就把前情讲了一遍。

  朱森听着听着,听到后面,实在听不下去了。心中合计道,恶贯满盈的家伙,让你尝尝我的三皇宝刀吧!想到此处,将腕子一错,大吼一声:"你给我死在这儿吧!"话音一落,"噗"!一剑刺透他的胸膛,刁步正得到了应得的下场。

  朱森一看:"好剑啊好剑,真乃宝刃也!"

  朱森正在看剑,刁氏转身就跑。朱永杰猛一甩手,"轱辘"!刁氏的脑袋也滚落在地。

  刚才一顿厮杀,把床上的小孩惊醒了,吓得哇哇直哭。朱森心想,留你这孽子无用,干脆,跟狗男女一块儿去吧!于是,"噗"!也将人头枭下。

  朱永杰将仇人杀完,转身形到在院内。

  这时,打更的正好来到近前。他见有人手提宝剑从屋内出来,料知出了大事,急忙喊叫道:"了不得啦,来人呀——"紧接着,"锵啷啷啷"更锣声暴起。

  霎时间,府内的打手全赶到院内。他们各操刀枪棒棍,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
  朱森不忍杀伤无辜,他手提宝剑,跳上花池,对大家高声讲道:"诸位,我一不是江洋大盗,二不是陆地响马,也不想掠夺什么财产。我父叫朱善,我叫朱永杰,这个家就是我的家。刁步正兄妹做出下贱之事,把我爹爹害死,又把我扔进井中。多亏高人搭救,我才得以存生。今日特意下山,为我爹爹报仇雪恨。诸位,我已把话讲完。有仇的靠前,无恨的靠后。我手中的三皇宝剑,可没长着眼睛!"

  这帮人一听,纷纷议论。这个说:"真是,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?爱杀多少杀多少。"

  那个说:"少爷,那刁步正现在干什么呢?"

  朱永杰说道:"早就被我宰了!"

  "宰了?那妥了。干脆,咱们各自找饭门子去吧!"

  刹那间,众打手"轰"地一声,全散了。这就叫"树倒猢狲散"哪!

  朱永杰见打手散去,把财产归拢一下,全奉送给恩公朱兴。诸事料理已毕,二次回普陀山学艺。

  罗真人听罢徒儿的述说,不但没有见怪,反而对他更加赏识。从此,又实心实意地传授他本领。

  光阴似箭。朱永杰到了二十五岁,艺业学成。这一天,罗道爷将他叫到面前,说道:"徒儿,我已给你查明,你跟洪武万岁朱元璋,本是一家人。大排行而论,他是你四哥。常言说,'学会文武艺,货卖帝王家'。你应到两军阵前,帮你皇兄北赶大元,统一中华,立万世之功勋。"

  "谨遵师命!"朱永杰听罢,背背三皇宝剑,拜别恩师,离开了普陀高山。

  其实,朱森早已到了黄河岸边。明营中发生的事情,他也略知一二。那么,他为什么没露面呢?这朱森自尊心很强,心中暗想,我寸功未立,寸草未得,挺大个活人,腆着肚子叫人家四哥,岂不让人说冒认官亲?即便将我认下,张嘴就吃饭,那也不光彩呀!无论如何,也得立点儿功劳,那才理直气壮呢!

  正好,朱元璋被获遭擒,五小将被恶道时碧辉抓住,朱永杰这才露面。前文书说过,有人拍了徐方一巴掌,还有人将徐方扔到屋里。那是谁干的?都是朱森朱永杰。

  书按前文。朱森手提三皇宝剑,冲到时碧辉面前,只断喝了一嗓子,就把这老道吓得直打哆嗦。为什么?时碧辉不知他有多大的能为呀!凶道略定心神,晃掌中丧门剑,直奔朱森。

  朱永杰一看,先躲过身形。紧接着,用三皇剑往上一撩,"锵啷"一声,将丧门剑的剑尖削掉。

  时碧辉一看,吓得魂魄都出窍了。心里说,哼,待我用暗器伤他。他想是那么想,可是,来不及了,还没等他动手,朱森就蹿到他眼前,下头一晃,上头一剑,"噗"!把时碧辉劈为两段。

  朱永杰劈死恶道,蹭净剑上的血迹,去到配房之中,提来一桶凉水,冲常茂、丁世英、朱沐英、徐方、胡强,以及那些亲兵的五官,就喷开了凉水。

  片刻,头一个是常茂,从地上骨碌起来。他定了定心神,撒目一看,面前站着个年轻人,手中提着宝剑;再朝院里一瞅,倒着一片。他使劲回忆一下,想起来了,嗐,刚才大战恶道,闻到一股香味,就人事不省了。

  这时,徐方他们也相继苏醒过来。小弟兄围上前去,向朱森朱永杰道谢。并且,询问他的尊姓大名。

  朱永杰一听,道出了真实姓名。常茂揍了他一拳,说道:"哎呀,原来咱们是一家子。这么一说,我还得管你叫好听的,你是我叔叔呗?叔叔,请受我等一拜。"说罢,领众家弟兄,躬身施礼。

  朱永杰忙说道:"起来,起来,诸位休要客气。你们都叫什么?"

  众人通报名姓。寒暄已毕,迈步进屋,去找洪武万岁。

  大伙不进屋还则罢了,到屋里一看,全傻眼了。怎么?朱元璋又踪迹不见。

  这时,朱永杰的脸,"唰"就变了色啦。他抱歉地说道:"这个……"

  再看常茂。他这顿埋怨,那就甭提了:"我说你这个叔叔是怎么弄的?吹呼了半天,怎么把皇上给看丢了?哎,这可不是我诬赖,我管你要人!你找着皇上,还则罢了;若找不着皇上,你也走不了!"

  金锤殿下朱沐英,一把拽住朱永杰的手腕,结结巴巴地说道:"哎,你刚才说……说的那话,不-……不是糊弄我们吧?那皇上哪……哪儿去了?"

  朱永杰真是有口难言。他忙冲大伙儿说道:"诸位,我该怎么跟你们说呢?咱这么办吧,我先尽量去找;若实在找不来,情愿死在你们面前。"说着话,朱永杰垫步拧身,"噌"就蹿上大殿。

  徐方一看,也跟着蹿了上去。

  他二人手搭凉棚,往四外观看,嗯?在东北的山路中,有一道黑影儿,好像背着个人,正在往前疾进。

  朱永杰用手一指:"哎,看见没有?他那身后,是不是背着个人?"

  "嗯,像。追!"

  这二人一前一后,撒脚就追。

  书中暗表:前面那个人,没朱森、徐方他们跑得快。为什么?他背着个人哪!一百四五十斤,够吃力的。

  再看那道黑影儿。他一边跑着,一边回头观瞧。见后边有人追来,不由心中发慌。他急忙翻过一架大山,一闪身形,"哧溜"!进了前边的那片树林。

  这阵儿,朱永杰和徐方也追到近前。朱永杰刚想迈步进树林,徐方一把将他拽住,说道:"等等!咱在明处,人家在暗处,打来暗器,你受得了吗?"

  正在这时,就见树林之中走出一个和尚。

  朱永杰、徐方定睛瞧看,但见这个和尚,头戴玄冠,正中安一块骨头帽正,脑后飘带双扬。青道袍,一巴掌宽的白护领,腰系青丝绦,水袜云履。黄白净面,细眉长目,鼻正口方,三绺黑须,文质彬彬,亚赛纯阳再世。

  他二人正在观瞧,就见这个和尚来到面前,停住身形,说道:"弥陀佛!朋友,再不要追赶了,你们看看我是何人?"

  小矬子徐方听了这句话,就觉得耳熟。再仔细一瞅,哎呀,吓得他奔儿奔儿直蹦。心里说,怎么是他呀?

  那位说,这个人是谁呀?正是想当年赫赫有名的南汉王陈友谅。

  前文书说过;九江口一场恶战,陈友谅全军覆没,自己也被常茂生擒。朱元璋念其曾有联军之谊,留他在营中效命。陈友谅执意不从,便削发为僧。打那以后,这个人就销声匿迹了。万没想到,今天他会出现在面前。

  此刻,徐方心中暗想,九江口一战,他已怀恨在心。今日劫走皇上,定是为报昔日之仇,看来,今天是非玩儿命不可了。想到此处,对朱森说道:"我说永杰叔,这次可该看你立功了。面前这个秃驴,就是鼎鼎有名的南汉王陈友谅,你快将他抓住。否则,皇上可救不回来!"

  朱永杰听罢,高叫一声:"你瞧好吧!"说罢,晃动三皇剑,要大战陈友谅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四十三回 陈友谅带路访高人 朱元璋应亲纳贤士

  朱森朱永杰听罢徐方的话,晃掌中三皇剑,就扑奔陈友谅。

  这时,就见陈友谅笑嘻嘻说道:"阿弥陀佛!二位将军,休要误会。此处不是讲话之处,走,我领你们去见主公。"

  徐方听罢这番言语,正在发愣,忽然见树林里又走出一人。谁?朱元璋。只见他走到近前,说道:"徐将军,不要多疑,我与陈王兄早已和好,咱们是一家人哪!"

  徐方一听,忙跪倒磕头:"万岁,微臣救驾来迟,望乞恕罪。"

  朱永杰也忙收兵刃,跪倒在朱元璋面前:"皇兄,愚弟叩见!"

  "你是何人?"

  "我名永杰。"接着,将往事述说了一番。

  朱元璋听罢大喜:"这真是'祸兮,福所倚',朕大难不死,又遇见王爷和族弟。看来,这倒可喜可贺了。"

  众人一听,不由开怀大笑。

  讲到此处,说书人还得补叙几句。前文书讲过,南汉王陈友谅兵败九江口,被朱元璋恩放。他离开鄱阳,迁居河南,在"三佛寺"当了主持。陈友谅为什么当和尚呢?他有他的打算,想当年,联军共举义旗,为的是北赶大元,一统天下。而今,我却背信弃义,干下了如此蠢事。这还有何脸面活在人间?因此,他脱离红尘,素不理人间俗事。平时,闲来无事,就习练拳脚。别看他上了年纪,可那功夫倒比当初强得多;烦闷之时,就走三山,踏五岳,四处云游。他嘴里说不理人间俗事,可是口不应心呀!在云游途中,就探知朱元璋兵发黄河岸。为此,他放心不下,也赶到那里打探军情。果然,听到朱元璋在黄羊观身遭不测。他心急如焚,这才夜人观中,趁混乱之际,将朱元璋救出。

  闲言少叙。朱元璋君臣正在开怀大笑,忽见西南暴土扬尘,跑来一队战骑。等他们来到近前一看,原来是常茂、胡强、朱沐英、丁世英领兵而来。朱元璋把经过一说,众人纷纷过来,向陈友谅道谢。

  陈友谅说道:"阿弥陀佛!此地离三佛寺不远,屈尊各位大驾,请到那儿详谈。"

  朱元璋满口承诺,带领众人,奔三佛寺而去。

  众人来到三佛寺一看,嚄,好雄伟的古刹!但只见,山门雄壮,大殿巍峨。佛坛法座,白玉莲花为台;丹陛云墀,黄金铺就平地。钟鼓楼高,殿角动春雷之响;浮屠塔峻,天际飘仙梵之音。僧众袈裟华丽,寺院果然非凡。

  陈友谅将朱元璋他们接进禅堂。先让小徒儿端来清水,让他们梳洗净面。接着,又摆设素宴,热情款待。

  席间,陈友谅问道:"王已乃金身大驾,此番亲离大营,意欲何往?"

  朱元璋口打咳声,就把胡尔卡金"以阵决胜负"之事,详细述说了一遍,并说道:"朕此番离营,是为请高人罗虹、罗决,求他们前来助阵。"

  陈友谅听罢,点头说道:"噢,原来如此。主公,这罗氏弟兄,贫僧认识。"

  朱元璋大喜,问道:"王兄,你能否从中帮忙?"

  "啊呀!"陈友谅扑棱着脑袋,说道,"主公,这罗氏弟兄,性情十分古怪。他们居住在三泉山,离此并不甚远,可是,贫僧与他们很少往来。据我所知,这罗虹、罗决从不谈吐志向,心中之隐实难令人琢磨。不过,我倒可做一指引,为主公带路。"朱元璋听了大喜。

  次日清晨,众人用过斋饭,由陈友谅引路,便来到了三泉山。

  陈友谅进到庄内,东拐西绕,走到一座漆黑大门跟前,停下脚步,说道:"这儿便是。"

  此番搬请高人,朱元璋带了不少厚礼啊!他冲左右看看,便叫陈友谅叩门。

  时间不长,走来个家院,打开大门,问道:"哎,你们找谁呀?"

  陈友谅满面赔笑,迎上前去,说道:"阿弥陀佛!贫僧陈友谅,特来拜望你家主人。"

  "噢,请稍等片刻。"说罢,家院把门关严,到里边送信儿。

  片刻,就听院中脚步声响。接着,"咣当"一声,院门开放。

  众人闪目往门内一看,啊呀,差点儿都乐出声来。怎么?这对老头儿,长得可太出人意外了。但只见上首这位:头大如斗,身高不满四尺,奔儿颅头,窝眍眼,鹰钩鼻,菱角嘴,山羊胡,黄眼珠;下首那位,跟他相差无几,只不过眼珠子发红。别看他们其貌不扬,但是,身前身后都有百步的威风,好像长着瘮人毛一般。明眼人一看便知,这两位是武林高手。

  陈友谅见罗虹、罗决迎出门来,往前紧走几步,忙打稽首:"阿弥陀佛!二位老英雄,贫僧陈友谅来得鲁莽,恕罪,恕罪!"

  罗虹、罗决认识陈友谅。虽然接触不多,可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哪!这老哥儿俩见他施礼,也赶紧抱腕躬身道:"岂敢,岂敢。老佛爷,您这样施礼,可要折我们的阳寿了,哈哈哈哈!"说到此处,抬头看看众人,问道,"这些都是何人?"

  "啊,待贫僧与英雄引见——那就是大明洪武万岁陛下!"

  "什么?"俩老头儿听罢,不由一愣。疾步过来,就要磕头。

  朱元璋急忙下马,将他俩拦住。接着,携手挽腕,步入院内。

  朱元璋知道这哥儿俩性情古怪。带这么多人,七言人语的,怕把事弄糟。因此,将众人留在院里,他只与陈友谅随二位英雄进了大厅。

  宾主落座,献茶已毕,罗虹便问道:"万岁,陈佛主,今日大驾光临寒舍,不知有何贵干?"

  "嗐!"朱元璋口打咳声,说道,"老英雄,无事不登三宝殿。朕,乞求二位来了!"

  "噢?万岁,您乃一国之君主,富有四海。老朽是普通庶民,能有何用?"

  "嗳,老英雄言之差矣!眼下,元兵绝望挣扎,摆下了金龙搅尾阵,与明营赌斗输赢。对于此阵,我军将帅无底。朕与元帅、军师早知二位精通阵法。为此,特来慕名相聘。"说到此处,冲厅外喊话,"来呀,将礼物呈上。"

  "遵旨。"亲兵答应一声,将礼盒抬进大厅。

  朱元璋说道:"些许薄礼,不成敬意,望二位英雄笑纳。"

  陈友谅起身离座,将礼盒打开一看:有金如意一只,翡翠鸳鸯钵一对,福禄寿三星人,还有各种绫罗绸缎,珠宝玉翠……算到一块儿,价值万金哪!

  可是,这么贵重的礼物,罗氏弟兄连看都没看。罗虹说道:"万岁,刚才您讲话,言过其实了。我若有那么大能耐,还在此受穷吗?别说讲究什么阵法,就讲武术,我们也实属外行。不是我们不识尊敬,这贵重礼物受之有愧。还请万岁快快带走,另请旁人。"

  好吗,这个倔老头儿,给朱元璋来了个烧鸡大窝脖儿。

  朱元璋气度不凡。他厚着脸皮,又向人家哀求道:"老英雄,常言说,真人不露相,露相不真人。您的经天纬地之才,乃世人敬慕,何必过谦?不看僧面看佛面,不看鱼情看水情。望二位看在朕的分上,出山相助。"

  陈友谅也不闲着,与朱元璋一唱一和,紧说好话。

  这罗虹、罗决真叫古怪。任凭你磨破嘴皮,他们也无动于衷。后来,他们听得不耐烦了,猛地站起身形,把脸一沉,说道:"陛下,陈佛主,望你们免开尊口。来人,送客!"说罢,罗氏弟兄拂袖而去。

  这时,就见走来几个家院,冲客人说道:"嘿嘿,我们主人有话,二位,请吧!"他们不光把人撵出,而且,连礼物也抬出厅外。

  这阵儿,常茂、徐方、朱森、朱沐英、丁世英这些人,在院内正等着呢,就见万岁红着脖子,灰溜溜地被赶了出来。

  常茂嘴快,来到皇上面前,问道:"万岁,此事如何?"

  "人家不愿出头。"

  常茂一听,"腾"!心头的怒火就攻上来了。他把雌雄眼一翻,说道:"什么?真来不识抬举。不就是会破个阵吗?皇上亲自登门相拜,又有茂太爷和众位英雄来请,这是往他脸上贴金。这种人哪,给脸不要脸,牵着不走,打着倒退。众位,他既不知自爱,走,咱扒他的房子,抄他的老窝!"

  小磕巴嘴朱沐英也说道:"对。这……这种人哪,就……就得给他点儿颜……颜色看。"

  徐方也气坏了,高声喝喊道:"对!烧他的房子,扒他的窗户。"

  陈友谅一看,吓了个够戗。心里说,哎呀,有这样请人的吗?纵然人家不出头,也不能引出这么多麻烦呀!他赶忙说道:"善哉,善哉,体要如此!"他劝劝这个,又劝劝那个,忙了个不亦乐乎。

  最后,朱元璋拜托陈友谅,再找罗氏弟兄面谈。朱元璋心中暗想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我能白来吗?你再撵我,我也不走。这是跟我二哥胡大海学的,给他摆个肉头阵。

  商量已毕,众人回到大厅,静候音信;陈友谅去到后屋,再请罗氏弟兄。

  书要简短。过了好长时间,就见陈友谅乐呵呵地从后宅走来。

  朱元璋赶紧迎上前去,询问道:"王兄,他们答应没有?"

  陈友谅坐在一旁,说道:"阿弥陀佛!真不容易呀,总算应下了。"

  朱元璋一听,顿时把悬着的心落到肚内:"啊呀,谢天谢地!"

  "陛下,话不说不明,木不钻不透。经贫僧一再询问,总算把他们的心里话套出来了。原来,他们确实有为难之处。"

  "噢?何事?"

  陈友谅接着说道:"罗虹只身一人,前去破阵,倒无牵挂;可那老二罗决,膝下还有个姑娘,今年二十九岁,名唤素英。他去破阵,若被元人知道,必然前来报复。为此,留女儿在家,他放心不下。"

  "这有何难。将姑娘也带到营中,不就得了?"

  "贫僧也曾那样言讲。他说女儿身大袖长,出出入入,多有不便。"

  "哎呀,这该如何是好?"

  "主公不必着急。方才,我已见到了这位姑娘,她有一身的好武艺。什么长拳短打,马上步下,十八般兵刃,样样精通。贫僧跟她交言搭话,才知她谈吐不俗,果然胸藏锦绣。不过,就是身材短小,模样有点儿不济。刚才,罗氏弟兄跟贫僧言讲,只要明营有人跟素英成亲,他们马上便可出山。"

  "哎呀!"朱元璋说道,"此话何不早讲?明营之中,战将如林。远的不说,眼前就有啊!"

  那位说,朱元璋心里想着谁呢?小矬子徐方。这徐方出世以来,屡立战功,现在尚未娶亲。为什么?一则是战事频繁,无暇料理;二则是他模样难看,无人应亲。今天巧遇此事,这岂不是天作之合吗?

  朱元璋打好主意,将徐方叫到身边,说道:"徐将军,方才陈三兄之言,俱已讲清。你应下这门亲事如何?"

  朱元璋这几句话,可把徐方气了个够戗。心里说,你这不是拿我开玩笑吗?啊,就我配那样的丑八怪?哼,你也就是皇上得了,想说啥说啥,若换个旁人,我非骂他祖宗不可。于是,他强压怒火,说道:"陛下,微臣使的是金钟罩、铁布衫,不能娶媳妇。万岁,你另选旁人吧!"

  这时,常茂走到徐方跟前,小声讲话:"你拉倒吧!皇上是金口玉牙,出言为旨。这门亲事,你答应也得答应,不答应也得答应。要不,他就把你宰了!"

  任凭众人相劝,徐方执意不从。

  朱元璋招贤心切,不由动了肝火。他把脸一沉,冷冰冰地说道:"徐方,你可知抗旨不遵,该犯何罪?"

  "这——"徐方无奈,这才说道,"既然万岁做主,臣百依百顺。"

  徐方应下亲事,陈友谅又找罗氏弟兄晓说。罗决听罢,忙派人给小姐送信儿。

  罗素英得信儿,又高兴,又担心。她忙打发丫环,暗中相看。

  时间不长,丫环回来禀告,说徐方能耐出众,是个了不起的英雄;不过,身材短小,长相不济。

  "噢?"姑娘一听,气冲斗牛。她立即跑到罗虹、罗决面前,好一顿折腾。

  罗虹耐心相劝道:"常言说,一好遮百丑。徐将军武艺高强,能为出众。他与你相配,可也算门当户对。"

  罗决也劝说道:"徐将军是明营的侯爵。成亲之后,你二人协力同心,共建功勋,也不枉为一世。"

  罗氏弟兄婉言相劝,姑娘这才转忧为喜。双方交换表记,订下亲事。

  诸事料理已毕,罗氏弟兄随朱元璋,告别陈友谅,带上金丝软藤枪,领着女儿罗素英,胯骑快马,赶奔前敌。

  这阵儿,早有探马蓝旗将消息报与徐达和刘伯温。他们亮开全队,走出十里以外,隆重迎接。将众人接进军营,摆设酒宴,为朱元璋等人接风洗尘。

  次日,朱元璋升坐宝帐,将文武群臣召至驾前,共议破阵之策。

  洪武万岁说道:"罗老英雄,请将阵内奥妙,话讲当面,我等愿闻高论。"

  罗虹一听,站起身形,抱拳施礼道:"各位,常言说,'手大不遮天'。由我弟兄破阵,那可担当不起。据老朽所知,这金龙搅尾阵内,包罗万象。有一字长蛇阵、二龙出水阵、天地三才阵、四门兜底阵、五虎群羊阵、七星北斗阵、八门金锁阵、九子连环阵、十面埋伏阵,还有水阵、火阵、机关、消息儿……星罗棋布啊!这些俱是步古人之后尘,不足谈论。更有甚者,元兵仗着善骑善射之优长,在阵内暗布了铁甲连环马。这连环马疾似狂飙,猛如洪水,实难攻克呀!"

  朱元璋一听,又忙问道:"罗爱卿,何为铁甲连环马?"

  "据老朽所知,那老驸马驯服战骑数以百计。他把五十匹列为一排,马头安尖刀,马背披铁甲,马与马之间,用索链紧紧相连。似这等连环战马,共有十排。试看,这十排连环马一齐闯来,焉有咱军兵的命在?"

  "啊呀!"朱元璋听罢,不由心头发凉,急忙问道,"这连环马如何破法?"

  "无妨。"罗虹说道,"常言说,有宝就有破。请万岁传旨,待我弟兄速速练兵。"接着,便道出了大破连环马的办法。

  朱元璋等人听罢,无不为之称奇。当即传下口旨,命罗氏弟兄操练破阵之兵。

  罗氏弟兄先挑选了身形灵巧的精兵五百名,每人发钩镰枪一支,利斧一柄,传授跳跃、翻滚技艺和破阵之策。

  非止一日,精兵练就,罗氏弟兄向皇上交旨。

  朱元璋大喜,忙又与元帅、军师商量兴兵事宜。

  简短捷说。次日,刚刚吃过晚饭,元帅徐达传下军令:"来呀,点鼓升帐!"

  徐元帅率领雄兵,要大破金龙搅尾阵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四十四回 破恶阵徐达布雄兵 求战切于皋讨将令

  明营刚吃过晚饭,元帅徐达突然传下军令:"击鼓升帐!"

  这可是个新鲜事儿。平常打仗,都在白天。晚间破阵,为的是便于隐蔽。

  大帅徐达传下军令,霎时间,鼓响三遍。接着,就见满营众将,环佩叮当,簪缨乱颤,盔明甲亮,挂剑悬鞭,簇聚到中军大帐。

  此时,大元帅徐达怀抱令旗令箭,帐中而坐。上首有洪武万岁朱元璋,下首是军师刘伯温。罗虹、罗决是客人,也在旁边做陪。余者众将,不管身份高低,俱都分立两厢。但只见金盔金甲,银盔银甲,钢盔铜甲,铁盔铁甲,一个个形若貌貅,气宇轩昂。

  罗虹、罗决看罢,不住地点头称赞,怪不得明军攻无不克、战无不胜,果然英雄云集。看到此处,他二人也觉着光彩。

  此刻,就见元帅徐达说道:"众将官!今日进兵,事关成败。只许胜,不许败。只有破除恶阵,才能杀过黄河,驱走大元。望尔等齐心协力,疆场立功。"

  "是!"众将官答应一声,山摇地动。一个个摩拳擦掌,等候奋战。

  徐元帅操起令箭,放发军情。他头一个叫道:"常遇春听令!"

  "在!"开明王常遇春整盔抖甲,躬身施礼道:"末将参见大帅!"

  "命你带常茂、常胜、固大英,领兵三千,从北阵门而入,一直打到中央戊己土。配合本帅,不得有误。"

  "遵命!"常六爷精神抖擞,将大令接过。

  徐达操起第二支令箭,高声喝喊道:"胡大海听令!"

  "在!"胡大海分战裙,一撩鱼禢尾,迈步来到桌案跟前,答道:"末将参见元帅!"

  "命你带胡强、徐方、郭彦威、汤琼,率兵三千,从西阵门杀到中央戊己上。配合本帅,不得有误。"

  "遵令!"胡大海接令在手,退归一旁。

  徐达又吩咐道:"刘军师!"

  "无量天尊,刘伯温在!"

  "你带领大军一万,在阵外埋伏。单等我们三路人马在中央戊己土汇合,点起信炮,军师再带兵杀进阵中。"

  "无量天尊,遵令!"

  徐达又传下将令:罗虹、罗决、朱森、左登、郭英、汤合、张兴祖,还有自己的儿子徐继祖,带兵五干,攻打南阵门;洪武万岁和余者众将,在营中坐等消息。

  徐元帅"啪啪啪"四路派兵,样样得当。众战将心中,无不高兴。

  不过,也有人不高兴。谁?蓝面瘟神——花刀将于皋。前文书说过,花刀将于皋,是于锦标的儿子。自在周家寨与常茂会面,得知前情,他的心中就有些活动。后来,丁普朗病故,更感人单势孤,便策马来到兴隆山,投奔了洪武万岁。进营后,屡立战功。于皋身高体壮,力气无穷。胯下菊花青,掌端锯齿飞镰大砍刀,那是头一排的猛将。若论能耐,与常茂差不了多少。不过,他心眼儿死板,舌头发笨,平时很少说话。凡是这种人,别着嘴里不讲,心里却很有数。

  徐达传令之时,于皋就左瞅瞅,右瞧瞧,心中不是滋味。为什么?他见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战将,都领了军命,唯独没有自己。于皋心中暗想,难道徐元帅把自己忘了不成?不对,他一向做事谨慎心细,连能为一般的人都派了出去,怎么会将我遗忘呢?他又想了良久,心里说,明白了,他跟我有仇啊!我爹在世之时,曾与他"虎帐谈兵,椟头争辩"。为此,将我爹活活逼死。徐达,真若如此,那就是你的不对。如今大敌当前,怎能假公济私、贻误军机呢?难道说,为国立功还有厚有薄吗?嗯,我再等等。倘若再不派我,我非质问他不可。

  于皋耐着性子,等啊,等啊,等到最后,也未派到自己头上。他实在忍无可忍,在下边就高声吼叫了一嗓子:"元帅,末将有话要讲!"

  于皋本来就是个大嗓门儿,再加上他又是带气喊的,所以,这声音非常刺耳,把大帐震得"嗡嗡"直响。众人都吓了一跳,无不甩脸观瞧。

  这时,就见于皋横眉立目,迈虎步来到帅案跟前,躬身施礼道:"大帅,末将有一事不明,要当面领教。"

  徐达和颜悦色地说道:"于将军,有话请讲当面。"

  "元帅,方才你讲得明白,这一仗事关成败,只许胜,不许败。如今,各家英雄好汉,都派到前敌,攻打恶阵。我于皋一不老,二不小,正是为国出力的大好时候。元帅为何只派别人,而唯独不传我将令?"

  "噢!"徐达心里说,于皋这是挑理了。他忙解释道:"于将军,咱不能棋胜不顾家。所有战将都去破阵,倘若敌兵乘虚而入,岂不悔之晚矣?须知,皇上还在大帐。你在营中保护万岁,那也重任千钧啊!"

  徐达以为,相劝几句,于皋就会心服。谁知于皋一听,却瞪大了眼睛:"大帅,照你这么说,有能耐的常茂,怎么不留在帐中?丁世英、朱沐英、朱永杰怎么不留在帐中?我再问你,你儿子徐继祖有何能耐?我于皋不敢跟别人相比,若跟他比,十个徐继祖也不是我的对手。他怎么也跟你破阵,反而我却不行?今天,你派也得派,不派也得派,我非去打阵不可!"

  这于皋的脾气真暴。当着众人的面儿,咬牙跺脚,指着徐达的鼻子,就数落了一番。

  徐达听罢,立时更变了颜色:"嗯?于皋,你可知军令如山?休要啰嗦,下帐去吧!"他心里说,拿官腔压压他,也就是了。

  谁知于皋可不吃这套。他一蹦老高,指着徐达的眼窝,说道:"姓徐的,少来这套。你之所为,我于皋一断明白。从前,你逼死我爹;而今,又想把我逼死。哼,休打你的如意算盘,我跟你拼了!"说着话,于皋捋胳膊,挽袖子,就往前闯。

  这种事情,在明营之中还是头一次。就见徐达恼羞成怒,把虎胆一拍,厉声喝斥道:"唗!胆大的于皋,竟敢抗我的令箭,满嘴胡言,这还了得!刀斧手,把他推出去杀了,拿他的人头祭台旗!"

  众人上听,全吓傻了。心里说,哎呀,未曾破阵,先杀战将,于军不利呀!他们面面相觑,一筹莫展。

  那些跟于皋体己的人,急得直搓双手:"你呀,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?"

  可是,徐达肝火正旺,谁敢上前求情呀?眼见着刀斧手,就把于皋推出帐外。

  这阵儿,于皋并不服气。他一边往外走,一边大声骂:"徐达,老匹夫,我死了也不服你。活着不能将你如何,死后变为厉鬼,也要将你掐死!"

  此时,营中一片混乱。胡大海心想,哎呀,干儿哎,你怎么这么糊涂啊?他眼珠一转,整整头盔,抖抖甲胄,把草包肚子一腆,迈步来到帅案跟前,满脸赔笑道:"元帅,拉倒吧!大人不把小人怪,宰相肚里能撑船。咱跟一个孩子怄什么气呀?他是一头小毛驴,吃顺不吃戗。再说,他自进军营,也未犯什么过错。念他初犯,你就手下超生吧!"

  胡大海这么一说,众人也跪在元帅面前,苦苦哀求。

  徐达哪舍得斩杀于皋呢?只是脸面上过不去,才给了他这么个下马威。一见大家求情,也就正好顺台阶而下:"看在众位的分上,姑且饶他不死。不过,二王千岁,你得好好劝一劝,让他心服口服。"

  "好,待我狠狠地教训他一顿。"说罢,胡大海转身出帐。

  这阵儿,辕门以外已挖了个大坑,大坑沿上栽了根桩撅,桩极上绑着于皋。刽子手怀抱鬼头大刀,雄赳赳,气昂昂,站在于皋两旁。但等元帅令下,就要开刀问斩。

  胡大海快步走来,驱散众人,来到于皋面前,说道:"于皋,快快抬起头来!"

  于皋的闷气还没消呢,他把脸一甩:"嗯?"

  "你嗯什么?"胡大海生气地说道,"我说你呀,白活二十多岁了。你屈指数数,满营之中,哪个像你?你是不是觉得头上有角,肚上有鳞,不含糊,有能耐?呸!今天这么一看呀,谁都比你强!你瞅瞅你那模样,在大帐之中,指手画脚,又蹦又跳,简直搁不下你了。再者说,你爹的事还用你提吗?你算气死我了,非揍死你不可!"

  别看胡大海这么诈唬,可心里头却非常喜欢于皋。所以,只把手扬了扬,没舍得真打。

  于皋对胡大海,一向十分尊重。自己的爹爹去世了,自到明营,就认胡大海为干爹。胡大海对待他,更是比亲儿子还亲。知道的,一个姓胡,一个姓于;不知道的,还以为他们是亲父子呢!所以,胡大海说得再过头,于皋也不计较。

  闲言少叙。于皋挨了胡大海一顿臭骂,并不服气,说道:"徐达他为何不派我上阵,是不是有意报复?"

  "胡说!人上一百,形形色色。这大帐之中几百号人,他想奔东,他想奔西,那要军令何用?告诉你,方才大家为你求情,把嘴唇都磨薄了。快,到元帅面前赔个不是,这事就算过去了。能行不?"

  "嗯,就按您说的办。"

  "哎,这才叫好孩子呢!识时务者,俊杰也!"

  说话间,胡大海亲自为他解开绑绳,又为他戴好头盔,披好甲胄,将他领回中军大帐。

  胡大海抢先一步,来到徐达面前,禀报道:"元帅,我可自作主张,把于皋放回来了。原来,他从小就有个毛病,若要劳累过度,就头脑昏迷,满嘴胡说。这几天,他的老病又犯了,哈哈哈哈!"说到此处,转脸叫过于皋,"快,给大帅赔礼。"

  胡大海周旋了一番,这气氛就缓和了许多。

  于来若要明白事理,按胡大海这么一说,不就没事了吗?可是,于皋二次进到中军帐,看见徐达,那火气又上来了。只见他圆瞪虎目,冲徐达说道:"元帅,刚才我合计了半天,并无过错。还是那句话,我非打阵不可!"

  胡大海一听,气得双脚直跺:"小兔崽子,你这是赔礼吗?"他实在压不住火了,回过头来,"啪"!打了于皋一个嘴巴。

  于皋一栽趔,赶紧跪倒磕头:"干爹!"

  "你这小子!快给元帅赔礼,磕头!"说话间,就摁于皋的脑袋。

  徐达一看,心里琢磨,呀,这事还挺不好办。听他话言话语,还惦记着于锦标的事,这是旧恨新仇啊!不行,无论如何,也得先煞煞他的威风,让他下不为例也就是了。于是,二次把虎胆一拍,厉声说道:"唗!胆大于皋,竟敢搅闹大帐!死罪饶过,活罪不免。拉出去,重责四十军棍!"

  这回,众人可不敢再求情了。

  军令传下,棍棒手将于皋拉到帐外,扒掉衣甲,就动起了大刑。

  于皋真是钢筋铁骨。他紧咬牙关,脑袋杵地,一不哼,二不哈。用刑已毕,又将他拉进大帐。

  此时,元帅问道:"于皋,服也不服?"

  "不服,不服啊!大帅,我还要打阵!"

  有再一再二,没有再三再四呀!逼得徐达实在没办法了,这才赌气说道:"看来,本帅屈你的才了。于皋听令!"

  再看于皋。他晃晃悠悠,勉强来到帅案近前,躬身施礼道:"未将在!"

  "本帅赐你一支令箭,升你为四路接应使。哪路不到,接应哪路。哪路失利,唯你是问!"

  "得令!"于皋挣扎起身形,接令在手,这才要四路大军攻打大阵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四十五回 逞刚强继祖丧疆场 施计谋朱森斗虎牙

  花刀将于皋,无故搅闹中军大帐。徐达大怒,重责他四十军棍,升他为四路接应使,随同攻阵。

  于皋接令在手,记恨在怀。心里说,老匹夫,休要猖狂。常言说,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。你等着我,若遇机会,定叫你尝尝于某人的厉害。从此,埋下了将帅不和的祸根。暂且不提。

  这阵儿,天到寅时。全营众将,各奉军令,分兵攻打大阵。

  按下众人不说,单表徐达。他由徐继祖等战将相陪,率精兵五千,一不掌灯笼,二不扬旗号,离开兴隆山,悄悄奔大阵而去。

  这会儿,于皋也跟在身后。于皋心里说,既叫我当接应使,那就得随我的便,爱到哪路到哪路。待我先跟上你,看你怎么破阵。

  徐达统率军兵,翻过几架大岭,再往前走不多时,就来到金龙搅尾阵前。

  徐达曾观过此阵,对这里的山形地貌,心中有数。所不同者,因为现在是夜晚,所以阵墙垛口上,都挂有灯笼。盏盏灯笼,闪闪发亮,亚赛魔鬼的眼睛,令人发瘮!

  徐元帅引兵来到南阵门前,赶紧传令,停住脚步。抬头一看,这阵门跟城门差不多少,双门紧闭,黑漆涂地,菊花钉密钉门扇,兽面口叼着铜环。阵门上方挂一块横匾,上书大阵的名称。按照事先部署,徐元帅冲朱森传下军令,让他去破阵门。

  朱森朱永杰在普陀山,曾跟景玄真人学过阵法。虽不太精,也略知一二。只见他手提三皇剑,疾步冲到阵门前,一边仔细观察,一边心里合计,我师父曾说,这阵墙内外,暗设壕沟、翻板、连环板;脏坑、净坑、梅花坑;里面都是冲天刀、立天弩。若踩犯了消息儿,生命难保。他细瞅了片刻,眼珠一转,小心翼翼地来到阵门切近,抓住门上左面的铜环,用力往怀中一拽,朝左拧了三扣。紧接着,"嗖"!双脚落地,退归本队。

  说书人交待:元兵这座大阵,机关都在阵内。他们那意思是,明军只有进阵,鱼游釜中,才可聚而歼之。因此,对阵门的安排,也就落了俗套。朱森按常规行事,果然奏效。他刚站稳身形,就听"咣当"一声巨响,阵门洞开。朱森探头一瞧,阵内黑咕隆咚,一眼望不到边际。又过了一时,见无动静,便对徐达说道:"元帅,可以进阵了!"

  "冲!"徐达一声令下,带领几千军兵,摇旗呐喊,就冲进金龙搅尾阵内。

  元帅徐达进阵一看,眼前是空荡荡的开阔地带。再往远处看,除了大山,就是树林,并未见异常迹象。

  军兵正在往前冲杀,就见一排刺眼的灯光,由远而近,从对面飞来。众人不明就理,心中暗自发愣。

  "不好!"罗虹、罗决一看,惊叫一声,忙冲元帅说道,"元帅,这就是左都玉的铁甲连环马。每匹马上,头顶明灯一盏,向咱们冲来。元帅,快传军令,让军兵闪退两旁!"

  徐元帅闻听,忙传军令:"众将官,按事先演练的办法,撤!"

  军兵得令,犹如潮水一般,向两侧涌去。霎时间,开阔地上空无一人。

  与此同时,那罗氏兄弟带领五百精兵,紧握利斧,稳操钩镰枪,迎对面冲去。

  书中代言:这连环马头上有刀,背上有甲,可肚下、腿上都没什么防备。为什么?马匹奔跑不便呀!

  这阵儿,灯光越来越近。众人一看,好家伙,五十匹战马用链连在一起,犹如一条长龙,跑到近前。

  再看那些精兵。他们在罗氏弟兄的率领下,迎到马前,滚翻在地,钩马腿儿,剁马蹄儿,捅马肚,戳马眼,转眼间,这排战马就跌倒在地。就连那没受伤的战马,也只好倒在那里,拼命挣扎。为什么?它们都用链连着呢,身不由主了。

  就这样,左都玉又放出五排,就不敢再放了。为什么?放多少,破多少,还有啥用?

  徐元帅见罗氏弟兄破了铁甲连环马,心中十分高兴。他立即高举帅旗,大声传令:"众将官,乘胜前进,杀呀——"

  "杀呀——"军兵得令,跃马横枪,又朝前猛冲。

  大军冲进二里多地,忽听前面山谷之中,传出一声清脆的炮响。紧接着,伏兵高举灯球火把,亮子油松,将去路截住。

  徐元帅停住军兵,立马横刀,定睛瞧看,就见大纛旗下,闪出一匹战马,鞍鞒上端坐一员北国大将。这家伙身材高大,摘盔卸甲也有一丈挂零;肩宽背厚,膀奓腰圆;头顶三叉束发紫金冠,体挂连环甲,外罩百花袍,胯下红鬃烈马,掌端禹王神槊;面似蟹盖,疙里疙瘩;斗鸡眉,蛤蟆眼,搂颌带上绣着八宝,真好像火炼的金刚。

  此人是谁?元军前部正印先锋官虎牙。这家伙两膀一晃,有双千斤膂力。一条神槊,力敌万人。在两军阵前,像猛虎一般,确实难以对付。

  徐达看罢多时,便问两旁:"哪位将军出战?"

  此时,花刀将于皋也在身边。他见徐达点将,灵机一动,便说道:"元帅派将,难道心中无数?要对付虎牙,别人不行,非徐继祖不可。他那么大的能耐,此时不露,还等何时?"

  元帅徐达情知这是风凉话,眼前军情紧急,也无心与他斗口,但是,小将军徐继祖可挂不住了。人有脸,树有皮啊!徐继祖心里说,于皋,这就是你的不对。你跟我爹不合,与我有何相干?噢,你是瞧不起我,用话激我呀?哼,大将军宁死阵前,不死阵后。徐继祖想到此处,催马摇刀,来到徐达面前,忙讨军令:"父帅,末将不才,要战虎牙!"

  徐达一看,坏了,儿子上当了。他心里说,就你那点儿能耐,还敢去战虎牙?他又一想,若不让儿子上阵,岂不吃于皋耻笑?元帅左思右想,无奈,只得传令:"儿啊,多加谨慎。"

  "遵命!"说罢,徐继祖紧催战马,冲到两军阵前。

  虎牙见明将上阵,他龇牙咧嘴,平端禹王神槊,往对面一瞧,哟,来将银盔素甲,白马大刀,粉面桃腮,十分英俊。看罢,恶狠狠问道:"来将通名?"

  "我爹兵马大帅徐达,在下徐继祖,官拜将军之职。"

  虎牙乐不可支,大声说道:"啊!原来是少帅驾到。来来来,跟本将军动手。着家伙!"

  这阵儿,虎牙十分高兴,心里说,虽然徐继祖是无名之辈,可他爹是大帅呀!若要将他打死,也顶十个。所以,他较足了劲儿,拼力奋战。

  徐继祖虽然武艺不错,可他娇生惯养,从未上疆场摔打过。再加上今天他着急,那掌中刀就不听使唤了。刚战五六个回合,稍没留意,大刀正碰到神槊上,"啪"!被人家崩出去好几支远。徐继祖见势不好,拨马要走。虎牙眼疾手快,使了个泰山压顶,大槊往下一砸,"啪"!将徐继祖打死于马下。

  徐达在阵脚看得真切。见儿子惨死非命,心如刀绞啊!他心里一翻个儿,胸口发热,嗓子眼儿发腥,一口鲜血就撞了上来。不过,他不愿被人看见,赶紧用战袍将血揩净。而后,闭着眼睛,吩咐了一声:"将尸体抢回。"

  "是!"军兵答应一声,跑到军阵,将徐继祖的死尸抢回,用战袍裹体,差人送回大营。

  此时,徐达从心眼儿里埋怨于皋,他要不使激将法,我儿子能去寻死吗?

  徐元帅正合计心思,忽见左翼之中一马飞出,直奔虎牙。徐达定睛一看,原来是聚宝山新归降的小英雄左登。

  左登也立功心切。心里说,自我归顺明营,寸功未立。眼下,正是出头露脸之时。是骡子是马,得牵出来遛遛,以免让人家下眼观瞧。所以,他未等元帅传令,便晃一对渗金蒺藜棒,赶来参战。

  虎牙见了左登,只气得双眼充血,青筋直蹦。他破口大骂道:"左登,叛匪!竟敢出卖粮草,保了反叛。今日相见,岂能容尔偷生?"说罢,抡起禹王神槊,奔左登就砸。

  左登并不多说,舞动渗金疾藜棒,忙接架相还。

  好一场凶杀恶战!左登的能耐真不含糊,但见这对蒺藜棒上下翻飞,跟虎牙的大槊碰到一块儿,犹如打铁一般,"叮当"直响。结果,两个人的虎口都震破了。

  别看左登骁勇,毕竟不是虎牙的对手。二十几个回合过后,只累得他盔歪甲斜,带浪袍松。他自知不能取胜,拨马就走。

  虎牙不舍,紧紧相追。

  左登一看,这小子,得寸进尺啊,我何不败中取胜!想到此处,双棒交单手,"噌"!抽弓搭箭,扭回头来,奔虎牙就射。

  虎牙见一点寒光,扑奔颈嗓而来,他忙一闪身,用禹王金槊往外扑拉。结果,将箭崩了出去。他刚崩出一支,第二支又射到面前。他使了个金刚贴板桥,往马后鞧一躺,这支箭贴着鼻尖又飞了过去。

  左登连发两箭,没有射中,心里说,嗯,待我使劲射他一支。他又拽出一支狼牙箭来,攒足力气,双臂抡圆,就要射箭。哪知用力过猛,"喀蹦"!将宝雕弓拉断了。

  就在这时,虎牙追到近前,高举金槊,往下就砸。左登躲闪不及,绝命身亡。

  虎牙连胜两阵,喜不自胜。他精神抖擞,踅转马头,来到两军阵前,又高声咆哮道:"还有哪个过来送死?在我这地方,此路不通!"

  明营众将一阵大乱,忙把左登的尸体抢回阵脚。此刻,元帅徐达面色更变,忙问左右道:"哪一个去战虎牙?"

  "某家愿往!"

  徐达扭头一看,原来答话之人,是新出世的英雄朱森朱永杰!

  徐达知道他受过高人的传授、名人的指点,因此,点头传下将令:"将军多加谨慎。"

  "遵命!"

  朱森手提三皇剑,撒开双脚,"噔噔噔噔"到在两军阵前,亮了个冲天一炷香的架式,大声喝喊道:"呔!尔可知某家的厉害!"

  虎牙横神槊低头一看:嚄!这个人穿着打扮,与众不同。但见他绿青色绢帕罩头,绛青色三寸吞口夜行衣,寸排骨头纽,巧勒十字袢,大带煞腰,穿一条蹲裆滚裤,蹬一双抓地虎快靴,斜挎百宝囊,背着空剑鞘,手里拎着一把明晃晃的头号大宝剑。再看五官貌相,也就是二十多岁,微微有些小黑胡。

  虎牙看罢,问道:"你是什么人?报名再战!"

  "家住安徽毫州朱家庄,洪武万岁是我四哥,我名朱森朱永杰。休走,着剑!"说罢,双脚点地,使了个旱地拔葱,蹦起一丈多高,双手捧剑,分心就刺。

  虎牙不敢怠慢,忙往旁边闪躲身形,紧接着,就用神槊往外拨拉。他那意思是,就你那口宝剑,碰到我的大槊,就将它磕飞。

  朱森明白这个,心里说,宝剑不能硬碰大槊,我得施展小巧之能。于是,只见他前蹿、后蹦、左躲、右闪,把三皇剑抡开,围着虎牙的脑袋,上一剑,下一剑,左一剑,右一剑,"突突"直转。不到一会儿的工夫,把虎牙忙活得眼花缭乱,满头大汗。

  此时,虎牙心想:这个人比猴子都快,战他不过,嗳,我已连胜两阵,何必再与他交锋?干脆,用阵的奥妙赢他得了。于是,虚晃一架,夺路而逃。

  主将逃走,元兵大乱。惶惶如丧家之犬,急急如漏网之鱼。一个个丢盔卸甲,四处溃散。

  元帅徐达见了,忙将大刀一摆,传下军令:"冲,乘胜追击!"就这样,杀进头道阵门。徐元帅领兵往前冲杀,走不多时,就进了峡谷之中。

  就在这时,忽听炮响三声,霎时间伏兵四起。为首一员大将:珍珠夜明盔,防火棉竹甲,日月骕骦马,九凤朝阳刀。谁?原来是四宝大将脱金龙,亲自在这儿督战。

  元帅徐达见了脱金龙,心中不由"咯噔"了一声。他略定心神,双脚点镫,马往前催,来到敌将面前,高声喝喊道:"对面可是师弟?徐达在此!"

  脱金龙一看是徐达,只气得咬破了嘴唇:"呸!徐达,忘恩负义之辈!像你这样势利小人,再不配与我交言。今天,你打阵,我守阵,咱俩见个高低。休走,着刀!"说罢,抡刀便剁。

  徐达见刀剁来,刚要伸手,就听旁边有人喊话:"元帅,于皋不才,愿会斗于他!"小将军拍马舞刀,要大战脱金龙。

  欲知胜负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四十六回 花刀将反目伤元戎 凶水阵无情淹明将

  花刀将于皋,打心眼儿里不服四宝将脱金龙。另外,他也是赌气,打算在徐达面前显露几手,让他瞧瞧。所以,他讨下将令,拍马抡刀,直奔脱金龙而去。

  脱金龙平端九凤朝阳刀,定睛瞧看,只见对面这员小将,头顶金盔,身贯金甲,压骑花斑马,掌端大砍刀。哎哟,这口刀真来出奇,大得都出了号啦。刀攥三尺三,刀杆三尺三,刀头也三尺多长。若上秤约约,没有一百八十斤,也差不了多少。锃明刷亮,夺人二目。再往脸上看,奔儿颅头,翘下巴,窝眍眼,浓眉毛,大耳朵,面似蓝靛,亚赛火燎的金刚。

  脱金龙看罢,暗中称奇。他用九凤朝阳刀一指,厉声喝喊:"呔!对面来人,通名再战!"

  "我乃蓝面瘟神于皋便是!脱金龙,尔已死到眼前,还不知趣?我于皋已讨下军令,今天要包打金龙搅尾阵。休走,拿命来!"说罢,抡开锯齿飞镰大砍刀,奔脱金龙就剁。

  脱金龙闪身躲过,刚想进招儿,突然从他身后蹿出两员大将。这两个人,一个叫脱金牛,一个叫脱金秀,跟脱金龙都是一家子。这时,就见脱金牛冲到脱金龙马前,说道:"元帅,杀鸡焉用宰牛刀?对付这个蓝靛颏,有我就足够了!"

  四宝将脱金龙一听,心想,也好,让脱金牛先试试,看看这个于皋有多大的能为。于是,冲脱金牛说道:"将军,你要多加小心。"说罢,策马回归纛旗之下,为脱金牛观敌瞭阵。

  单表脱金牛。这小子也使了一把锯齿飞镰大砍刀,十分凶恶。他见了于皋,并不答话,抡刀就剁。

  于皋见脱金牛上阵,十分不悦。心里说,我战的是脱金龙,打的是有名的上将,你算个什么东西,半截腰来插一杠子?干脆,我早点儿把你打发走算了。想到这儿,横刀招架,二人战到一处。

  第二个回合一开始,于皋使了个泰山压顶的招数,大刀奔脱金牛顶梁就剁。脱金牛不敢怠慢,急忙来了个横担铁门栓,往外招架。于皋这一招儿,真里有假,假里透真。你要不架,他就真砍;你要招架,他就变招儿。再看于皋,右手往回一拽刀杆,左手猛然把刀攥献出,直奔脱金牛的颈嗓点来。这一招儿来得快如闪电,把脱金牛吓了个够戗。他急忙撤回大刀,来了个怀中抱月,往外招架。于皋一看,赶紧扳刀攥,推刀头,来了个小鬼推磨,平着奔脱金牛的脖子砍来。脱金牛一看不好,急忙缩颈藏头,弓身伏在马鞍鞒上。只见于皋的大刀,贴着他后背的护心镜,"唰"就砍了过去。可是,脱金牛不能老在马上趴着。他双脚点镫,把身子直起来,刚想进招儿,万没想到,那于皋双手一翻腕子,使出回光返照绝命刀,又砍了过来。脱金牛再想躲闪没来得及,正被砍到脖子上,"噗"一声,斗大的人头落于平地。他的战马见主人已死,也跑回本队去了。

  于皋带住宝马,一抬靴子底,蹭了蹭刀上的血迹,又冲敌阵高声喊话:"呔!哪个还来?今天我包圆儿了!"

  明营众将见了,无不拍手称赞。徐达也赶忙吩咐:"来呀,擂鼓,给于将军助威!"

  霎时间,"咚咚咚咚",战鼓响如爆豆。于皋一听,浑身更来了精神。

  常言说,"打仗亲兄弟,上阵父子兵"。脱金牛一死,气坏了他兄弟脱金秀。这家伙未曾讨令,便拍马舞刀,直奔于皋扑来。

  二人过招儿,不到十个回合,被于皋斜肩带背,"喀嚓"一刀,也斩于马下。

  此刻,脱金龙正在观阵。他见连伤两员大将,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冷战。心里说,啊呀,明营之中,有能为的可真不少啊!看来,这于皋也是头一排的英雄。嗯,我得多加小心。想到此处,他就要催马上阵。可是,刚走了几步,又把马踅回来了。为什么?他心里合计,嗳!今天,他们已进了我的金龙搅尾阵。我放着阵里的东西不使,何必跟他苦苦争斗?只见他眼珠一转,操起帅字旗,在前面摆了几摆,晃了几晃,引兵向后退去。

  元帅徐达见脱金龙撤阵,忙传军令:"冲!"

  霎时间,明营将官军校人人奋勇,个个争先,如潮水一般,向元兵涌去。

  时间不长,就杀进了第八道阵门。紧接着,来到中央戊己土,把点将台围困在垓心。

  徐达勒住战马,往两旁一看,好,东阵门的常遇春,西阵门的胡大海,也都杀进了大阵。霎时,四路人马聚集在一起,徐元帅心想,若把中央点将台拿下来,这座金龙搅尾阵就算彻底攻克了。想到此处,徐元帅心情激奋,容光焕发。他东瞅西瞧,冲着身边的战将,连连口传军令:"冲!快点儿上!于皋,你还愣着干什么?"

  徐元帅心中高兴,看见谁就叫谁冲锋。他对于皋传令,并没什么用意。可是,于皋却来脾气了。他心里合计,姓徐的,你可真行呀!刚才,我杀斩脱金牛,刀劈脱金秀,一直紧忙乎。到了这儿,连气儿还没有喘匀,你就又逼我打阵?我闲着没有?看来,你还记着以前的仇恨,处处要给我穿小鞋呀!哼,我就不动弹,看你能把我怎样?想到此处,横眉立目,直扑棱脑袋,就是不往前冲。

  元帅一看,不知情由,忙问:"于皋,你因何不往前冲?"

  于皋哼了一声,将头扭过,没有说话。

  徐达一怔,又说:"于皋,本帅讲话,难道你没有听见?你来看,众人都在奋勇打阵,你因何一旁休息?"

  这回,于皋可真急了。他心里说,徐达,有我没你,有你没我。哼,我也豁出去了。想到这里,眼珠一转,发出一阵冷笑:"哈哈哈!好,我听从元帅将令,这就前去打阵。"说到此处,忙用眼睛朝徐达身后一盯,用手指点,大声疾呼,"哎,那是谁来了?"

  徐达一听,以为真有人来了,急忙回头观瞧。

  坏了!于皋抓紧这个机会,抡起兵刃,奔徐达就是一刀。

  别看徐达五十多岁了,可他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。回头一看没人,就知道上了当。他再想回头,已来不及了,就听金风所响,扑奔自己上身而来。徐元帅情知不好,急忙往旁边躲闪身形。可是,他再躲得快,也没有于皋的刀快,只听"喀嚓"一声,斜肩带背,让于皋一刀砍中。

  于皋是头一排的武将,力猛刀沉。这一刀砍去,能轻得了吗?所幸的是,元帅徐达身披宝甲,内村棉甲,中层着铁锁连环甲,外罩大叶黄金甲,光甲胄就有一寸多厚。另外,还背着八杆护背旗。那旗杆,都有手指头粗细,而且都是铁的。要没有这些东西护着,于皋这一刀,就把徐达两分了。就是这样,也砍得够戗:护背旗杆剁折了三根,甲胄砍透了三层。徐达身受重伤,"哎哟"一声,摔于马下。霎时间,鲜血奔涌,染红了上地。

  于皋这一招儿,谁也没有料到。满营众将惊慌失措,乱嚷乱叫:"于皋,你怎么能砍元帅?难道你疯了不成?"

  再说于皋。他把这一刀发出去了,心里也后悔了。不由痛心疾首,埋怨自己,哎呀,我这是怎么了?不管跟他有多大别扭,在两军阵前,我也不该砍他呀!但是,木已成舟,再后悔也无济于事。

  现在,徐元帅死活不知。于皋觉着脸上无光,他眼珠一转,"嗖嗖嗖"射出了三支反箭,拨马就跑。

  胡大海一看,急忙鼓起大肚子,高声喊叫:"于皋,你回来!你个混蛋小子,要上哪儿去?"

  于皋头也不回,紧催战马,"嗒嗒嗒嗒"冲出金龙搅尾大阵。

  按下于皋不表,单说胡大海和诸位明将。他们赶紧下马,将元帅扶起,定睛一看,只吓得苶呆呆发愣。怎么?那徐达血染征袍,面色姜黄,双目紧闭,已经不省人事了。众战将不敢怠慢,急忙撕碎征袍,为他包扎。

  再看攻打将台的明兵。他们见主帅落马,不由军心涣散,不战自溃。

  就在这个时候,元营穷凶极恶,又使用了水阵。只见他们把黄河岸边的暗闸提起,将河水引进阵内。霎时间,洪水像牛吼一般,"哗——"就把明营官兵的膝盖淹没。不大一会儿,就淹到了肚脐。你说,这仗还能打吗?

  胡大海一看,急中生智,暂时代理元帅,传下军令:"快抬上元帅,撤离大阵!"

  霎时间,明营将士,拼命奔逃。

  可是,他们跑得再快,也没有水快呀!时间不长,明军被淹死的不计其数。

  此时,元营将士早已躲到了高山坡上。他们事先准备好了弓箭、手雷、灰瓶、礌石以及应手的家什,对着明军,猛然出击。

  明营这下儿可遭殃了。下边水淹着,上头又挨着揍。就这一仗,明营就损伤了四万余人。

  明军狼狈不堪,仓皇败出了金龙搅尾阵。等回到连营,胡大海忙向朱元璋禀报了军情,又命军医大夫给元帅治伤。

  朱元璋听罢,吓得颜色更变。忙说:"于皋,这个小冤家,难道疯了不成?他现在何处?"

  胡大海气急败坏地说:"跑了,不知这个小兔崽子跑到哪儿去了!"

  大伙听了,也咬牙切齿地叫骂:"多咱找到于皋,咱再跟他算账!"说罢,围到元帅身边。

  众人一看,只见元帅的后背,斜着有一个大口子,足有一尺多长,深可露骨。由于伤势太重,流血过多,所以,徐元帅一直昏迷不醒。

  仗着明营之中有神医,有好药,急速缝合了伤口,又喂了止血丹药。经过认真调治,两天之后,徐元帅才清醒过来。不过,他的脸跟白纸一样,没有一点儿血色。也不吃喝,也不说话,眼看性命危在旦夕。

  朱元璋心如刀绞啊!心里说,唉,眼看就要大获全胜,不料出了这样的事情。如今,元帅都性命难保,还怎么攻打金龙搅尾阵?想到这里,不由得紧锁双眉。

  众将官见元帅的伤势如此严重,也连声叹息。他们君臣别无他策,只好守候在元帅床前,观察动静。

  到了第三天,东方刚露出了鱼肚白,忽见蓝旗官撒脚如飞,进帐禀报:"报主公,各位将军!"

  朱元璋忙问:"何事?"

  "于皋回营来了!"

  "啊?!"众将官闻听,不由一阵大乱。

  朱元璋略一思索,忙问:"他在何处?"

  "单人独马,在营门口呢!"

  "传朕的口旨,命他进来。"

  "回主公的话,他不进来。不但不进来,还让徐元帅出去送死。"

  朱元璋听罢,只气得双眉倒竖,二目圆翻,"啪"!狠狠一拍桌案,怒声说道:"这个冤家,真是无法无天。来呀,亮队!"

  "是!"

  霎时间,朱元璋领着老少英雄,一齐出动,来到了辕门以外。

  此时,天色虽不算太亮,但也能看个大概。朱元璋定睛一瞧,可不是吗!只见于皋歪戴金盔,斜披甲胄,胯下宝马,掌端锯齿飞镰大砍刀。也不知他喝了多少酒,连五官都挪位了,压耳毫毛也耷拉下来了。骑在马上,直打晃晃。

  朱元璋看罢,又气又恨。他以长者和皇上的身份,拍马来到于皋面前,用御鞭一指,厉声说道:"于皋,冤家!就因你一人之过,我们才在金龙搅尾阵内大败而归,共伤了将士四五万哪!你这罪有多大?再说,元帅哪一点得罪你了,你为何要刀砍元帅?还不赶快撒手扔刀,自缚其绑,到帐里向元帅请罪!"

  于皋听了,把大刀横担在铁过梁上,抱拳拱手道:"万岁,您说得都对。恕微臣盔甲在身,不能下马施以大礼,我在马上给您作个揖,请您原谅我吧!您对我有天高地厚之恩,我姓于的纵死九泉,也忘不了您的好处。不过,话又说回来了,这个徐达,我跟他却势不两立。想当年,他逼死了我爹;如今,又逼到我头上来了。陛下请想,他要不把我逼急,我能用刀砍他吗?您可记得,未出兵以前,他就找我的茬儿,四路派将,唯独不派我于皋。我跟他辩理,他把眼珠子一瞪,就要杀我。要不是我干爹求情,微臣这条命早就没了。我虽然保住了性命,却又被重责了四十军棍。到现在,我腿上的棒伤还没好呢!进了大阵以后,我于皋哪点不卖力气?可他硬说我不服从军令。这不是故意找茬儿吗?他是扳着我的鼻子尿尿,骑着我的脖子拉屎,欺人过甚啊!我忍无可忍,才给了他一刀。陛下,请您闪退一旁。我非冲进大帐,把徐达的脑袋摘下来不可!"

  朱元璋听罢于皋的这番言语,只气得龙颜大怒。他厉声喝喊:"于皋,冤家,你真来胆大包天。朕就不让你进去,你能把朕如何?"

  "呀?皇上,我把好话可都说净了。您若不给我个面子,我就……"

  "你要干什么?还敢把朕如何?"

  于皋听罢,一瞪双眼,厉声说道:"呸!你算个屁!不让进去,我就砍了你!"说话间,抡起锯齿飞镰大砍刀,向朱元璋砍去。

  欲知朱元璋性命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四十七四 沙克明冒名闯军帐 花刀将省悟归连营

  于皋面对朱元璋,痛骂了一番不算,抡起锯齿飞镰大砍刀,奔朱元璋就砍。

  你想,那朱元璋是一国的皇帝陛下,当着群臣文武和将官军校的面,挨了他的谩骂,这能挂得住吗?朱元璋只气得浑身栗抖,体如筛糠。他闪身躲过于皋的兵刃,厉声说道:"于皋!竟敢对寡人如此无理,真是无法无天。好,朕豁着性命不要,也要与你争个高低。"说罢,一摆兵刃,就要与于皋伸手交锋。

  正在这么个时候,二王胡大海腆着草包肚子,催动战马,"嗒嗒嗒嗒"来到朱元璋面前,说道:"老四,常言说,'大人不计小人过,宰相肚里能撑船'。你是一国之主,跟这个混蛋生这么大气干什么?快去,你先回归本队,待我去训教训教这个奴才。"

  朱元璋怒气不息,"哼"了一声,这才撤下阵去。

  胡大海这个人,脸憨皮厚,能折能弯。别人不容易办到的事情,他都能办到。尤其眼前这件事情,他觉得自己跟于皋的父亲于锦标是莫逆之交,又是于皋的干爹,不管从哪方面说话,都有分量。因此,他把大肚子一腆,脸蛋子一沉,来到于皋面前,端出长者的身份,放开嗓门喝喊道:"于皋,你要干什么,想造反呀,啊?我瞅你越大越不懂事,越大越不是东西,你真是混蛋加三级。徐元帅杀你那阵儿,我觉得你不懂事,大概元帅委屈你了,所以,才替你求情。现在,你把大元帅砍成重伤,他的生命保住保不住,还在两可之间。正因如此,咱破阵而不克,死伤了四五万人。你说你小子这罪过有多大?那真是死有余辜啊!眼下,你不但不来认罪,反倒大骂皇上。你小子良心何在?你也不想想,皇上对你爹、对你,那可有天高地厚之恩啊!就是咬你几口,都不该说个疼字。算了,没空跟你啰嗦。常言说,苦海无边,回头是岸,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。快,赶紧下马,向万岁请罪。你干爹我对你说话,你敢不听吗,啊?"

  嚄,胡大海这顿摆唬!

  哎,于皋对他,跟对别人可不一样。就胡大海那么训他,他也没敢言语。直到胡大海把话说完,于皋这才说道:"干爹,您怎么骂我都行。正像您所讲,就是咬我几口,我也不敢说疼。不过,眼前之事,要说我没理,走到天边我也决不服气。干爹,咱爷儿俩井水不犯河水。请您闪退一旁,休要多管闲事。今儿个,我来者不善,善者不来,定要拼它个鱼死网破。不把徐达的脑袋砍下,我死不瞑目!"

  "呀?你小子今儿个是吃了臭饭了,还是喝了臭水了,怎么满嘴喷粪?你若有胆量,再把那混话讲一遍!"

  "哼。再讲还是那么几句,我要找徐达报仇!"

  他们两个正在犟嘴,可气坏了那些年轻的英雄。磕巴嘴朱沐英,本来说话就不利索,再一生气,更说不出话来了:"气……气死我了!这……这小子怎么这么不……不讲理?"

  武尽忠、武尽孝怂恿常茂说:"茂,过去,非你不可!哼,一物降一物,卤水点豆腐。跟这种浑人还讲什么理,干脆,给他点儿颜色看看得了。"

  常茂也气得够戗,心说,于皋,你怎么这么不懂人情?嗯,大伙说得有理,我得教训教训你。常茂打定主意,一抬腿,"咯楞"!摘下禹王神槊,催开战马,"嗒嗒嗒嗒"跑到阵前,冲胡大海高声喊叫:"我说二大爷,您老别对牛弹琴了,把这个蓝靛颏交给我吧!"

  "啊?"胡大海一看常茂的姿势,可吓了个够戗。为什么?他心里合计,我们老一辈的人,都顾及情面;到了常茂这一辈,可不讲这个,说翻脸就翻脸呀!真要动起手来,还能有个好吗?所以,胡大海对着常茂,千叮咛,万嘱咐:"茂,自己人可不能伤了和气。记住,点到为止。"

  常茂说:"这您放心,我记住了。"

  "好!"胡大海说罢,回归本队。

  单说常茂。他把禹王神槊一横,雌雄眼一瞪,看看于皋,说道:"哎,我说蓝靛颏,你是疯了,傻了,还是着了魔了?啊呀,你浑身酒味熏天,看来喝得可不少啊!我说这美酒应该喝到人肚子里,怎么喝到狗肚子里了?你刚才的一番混话,茂太爷听得比谁都清楚。你本来就犯下了大罪,还狡辩什么?若论玩儿横的,我比你更会玩儿。于皋,咱哥们儿可不错,子一辈、父一辈的交情。听茂大爷良言相劝,赶快撒手扔刀,下马伏绑。一来,去向徐元帅赔礼道歉;二来,求主公开脱你的死罪。假如你不听茂太爷的良言相劝,我认识你,我这禹王神槊可不认识你!"

  常茂刚刚把话说完,于皋便一瞪双眼,厉声喝斥道:"呸!雌雄眼,你算个什么东西?就凭你这模样,也敢在我于皋面前说三道四?怎么,你的大槊不认识我呀?哼,我掌中的大砍刀更不认识你!"

  "嗯?好,既然如此,咱无话可谈。来来来,今日咱以武相会,你把茂太爷赢了,爱怎么地就怎么地;若赢不了茂太爷,你小子也走不了!"常茂可真气坏了,抡起禹王神槊,"呜"!搂头就砸。

  于皋见槊砸来,急忙横刀招架。巧了,这一槊正砸在他的刀杆上。就这一砸,把于皋可震了个够戗,在马上栽了两栽,晃了两晃,虎口都觉着发麻。

  于皋知道常茂力大,不敢再砸他的大槊。于是,便施展小巧之能,变换招路,与他杀在一处。

  二人大战了二十多个回合,于皋就顶不住了。只见他刀招散了,只有招架之功,无有还手之力。

  这里,咱必须交待清楚:常茂与于皋交锋,并没有下死手。怎么?宁治一服,不治一死嘛!他打算捉个活的。要不,头十招儿就把于皋拍到这儿了。

  再看于皋。他见不是常茂的对手,眼珠一转,虚晃一刀,跳出圈外,冲着常茂,高声喝喊:"呔!常茂,常言说,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。若搞不下徐达的脑袋,整不死你这个雌雄眼,我死不瞑目。再见!"说罢,拨转马头,一打马后鞘,奔东北方向跑去。

  常茂见他跑了,那能干吗?忙冲于皋大声喝喊:"蓝靛颏,你给我回来!"话音一落,双脚点镫,抡开禹王神槊,在后面就追。

  朱元璋怕他二人有个好歹,急忙率领众将,也追了下去。

  哎哟,这可好看极了!于皋前边跑,常茂后边追;常茂身后,又是明营的众将。马快的在前,马慢的在后,里里拉拉,拖出有二三里长。

  单说于皋。他人往前边跑,眼往后边盯。这一盯啊,可把他吓坏了。怎么?常茂的马比他的马快呀!心里说,照这样跑下去,一会儿就被人家撵上了。这该怎么办呢?他略一思索,用刀攥一戳马屁股,单手一抖丝缰,沿着山路,曲里拐弯儿向前跑去。片刻工夫,把常茂就甩出几百步远。

  常茂的坐骑,是匹宝马良驹,那脚力可非同一般。不大一会儿的工夫,又追了个马头接马尾。常茂稳坐雕鞍,抡槊就砸。于皋无奈,咬着后槽牙,回过头来,又大战了三四个回合。可是,仍不是对手,拨马又跑。

  常茂一看,又紧紧追赶。

  他二人一前一后,跑出有三十多里,又奔上了一条盘山小道儿。常茂追着追着,刚拐过一个山环,忽见前边跑来两匹战马。常茂追上前去,紧勒丝缰定睛一看,于皋已躲在这两匹马后。前面这匹马上坐着一个蓝脸大汉,身穿青衣,头戴小帽,手中拎着宝剑;后边那匹马上是个黄脸大汉,奔儿颅头,翘下巴,头戴扎巾,身穿箭袖,得胜钩鸟翅环上挂着一条三股烈焰叉。常茂把小眼睛睁开,再一细瞅,啊呀!把他吓了一跳。为什么?他见对面来的那个蓝脸大汉正是于皋。旁边那个黄脸大汉,他不认识。看到此处,心里说,这真是活见鬼了,怎么又出来个于皋呀?那么,刚才那个小子是谁呢?

  正在常茂疑惑不解的时候,只见那个蓝脸大汉,调过头去,用宝剑一指,对"于皋"说道:"表哥,你顶着我的盔,穿着我的甲,骑着我的马,拿着我的刀,上明营干什么去了?"

  常茂一听,明白了。心里说,原来这家伙是个假于皋。怪不得他野蛮骄横,无理取闹呢!

  这时,就见那个假于皋,把脑袋一耷拉,说道:"表弟,我这不是替你出气吗?"

  于皋一听,大声叫嚷道:"哎呀,你可坑死我了!"

  那位说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?前文书说过,于皋一刀将徐达砍落马下,恼羞成怒,放了三支反箭,跑出金龙搅尾阵。出阵后,他心里合计,我该投奔哪里呢?反正,连营是不能回去了,那里再没有我的安身立足之地;回康郎山吧?路途遥遥,非即日可达。于是,他信马由缰,走入荒山。

  于皋一边行走,一边难过。心里说,唉,我这个人真混哪,脾气一来,就什么也顾不得了。无论如何,也不该刀砍元帅呀!常言说,失手无空。若要把他砍死,我今后怎样为人?可是,世上没有后悔药呀!于皋追悔莫及,又捶胸,又扇自己的嘴巴子。

  天将中午,眼前闪出一座山村。于皋心想,得了,先进村吃点东西,喂喂战马,再合计下步该怎么办。于是,他策马奔村庄走来。

  偏巧,村口有一家回回饭铺。他挂上宝刀,下了战马,走进饭馆,要上酒菜,便自斟自饮起来。

  等于皋酒足饭饱,叫来堂馆一算账,坏了。怎么?没钱。怎么他没带钱呢?你想,破金龙搅尾阵,那是玩儿命啊,身上越轻越好。谁没事干,愿意多带银子呢?再说,他出阵之后,又没回连营,所以,分文没带。于皋无奈,忙跟堂倌解释。并说,愿把自己的宝剑押到这儿,等将来再赎。

  山村的小伙计不懂事,不管于皋怎样说小话,他也不听。于是,三说两说,两人就说翻了。

  于皋落到现在这个地步,还有什么可顾忌的?只见他伸出拳头,"当"!把这个伙计打了个满脸开花。

  小堂倌很不服气。他又吵又嚷,急忙呼唤众位伙计。霎时间,跑过十几个人来,把于皋团团围住。这些个山村庶民,哪是于皋的对手?被于皋一顿拳脚,只揍得滚的滚,爬的爬,一个个鼻青脸肿,狼狈不堪。小堂倌无奈,只好去请东家。

  时过片刻,小堂倌匆匆把东家领来。于皋抬头一看,见进来一个蓝脸大汉,一个黄脸大汉。再一细瞅,连于皋都愣怔了。怎么?只见那个蓝脸大汉,活脱脱就像自己。也是奔儿颅头,翘下巴,深眼窝,黄眼珠,连举止动作也极其相似。于皋看罢,心中纳闷儿,天底下竟有这等奇事。但不知他是谁呀?

  等宾主互相问询,这才真相大白。原来,这两个掌柜的不是旁人,正是于皋的亲表兄。那个蓝脸的叫沙克明,那个黄脸的叫沙克亮。一个外号叫黄面金刚,一个外号叫蓝面金刚。姑表弟兄无意相逢,哪有不亲近的道理?沙克明、沙克亮忙把于皋请到内宅。

  老夫人见了侄儿,想起了死去的哥哥,不由涕泪横流。寒暄一番,在内宅又摆下了酒宴。一家人团团围坐桌旁,叙谈别后情景。

  于皋口打咳声,把自己的身世一五一十讲了一遍。

  老夫人听罢,一边擦眼泪,一边问道:"今天你是从哪儿来啊?"

  于皋一听,也不隐瞒,便说:"唉,姑母,我惹祸了!"

  "啊,什么祸?"

  于皋说:"我把徐元帅砍伤了!"接着,就把将帅不和之事,又详细讲了一遍。

  老夫人听罢,这一惊非同小可,连声埋怨道:"年轻人哪,办事怎么那么毛草?听你这么一讲,你这祸惹得可不小哇!孩子,那将来你怎么办呢?"

  "唉!后悔也来不及了,听听风声再说吧!"

  几个人听罢,俱都没有良策。

  到了晚上,沙克明、沙克亮跟表弟住到一起。他们又置办了一桌酒席,边喝边谈。席间,于皋绘声绘色,讲了明营的详细情况。就连皇上、王爷、大将的模样、性格,都述说无遗。

  沙克明性如烈火,越听越恼越有气,对于皋说道:"表弟,休要难过。大丈夫做了不悔,悔了不做,砍死徐达也活该。你哪里也不用去了,干脆,跟我们哥儿俩开饭馆,逍遥自在不也是一辈子吗?"

  "唉!"于皋说道,"话虽如此,我总觉着过意不去呀!"

  沙克明说:"咳,什么过意不去?要是我呀,非把徐达的脑袋砍下不可。表弟放心,待哥哥给你出气。"

  弟兄三人闲扯一番,撤去酒席,宽衣睡去。

  沙克明躺在床上,合计开了心思,这个徐达,真不是东西,把我表弟欺负得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。哼,我沙克明焉有不管之理?想来想去,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。只见他悄悄坐起身来,兄弟弟与表弟都已酣然入睡,便偷偷穿戴好于皋的盔甲,骑上他的宝马,拿上他的兵刃,夤夜来到明营,冒名顶替,来杀大元帅徐达。

  那于皋呢?到了次日,天光大亮,睁眼一看,只见二表兄沙克亮,不见大表兄沙克明。四处一找,连盔、甲、刀、马,俱都无影无踪了。

  沙克亮略一思索,突然大声叫道:"坏了,我哥哥准是偷偷跑到明营,替你报仇去了!"

  于皋听罢,气得"嘣嘣"直蹦。心里说,表兄性情鲁莽,说不定会干出什么荒唐事来。若捅了娄子,那可就更不好收拾了。于是,对沙克亮说道:"表哥,咱们得快追!"

  "嗯,是得快追。"

  沙克亮忙给于皋找了匹坐骑,弟兄二人飞身上马,离开了山村,顺着小路追来。哎,正在半途,碰上了沙克明。

  书接前文。常茂眼前出现了一真一假两个于皋,倒没了主意,心里说,我手中的大槊,该先砸哪一个呢?所以,不由呆呆发起愣来。

  这时,就见花刀将于皋跳下马来,走到常茂近前,说道:"茂啊,休要误会。那是我大表哥沙克明,这是我二表哥沙克亮。你先下马,待我给你详细讲来。"

  常茂一扑棱脑袋,说道:"别给我讲了,我都糊涂了。走,你跟皇上讲吧!"

  常茂话音刚落,就见朱元璋、胡大海、常遇春等老少英雄,全都赶到近前。众人一看这眼前的情景,也都迷惑不解。

  单说于皋。他见了朱元璋、胡大海,那眼泪像珍珠断线一般,淌了下来。他紧走几步,双膝跪到马前,说道:"万岁,义父,各位老前辈,我于皋错了!"说罢,放声痛哭起来。

  常言说,人怕见面,树怕剥皮。刚才,人们还恨得他直咬牙;现在,叫他这么一哭,倒把大伙的心给哭软了。

  朱元璋略停片刻,问道:"于皋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那个跟你长得一样的是谁?"

  于皋见问,忙把经过禀告了一遍,并说:"主公呀,都怪我一念之差,误伤了元帅。我于皋罪不在赦,请主公重重发落我吧!"

  朱元璋听罢,急得一抖搂手,说道:"孩儿啊,你一念之差不要紧,徐元帅却性命难保,明军也大败而归。唉,往事休再谈论。孩儿,你打算怎么办?"

  于皋说:"我要回到大营,跪倒在徐元帅面前。到那时,杀剐存留,任听其便。"

  朱元璋听罢,再无言语。

  这时,沙克明、沙克亮哥儿俩又嘀咕起来了。沙克亮埋怨哥哥说:"你干的这叫什么事?捅下这么大的娄子,将来怎么收拾?"

  沙克明在众人面前挨了兄弟的训斥,实在挂不住了,没好气地说道:"唉,我他妈里外不够人哪!于皋表弟,哥哥我不是人,对不起你;各位老少爷们儿,请多加担待。唉,像我这样的混人,活着何用?白白糟蹋粮食啊,不如死了得啦!"

  众人以为他开玩笑,也没理会。谁料那沙克明拽出宝剑,"哧"!真抹脖子了。

  胡大海一瞅,忙说:"呀!这孩子,脾气怎么这么大呀?来,快点儿抢救!"

  晚了,他把气嗓管儿都拉断了。

  沙克亮一看,放声痛哭。哭罢,把眼泪一揩,走到众人面前,说道:"主公,这是我哥哥自找倒霉,死了活该。他这一死,倒也有个好处。你们不是破不了金龙搅尾阵吗?我给你们献一良策!"

  欲知沙克亮献何计策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四十八回 朱永杰夤夜探恶阵 罗老道意外逢高人

  沙克亮擦干眼泪,对朱元璋君臣说道:"我哥哥的相貌,酷似我家表弟于皋,而元军将士又最忌恨于他。为此,我愿拿着哥哥的脑袋,到金龙搅尾阵内卧底。若能受到他们的重用,便可把阵内的奥妙探听出来。到那时,攻克大阵,岂不易如反掌?"

  朱元璋听了,眼睛一亮,说道:"好,此计甚好。不过,到阵内卧底,事关重大,稍有不慎,便会弄巧成拙。"

  "主公放心。若被元军识破,我情愿死在阵内,也决不透露明营的消息。"

  朱元璋君臣,又认真、仔细地商量了一番。接着,沙克亮提着他哥哥的人头,直奔金龙搅尾阵而去。这且按下不提。

  单表明营众将。他们保着朱元璋,带着于皋,一同回到连营。

  于皋刚刚进帐,便摘盔卸甲,脱了个光膀子,头顶竹杖,自伏其绑,在朱元璋君臣的陪同下,找元帅请罪。他进寝帐一看,只见徐达仰卧床上,面如白纸。有不少医官,守候床前。于皋见此情景,心里一阵难过,"扑通"一声,双膝跪倒在床前,口中叫道:"元帅,你睁眼看看,不才我回来了!"

  徐元帅恍恍惚惚听见耳边有人呼唤,强打精神,睁眼一看,见皇上和各路将军,都围在身边;侧身一瞧,有一人跪在床前。仔细一瞅,原来是于皋。徐元帅见了于皋,心头一冷,不由又紧闭了双目。

  此时,就听于皋边哭边说道:"元帅,干错万错,都错在我的身上,我不该老惦记着从前的旧恨,误会了您老人家,并且,又对您下了毒手。今天,我向您请罪来了,该杀该剐,您随便处置,我于皋决无怨言。"

  再看徐达。他听罢于皋这番言语,难过得涌出了热泪。他恨于皋,那是必然的。你想,要不是于皋使用激将法,他儿子徐继祖能死到阵里?要不是于皋给他一刀,他能落到这步田地?可是,他又见朱元璋和诸位英雄一同陪他前来,就料到是来替于皋求情。倘若自己固执己见,势必有失自己的身份。再说,前敌战事,正在吃紧之时,若再与他计较下去,岂不称了敌人的心愿?徐元帅思前想后,合计再三,最后,点了点头,说道:"于将军,此事不全怪你,本帅也有不当之处。快快起来,回帐歇息去吧!"

  于皋一听,喜出望外,说道:"多谢大帅。今后,纵然赴汤蹈火,也要报答您的赦命之恩。"说罢,又磕了三个响头,而后站立床前。

  这场风波,就这样平息了。

  朱元璋一看此情此景,心中特别高兴。他略思片刻,传下口旨:"于皋行凶,本来罪不容赦。念其元帅开恩,免去死罪。不过活罪不免。现在,将于皋的官职一橹到底,贬为平民。"

  诸位,朱元璋为什么如此处置于皋呢?一来,安慰元帅徐达;二来,沙克亮到阵内卧底,提的那是颗假脑袋呀!于皋若再公开露面,岂不泄露了机密?正好,利用这个机会,让于皋化装成兵卒,在帐内躲藏。如此看来,朱元璋确实是足智多谋啊!

  这场风波平息之后,一来为元帅徐达精心治伤,二来便专心致志地等待着沙克亮的音信。

  光阴似箭。明营全体将士,等啊,等啊,一直等了二十多天,沙达亮还是毫无音信。只急得众将官团团乱转,抓耳挠腮。

  朱元璋也坐不住了。他把军师刘伯温和满营众将召进帐中,议论军情。大家议论道:难道说,沙克亮被人家识破了?不对,若被识破,为什么听不到半点儿风声?若说没被识破,却为何又不回来送信儿呢?大家你言我语,莫衷一是。最后,大家一致认为,应派一武艺高强之人,偷偷进金龙搅尾阵内,探听消息。

  朱元璋觉得有理,与刘伯温商量一番,便将令箭交给小矬子徐方。命他在一天之内,将军情探回。

  徐方得令,不敢怠慢。吃罢晚饭,背好铁棒槌,挎好百宝囊,辞别众人,忙奔大阵。

  徐方走后,明营众将又在那里静等。但是,一天过去了,徐方也没有回来。众人不由又议论道,徐方做事,一向十分精细,若没有特殊原因,决不会耽误时间。看来,准是出事了。哎呀!这可怎么办呢?

  朱元璋紧皱眉头,合计了片刻,突然对朱森朱永杰说道:"御弟,你再辛苦一趟吧!进阵看看,那徐方和沙克亮究竟怎么样了。另外,对于怎样破阵,你也要把情况摸清。"

  "遵旨。"

  朱永杰心里特别高兴。为什么?这是皇上亲自传给自己的口旨,觉着光荣啊!到了晚上,他周身上下更换了夜行衣靠,背插三皇宝剑,便起身告辞。

  且不说朱元璋众人等候音信,单表朱森。他进过大阵,对里边的情况略知一二。只见他往下一哈腰,施展夜行术,一溜小跑,就来到了南阵门跟前。

  朱森略定心神,四外一看,左右无人。他还和前次一样,伸出手来,一点兽面,碰动消息儿,"咯嘣"!阵门开放。紧接着,朱森"哧溜"一声,跃进阵门,伏卧在地。他借月光仔细察看,见洞内不但空无一人,而且,一无鸡鸣,二无犬吠,黑咕隆咚,伸手不见五指。朱森稳了稳心神,一个鲤鱼打挺,站起身来,飞步跑进大阵。

  朱森一连进了八道阵门,一直来到了中央戊己土。

  那位说:为什么朱森这么顺利呢?这与人多人少有关。如果朱元璋带着千军万马,摇旗呐喊,前来打阵,那总会被元兵发觉。如今是一个人进阵,那可方便多了。尤其朱森,他身轻如燕,有绝妙的轻功,当然不会被人发现。

  朱森来到中央戊己土,但见这座中央将台,高有三丈,上面修着五色栏杆。将台中央,是一座雄伟的帅府,两旁设有木梯,可通上下。

  朱森看罢,一眨巴眼睛,心里说,嗯,这上边肯定有消息儿、埋伏。听我师父说过,这座阵里,到处都设有翻板、转板、连环板,脏坑、净坑、梅花坑,还有什么冲天刀,立天弩……若一步走错,就会粉身碎骨。啊呀,我可该怎么上去呢?他定睛一看,见将台旁边有一根旗杆,足有十几丈高,上面挂着一盏灯笼。再一细瞧,哟!假于皋的人头,正挂在那里。

  看到这里,朱森心里说,噢,看来沙克亮准保没事了。要不,这颗人头能在这里吗?可是那沙克亮在什么地方呢?

  朱森略思片刻,疾步来到旗杆底下,仔细查看,见没有什么可疑之处,便施展猴爬杆的本领,"噌噌噌噌"一直爬到杆顶。他略定心神,居高临下,观看片刻,将身一飘,"嗖"!跳到台上,"噌"!拧身飞上帅府的房顶。

  朱森轻踏瓦垄,往下观看,见院外有巡逻的军兵,两个一对,来回游动。耳中更梆阵响,令人可怖。

  他呆了有半盏茶的工夫,忽听见有人喊:"大帅巡阵了!"

  朱森一征,急忙往外边观瞧,但见对对红灯开道,前边走来一哨军兵,足有一百多名。正中央有两个人,上首这位,身穿便装,腰佩宝剑。朱森一眼就看出来了,正是四宝大将脱金龙;下首那位,头戴软包巾,身披团龙袍,腰束金带,也挎口宝剑。朱森见了此人,不由眼睛一亮。怎么?原来正是到阵内卧底的沙克亮。

  朱森一阵的高兴,心里说,他怎么穿上了这套衣裳?嗯,别问,他准是骗得了元将的信任。

  书中代言:沙克亮年轻有为,有勇有谋,胸怀锦绣,道道很多。他提着假于皋的脑袋,进阵请降。凭着两排伶俐齿,三寸不烂舌,把元军哄了个团团乱转。大王胡尔卡金见了于皋的人头,也未细看,当即就封了他个副阵主,让他协助脱金龙守阵。啊呀,这真是天遂人愿哪!

  书接前言。朱森定睛看着,就见脱金龙和沙克亮迈步走上帅台。亲兵打开大门,请他二人进了帅府。紧接着,大厅里掌上了明灯,亲兵退出厅外。

  朱森略停片刻,脚踏阴阳瓦,使了个珍珠倒卷帘的招数,点破窗棂纸,往厅内一瞧,但见这屋内十分宽绰,正中央设有桌案,两边摆着椅子,靠墙立着不少铁柜。再一细瞧,柜上还有标签,什么天字一号,地字二号,人字三号,才字四号……一个一个往下排列着,约有二十几个,上边都上着象鼻子大锁。脱金龙居中而坐,沙克亮在一旁相陪,正在谈论什么。看那样子,一定是重要军情。

  朱森看罢,心说,要知心中事,但听背后言。待我听一听他们讲些什么,以便见机行。

  此时,就听沙克亮对脱金龙说道:"大帅,看来今晚又平安无事了。"

  脱金龙摇摇头说:"不!两国交兵,瞬息万变。别看这阵儿鸦雀无声,说不定一会儿就有人打阵。你我肩负重任,切不可麻痹大意。"

  "是,卑职谨记。"

  脱金龙又说道:"沙将军,你初来乍到,对阵里的奥妙,要尽快精通。倘若打起仗来,本帅就要领兵带队,包打前敌。那时,这大阵就全交给你了。"

  "元帅之言极是。不过,我初进大阵,两眼一抹黑,对阵里的布局,一窍不通。若轻举妄动,只怕把事情弄砸。"

  "嗳!这些日子,我已领你观看了东、西、南、北各个阵门。另外,也看了消息儿、埋伏。只要胆大心细,准保万无一失。"

  "大帅,话虽如此讲,可是,这阵里奥妙变化莫测。如今我脑袋里杂乱无章,心中无数啊!"

  "别急。今天晚上,我再将阵内机关讲给你听。"

  沙克亮乐了,忙说:"多谢大帅指点。"

  脱金龙从腰中取出钥匙,一挥右手,将沙克亮领到天字一号那个铁柜近前,"咯蹦"!打掉大锁,拉开铁门,从里边取出不少东西。接着,又放到桌上。

  朱森屏气凝神,定睛观瞧,见脱金龙把黄绫包裹展开,露出了一张用丝绸画就的阵图。看到此处,不由心中高兴起来。

  此时,就见脱金龙将阵图铺到桌案以上,面对沙克亮,指指点点,讲述起来:"副阵主,这便是金龙搅尾阵的全图。想当初,我爹脱脱大师,曾用了四十八年的心血,才把它搞成。前不久,明营破了咱的铁甲连环马。可是,咱还有其他绝招儿。尤其这个水阵,那真是空前绝后啊!你看,水源就在这儿。这是消息儿,这是埋伏……"

  朱森光能听到说话,却看不清地图,十分着急。心里说,沙克亮已取得了信任,这是好事一件;但是,他怎么才能把阵图弄到手呢?再说,徐方的下落,也得探明呀!这该怎么办呢?

  正在朱森发急的时候,突然有人大喊:"着火了!了不得啦!着火了!"

  朱森抬头一看,只见那窗户以上"呼呼"地直蹿火苗,把大厅内外照得透亮。

  四宝将脱金龙见了,不由就是一愣。心里说,怪呀,这窗户怎么着了?于是,不由自主地朝窗外望起来。

  就在这时,不知是谁,对着脱金龙的面门,"啪"就甩去一镖。

  脱金龙真不愧是有名的上将,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啊!他见飞镖打来,赶紧使了个大哈腰,"噗"!往下一伙身,躲到了桌子底下。只见那飞镖"啪"地一声,钉到了墙上。

  沙克亮一见,倒吸了一口凉气,心里说,这是谁呀?莫非是明营派人破阵来了?糟糕,我还没把阵图拿到手,你们着什么急呀!哎呀,这不是故意捅马蜂窝吗?

  就在这一刹那,"噗"!大厅里灯光被熄灭。紧接着,见一道黑影儿,轻似狸猫,快若猿猴,蹿到桌上,"噌"!就把阵图给拿走了。

  这一手,沙克亮没看清楚,朱森可看了个明明白白。他心中合计,这是谁呀?好快的身法!疾如闪电一般,就把阵图拿走了。这要是我们的人还好办,若是外人,可就麻烦了。想到此处,眼珠一转,一个虎抱头,跃到地面,撒开双腿就追。

  这道黑影儿可够快的,三晃两晃就出了金龙搅尾阵。朱森不舍,在后边紧紧追赶,并且,不住声地喊叫:"站住!你给我站住!"

  此时,前边闪出一片树林。那道黑影儿跑到树林近前,"哧溜"就钻进去了。朱森身轻脚快,也追了进去。他在树林之中,左追右赶,突然发现,那个人已蹲在一棵大树底下。朱森垫步拧身,"噌"一个箭步冲了过去,伸手抓住他的衣领,厉声喝斥道:"你是何人,谁派你进阵,快把阵图给我!"

  朱森这一抓不要紧,就听那被抓之人,细声细气地叫嚷道:"哎哟!轻点,快把我掐死了!"

  朱森听罢,仔细一看,原来正是小矬子徐方。哎哟,这可把他弄愣了,忙问:"徐将军,是你?"

  "是我。不是我是谁?"

  "这么说,刚才盗阵图的是你?"

  徐方一听,愣了,忙扑棱着脑袋说道:"胡说,我有那个能耐吗?"

  朱森一惊,忙问:"什么,不是你?那你怎么跑到这里蹲着来了?"

  "我也不知道。"

  这下可把朱森弄糊涂了,急忙仔细盘问。

  徐方说道:"皇上命我探阵,我刚到了第二道阵门,就掉进陷坑,被人家生擒活捉。并且,脸上被蒙了块黑布,押进牢内。那时,我以为非死不可了。谁知刚押了一天的光景,突然牢门一响,有人前来救我。因为天黑我也没看清他的五官。这个人把我送出大阵,让我蹲到树下,不要言语。呆一会儿,他就来接我。咳咳,我还认为那个人就是你呢,闹了半天,你也不清楚!"

  朱森一拍大腿,说道:"可不!"

  "哎呀,这就怪了,这个人是谁呢?"

  两个人面面相觑,急出了一身冷汗,为什么?那阵图被人盗跑了呀!

  正在这个时候,忽听树林之中,传来脚步声响。紧接着,走到他二人近前,高声说道:"朱森,你愣着干什么呢?"

  朱森一听,声音非常熟悉。定睛一看:原来是自己的老恩师景玄真人罗老道。再一细瞅:只见罗道爷也穿了一身夜行衣靠,身后背着拂尘。

  朱森看罢,喜出望外,急忙跑到师父面前,叩头施礼:"恩师在上,徒儿有礼了!"

  老道将朱森搀起,用手点着他的脑袋,说道:"孩儿啊,自你下了普陀山,为师就放心不下。为此,一直在暗中跟随于你。这次,皇上派你探阵,本应谨慎行事,怎能如此轻敌?若不是为师暗中保护,事先把阵图搞到手中,恐怕你出不了金龙搅尾阵。"

  朱森听罢大喜,心里说,天地君亲师,师徒如父子啊!万万没有想到,原来师父在暗地保护自己。想到此处,心中顿感欣慰。并且,又问道:"师父,这么说,阵图在你手里?"

  "可不是嘛!我略施小计,放了把火,扔了只镖,就把阵图拿到手了。"

  罗老道说着话,伸手往背后一摸,去取金龙搅尾阵的阵图。他不摸便罢,这一摸呀,当时就傻了。为什么?那阵图是踪迹不见。

  这一惊非同小可,那么高身份的景玄真人罗道爷,霎时间,汗珠子比黄豆粒还大,滴滴嗒嗒就淌下来了。心里说,这就怪了,我把它就背在了身后,怎么现在没了?莫非掉到地上了?不能,阵图落地也该有声呀!罗老道可急坏了,不由得团团乱转。

  这徐方嘴有多损!他见罗老道急成了那个样子,眼珠一转,取笑地说道:"我说罗道爷,你那么大的年纪,那么高的身份,那可真是德高望重啊!刚才还把徒弟训了个紫茄子色,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呢!闹了半天,你比你徒弟也强不了多少。真叫我可发一笑,嘻嘻嘻嘻!"

  徐方这一笑,比夜猫子叫唤还难听。

  罗道爷一听,脸上实在挂不住了,他冲着树林,高颂道号:"无量天尊!是哪位朋友,跟贫道开如此玩笑?若是朋友,就请你快快露面;若是冤家,你也通个姓名。我八十来岁的人了,可别叫我嘴里说出难听的话来。哎,谁拿了我的阵图?"

  罗道爷话音一落,就听树林之中有人答道:"罗老道!休吐狂言,老朽在此!"

  欲知何人答话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四十九回 朱元璋麾军破恶阵 元顺帝化装出燕京

  树林之中答话之人是谁呀?正是北侠唐云,也就是徐方的师父。这老英雄一生诙谐,最爱闹着玩儿。他跟景玄真人罗老道,那也是至交。

  唐云单手举着阵图,走出树林,奔罗老道而来。

  罗道爷见阵图落在唐云之手,这才将心放下。并且,高声叫骂道:"无量天尊!你个矬贼,真损哪!除你之外,别人不干这事!"

  "哈哈哈哈!"唐云大笑一声,说道,"老弟老兄的,开个玩笑嘛!我怕你把阵图丢了,才替你保管。"

  简短捷说。这四个人寒暄了一番,便回到明营。

  这阵儿,早有门军禀报了朱元璋。

  朱元璋听说来了两位世外高人,欣喜万分。亲自带领文武,将他们接进大帐。

  众人分宾主坐定身形,内侍急忙献过香茗。接着,朱森朱永杰便把探阵的详情,讲述了一番,并把阵图献到朱元津面前。

  朱元璋手捧阵图,左瞅瞅,右看看,看着,看着,猛然间一拍龙书案,说道:"这回可好了。朕有了阵图,破阵就不费吹灰之力了。"

  接着,朱元璋召集景玄真人罗老道、北侠唐云、老隐士罗虹和罗决,以及全营众将,对照阵图,共议破敌之策。

  说书人交待:这金龙搅尾阵内,有好多秘密机关。不过,大都是借鉴前人的战法而设置的。诸如什么一字长蛇阵、二龙出水阵、天地三才阵、四门兜底阵……这些阵势,对于久经疆场的明将来说,早已司空见惯,所以,不难攻克;唯独阵内的铁甲连环马和水阵,明将未曾破过。前不久,罗氏弟兄进营,训练了五百精兵,已将铁甲连环马攻破。如今,唯一棘手的,就是这个水阵了。

  朱元璋与众人对照阵图,合计了多日,终于共同商议出破阵的办法。

  这一日,朱元璋升坐大帐,分兵派将,命他们去做应战准备。第一支令箭,传给了朱沐英、丁世英、武尽忠、武尽孝、固大英、汤琼、郭彦威等六六三十六名上将,让他们分别领兵,攻打大阵;第二支令箭传给了常茂、常胜、于皋、胡强、朱森、徐方,让他们按照阵图所示,带领军兵,奔黄河上游,截断水阵的水源;第三支令箭,传给常遇春和胡大海,让他们准备翻天桥、飞铁鸟、火枪、火炮,带领军兵,随时接应。

  众将官领命,分头准备而去。

  这一来,明营之中可热闹了。只见那些将官,各带领着自己的人马,不分昼夜,滚黏在一起,共同磋商破阵之法。那罗老道、唐云、罗虹、罗决也不闲着,这儿走走,那儿看看,这儿指点指点,那儿说道说道,耐心传授技艺,忙得不亦乐乎。

  又过了几日,明营之中传出了大好消息。什么?元帅徐达的伤症痊愈了。众人一听,无不为之拍手叫好。

  徐元帅根据阵图所示,一路路盘问了破阵之法。众将官见问,滔滔不绝地倾吐了自己的打法。徐元帅见万事俱备,便与皇上朱元璋和军师刘伯温商议,决定即刻兴兵。

  单说这一日,天将放亮,明营之中击鼓升帐。众将官一个个顶盔贯甲,挂剑悬鞭,一溜小跑,涌进中军大帐。

  此刻,元帅徐达早已稳坐在交椅之上。他扫视四周,发布军情:"众将官!今日出征,非比寻常。只有大破金龙搅尾阵,才能北赶大元。望尔等同心协力,疆场立功!"接着,又把打阵的办法,详尽地讲述了一遍。

  明营众将听了,人人擦拳摩掌,个个跃跃欲试。

  徐达将一切安排就绪,大喊一声:"出发!"

  "喳!"

  众将官走出帐外,各领自己的兵马,总共五十万大军,像洪水一般,奔金龙搅尾阵涌去。霎时间,把周长三百余里的凶阵,困在垓心。

  紧接着,喊杀声,战鼓声,融为一体,震天动地。

  单说无敌将常茂。他领着常胜、于皋、胡强、朱森、徐方等人,催马来到了黄河岸边,定睛一看,见元兵又要开闸放水。

  常茂急了,高声叫嚷:"呔!想要脑袋的,就给茂太爷把闸放下!"说罢,操起禹王神槊,奔元兵冲去。

  其他将官也不怠慢,像刮风一般,也尾追而去。

  这些守闸的元兵,哪是他们的对手?三下五除二,就被他们杀了个片甲无存。

  与此同时,各路人马也奋力杀敌。顷刻之间,便将元兵杀了个落花流水。

  再说元营。大王胡尔卡金见军情紧急,忙将二王胡尔卡银、四宝将脱金龙、大殿下虎牙召至帐内,声嘶力竭地叫嚷道:"快快传令军兵,拼命对敌。我要在这黄河岸上,跟朱元璋决一雌雄!"

  脱金龙见大势已去,急忙规劝道:"大王,大阵被破,已成定局,咱切不可盲目硬拼。常言说,'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'眼下,只可突围。先到北六省将养元气,单等缓过手来,再与他决一胜负。"

  二王胡尔卡银等人,也再三相劝。

  胡尔卡金无奈,只好传下口旨,全线撤退,北渡黄河。并且,命沙克亮准备船只。

  沙克亮领命而去。

  这时,处处是枪声、炮声,人声鼎沸,好像天塌地陷一般,把胡尔卡金吓得毛骨悚然,魄散魂飞。

  "报!"一个军兵跑进大厅,禀报道,"启禀千岁,大事不好!"

  "何事惊慌?"

  "那……那沙克亮是个奸细!"

  "此话怎讲?"胡尔卡金急切地问道。

  "回大王,他……他把船只都调走了。并且,挑起了大明的旗号。"

  "哎呀!"胡尔卡金顿足捶胸,"哇"!一口鲜血,喷在地上。

  众将急忙把胡尔卡金架出大厅,逃往渡口。

  幸亏虎牙抢回一部分船只,才保护着大王、二王上了小船。

  元兵在撤退的这一天,那可太惨了。怎么?人多船少啊!元兵因为上船,往往互相残杀;渡船因为超载,不断翻个儿、沉没。就这样,元兵死伤了五万余众。

  胡尔卡金站在船头,望着明军将士.咬牙切齿,高声叫骂道:"朱元璋,徐达!尔等休要得意。我一日不死,定报此仇!"

  就这样,元兵如漏网之鱼,惊弓之鸟,仓惶向北逃窜。

  再看朱元璋。他率领五十万明军,分九路横渡黄河,乘胜追击,紧紧咬住元兵不放。他们昼夜兼程,一口气把元兵赶出有六百余里。

  这一日,朱元璋领兵追到雁庆关,与这里的守将丘彦臣,展开了一场血战。

  丘彦臣有倒拉八匹马的神力,绰号八马将军;有三国猛将典韦之勇,人们又送其绰号叫赛典韦。他统精兵三万,在此镇守。他见元兵败进城来,忙率精兵出城。打了几次冲锋,才将明兵抵住。

  朱元璋见明军人困马乏,也倒退十里安营扎寨。

  胡尔卡金龟缩在城中,一筹莫展。他忙给元顺帝发出紧急表章,求朝廷速派援兵。

  不几日,八百里紧急折报,送往北地燕京,落到元顺帝的龙书案上。

  元顺帝是个罕见的暴君。终日吃喝玩乐,从不过问政务。朝里的大事,都由宠臣——左班丞相洒敦执掌。

  这个洒敦,仗着皇上的宠信,专门结党营私,悬秤卖官,把朝政搞得一塌糊涂。

  近来,前敌失利的消息,像雪片一样飞到燕京。元顺帝听了,也不由心惊肉跳起来。

  这一日,他正在后宫与嫔妃们寻欢作乐,忽见内侍臣送来了胡尔卡金的折报。元顺帝看罢,不觉大惊失色,自言自语道:"啊呀!看来,孤王的江山难保啊!"他略定心神,命侍臣击鼓撞钟,升坐宝殿。

  元顺帝升坐金銮宝殿,将折报详细讲述了一番。文武百官听了,只吓得面如灰瓦。

  洒敦略定惊魂,出班奏道:"陛下,休要惊慌。自古道兵来将挡,水来土屯。别看朱元璋打过黄河,可他一时半时还到不了咱燕京。我们有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的人马,怕之何来?请把此事交与微臣,我自有良策击退明军。"

  元顺帝一听,忙说:"就请洒爱卿多多费心。"

  "不过……"洒敦说,"臣是个文职官员,手中无有兵权啊!陛下,您看这该如何是好?"

  元顺帝不假思索地说道:"这有何妨!孤王封你为二路兵马大元帅,节制各路大兵,这不就得了?"

  洒敦眼珠一转,摇摇头说:"只怕不那么简单。胡尔卡金、胡尔卡银和脱金龙,若不听我调遣,那该如何?"

  "孤王赐你尚方宝剑一口,有先斩后奏之权!"说罢,摘下宝剑,赐与洒敦。

  "多谢陛下!"

  "洒爱卿!眼下军情紧急,不可耽搁。速作准备,驰援前敌去吧!"

  "是!"洒敦胸前挂上二路之帅印,回到相府。

  洒敦有俩儿子,一个叫洒龙,一个叫洒凤。洒龙今年四十多岁,官拜五城兵马司。这小子鬼头鬼脑,倒也有点儿道道。晚上,乘没人的时候,偷偷去问洒敦:"爹,您怎么讨这个旨呀?那四宝将脱金龙、大殿下虎牙,都不是朱元璋的对手,您到两军阵前,岂不是飞蛾扑火吗?"

  洒敦一听,手捻须髯,狂声大笑:"哈哈哈哈!儿啊,看起来,你还是不学短练哪!"说到此处,他往左右看了几眼,压低嗓音,吐出了自己的心里话,"儿啊,你看出没有?咱大元的江山完了!"

  洒龙说:"爹,真能这样?"

  "这还能假!四宝大将脱金龙都挡不住朱元璋,还有谁能破敌?从雁庆关到燕京,把驻守的军兵划拉到一块儿,也不足五万哪!你挨个儿数数,能打仗的战将还有几个?唉,元朝气数已尽,非改朝换代不可了。"

  洒龙不解地问道:"爹,既然如此,那你怎么还……"

  洒敦说:"哎,这正是你短练之处。儿啊,元朝不行了,咱就改弦易辙,扶保明朝。眼下,你我父子先赶奔前敌,接管了兵权。而后,再跟朱元璋讨价还价。想那朱元璋正在用人之际,必定会重用咱父子。到那时,朱元璋坐天下,咱岂不也是开国的元勋吗?孩儿啊,狡兔三窟,何况人乎?"

  洒龙听了爹爹的这番言语,顿开茅塞,啧啧嘴说道:"高,高,您真是神人哪!爹,咱什么时候起程?"

  "事不宜迟,明日就走。"

  老洒敦打定主意,立刻命家人收拾东西,准备奔赴前敌。并且,他又把他的同党——兵部尚书扎尔芦达,秘密唤到府中。

  洒敦对扎尔芦达说明了自己的打算,并且对他嘱咐道:"早晚有一天,明兵要打到燕京。那时,你要听我指挥。我让你献城,你就献城。只要你跟着我走,决不会吃亏。"

  扎尔芦达点头领命。从此,便在暗中拉拢余党,准备献城,暂不细表。

  单说洒敦。他匆忙点兵三万,浩浩荡荡,出离燕京,奔雁庆关进发。

  这几天,胡尔卡金、胡尔卡银、脱金龙、虎牙,他们心急如焚,正等着救兵呢!听说元兵来到,急忙列队迎接。并且,亲自把洒敦接进帅府大厅。

  洒敦稳坐一旁,旁若无人。只见他撇着嘴,眯缝着眼.捧出圣旨,高声喊道:"圣旨到!"

  胡尔卡金等人一听,急忙撩衣跪倒在地,高声说道:"万岁,万岁,万万岁!"

  洒敦站起身形,双手捧起圣旨,念道:"奉天承运皇帝诏曰——"

  圣旨的意思是:命左班丞相洒敦为二路元帅,到前敌执掌兵权。同时,免去脱金龙的元帅之职。违者,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。

  脱金龙一听,犹如凉水浇头,立时就傻眼了。心里说,皇上啊,你怎能如此行事?你对别人不知,对洒敦还不晓?他除了吃喝嫖赌、贪污受贿,有什么能耐?对于领兵带队,他更是一窍不通啊!让这样的人执掌兵权,还不得把江山断送掉?但是,旨意上明明白白是这么写的,谁敢抗旨不遵呢?无奈,将帅印交付给洒放。

  嚄,洒敦这回可有职有权了!只见他挺着胸,绷着脸,流露出一种七个不服、八个不愤、五十六个不在乎的神态。

  时过三天,洒敦修书一封,备厚礼一份,派儿子洒龙,偷偷赶奔明营,去面见洪武万岁朱元璋。

  朱元璋正在大厅与元帅、军师议论军情,忽有蓝旗来报:洒敦派使者前来。众人一听,不由愣怔起来。

  刘伯温料事如神。他笑了笑,说道:"主公,喜讯来了,你我君臣应如此这般,来它个顺水推舟。"

  朱元璋听了,眼睛一亮,忙传下口旨:"好,快快有请!"

  霎时间,红毡铺地,鼓乐齐鸣。元帅、军师率领众将,亲自将洒龙接进大帐。

  此时,洒龙甭提有多美了。心里说,我爹真乃神人也,果然不出他所料。他脚踩着红毡,来到朱元璋面前,撩衣倒身下拜,口尊:"皇帝陛下在上,外臣洒龙施礼了。祝陛下万寿无疆,万万岁!"

  这小子挺会说话,拜年的话儿直往外端。

  朱元璋亲离宝座,双手相搀:"爱卿免礼,平身落座。"

  接着,又设摆了盛宴。

  席间,洒龙将洒敦的亲笔书信,交给朱元璋。

  朱元璋接信在手,展开现瞧。密信的大意是:我洒敦料知,元人气数已尽,明主当兴,天下将属洪武万岁。我父子愿保明主,戴罪立功。就眼下而论,从雁庆关到燕京,所有的关隘、渡口、城乡、市镇,皆在我的治下。若万岁能收留我父子,我洒敦保你不用见仗,唾手可得燕京。

  洪武万岁看罢,心中大喜,朗声说道:"爱卿!"

  洒龙见朱元璋叫他"爱卿",更美得不知东南西北了,忙应声道:"万岁!"

  "你父子既然有此忠心,寡人十分欢迎。回去禀告你家爹爹,孤现在就加封他为一字并肩王。待将来得了天下,我二人再均分江山。"

  洒龙一听,心里合计,什么,现在就封了个一字并肩王?啊呀,这比保大元还合算呢!于是,趴在地下,"砰砰"直磕响头。

  朱元璋心情高兴,又钦封洒龙为一品护国公,封洒凤为定国公。同时还答应,待得下江山,再官升三级。

  洒龙受宠若惊,急忙把礼物呈上。朱元璋定睛一瞧,哟,有定风珠三颗,夜明珠五颗,避水珠八颗,避火珠十颗。还有黄金、珠宝、珊瑚、玉翠……这些礼物,价值连城啊!

  朱元璋也不客气,将礼物一概收下。临行时,又问洒龙:"什么时候可以献城?"

  洒龙恳切地说道:"请万岁放心。我爹说过,三天之内,一定献城。"

  "好!"

  洒龙回到雁庆关,见了爹爹,如实述说了一番。洒敦一听,捻须大笑:"哈哈哈哈!儿啊,你看如何?人心都是肉长的。咱给姓朱的办事,他能亏待了咱爷们儿吗?这就是为父比别人的高明之处啊!"

  "是啊,您做得太好了。不过,人家叫咱三天以内就得献城。"

  "嗳!哪用三天?明日即可!"

  洒敦兵权在手啊!一支令箭,便可调动全军。若有违令者,便用尚方天子剑相逼。因此,他是随心所欲,爱怎么着就怎么着。

  四宝将脱金龙,从免职那天起,就觉着来头儿不对。他在暗中观察,果然发现洒龙暗去明营。晚间,他偷偷对胡尔卡金、胡尔卡银说道:"洒龙暗去明营,必有隐情。看来,洒敦要卖国呀!咱们在他手下,非受害不可。干脆,三十六遭,走为上计。"

  商量已毕,在当夜晚间,胡尔卡金他们带了五百亲兵,偷偷离开雁庆关。

  洒敦见他们溜了,心中十分高兴。为什么?把他的肉中刺给拔了。因此,行动起来,更加肆无忌惮。当即,传下军令,大开城门,迎朱元璋君臣进关。

  洒敦见了朱元璋,不知怎么亲热好了。左一声主公,右一声皇上,叫不绝口。

  朱元璋与他寒暄一番,携手挽腕,步入帅厅。因为洒敦被加封为一字并肩王,所以,跟朱元璋平起平坐在一起。

  这一下儿,可把雌雄眼常茂气了个够戗。心说,皇上你真糊涂。那洒敦是个什么东西,怎么那样抬举他呢?哼,这种人是墙头草,哪头儿风大随哪头儿,将他留在身边,早晚是个祸害。所以,他跪到朱元璋面前,大声喊叫:"陛下,不能留他,咱跟洒敦有血海深仇!"

  朱元璋听了,把脸一沉,怒声喝斥道:"唗!胆大的常茂,怎能辱骂洒爱卿?若再妄加言语,我定重治你诽谤之罪!"

  哟,看那意思,朱元璋对洒敦是无限信赖呀!常茂无奈,噘着大嘴,退了下去。

  这时,就听朱元璋冲洒敦问道:"此处奔北地燕京,都路过什么地方,怎样打法?"

  洒敦答道:"主公非知。从此地到燕京,所经过的州城府县,守将俱是我的徒弟。只要我一声令下,他们就会倒戈投降。"

  洒敦说得果真不假。朱元璋一路上兵不血刃,就来到了燕京城外。百万雄兵,欢呼雀跃。一个个摩拳擦掌,等待破城。

  朱元璋将连营扎在城外,与军师、大帅一起,商议攻城之策。

  到了八月十五这一天傍晚,明营之中突然响了三声号炮。霎时间,左有常遇春,右有胡大海,正中有徐达,共统领雄兵五十万,战将几百员,一起杀进燕京城内。

  那位说:燕京四门紧闭,明军能冲进去吗?能。为什么?洒敦早已秘密捎信给扎尔芦达,与他约好时间,让他开放了城门。

  明军进城,乐坏了城中的黎民百姓。他们拿着笤帚、铁锨、菜刀、棍棒,纷纷冲上街头,带着明军,追赶元兵。所以,明军没用多长时间,便顺利地占领了外城。

  此时,元顺帝的皇叔——横海王王宝宝正在城中督战。他见明军来势凶猛,冒死杀开一条血路,进了内宫,向元顺帝报信儿。

  元顺帝听了王宝宝的禀报,才知自已被洒敦出卖。气得他五内俱焚,高声叫骂道:"都怪孤王有眼无珠,听信了这个奸佞。有朝一日将他抓住,定把他碎尸万段。"

  但是,后悔也来不及了。王宝宝说道:"陛下,休要再埋怨了,臣愿保驾西行。"

  元顺帝听罢,口打咳声,说道:"唉,事到如今,也只好如此了!"

  元顺帝算毒辣到家了。他临行之前,又传下一道圣旨:召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,上殿见驾。

  这些娘娘,只吓得抖衣而战。她们跌跌撞撞,跪倒在金阶。

  元顺帝看罢,说道:"众位爱卿,咱君臣就要离别了。本想带你们一起逃走,可是,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儿,男女多有不便。倘若明兵杀进宫中,对你们更无好处。你们陪王伴驾多年,俱是有功之臣,孤王不能亏待尔等。来呀,赐你们自尽身亡,到天上等我去吧!"

  口旨传下,谁敢不遵?霎时间,悬梁上吊的,投河觅井的,抹脖子的,服毒的……比比皆是。整个皇宫,哭声大恸。片刻工夫,就死掉一千多人哪!

  元顺帝见嫔妃们已死,这才了却了心思。他急忙带好金镶玉玺,身着微服,将自己乔装成黎民的模样。

  此时,王宝宝已给他备好了一匹大马。君臣二人乘跨坐骑,带了少数亲兵,溜出后宫,直奔东门而去。也该他倒霉,他们刚到在门前,迎面正遇上了开明王常遇春。

  常遇春奉了军师之命,在此把守,为的就是捉拿元顺帝。因此,对来往的行人,盘查得尤为认真。

  王宝宝一看,大吃一惊。心里说,这该怎么办呢?嗳,拼了算啦!他打定主意,双脚点镫,一晃掌中的独角娃娃槊,冲常遇春砸去。

  王宝宝哪是开明王的对手?没用几个回合,被常遇春一枪刺于马下。王宝宝一死,那些亲兵也乱成一团。有的倒戈投降,有的钻进了胡同。

  元顺帝一看,这可傻眼了。他长这么大也没出过皇宫,连东西南北都找不着了。只见他抱着个玉玺盒子,哭丧着脸叫道:"啊呀,谁来保驾?"刚说到此处,又一想,这话可不能说!我现在已乔装改扮,若被人听到,那不是不打自招吗?但是,四外都是明兵,叫朕往哪里去呀?想到此处,不由苶呆呆发愣。

  欲知元顺帝能否逃出燕京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五十回 小英雄回京传捷报 十王爷进宫探真情

  元顺帝正在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的时刻,忽听背后有人喊叫道:"主公。"

  元顺帝回头一看:原来是他的王叔铁胳膊老怀王达摩苏,统精兵前来救驾。这真是绝处逢生啊,把他高兴得都掉眼泪了。

  达摩苏来到元顺帝面前,劝慰道:"主公,不必难过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;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。待臣保护主公,逃出虎口。"说罢,亲自将元顺帝扶在马鞍鞒上。

  这达摩苏也豁出去了。只见他晃动手中一对短把牛头镋,率领亲兵,冒死突围。眨眼间,和明军展开了一场恶战。他派出一千名敢死队,把常遇春紧紧缠住,自己保着元顺帝,从侧翼突围。直到东方见亮的时候,他们终于杀出一条血路,逃出燕京。

  再说朱元璋先命部分官兵,到城中搜剿元军残部;而后,引得胜之兵,浩浩荡荡开进城中。

  此时,城中百姓,欢呼雀跃起来。就见那男女老少拥上街头,摆设香案,跪了长长两大溜,跟人墙一样,迎接洪武万岁。

  朱元璋一见此情此景,激动得热泪盈眶。他甩镫下马,_从百姓面前徒步走过。有时,还与百姓交言搭话。百姓见朱元璋爱民如子,礼贤下士,更加敬佩万分。

  朱元璋带领文武群臣,进了皇宫,不由大吃一惊。怎么?遍地是女尸啊!他急令传旨,命军兵将尸体抬到郊外,挖坑掩埋。

  与此同时,朱元璋在徐达和刘伯温的陪同下,又观看了皇宫的建筑:只见那楼台殿阁,金碧辉煌,宫院库府,完好无损。经盘问得知:原来是元朝的兵部尚书扎尔芦达,在这里严加看管,才免遭抢劫。朱元璋大喜,重重加封了他的官职。

  明军进城之后,一切安排就绪。朱元璋便传下旨意,出榜安民。接着,在皇宫以内,盛排筵宴,欢庆胜利。

  这个宴会可太热闹了。开国功臣和几百员大将,围坐一起,欢声笑语,频频举杯。

  席间,洒敦嬉皮笑脸地走到朱元璋面前,说道:"主公,在雁庆关之时,您曾说过,等把燕京夺下,再重重加封微臣。如今事遂人愿,但不知您加封我个什么官儿呀?"

  朱元璋眼珠一转,说道:"洒丞相,你的功劳太大,理应重重加封。前者,朕已封你为一字并肩王;今日,再封你个平顶侯。"

  "平顶侯?"洒敦莫名其妙,忙问道,"主公,这个平顶侯是个什么官儿啊?"

  朱元璋"啪"把桌子一拍:"唗!就是要你的狗命!来呀,把洒家父子绑出去,杀!"

  到了现在,洒敦才知上了大当,被人家朱元璋利用了。可是,知道又有何用,被刀斧手推出午门,枭下首级。好吗,可真当上平顶侯了。

  洒敦父子一死,人心大快。敲锣打鼓,热烈庆祝。

  朱元璋得下燕京,并没耽搁。立即将群臣召至驾前,商议进军之策。

  那位说:朱元璋为什么这么着急呢?因为他知道,眼下虽然占领了燕京,但是,元朝的实力并没有垮台。据探马报道,元军还有一百余万,占据着山西、陕西、甘肃等西北的大片领土;长城以内的很多重要关隘,也都在元人手里。因此,仍需乘胜追击。

  朱元璋当着文武群臣,述说了自己的想法。众将官闻听,点头称是。于是,当即命元帅徐达率精兵三十万,大将百员,领着胡家父子,从东路追杀元顺帝;命军师刘伯温带大军三十万,大将一百员,带常家父子,从西路追杀元顺帝。

  这两路大军,选良辰,择吉日,祭旗出发,且不细表。

  单说朱元璋。他与余者众将,便留在燕京。那位说,都有谁呀?有张兴祖、汤合、郭英等人,还有十王李文忠。那位又说,这李文忠是谁呀?前文书中可没有提到过他。李文忠的母亲叫朱玉环,是朱元璋的亲姐姐。当年,朱元璋不慎将姐夫李宾误伤。为补此情,加封朱玉环为正阳皇姑,加封外甥李文忠十王之职。朱元璋与姐姐从小相依为命,感情极深。因此,朱元璋走到哪里,就将姐姐和外甥带到哪里。当然,这阵儿也就在燕京了。如今,李文忠为京营大帅。

  再说那两路大军。自进兵以来,捷报频传。军师刘伯温这一路,走马取过正定府,顺利夺下太原,连打了十八个胜仗。为此,军师命常茂、丁世英、于皋、朱沐英四员小将,回京报捷。

  这四员小将得令,十分高兴。带着军师的折报,领着家人常忠,急忙离开太原,奔燕京进发。

  这一天,常茂等人来到长辛店。他们到大街一看,只见百姓川流不息,秩序井然,完全是一派太平盛世的情景。看到此处,心中好不高兴。

  此时,天近午时。他们进了家回回饭馆,要了桌全羊的酒席,一边吃喝,一边高谈阔论。

  正在这个时候,忽听楼梯声响。接着,走上一个人来。只见他满头大汗,东张西望。略定心神,走到常茂他们桌前,躬身施礼道:"王爷,各位英雄,我这儿有礼了。"

  常茂抬头一看:此人三十多岁,一身王官打扮。略一思索,说道:"哎,你怎么认识我呀?"

  "哎哟!鼎鼎大名的无敌将军,谁不认识你呢!"

  "有什么事吗?"

  "王爷非知。万岁有旨,命我来长辛店,将凯旋而归的各路英雄,接进皇宫。万岁说,要亲自陛见。事有凑巧,没想到与常将军不期而遇。走,快快进宫去吧,万岁还等着哪!"

  "哟!"常茂一听,心里说,打了胜仗,皇上高兴啊,因此才一破昔日的陈规,陛见文武功臣。于是,他把堂倌叫来,说道:"我们有公务在身,不能在此用饭。刚才要的那桌全羊酒席,我们不要了。"

  "这个……"

  "放心,我们照样付钱。"

  常茂几个人,付清酒钱,跟随这个王官,赶奔京城而去。

  日头偏西的时候,他们进了燕京。几个人正往前走,忽见迎面又来了个王官。

  这个王官急匆匆走到他们近前,说道:"常将军辛苦了!万岁有旨,命你们在金亭驿馆候驾。"说罢,领常茂众人直奔金亭驿馆。

  这所驿馆不仅富丽堂皇,而且招待得也十分周到。常茂等人梳洗已毕,就静等万岁召见。

  等啊,等啊,一直等到掌灯时分,皇上还没有到来。常茂觉得挺别扭,心里说:哎呀,都一天没吃东西了,这能受得了吗?他对朱沐英问道:"小磕巴嘴,你饿不饿啊?"

  "我……我呀,早前腔贴……贴后腔了。"

  常茂生气地说道:"不吃饭,怎么能行呢!哎,王官,皇上什么时候来呀?"

  王官说:"这——我哪里知道啊,万岁只是传下口旨,让在这儿等着。"

  常茂一补棱脑袋,说道:"哎呀,真要命。干脆,你先给我们弄点儿吃的,填饱肚子,咱再等着。"

  "也好。"王官应声而去。

  霎时间,这个王官将酒饭端来。常茂他们急忙围坐桌旁,操起了匙箸。还没等他们吃到嘴边,又走来一位王官,说道:"常将军,万岁有旨,让你们速速进宫。并说,要设御宴,招待各位英雄。"

  常茂一听,心里说,既然如此,就不用在这儿用膳了。于是,转脸对家人常忠说道:"你在这儿等着,我们进宫会见皇上。若有人找我们,你就把这事告诉他。"

  "是。"

  常茂等人也没换衣服,在王官的带领下,起身便走。时间不长,就从后角门进了皇宫。

  这小哥儿几个,是头一次来到这里。他们四外一看,只见皇宫内,楼台殿阁,飞檐转角,金碧辉煌,十分雄伟壮观。王官将他们领到一座偏殿跟前,把帘拢一挑,让他们进了屋,说道:"各,位将军,你们少候片刻,容我去启奏圣上。"。

  常茂坐稳身形,嘱咐道:"快点儿啊!整整一天了,我们还水米没沾牙呢!"

  "是。"王官应声而去。

  就这样,小哥儿四个,又坐等在偏殿以内。

  简短捷说。他们一直等到半夜,也没见着朱元璋的影子。丁世英的心眼活泛,他把小眼睛眨巴眨巴,对常茂说道:"茂,这里边会不会有事儿呀?"

  "什么事儿?"常茂不屑一顾地问。

  "你想,我们刚进长辛店,就说皇上要陛见。可是,直到现在,连皇上的影子也没见到。你说,难道这里头没鬼吗?"

  "胡说!皇上跟咱们还能搞什么鬼?"

  丁世英摇摇头,说道:"茂,多个心眼儿总没有坏处。反正,我觉得这里头有文章。"

  常茂说:"不要胡猜乱想。依我看,咱也别在这儿傻等了。干脆,咱们找去吧!"

  "对!"

  几个人一商量,就走出了偏殿。

  这么大的皇宫,该到哪儿去找呢?他们东一头,西一头,有路就走,有门就进。不多时,就走到一个院内。

  就在这时,忽听前面有人喊了一声:"站住!"

  紧接着,又听"锵啷啷"一棒串锣声响,伏兵四起,把四位英雄围在垓心。

  常茂略定心神,定睛一看,但见伏兵四起,手中高挑灯笼,上写着"巡逻"、"御林军"的字样。再一细瞅:台阶上还站着位老将。此人头顶钢盔,身披铜甲,外罩红袍,腰悬宝剑,怀里还抱着一支大令。他长了个奔儿颅头,翘下巴,八字眉,黄眼珠。看年纪,也就在六十左右。只见他满脸杀气,不怒自威。

  这时,就听这员老将厉声喝喊道:"唗!皇宫大内三尺禁地,尔等竟敢任意横行,这还了得?奉万岁旨意,将他们拿下,绑!"

  "是!"御林军得令,蜂拥而上,就要动手。

  朱沐英当然不服气,说道:"慢!我们犯……犯什么罪了,是皇上叫……叫我们来的。"

  于皋见了,也火往上撞,赌气对朱沐英说道:"有理走遍天下。叫他们绑吧,等一会儿见了万岁,咱看他谁能吃罪得起!"

  人家可不听他这一套。三下五除二,就把他们绑了个结结实实。

  常茂被绳捆索绑之后,立即就后悔了。怎么?他觉得这来头儿不对啊!这些御林军,把三股绳子拧成一股,单三扣,双三扣,哪儿扣不紧用脚踹。啊呀,差点儿把他们的骨头勒折。

  常茂眼珠一转,说道:"哎!我说这位老前辈,请你赶紧启奏圣上,就说我们有要事见驾!"

  这员老将一听,狂声大笑道:"哈哈哈哈!你还想见皇上呀?哼,不怕风大扇了舌头。实话告诉你吧,我是新任的京营殿帅。这一亩三分地,归我掌管。没有皇上的圣旨,不管任何人,只要闯进宫来,就犯下了不赦之罪。"说到此处,冲御林军高声传令,"将他们就地正法!"

  "什么?"常茂一听,顿时五内俱焚。忙冲朱沐英他们使了个眼色,就在原地扑棱起来。

  常言说,双拳不敌四手,好汉架不住人多。御林军"忽啦啦"拥了上来,将小哥儿四个摁倒在地;紧接着,又把明晃晃的鬼头刀举在空中。

  常茂把眼一闭,心说,唉!这些年来,在战场上跌跌撞撞,倒平安无事;没想到回京报捷,倒把脑袋报丢了。若死得明白也行,可死得糊涂啊!真是有冤无处诉,有理讲不清啊!

  就在这个时候,忽听有人高声断喝:"刀下留人!"

  御林军听罢,不由浑身打了个激灵。"呼啦"一声,闪退在两旁。

  常茂等人不解其详。急忙抬起头来,顺声音一瞧:就见前边对对红灯开道,有一列御林军,奔这儿走来。等到近前一瞅,御林军中拥着一人:头戴金盔,身贯金甲,外罩罗袍,身挂宝剑,面似银盆,三绺长髯。此人是谁?正是十王千岁李文忠。

  前文书中说过,现在李文忠是京营大帅,执掌着全军的大权。今天晚上,他领着亲兵、卫队巡城。刚走到金亭驿馆门前,正遇见了常忠。

  常忠见主人一去不归,心中放心不下,就出门张望。正好,遇见了十王千岁。于是,急忙把他们回京后的详情讲述了一番。

  李文忠一听,感觉奇怪。心中想道,我身为京营大帅,此事为何一概不知呢?再说,皇上怎么知道常茂他们回京呢?纵然知道,皇上也不会到金亭驿馆来看他们呀?嗯,其中必有文章。想到此处,便领着亲兵卫队,直奔皇宫,以探究竟。巧了,正好碰见刽子手行凶。于是,才大喝了一声。

  书接前文。十五千岁李文忠迈步来到近前,细一观瞧,见受刑之人是常茂、朱沐英、了世英和于皋,不由就是一怔。

  这下儿,常茂可不干了。他把脑袋瓜一扑棱,说道:"哎,我说十王千岁,这是怎么回事儿?我们离开燕京还不到几十天的工夫,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?你说说,我常茂犯了什么罪?皇上为什么杀我们?"

  于皋也暴跳如雷,问道:"那个抱大令的老家伙,他是个什么东西?"

  李文忠说道:"此事我也不知道情由。你们暂且委屈一时,容我面见万岁,禀奏详情。"接着,对自己的亲兵传令,"来呀,给他们松绑!"

  李文忠是十王千岁,有这个权哪!霎时间,亲兵手持大刀,将绑绳割断。抱大令的老头儿见势不妙,急忙带领御林军,溜了。这个人也真来奇怪,连李文忠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。

  李文忠让常茂他们在此等候,自己进宫面见他舅父。只见十王千岁,怀抱象牙笏板,步履匆匆,进了皇宫,来回寻找。走来找去,一直找到后宫。只见勤政殿内,灯火辉煌,并且,时而传来吹拉弹唱的声音。

  李文忠略一思索,走过玉带桥,转过假山石,迈步上了殿基,从珠帘缝中一看,不由大吃一惊。怎么?只见洪武万岁,穿一身软梢的龙袍,坐在正中央的龙床以上,身边靠着一个娇滴滴的美人。只见这个女人:头上梳着三环套月的美人鬏,身上穿着软梢的纱衣裙,描眉画鬓,搽粉戴花。在他们两旁,有不少宫女,正在吹奏乐曲。

  李文忠看罢,只气得五火难按。心里说,刚刚得下燕京,将士们还在前敌浴血奋战,你却在这里迷恋女色。哼,你所做所为,能对得起何人?想到此处,"噌"将珠帘一撩,便闯进勤政殿去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五十一回 朱洪武暗中胭粉计 元奸细借机斩切臣

  李文忠往勤政殿内一瞅,不由冲冲大怒。他撩帘拢闯进殿去,来到朱元璋面前,躬身施礼,说道:"臣,李文忠见驾!"

  朱元璋正在寻欢作乐。他听到声音,低头一看,见李文忠站到了面前。霎时间,朱元璋尴尬万状。为什么?自己是长辈,又是至高无上的皇帝。刚才这些举动,有失检点啊!他略定心神,说道:"文忠,是你!"

  "正是微臣!"

  "文忠,半夜三更,无有朕的旨意宣诏,你进宫所为何事?"

  李文忠着急地问道:"万岁呀!臣有一事不明,要当面领教。"

  "何事?"

  "请问陛下,常茂、于皋、丁世英、朱沐英,刚刚来到皇宫。他们身犯何罪,因何陛下就要将他们开刀问斩?"

  李文忠这一句话,把朱元璋问了个丈二和尚——摸不着头脑。他愣怔片刻,反问道:"文忠,你待怎讲?"

  "万岁,因何传旨,要将常茂他们杀掉?"

  "什么?"朱元璋听罢,一扑棱脑袋,说道,"哎呀,此事从何谈起!常茂、于皋他们,已跟着军师出征去了。他们什么时候回到皇宫?朕多咱传过旨意,要杀他们几个?"

  李文忠听罢,不由动开了心思。他略停片刻,便把方才的所见所闻,如实地述说了一遍。

  朱元璋听了,立即沉下脸来。心里说,这是谁假传圣旨,干出这等事来?

  李文忠启奏道:"万岁,此事非同儿戏,定要认真查究。说不定,其中还有什么奥妙。"

  "嗯。内侍,升殿!"

  这阵儿,天光见亮。朱元璋头顶龙冠,身披龙袍,驾坐到九龙口内。

  金钟三声响,玉鼓六声催。霎时间,在京的群臣文武,蜂拥而至。朝驾已毕,文东武西,分列两厢。

  朱元璋面沉似水,冲李文忠说道:"爱卿,传朕的口旨,宣常茂四人上殿!"

  "遵旨!"李文忠答应一声,走出金殿。

  这阵儿,常茂他们已经离开后宫,正在朝房候驾。李文忠走来,对他们说道:"万岁有旨,宣你们上殿。你们要实话实讲,定把此事弄它个水落石出。"

  常茂他们点了点头,急忙整盔抖甲,与十王千岁一起,来到八宝金殿,跪倒在金阙之下,口尊:"参见万岁,万万岁!"

  朱元璋说道:"卿等平身!"

  "谢万岁!"四人磕头谢恩,站立一旁。

  朱元璋问道:"常爱卿,你们什么时候回到京城,又怎样贪下了祸事?赶紧对朕如实讲来!"

  常茂见问,忙说道:"万岁,你当真不知啊?那好,听我讲来——"接着,便把怎么奉军师的命令回京报捷,怎么在长辛店碰到王官,怎么住到金亭驿馆,怎么进了皇宫,怎么碰到御林军,怎么被捆绑,怎么被斩杀,怎么碰上十王千岁,等等诸事,详尽地述说了一番。言谈话语中,对朱元璋还有埋怨的意思。

  文武百官听罢,都觉得莫名其妙。一个个瞪起眼睛,瞅着皇上,看他如何断理此案。

  朱元璋也确实不知其详啊!他略停片刻,说道:"茂啊,各位爱卿,休要误会,朕实在不知此事。朕来问你,你们可记得那个送信的王官?"

  "叫什么名字,咱不知道;不过,他的模样倒还记得。"常茂说道。

  朱元璋听罢,传下口旨:"来呀,将所有的太监,王官,统统宣上殿来!"

  时间不长,内侍臣就把几百名太监和王官,领上殿来。

  朱元璋对常茂他们说道:"你们上前辨认,看有无那个王官?"

  "遵旨!"

  常茂带着于皋、了世英、朱沐英,走到太监和王官面前,瞪起眼睛,一个一个地仔细辨认。可是,把这些人全看过了,也未发现那个送信之人。

  常茂可急坏了,心里说,哎,这家伙哪里去了?他瞪起雌雄眼,又仔细相面。相着,相着,突然把一个低着脑袋的王官,拽出人群:"好小子,你低下脑袋,难道茂大爷就不认识你了?在长辛店之时,不就是你给传的话吗?"

  这个王官吓得浑身栗战,"扑通"一下,跪倒在地。

  朱元璋一看,认出来了,他乃是新收的内监,名叫张成。略停一时,问道:"到长辛店送信,可是你所为?"

  "奴才罪该万死,正是小人。"

  常茂又说道:"还有呢,待我再找找看。"

  时间不长,常茂又拽出一个王官——就是领他们到驿馆的那个;接着,又拽出一个太监——就是领他们进宫的那个。

  这两个家伙也哆哆嗦嗦,跪到朱元璋面前。

  朱元璋问常茂:"还有没有?"

  "没了。"

  朱元璋听了,对其余的王官、太监说道:"你们都下殿去吧!"

  "遵旨!"众王官、太监,应声而去。

  朱元璋略停一时,"啪"!猛然把龙胆一拍,厉声喝斥道:"唗!是谁让你们假传圣旨,还不如实讲来!"

  那两个王官一听,不由舌头短了一半,当场瘫软在地。唯独张成,比他们强点儿,跪在那里,东瞅瞅,西瞧瞧,小眼珠子滴溜溜乱转。

  朱元璋问道:"张成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"

  张成见问,磕磕巴巴地说:"陛下,奴才我、我……"看他那意思,好像有难言之隐。

  常茂一看,可气了个够戗。他大跨两步,冲到张成面前,伸手抓住他的衣领,"啪"就是一个满脸花。这一耳光打得有多重呀,张成就地转了仨圈儿,嘴角都出血了。

  常茂喝问道:"你说不说?你胆敢不讲实话,我把你的肋条抽出来!"

  "我说,我说呀!"

  好吗!在八宝金殿以上,常茂就动开刑了。

  朱元璋也逼问道:"奴才,还不快讲!"

  张成哭丧着脸,说道:"万岁,我要说出真情,您可别生气呀!"

  "休要啰嗦,快讲!"

  张成说道:"这件事情,主公您也不知,是贵妃娘娘让我们干的。"

  朱元璋一听"贵妃"二字,立刻这舌头就短了:"这……"

  常茂一听,心说,嗯,这里边有文章。他眼睛一转,通问朱元璋:"万岁,这贵妃娘娘是哪位呀?"

  丁世英也紧紧追问:"万岁,到底是谁?"

  文武百官闻听,也不由苶呆呆发愣。

  说了半天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书中交待:朱元璋占领燕京之后,立即两路派兵,追剿元顺帝。他自己呢?呆在京城,听候音信。闲来无事,不是伏案看书,就是在宫中溜达。

  这一天,他喝了个酩酊大醉,睡到元顺帝原来的寝宫。等一觉醒来,睁眼一看,见对面墙上,挂着一张水墨丹青,画着一个女人。这张画非同一般,大小尺寸,跟真人一般无二。朱元璋仔细观瞧,只见她鬓发如云,眉弯似黛,面似桃花,眼凝秋水,容多玉润,荡人魂魄。朱元璋看着,看着,不禁失声叫道:"啊呀,不料这尘世以上,竟有这样绝色的女子!"

  正在这个时候,忽然张成从外边走来,跪到朱元璋床前,说道:"陛下,你莫非夸赞这张画儿不成?"

  "是啊!"朱元璋坐起身来,问道,"此画出自何人之手,把这女子画得这般漂亮?"

  张成微微一乐,说道:"主公,这不是画儿,是真人哪!其实,真人比画儿更漂亮十分。"

  朱元璋听了,心头不由一动,忙问道:"噢?这个女人是谁呀?"

  "启奏圣驾得知!元顺帝手下有个兵部尚书,叫扎尔芦达。他有个女儿,叫芦嫔妃,这就是芦嫔妃的画像。"

  "芦嫔妃现在何处?"

  "现在芦府。实不相瞒,自您进宫,非但不怪罪扎尔芦达,反而还加封了他的官职。他为报答您的天高地厚之恩,便想把女儿送进宫来,陪王伴驾。可是,他又不敢贸然行事。因此,才让奴才把画像挂在屋中。万岁,您若喜欢芦嫔妃,就可将她宣进宫来。"

  朱元璋听罢张成的这番述说,心头为之一动。他心中合计,多年来,在疆场厮杀征战,看的是刀枪剑戟,听的是炮号锣鼓,想的是军事战策,闻的是漫漫硝烟。如今,自己呆在深宫,无所事事,也该享享这人间的乐趣了。可是,不妥!此事若要传扬出去,岂不让文武唾骂?再说,若被马娘娘知道,那还了得?可是,他刚想到这儿,两只眼睛又落到那张画儿上了。他越看越着迷,越看越动心。又琢磨了好大工夫,终于打定主意,笑了笑说道:"张成,这张美女图,纯属画匠嬉戏而已,休要与朕取笑。哪有这样的俊俏女子?你把芦嫔妃接来,朕倒要看看是真是假!"

  "遵旨!"

  次日晚间,扎尔芦达带着女儿芦嫔妃,偷偷进了后宫,叩见洪武万岁。

  朱元璋手捻须髯,定睛一瞧,哎呀,这女子长得可太美了,比那美人图还强十分。朱元璋看罢,不由骨肉发酥,神魂颠倒。于是,出口便说道:"朕加封你为贵妃,留到宫里,陪王伴驾。不过,此事须暂时保密。待全国统一,再公诸于众。另外,封芦达为内府都堂,统帅御林军,掌管皇宫的一切。"

  前文书提到的那个抱大令的老头儿,就是扎尔芦达。

  朱元璋的这件艳事,文武群臣一概不知。他只以为,在这深宫大内,音信隔绝,决不会被外人发觉。从此,每日跟芦嫔妃一起,形影不离,追欢取乐。今天巧了,正好被李文忠看见。刚才,常茂等人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一再追问详情,他怎么好讲出口呢?因此,只见他脸红脖子粗,吭哧了半天,也未说出个所以然来。

  文武百官见皇上如此窘态,不由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

  常茂真有个犟劲儿。他见皇上支支吾吾,便又追问道:"万岁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?何不当着文武的面,讲个明白?"

  朱元璋无奈,只好说道:"茂儿,这是孤王新纳的贵妃。"

  常茂一听,乐了:"啊呀,皇上又讨了个小老婆?嗳,你愿讨几个讨几个,跟我们无关。现在要问的是,为什么斩杀我们?这可是件大事,咱得闹清楚。"

  朱元璋也觉得纳闷儿。他略思片刻,传下圣旨:"来人,宣芦嫔妃上殿!"

  "遵旨!"

  时间不长,扎尔芦达、芦嫔妃被带到金殿。这个芦嫔妃,可非一般人能比。别看才二十多岁,可她经多见广,久经世故。来到金殿,毫不怯阵。只见她从从容容走到龙书案前,飘飘下拜:"臣妾参见陛下!"

  朱元璋一看,问道:"嫔妃,因何传朕的旨意,斩杀四位爱卿?"

  芦嫔妃听了,不由一愣,答道:"此话从何谈起?臣妾就知道伺候皇上,对于国家大事,从来不敢过问。但不知这是谁血口喷人?万岁,臣妾冤枉!"

  朱元璋听了,心中十分高兴。怎么?他就盼着芦嫔妃说这句话呢!这样一来,不就没事了吗?于是,说道:"嗯,朕就知道你冤枉。"说到此处,把龙目一瞪,对张成喝喊道:"唗!贵妃并未假传圣旨,你却无事生非,恶语中伤。朕来问你,你到底受了何人的主使?"

  张成一听,只吓得浑身栗战。他跪爬到芦嫔妃脚前,申辩说:"娘娘,您可得讲天地良心呀!不是您亲口对我们这么说的吗?为此事,您还每人给了我们三千两银子呢!您还说,事成之后,另有重赏。怎么今儿个您出尔反尔,不敢承认了?"

  芦嫔妃一听,只气得银牙紧咬,杏眼圆瞪,怒声喝斥道:"你真能胡编哪!我与这些将军,往日无冤,近日无仇,怎能无故加害他们?你真是个臭诬赖,血口喷人!"

  扎尔芦达也说道:"万岁呀!张成乃是元顺帝的心腹。我父女归顺投降,他心怀不满。为此,才胡编乱造,加害于我。请万岁不要听他一面之词,为我父女作主啊!"

  其实,这件事真是他扎尔芦达父女干的。这个扎尔芦达,确实不是个好东西。在洒敦领兵出城以前,曾与他密谋定计,要引明军进城,推翻元顺帝;待朱元璋杀了洒敦之后,又暗下狠心,要凭着他女儿的容颜,巧设脂粉计先离间朱元璋君臣的感情,断去朱元璋的左膀右臂,再将朱元璋置于死地。这一招儿果然灵验,使朱元璋中了计。他们迫不及待呀,刚过了不多日子,便干下了如此勾当。

  书接前言。芦嫔妃怕事情败露,四外一踅摸,见爹爹腰里挎着一口杀人宝剑。她趁人不备,忙伸单手,"噌"拽出利刃,冲张成厉声喝斥道:"奴才,竟敢以小反上,待我结果你的狗命!"说罢,"噌"!一剑刺透了张成的胸膛。

  好毒辣的芦嫔妃,她倒来了个杀人灭口。

  常茂一看,全明白了。只见他把雌雄眼一瞪,"噌"!往前一纵,"腾"!拽住了芦嫔妃的当胸。

  芦嫔妃吓得够戗,不由宝剑落地。她眼瞅皇上,嘴里高喊:"你要干什么?"

  常茂把脑袋一扑棱,说道:"我们的冤枉还没弄明白,谁让你杀人灭口?看来,你绝不是个好东西!"说到此处,"啪"就是一个嘴巴。

  常茂有多大力气!就这一下,把芦嫔妃打得转了一个圈儿,摔出有一丈多远。正好,摔到了朱沐英面前。朱沐英一看,心想,你常茂敢揍,难道我就不敢!于是,飞起一脚,"腾"!正踹到芦嫔妃的屁股上。这一脚更重,把她踹得"骨碌碌"一滚,正停到于皋跟前。

  于皋一看,心想,我也来一下儿吧!于是,又一个嘴巴,把她扇回常茂跟前。

  诸位你想,那芦嫔妃是个娇滴滴的弱女,能架得住这顿折腾吗?霎时间,只见她翻翻眼儿,伸伸腿儿,当场气绝身亡。

  芦嫔妃之死,朱元璋看得是真真切切。此时,他脑袋"嗡"了一下儿,差点儿背过气去。心里说,胆大的常茂,当着寡人的面儿,竟把嫔妃打死,这不是犯上作乱、羞臊孤王吗?他恼羞成怒,"啪"把龙胆一拍,怒声喝斥道:"唗!常茂,你们要造反呀?今日,在朕面前,竟把娘娘打死。来日,说不定还会把寡人斩杀。似这等乱朝臣子,留你们何益?来呀,将他们推出去,杀!"

  金瓜武士不敢怠慢,往上一闯,就把他们抹肩头,拢二臂,捆了个结结实实。

  常茂胆子再大,也不敢跟朱元璋翻脸呀!只见他与朱沐英他们使了个眼色,就朝殿外走去。他一边走,一边骂道:"无道的昏君!全国还没有统一,你就如此荒淫,真让文武百官痛心呀!你等着,茂太爷死在九泉之下,也得把你掐死!"

  朱元璋听了,气得须发皆奓。他哆嗦着嗓音,问道:"哪位爱卿愿讨监斩旨意?"

  "微臣愿往!"话音一落,有一人紧走几步,跪到朱元璋面前。

  众人一看:正是芦嫔妃的爹爹扎尔芦达。

  此时,又听扎尔芦达说道:"万岁,我女儿死得好惨、好冤哪!我要亲自杀斩凶手,为我女儿报仇!"

  朱元璋也没多想,忙提起御笔,刷刷点点,写好圣旨,说道:"扎尔芦达,拿朕的旨意,赶奔午门,单等午时三刻,将常茂四人正法!"说罢,将圣旨递过。

  "遵旨!"

  扎尔芦达讨下旨意,赶奔午门,要杀斩常茂各位英雄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五十二回 李文忠反目斥明主 胡大海忍怒问君王

  扎尔芦达讨下了监斩旨意,带了三干铁甲军,将法场护住,等候旨意行刑。

  十王李文忠见朱元璋传下监斩旨意,只气得浑身栗抖,体如筛糠。他高声喝喊道:"万岁且慢,微臣有下情回禀!"

  朱元璋一听,那是一百个不痛快。心里说,哼,若不是你李文忠进宫奏本,哪有眼前这场祸事?论理说,你是罪魁祸首,应将你斩首才对。念你是朕的外甥,将你饶过也就是了,你还保的何本?于是,瞪起眼睛,喝问道:"文忠,你有何话讲?"

  "启奏陛下,常茂他们杀不得。"

  "嗯?"

  "陛下圣明!常茂他们奉军师之命,不远千里,回京报捷。不料,却被奸人所害。刚才,张成已供出芦嫔妃假传圣旨之真情。俗话说,'冤有头,债有主。'常茂他们一怒之下,打死芦嫔妃,这也不算不对。退一步讲,纵然冤枉了她,也不能因一个女人,就斩杀您的股肱之臣哪!"

  朱元璋一听,生气地说道:"胡说!那张成与扎尔芦达不和,才无中生有,嫁祸于人。常茂怎能只听一面之词,就动手行凶,打死贵妃?再说,他们心目之中还有没有我这个皇上?不管芦嫔妃身犯何罪,也应请旨定夺。怎能随便拳打脚踢,致死人命呢?很明显,常茂他们自恃功高,全不把朕放到心上。早早晚晚,朕也会死到他们手里。如今,他们已犯下大不敬之罪。朕传令斩杀他等,有何不对?"

  李文忠又申辩道:"陛下,纵然常茂他们犯下大不敬之罪,也不该斩杀呀!如今,元顺帝还未抓到,元人还没征服。两军阵前,正是用人之际,您怎忍心杀掉功臣?请陛下开恩!"说罢,跪倒在地。

  在京的文武百官,也都同情常茂四人,只是没人挑头儿,不敢轻举妄动。如今见十王求情,也都纷纷跪到朱元璋脚下,启奏道:"陛下,念常茂他们功重如山,您开恩才是啊!"

  朱元璋见众人都来求情,如同火上浇油。他手拍龙胆,说道:"唗!尔等想聚众闹事不成?朕意已决,不能更改!李文忠,你赶紧退了下去。若敢违抗圣命,你也难逃法网。"

  李文忠一听,怒火难按。他仰起头来,问道:"陛下,但不知微臣身犯何罪?"

  朱元璋冷冰冰地说道:"哼,你搅闹金殿,跟常茂他们一般无二!"

  李文忠冷笑道:"欲加之罪,何患无词!"

  朱元璋一听,大怒道:"放肆!来人,将李文忠也推了出去,一块儿枭首示众!"

  朱元璋突然变得如此无情,文武百官谁也没有料到。金瓜武士不敢违旨,将李文忠打掉头盔,扒掉龙袍,绳捆索绑起来。

  此刻,李文忠都快气疯了。他跳着脚骂道:"昏君!你之所做所为,与元顺帝何异?杀吧,你把忠良都杀掉,我看谁保你坐江山?"

  当着文武群臣的面儿,朱元璋挨了这顿训斥,他能受得了吗?只见他一拍桌案,高声吼叫道:"唗!快把他的嘴堵上。推下去,杀!"

  霎时间,李文忠也被推到法场。

  常茂见李文忠也被绑来了,心里说,好吗,又多了一位。他开口问道:"我说十王千岁,你怎么也来了?"

  "唉!"李文忠口打咳声,把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。

  常茂听罢,说道:"行,够朋友,够义气。我说十王千岁,你也不要着急。脑袋掉了,还不是碗大个疤吗?叫他杀吧,快点儿给茂太爷来个痛快!"

  朱沐英也喊:"快……快点儿,给……给爷爷来个痛快。"

  扎尔芦达见李文忠也被押进刑场,十分高兴。他眼珠一转,急忙吩咐道:"来呀,快点追魂炮!"

  "喳!"

  霎时间,"咚"!"咚"!连着响了两声追魂炮。啊呀,若第三声炮一响,那就要人头落地了。

 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突然从法场以外,跑来一哨骑兵。为首者有三员大将,他们汗流满面,满身征尘。谁呀?正中央是二王胡大海,上首是固大英,下首是胡强。

  那位说,胡家父子这是从哪儿来呀?白阳关。他们随大帅追赶元顺帝,一路之上,势如破竹,打了一个又一个胜仗。现在,已把元顺帝逼到了柳河川。若再加把劲儿,就能将元人的势力彻底消灭。

  但是,事不遂人愿。明兵几十万人,得吃饭哪!现在,粮食不足,吃饭成了问题。元人临撤退之时,来了个坚壁清野,把各地的粮食都抢光、烧光了。

  为此,胡家父子奉了大帅之命,回京催粮。

  他们刚来到午朝门前,忽然听到了鸣炮之声。胡大海向百姓询问情由,得知午门外立下了法场,要抄斩罪犯。二王千岁心头一怔,急忙率领固大英和胡强,双脚点镫,马往前催,片刻工夫就赶到午门近前。

  胡大海停住战马,长身形往法场上一瞧,好嘛,就见木桩以上,一溜捆着五个人。再一细瞅,看见了常茂。心里说呀,这不是茂儿吗?他们犯什么罪了?胡大海疑惑不解,急忙大喊了一声"呔!刀下留人——"喊罢,爷儿仨一同闯进了法场。

  这些护法场的军兵,心里头都向着这些开国的元勋。他们见胡大海到来,那真是喜出望外,霎时间,自动闪开了一条人胡同,将胡大海他们放进法场。

  胡大海跨乘坐骑,来到桩橛近前,飞身下马,忙冲常茂问道:"茂儿,为何落到这般光景?"

  常茂见了亲人,心头一亮,眼中流下了泪水:"二大爷呀——"大叫一声,痛哭起来。

  他这一哭不要紧,李文忠、于皋、了世英、朱沐英,也都跟着嚎啕起来。

  胡大海一看此情此景,急得直跺双脚:"孩子们,你们受了什么委屈?快快对伯父讲来!"

  固大英也急得要命,连忙催促道:"茂,快说呀!光哭能有何用?"

  "好吧!"

  常茂止住悲声,便把来龙去脉,一五一十地讲了一番。他讲完之后,李文忠又把皇上的所做所为,说了个淋漓尽致。

  胡大海性如烈火,哪能受得了这个?只见他一蹦多高,放声大叫道:"哇呀呀呀,气死我也!茂儿,按理说,我应该把你们放了;可是,上边还有个皇上呢,咱得给他留个面子。你们先委屈一时,待我费点儿唾沫星子,跟他讲讲道理。然后,让他降旨,把你们释放。倘若他不听相劝,咱再给他来个厉害。大英,跟我上殿见驾!"

  固大英见干爹来了脾气,忙说:"干爹,八宝金殿不同连营,这是有尺寸的地方。人家为君,咱们为臣呀!您别老觉着跟人家是磕头的把兄弟,拿当初比现在。今非昔比,那一套不行了。干爹,此番求情,可不能发火,要以理服人。一旦跟皇上顶撞起来,不但求不下人情,恐怕咱们父子也得吃亏。"

  胡大海听罢,把眼一瞪,说道:"什么?你个孬种,莫非怕死了不成?"

  "不,我并非怕死。您想,咱们人单势孤啊!若把事情弄砸,他们可就救不了啦!"

  胡大海听了,琢磨片刻,说道:"嗯,你说得倒也有道理。咱这么办吧,在上殿以前,咱先把这事儿安排安排。大英,你先带领咱们的骑兵,把法场护住。没有我的话,任何人不准随便进来;如果出了意外,唯你是问。"

  固大英答道:"请干爹放心。"

  胡大海又对胡强说道:"走,咱先见见监斩官,跟他打个招呼!"说罢,二人一同走上前去。

  这时,扎尔芦达已经认出了胡大海。心里说:哎呀,真来倒霉。怎么偏偏他回来了?看样子,这人是杀不成了!他又一想,嗳!皇上的火儿可不小,难道还顶不住个胡大海?再说,等胡大海一离法场,我就命令开刀。到那时,人头落地,你纵然讲下人情,又有何用?

  扎尔芦达正在合计心思,胡大海和胡强已来到近前。扎尔芦达无奈,只好硬着头皮,走出监斩棚,躬身施礼道:"二王千岁可好?我扎尔芦达迎接来迟,请当面恕罪。"

  胡大海一见是扎尔芦达,立时就明白了。心里说,哼,我早就瞅着你不是个好东西。你替元顺帝效命多年,能跟我们一心吗?这个监斩官的差事,别人总不能干,非你不可!胡大海强压怒火,说道:"还礼,还礼,原来监斩官是扎尔将军。"

  "唉!皇上的旨意,咱哪敢不遵啊!"

  "扎尔将军,我要上殿求情。在此期间,求你高抬贵手,不要开刀。自你倒反大元,归顺明营,咱们处得不错。这么点儿面子,你无论如何也得给我吧?"

  "唉!"扎尔芦达装出一副万般无奈的模样,说道,"法场的规矩,您知道得比我清楚。眼下,追魂炮都响了两声啦,我怎敢耽搁时间?若皇上怪罪下来,我可担当不起呀!"

  胡大海逼问道:"什么,你不敢耽搁呀?"

  "二王千岁,我可没长两颗脑袋。"

  老胡点了点头,说道:"可也是呀!这么办吧,你的脑袋我来担保。皇上怪罪,有我顶着,如何?"

  扎尔芦达忙说。"不行!公事属公事,私交属私交。二王,你还不懂这个?"

  "哟?"胡大海一看,心里说,这个家伙,一抓一转个儿,贼光溜滑呀!他眼珠一转,说道:"好,刚才我跟你说几句小话,那是往你脸上贴金。既然你不肯赏脸,我老胡自有办法。"说到此处,扭回头来,冲野人熊高声喝喊:"胡强!"

  "在!"

  "把虎尾三节棍拿出来,陪扎尔芦达将军呆一会儿。"

  "遵命!"

  这野人熊胡强"哗楞"一声,拽出了虎尾三节棍,伸手便擎住了扎尔芦达的胳膊。

  扎尔芦达一看,吓得都尿到裤子里了。心里说,胡大海,你算损透了!这野人熊蛮不讲理,一不高兴,还不把我掐死呀?于是,急忙冲胡大海说道:"二王千岁,您快告诉少王爷,千万别让他打死我呀!"

  胡大海说道:"嗯,别害怕。只要你不冒坏水儿、不传令杀人,就能平安无事。"

  胡大海将法场安排已毕,这才赶奔八宝金殿。他一边走着,一边埋怨,老四啊,天下还没到手,你怎么就翻脸不认人了呢?到了金殿,我非和你较量一番不可!又一想,嗳,固大英再三嘱咐,让我以理服人。嗯,我还得见机行事,费点儿周折。

  胡大海步履匆匆,来到九龙口前,躬身施礼道:"臣,胡大海参见我主,万岁,万万岁!"

  "啊?"朱元璋见胡大海走进金殿,脑袋不由"嗡"了一下。为什么?一则,胡大海是他磕头的把兄弟,有多年的交情;二则,老胡家功重如山;三则,胡大海快人快语,不管三七二十一,逮住什么扔什么,不好对付。可是,他又一想,哼,我是皇上,出口为旨。就是你胡大海讲情,我也决不能准。想到此处,他微微一欠身形,说道:"哟,二哥回来了!免礼平身!一旁落座!"

  "谢万岁!"说罢,胡大海坐在一旁。

  这会儿,朱元璋还假装没事人呢!他强颜欢笑道:"嘿嘿,二哥,你这是从哪儿来呀?"

  "白阳关。"

  "噢!回京有何大事?"

  胡大海见问,掏出封书信,说道:"万岁,这是元帅给你修的本章,请龙目御览。"说罢,呈递到龙书案上。

  朱元璋接过本章,一目十行地看了几眼,说道:"二哥,不必焦急,朕派人筹粮就是。你一路浑身劳累,先到金亭驿馆歇息去吧!"他心里合计,先把胡大海支走再说。

  胡大海一听,心里说,哼,你倒说了个轻巧。他略停一时,说道:"万岁且慢。方才,臣路过午朝门,见那里立下了法场。仔细观看,原来要杀常茂五人。万岁,但不知常茂他们身犯何律,法犯哪条?"

  朱元璋见问,未曾说话,先摇头晃脑,口打咳声:"唉!二哥,这几个东西,目无圣主,狂傲至极,简直要拆八宝金殿。他们横眉立目,恨不能啃朕几口呀!"

  胡大海强压怒火,说道:"嗳!老四,盐从哪儿咸,醋从哪儿酸,事出有因啊!你详细说说,他们究竟为了何事?"

  朱元璋见间,便厚着脸皮,详细述说了一番,最后又说道:"二哥,他们现在已犯下了不赦之罪,朕是非杀不可!"

  胡大海一听,不由呆呆发愣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五十三回 紫禁城玉环解窘境 午朝门紧急报军情

  胡大海听罢朱元璋苶的话,不由苶呆呆发愣。心里说,哎呀,老四果然变了。若是当初,他说这些浑话,我非扇他俩嘴巴子不可。现在,人家是一国的皇帝,咱这当哥哥的是臣下呀!这八宝金殿是有尺寸的地方,说话可得注意。不然,又会犯大不敬的罪过。想到此处,他压了压怒火,便婉言相劝道:"万岁,听你这么一讲,我都清楚了。这几个孩子,从小娇生惯养,也太不像话了。跑到八宝金殿,胡折腾什么?芦嫔妃有没有罪,得由你发落。他们随便致死人命,这不是目无法纪吗?这个事呀,也难怪四弟你生气。要碰到我的头上,说不定会气死。可是,话又说回来了,不管怎么着,常茂他们是有功之臣。再说,看在老六常遇春的分上,也不能冲他们开刀呀!眼下,两军阵前正在用人之时,若将他们杀死,一来会寒了众人的心,二来,往后的仗也无法打了。四弟,不看僧面看佛面,不看鱼情看水情,你就把他们饶了吧!你要觉着出不了气,那就把他们带进殿来,爱打爱骂,随你的便,多咱你出了气,咱再拉倒。在气头上将他们杀死,后悔可就晚了!"

  "哼哼哼哼!"朱元璋冷笑一声,说道:"老常家功高日月,朕并未亏待他们。封常遇春为开明王,常茂为孝义永安王,哪个不是高官厚禄?都怪朕从前管教不严,姑息迁就,才将他们惯坏。今天,他们敢在金殿上打死娘娘,明天,还不得将寡人打死?这功是功,过是过,不能混为一谈。若犯重罪而不治罪,岂能服众?二哥,休再多费口舌。我意已决,定斩不饶!"

  "什么?"胡大海听罢,瞪起牛眼,就想发火。可是,他立时想起固大英的嘱咐,才将怒火按下。略定心神,又规劝道:"嗳!老四,这么办吧!你先给他们记下这笔账,让他们北赶大元,立功赎罪。将来,再酌情定罪。这颗脑袋呢,就算临时借给他们。四弟,这准可以吧?再说,不看别人,还得看看我呢!咱老弟老兄这么多年,就算二哥我求你了。四弟,你开开恩吧!"

  朱元璋又说道:"二哥,正因为咱老弟老兄,朕才耐心规劝于你。若换个旁人,早把他轰到殿外去了。至于这几个人吗,朕是非杀不可!"

  "呀?"胡大海一听,再想忍耐也忍不住了。他站起身来,大声说道,"四弟,你真不开恩呀?哎呀,难怪人们说,'龙眼无恩,翻脸无情'呢!老四,你把这些人的功劳扔到一旁,为了一个不值当的芦嫔妃,就如此绝情啊!到头来,连二哥我的话,都当成了耳旁风,真让人寒心。现在,我就问你一句,你饶是不饶?"

  朱元璋一看,心里说,胡大海来脾气了!哼,难道我怕你不成?于是,脸红脖子粗地说道:"二哥,朕已说过,万无更改。"

  胡大海这回可犯脾气了:"好哇,今天我可要跟你叫叫真儿了!你饶,得饶;不饶,也得饶。"

  朱元璋一听,挖苦地说道:"二哥,你若是皇上,朕就听你的;可惜,你不是皇上,说话不能算数。"

  这哥儿俩,你言我语,针锋相对,越顶越烈。满朝文武,一个个面带惊慌,像木桩一般,立在殿下,鸦雀无声。

  正在这时,金殿以外乱成了一团。只听有人喊叫道:"了不得啦,杀人了,造反了!"

  朱元璋与胡大海听了,不由就是一愣。他俩也顾不得再斗口舌了,忙甩脸朝门外望去。

  满朝文武,也无不惊骇。

  这是怎么回事呢?原来,这事都出在固大英、胡强身上。前文书说过,他们俩一个护守法场,一个看着监斩官扎尔芦达,等着胡大海上殿求情。可是,左等不回来,右等没音信。固大英怕干爹吃亏,便派心腹到金殿探听消息。

  片刻,心腹回来说:"二王跟皇上吵起来了。看来,非出事儿不可!"

  固大英一听,心里说,这皇上也太不像话了。哼,饶与不饶,你讲了不算,得由我们爷儿们作主。想到此处,不管三七二十一,命令亲兵,为常茂等人解开了绑绳。

  与此同时,野人熊胡强也伸了手啦。只见他"啪"一巴掌,打掉扎尔芦达的三颗门牙,就把他撵回了金殿。

  常茂他们解掉绑绳,让手下人找来战马、兵刃,小哥儿几个飞身上了坐骑,各操家伙,就杀奔八宝金殿。

  御林军上前阻拦,被常茂抡开大槊,揍死了无数。要不,怎么有人喊叫呢!

  书接前文。朱元璋一听,只吓得颜色更变:"啊呀!二哥,你看见没有?他们可真反了啊!似这样之人,朕岂能饶过?各位爱卿,哪一个愿讨旨问罪?"

  文武百官一看,心里说,哼,你也有着急的时候呀?慢说没能耐,纵然有能耐,咱也不干!他们一个个假装没听见,眼观鼻,鼻对口,口问心,往那儿一站,跟泥塑一般,缄口不语。

  朱元璋见无人讨旨,只急得抓耳挠腮,忙说道。"诸位卿家,你们可知养兵千日、用在一时吗?"

  正在这时,他忽然看见扎尔芦达了,说道:"扎尔芦达,你快前去抵挡一阵。"

  扎尔芦达接旨,心里说,这老胡家、老常家,是大明帝国的栋梁。若将他们诛灭,大明的江山便可得而复失。于是,他点兵三千,提刀上马,高声喊喝道:"来呀,列开旗门!"

  扎尔芦达惯使一口錾铁宝刀,切金断玉,削铁如泥。他带领三千军兵,将常茂一行截住,高声喝喊道:"呔!常茂,你们要造反不成?本钦差奉旨在此等候,尔等哪里走?"

  常茂是久经沙场的大将,还能被他唬住?只见他把雌雄眼一瞪,说道:"好哇!扎尔芦达,若有胆量,过来比试比试!"

  "常茂,休要大言欺人。休走,着刀!"扎尔芦达说罢,抡刀便剁。

  常茂见刀砍来,忙用大槊磕开。紧接着,抡动禹王神槊,快似闪电一般,"啪"!拍到他的护背旗上。扎尔芦达躲闪不及,滚鞍落马,口吐鲜血,昏厥过去。

  常茂拿着禹王神槊,点着扎尔芦达的脑袋,说道:"老家伙,就这点儿能耐,还敢跟茂太爷伸手?干脆,给你个痛快得了!"说罢,"啪"!将他的脑袋砸成了肉饼。

  御林军见主将阵亡,不由四处溃逃。

  常茂四处一踅摸,领着丁世英、朱沐英、于皋、李文忠,齐发战马,紧抖嚼环,直奔金殿而去。

  朱元璋见势不妙,在宫娥、太监的簇拥下,直奔后宫逃去。

  胡大海见状,腆着肚子冷笑道:"嘿嘿,祸起萧墙,自己找的。哼,我早盼着这一招儿呢!"说罢,也走出金殿,找常茂他们去了。

  再看常茂一行。他们闯进金殿,马不停蹄,一直把朱元璋撵到紫禁城内。

  书中交待:这座紫禁城,十分坚固。紫禁城外为外宫,建有三座大殿,是接见群臣、议论政事的地方。紫禁城内是寝宫,皇上和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,俱都住在里边。这座紫禁城墙,足有三丈多高;城门一尺多厚,门上钉满菊花钢钉,十分坚固。

  朱元璋跑进内宫,急忙吩咐道:"掩门,快快掩门!"

  太监急忙把宫门关闭,插上横栓。

  常茂他们追到近前一瞧,见皇上已经进了内宫。常茂心中生气,高声叫嚷道:"哼,跑了和尚跑不了庙。今日你要不讲清楚,咱就没个完。"说罢,策马来到城门跟前,抡开禹王神槊,"当"!"当"!就砸了起来。要不是城门坚固,早让他砸开了。

  朱元璋在里面听了,急得直挂双手:"哎哟,这该如何是好?"他左思右想,突然想出了一个主意,"内侍,快到内宫将老公主请来!"

  "遵旨!"内侍答应一声,急速而去。

  前文书说过,这老公主朱玉环是朱元璋的亲姐姐,也就是十王千岁李文忠的母亲。老公主非常善良,对朱元璋十分疼爱。不管朱元璋走到哪里,她也要跟到哪里。为什么?生怕别人照顾不好兄弟。平时,她也没什么事儿,跟随兄弟,享受着荣华富贵,倒也逍遥自在。

  话休絮烦。内侍臣跑到老公主面前,一五一十地述说了一番。

  朱玉环听罢,只吓得魂不附体。她万没料到,耗子动刀——窝里反哪!老公主暗暗埋怨儿子李文忠,冤家,你怎敢以小反上,打你舅舅呢?她越思越想越有气,在众人搀扶下,急忙乘坐凤辇,来到紫禁城前。

  朱元璋见姐姐来了,急忙把自己的委屈叙述了一番。并说:"李文忠也吃里扒外,跟着那帮人惹是生非。姐姐,你看这该如何是好?"

  老公主一听,忙说:"陛下,休要惊慌。你且闪退一旁,待我教训这伙奴才。"说罢,对内侍大声喊叫,"来呀,开城!"

  朱元璋忙说道:"姐姐,这门可开不得!他们闯进来该怎么办?"

  朱玉环摇摇头说:"不会,这帮人不会如此无理。"

  朱元璋听罢,急忙躲藏起来。

  这时,老公主乘着风辇,来到紫禁城外。

  常茂他们见凤辇抬出城来,立时就料知是老公主朱玉环。常茂众人赶紧甩镫下马,挂好兵刃,跪倒在辇前。

  老公主下了凤辇,颤颤巍巍,用手相搀:"各位将军免礼!"

  "多谢公主!"说罢,站在一旁。

  老公主定了定心神,喝喊道:"文忠!"

  "母亲!"

  "孩儿啊,难道你要造反?难道你要夺你舅舅的江山?"

  李文忠急忙申辩道:"母亲,休听那些不实之词。若是无缘无故,我们这些人能造反吗?此乃事出有因啊!"接着,就把经过述说了一番。

  老公主听罢,暗暗埋怨兄弟的所做所为。不过,不管怎么说,她得向着朱元璋。因此,略停一时,说道:"文忠,那也不能任性胡来呀。纵然你们闯进紫禁城,难道敢把皇上打死不成?茂儿,皇上委屈了你们,你们把怨气咽下就是。我看这样吧,让皇上赔个不是,满天云彩也就尽散了。如果你们不听相劝,我情愿死在你们面前。"

  常茂众人见老夫人如此相劝,不由怒火消了一半儿。他们你瞅瞅我,我看看你,谁也拿不定主意。

  胡大海在后边偷偷一看,见众人折腾得差不多了,心里就说,嗯,给朱元璋个教训,往后不干这种坏事就行了。于是,他腆起草包大肚,分开人群,来到常茂他们面前,大声喝斥道:"行了!别给脸不要脸,得理不让人。快,把家伙收起来,站到一旁。"说罢,又走到朱玉环近前,问道:"皇上认错吗?哎呀,他要不回回脖,恐怕这事还不好办呢!"

  朱玉环说道:"二王放心,我定让他向各位功臣赔礼。"说罢,复乘风辇,进了内宫。朱元璋正在寝宫着急,见姐姐到来,急忙细问情由。

  朱玉环禀明了经过,并且对他陈述其利害,敦促他以国事为重,放下架子,向功臣们赔礼道歉。

  此刻,朱元璋已经冷静下来。他心里合计,唉,都怪我鬼迷心窍,误中了元贼的脂粉之计,以致做出这等糊涂事来。干错,万错,都是我一人之错。我一定要痛改前非,悔过自新。想到此处,传旨击鼓升殿。

  朱元璋出了紫禁城,二次升坐八宝金殿。立即传旨,把常茂众人宣上殿来。他面对众人,热泪盈眶,直言不讳地述说了自己的过错。

  在那封建年代,皇帝陛下是神圣不可侵犯哪!朱元璋能做到这步,那就算难能可贵的了。

  胡大海一看此情此景,心中也很难过。他急忙向常茂众人使眼色,让他们也给皇上回回脖。

  常茂众人心领神会,"呼啦"一声,跪到朱元璋面前,说道:"万岁,我们性情鲁莽,做得太过分了。陛下,您消消气儿吧,我们给您磕头了!"说罢,又磕了一顿响头。

  朱元璋听罢,心中高兴,并且说道:"诸位爱卿,往后朕若有不对之处,你们只管当面直言。"

  "多谢万岁重用。"说罢,站起身来,立到两旁。

  就这样,君臣言归于好。

  正在这个时候,午朝门外又飞跑来一匹快马。但见这匹马,"扑通"一声,跌倒在地,将鞍鞒上的将官,摔到尘埃。

  御林军围上前去一看,但见此人鼻子眼儿出血,面如白纸,呼呼直喘,昏迷不醒。

  御林军急忙禀报给黄门官,让他转奏万岁得知。

  朱元璋听罢,忙派胡大海探知究竟。

  胡大海急忙来到午朝门,定睛一看,原来是前营将官。从他身上一搜,搜出一封紧急公文。胡大海命令随从,将来人抬到朝房营救,自己赶奔金殿,将公文呈递到龙书案上。

  朱元璋捧起公文,急忙拆开观看。不见则已,一看哪,吓得他苶呆呆发愣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五十四回 朱元璋亲征白阳关 雌雄眼搦战无名将

  朱元璋拆开公文,仔细观瞧,原来是军师刘伯温发来的告急折报。大致的意思是:臣奉旨离京,追赶大元。一路之上,攻无不取,战无不胜,势如破竹,每战必捷。如今,已占领白阳关,把元兵撵进柳河川。据探马报知,昏君元顺帝也在那里。前部正印先锋官常遇春,贪功心切,率领大将百员,铁甲军三万,翻山越岭,向柳河川摸去。不料,误中埋伏。现在,战将与军兵,都被困在柳河川内。臣曾领兵带队,前去救援,但是,连攻七次而未能如愿。望主公见字,速派援兵,以解此危。

  朱元璋看罢,心急如焚,暗暗想到:常遇春所率部队,俱是明军主力。倘若出了差错,就等于折去自己的臂膀。另外,由此看来,元人势力依旧不小。若再反扑回来,岂不前功尽弃?想到此处,果断地传下旨意:"朕要御驾亲征。"

  群臣文武听了,无不欢欣鼓舞。

  接着,朱元璋分兵派将:十王李文忠留守燕京,常茂为前部正印先锋官,于皋为副先锋,胡家父子押运粮草。诸事料理已毕,朱元璋亲统精兵五万,浩浩荡荡,离开燕京,奔白阳关进发。

  一路上,饥餐渴饮,晓行夜住,马不停蹄,兼程前进。

  这一天,大队人马刚来到盘蛇岭前,突然间,先头部队停住了脚步。先锋官常茂不解其意,忙问左右:"哎,这是怎么回事?"

  军兵答道:"盘蛇岭的道路被人家破坏,行人车马难以通过。"

  常茂听罢,忙传将令:"赶紧抢修。"

  "是!"

 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,还没修完。常茂心中着急,催马到了队伍前头,仔细一看,啊呀,这儿的地势,十分凶险。但只见四面环山,正中是一条山道。这条山道上,挖了不少大坑。每个坑宽有两丈,深有丈余。常茂心里说,这哪能一时半晌就填平呢?他再举目四处观瞧,但见怪石林立,松柏遮天,阴森森令人害怕。他心说,看来,山中必有埋伏。于是,急忙传令道:"军兵,兵撤三里!"

  "遵命!"

  霎时间,后队变前队,就要撤兵。

  就在这时,忽听四面的山头上,炮号如雷。紧接着,就见灰瓶、火炮、滚木、礌石,像狂风冰雹一样,奔明兵砸来。

  仗着常茂指挥有方,经过一番挣扎,才将军兵引出山外。就是这样,也有不少军兵受伤。顿时,全军乱作一团。

  常茂晃动禹王神槊,传下口令:"站住,点炮安营!"

  常言说:"家有千口,主事一人。"有常茂在这儿盯着,人心才稳定下来。他们磨转回头,扎住阵脚,重新整队,扎下了营寨。

  常茂瞅着山头,心里说,不用问,这准是元人的伏兵。看来,他们成心要把我爹困死在柳河川呀!想到此处,怒火难按,紧催战马,冲到山前,讨敌骂阵:"呔!杀不尽的匪贼,赶紧出来,跟茂太爷决一死战!"

  片刻,就见盘山道上,绣旗高挑,杀下一支军兵。

  常茂瞪眼一瞧,但见这些旌旗,并不像元人的旗号。怎么?上面没有字啊!这支军兵来到近前,往左右一分,中间闪出一员小将。

  常茂再仔细一瞅,但只见:

  这员将实在威严,

  看岁数正在当年。

  细高挑双肩抱拢,

  白脸膛貌赛潘安。

  亮眼睛鼻如悬胆,

  大耳朵口能容拳。

  狮子盔张口吞天,

  朱雀铠虎体遮严,

  素罗袍苍龙戏水,

  八宝带富贵长绵,

  胸前挂护心宝镜,

  肋下悬玉把龙泉,

  壶中插狼牙利箭,

  犀牛弓半边月弯,

  凤凰裙双遮马面,

  鱼褟尾钩挂连环,

  掌中枪神鬼怕见,

  胯下马走海登山。

  恰似那哪吒太子,

  来到了地下人间。

  常茂看罢,心里琢磨,哎哟,这个小将,像玉石雕刻的一般,真是气死吕布,不让赵云啊!

  明营众将看了,赞不绝口。

  正在这时,就见这个年轻人,摇枪催马,来到常茂近前,高声问道:"对面,可是明营的军队?"

  常茂答道:"哎,一点不假。"

  "你是何人?"

  "什么,连我都不认识?坐稳当,听我给你报报真名实姓。我家住安徽怀远县,咱爹就是开明王常遇春,本人官拜孝义永安王,名叫雌雄眼常茂。你若记不住,就叫茂太爷好了!"

  "啊?"小伙子听罢,心头一怔,紧勒坐骑照夜玉狮子,倒退了几步。心里说,这真是"人的名儿,树的影儿",常茂这个名字,尽人皆知啊!真没想到,头一阵就遇上他了。于是,盯着常茂,仔细瞧看。

  此人不看则可,一看哪,差点儿把牙笑掉。怎么?只见常茂:貌不惊人,人不压众,三分像人,七分像鬼。衣履不整,盔歪甲斜,带浪袍松,狼狈不堪。看罢,不由纳闷儿起来,心里说,就这般模样,他是怎样成的名呢?啊呀,真让人发笑。看来,传言不可轻信。但是,他又一想,不过,也不能轻敌。他既有那么大的名望,必定有特殊的手段。他左思右想,合计了半天,这才用枪点指,高声喊叫道:"呔!你就是常茂?"

  常茂大大咧咧地说道:"哎,就是茂太爷!你叫什么名字?"

  "哈哈哈哈!"那人大笑一声,说道,"常茂,本人有名有姓,不过,现在不能与你透露。看见没有?你若能胜了我掌中的花枪,我不但报名,还要拜你为师;否则,我不但不通名姓,还要把你们扎死在山前。"

  常茂一听,开怀大笑:"哈哈哈哈!行,茂太爷就喜欢你这样的英雄。不过,你要知道,茂太爷自出世以来,久临疆场。似你这样说大话、吹大牛的人,见过不少。小子,着槊!"说罢,趁人不备,突然把禹王神槊举起,使了个泰山压顶的招数,"呜"地一声,奔这小伙儿的脑袋砸来。

  其实,这小伙儿早有提防。别看他嘴里跟常茂说话,眼睛却紧紧盯着对方。一看禹王神槊来了,他一不躲、二不闪,横掌中的花枪,使了个举火烧天的招数,"啪"!就去接招。

  要说敢接常茂神槊的,那可为数不多。这小伙子这样做,是要试试常茂的力气。

  此时,就见常茂的禹王神槊,正砸到此人的枪杆以上。霎时间,只听"锵啷"一声,把常茂的神槊,颠起有四尺多高,差点儿撒手。常茂只觉得两膀酸麻,虎口发疼,宝马良驹不由倒退了七八步地。

  那个小伙子呢?他也够戗。被常茂这么一砸,也觉着骨酸筋疼,那照夜玉狮子也倒退出一丈多远。他偷眼一看,坏了!左手的虎口已被震破,鲜血顺着手腕,"嘀嘀嗒嗒"往下直淌。这小伙子一皱眉头,心里说,嗯,常茂果然厉害,我得多加谨慎。

  正在这时,忽听常茂背后有人喊叫:"茂啊,你快到后边歇会儿,把这小子交给我吧!"话音一落,只见一匹战马,"嗒嗒嗒嗒"来到常茂面前。

  此人是谁?坏小子丁世英。这个人七十二个转轴儿,三十六个心眼儿,有一肚子"坏水儿"。凡跟他打过交道的人,都知道他的能为。了世英怕常茂吃亏,因此,冲到近前,要替他对敌。

  常茂一看,心里说,好!让他抵挡一阵,我先看个究竟。等心中有了底数,再去胜他。于是,把马一踅,对了世英说道:"这小子非比寻常,你要多加注意。"说罢,掉转马头,回归本队。

  单说丁世英。他催马来到两军阵前,"咯噔"一下,带住了战马。

  这个小伙子一看,很不痛快。心里说,我打的是常茂,你来凑什么热闹?再一细瞅,此人的长相,比常茂还难看十分。因此,他是一百二十个看不起。略一思索,冲了世英高声喝喊道:"呔,来将通名!"

  丁世英一听,少气无力地说道:"哎哟,你小声点儿好不好?打仗凭的是本领,不是凭话音高低。"

  "少说废话,快通上名来!"

  "问我呀?你听我慢慢道来。刚才跟你伸手的那个常茂,是我们的元帅。你再瞅瞅那一帮子,都是他手下的战将。我们打仗,有个规矩,遇上英雄得轮流动手。不然,就不让吃饭。你看,我闹病刚好,也得前来跟你较量。我说这位英雄,你陪我走两趟,应付两下儿行不?"

  "噢?"小伙子心里说,这是什么规矩?他略一思索,又问道:"你到底是谁?"

  "我呀,无名之辈,叫丁世英。英雄,你能答应我吗?"

  那小伙子又思忖片刻,说道:"好吧,休要耽误工夫,赶紧动手!"

  "好!"丁世英操起独牛战杆,就扎了过去。

  那小伙子一看,差点儿笑出声来。怎么?只见那枪杆晃晃悠悠,连一点儿力气都没有。因此,他操起花枪,随随便便就去接招儿。

  丁世英见他草率应战,心中十分高兴。只见他紧咬牙关,暗自较劲。等枪尖离对方不远的时候,"哧楞"!急速向他前心扎去。

  这小伙子一看,急忙摆动花枪,去磕打他的独牛战杆。可是,他拨了几下,也未拨动。心里说,不好,这小子的力气,比常茂也小不了多少,我上当了。于是,他仗着高超的武艺,赶紧来个甩腿大闪身,右腿甩掉马镫,把身子一转,才将这一枪躲开。就是这样,把他也吓出一身冷汗。

  这个小将可气了个够戗。他将马踅回,稳坐雕鞍,高声呐喊:"呔,你这是什么战法?"

  "哎呀,我这是对付对付呗,还能谈得上战法?来,重来!"

  这回,这小伙子可动开真格儿的了。只见他舞动花枪,如飞龙一般,直奔丁世英。

  丁世英见对方来势凶猛,自知不是对手。勉强应付了六七个回合,寻机跳出圈儿外,说道:"英雄,你真行啊!我不是对手,败阵去也!"说罢,拨马回归本队。

  蓝面瘟神于皋见了世英撤阵,紧催战马,平端锯齿狼牙大砍刀,来到这个小伙子面前。

  这小伙子定睛一看,见来人金盔金甲,跨马端刀,倒也有一股威风。看罢,互通名姓,花枪对大刀,二人战在一处。

  这二人交锋,你来我往,互不相让。五十多个回合,没分输赢。

  正在这时,皇上朱元璋也赶到前敌来了。

  朱元璋领兵来到连营,刚将诸事安排已毕,便得到了前敌的军情。他放心不下,带胡大海、固大英、胡强,领着御林军,来到两军阵前。

  朱元璋在绣旗之下,闪目观瞧。看着,看着,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。

  胡大海知道朱元璋有爱将癖性。因此,明知故问道:"老四,你琢磨什么呢?"

  朱元璋问道:"二哥,这小伙子是谁?你看,他武艺精湛,非一般人可比呀!若能将他收降,咱岂不又添只臂膀?"

  "嗯,我也是这么琢磨,但不知人家降与不降。"说到此处,眼珠一转,冲常茂嘀咕道,"茂,你快快过去,最好把他降服。若能成功,算你一次大功。"

  常茂一听,说道:"啊呀,这可没有把握。我得想些办法,见机而行。"于是,冲军兵喊话,"来呀,敲勾兵锣,将蓝靛颏撤回阵来!"

  霎时间,铜锣紧响。

  军中规定:闻鼓必进,闻金必退。于皋听到锣响,虚晃一招儿,回归本队。他把大刀一背,冲常茂说道:"茂,为何叫我撤阵?"

  常茂说:"你先喘喘气,该换我的班儿了。我要不行,你再过去。"说罢,一催战马,"嗒嗒嗒嗒"二次来到两军阵前,说道:"小伙子,你确实有两下子,茂太爷十分佩服。哎,我和你商量点儿事,行不?"

  "何事?"

  "你能不能倒戈投降,保我们的皇上?若能那样,我保你高官得做,骏马得骑。小伙子,如何?"

  小伙子一听,狂声大笑道:"哈哈哈哈!常茂,叫某投降,你凭什么?"

  "这个——凭我掌中的禹王神槊。"

  "好!若能把我赢了,我便倒戈投降;要赢不了,你性命难逃!"

  常茂一听,怒不可遏,抡开大槊,要大战无名的英雄。

  欲知二人谁胜谁负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五十五回 盘蛇岭再镖显神通 两军阵常茂施妙计

  常茂在盘蛇岭前,跃马横槊,要会无名的小将。

  那位说,这个小英雄是谁呀?听说书人慢慢道来。

  此人姓田名再镖,家住在太原府西三十六里的田家寨。大哥田再仁,二哥田再义,他是老三,小名叫田三儿。父母在世之时,家道富豪,骡马成群,也算是殷实的人家。他两个哥哥,帮着父亲管理田园,一年四季,打里照外,忙得不可开交。

  这田再镖可跟他哥哥不一样,他从小酷爱武术。什么使枪弄棒,打拳踢腿,没事的时候,自己就瞎蹦跶。不管村里来了练武艺的、变戏法的、玩狗熊的,田再镖那是非看不可。看完之后,回到家中,模仿人家的架式,就折腾起来。

  他俩哥哥,对他的所做所为,十分反感,经常跟父亲说:"爹,你要好好管教老三,让他念书识字,学学算盘,将来长大成人,好管理咱们的产业。像他这么练武艺,瞎蹦跶,放荡惯了,他还能有个好哇?"

  父亲对于小儿子,格外疼爱,因此,随便答道:"嗳!再镖还小,爱蹦跶就叫他蹦跶去吧。反正,咱们家有的是钱,也不在乎这点儿。"

  老大、老二听罢,也不好再说什么了。

  光阴似箭。田再镖长到十三四岁,练得更凶了。有时候,还把教师爷——什么神拳李,花枪三,请到家中,供吃供喝,跟人家学能耐。这些老师当中,有的有真能耐,有的纯粹是骗人。反正,教上一阵儿,糊弄俩钱就拉倒。尽管如此,田再镖的能耐也是与日俱增啊!

  田再镖十五岁那年,父母双亡。从此,便由大哥、二哥执掌家业。

  这回,田再镖可受气了。花钱受限制,行动受约束。俩哥哥只叫他专心务农,不让他混入江湖。

  田再镖这孩子,从小就很有主见。无论兄长怎么阻拦,他是不理那一套。到时候,照样请教师,照样奉送银两。为此,这小哥儿三个,常常争吵得面红耳赤。

  后来,大哥二哥相继娶了媳妇。这俩嫂子,对田再镖的所做所为,也十分不满,经常在丈夫面前吹风,说他的坏话。俩哥哥架不住枕边风,牙关一咬,便决定分家。于是,请来族长,把地照、房财分开。

  田再镖十分高兴。为什么?他心里合计,这回,独门独户,自己当家作主,再不受别人管了。从此,他把有名的教师,请来了十几位。那真是"座上客常满,杯中酒不空"啊!每日谈枪论棒,习练武艺。

  田再镖最喜欢大枪。有个教师花枪李得知此事,十分高兴。亲自走上门来,传授技艺,并且对他说道:"枪,乃兵刃之中的贼。枪扎一条线,敌将最难抵挡。盘古至今,有无数英雄,都以大枪而闻名天下。你要勤学苦练,学到真实的本领。"

  从此,田再镖便四外找枪谱,四外拜名师,在枪上狠下开了功夫。虽然花了不少银两,可是,学到了不少本领。

  俗话说:"坐吃山空。"田再镖只顾学武艺,花钱如流水。不到一年,就把分得的银两折腾光了。不过,他并不可惜,索性把房、地全部卖掉,照旧练武。直到后来,连饭都吃不上了,他这才为难起来。无奈,厚着脸皮,到兄长家登门告贷。结果,吃了嫂嫂的闭门羹,徒手而归。

  田再镖回到家中,心里十分懊丧。唉,今非昔比,没料到一母同胞,也变得如此无情。看来,得长志气。不然,愧对祖先哪!他左思右想,终于拿定了主意。他一赌气卖掉了剩余家产,买上纸马香课,跪到父母的坟前,默默祷告:爹娘,在天之灵多多保佑,保孩儿学好能耐,为咱祖上争光。祭祖已毕,离开了故乡。

  田再镖离开田家寨,便在外头漂流。这一天,来到太原府内。他定睛一看:只见大街上,红男绿女,拥挤不动;车马行人,熙熙攘攘;铺户整齐,买卖兴隆。看到这里,心中非常高兴,这么繁华的闹市,还愁找碗饭吃?可是,外出谋生,得有本领。士农工商,他哪样都不懂,没过几日,就把兜里的钱花光了。这阵儿,他才觉得,"在家事事好,出门处处难"哪!不由心灰意懒,发起愁来。

  这一天,他心情烦躁,走进饭馆,喝开了问酒。一边喝着,一边合计,我已立志学武,纵有天大的困难,也不灰心。眼下,最好能访到名师,否则,将一事无成呀!

  正在这时,有一老叟坐在他面前。经过一番攀谈,这位老者明白了他的心意。于是,对他言讲:"太原府东面,有个周家寨。那里有位著名的英雄,叫神枪大侠周坤。他若愿收你为徒,那算你福分不浅。孩子,你何不前去试试?"

  田再镖听罢,顿时振奋起来,急忙说道:"多谢老伯指点。"说罢,深鞠一躬,急忙离开饭店。

  田再镖来到大街上,用仅有的纹银,买了四样点心,赶奔周家寨。进村后,经村民指引,来到周坤府前,急忙叩打门阍。

  时间不长,有个小孩儿,打开府门,细瞅几眼,问道:"哎,你找谁呀?"

  田再镖忙凑上前去,问道:"请问,周老快客在家吗?"

  那小孩儿略一迟疑,反问道:"你找老侠客何事?

  "我要拜他老人家为师,烦请你往里禀报一下。噢,请把点心也带给他老人家。"说罢,将礼物递上前去。

  这个小孩儿听了,冲他一笑,说道:"请你把礼物收回去吧,我家老爷根本不会武术。"说罢,"咣当"一声,将门关闭。

  田再镖一看,犹如冷水浇头啊!他心里说,哎呀,这是怎么回事?那个老伯说得有根有瓣,难道还哄我不成?看来,人家是不愿收我为徒。嗯,常言说,心诚则灵。我就呆着不走,非见到这位高人不可。于是,他拎着点心,就在门前转游,一直等到天黑,连饭也没吃,也没见人出来。他眼珠一转,索性坐在了台阶上。心里说,反正,你准有开门的时候,若有人开门,我就跪着叫师父,到那时,你收也得收,不收也得收。

  田再镖坐了整整一夜,还未见有人开门。直到次日天明,才听见院内传来脚步声响,接着,"咣当"一声,府门大开。

  田再镖定睛一看,来人四十多岁,是个院公的打扮。只见他正拿着笤帚,低下头去,打扫庭院。田再镖略一思索,走上前去,苦苦哀求道:"这位大哥,我借问一声,老侠客在家吗?我是特意来求见他的,从昨天一直等到了现在。请您发发善心,给我送个信儿吧!"

  那人抬起头来,说道:"你想干什么?"

  "我要拜师。"

  那人又说道:"笑话。我家老员外根本不懂武艺,向来没收过徒弟。你打哪儿来,快回哪儿去吧!"说罢,"咣当"一声,又把门关上了。

  这阵儿,田再镖也明白了,嗯,人家确实是不收徒弟啊!不过,我费尽了辛苦,好不容易才找到高人,岂能轻易失之?于是,他又稳稳地坐在了台阶以上。

  就这样,一直等到第三天清晨,还是未见来人。他忍着饥,忍着渴,把点心摆到台阶以上,自己索性跪到了门前。

  日再镖的这些举动,过路行人也莫名其妙。他们纷纷围上前来,询问道:"哎,你这是怎么回事?"

  "这儿又不是庙,跑到这儿上什么供呀?"

  众人指手画脚,问短道长。田再镖旁若无人,默不作声。

  日再镖一直又等到下午。忽然阴云密布,"喀嚓"一声惊雷,下起了瓢泼大雨,把他浇得跟落汤鸡一样。就是这样,他跪在地上,也纹丝未动。心里说,若不收我为徒,我情愿跪个钉糟木烂。

  单等雨过天晴,已经又是次日清晨了。田再镖又饥又渴,再加上被雨一淋,当时就病倒门前,不省人事了。院公一看,忙给老英雄周坤送信儿。

  其实,周坤早就得到了禀报。怎么?那个小孩儿早跟他述说了一切。不过,像登门拜师这种事,周坤一年不知要遇多少回,已经习已为常了。每次都是这样,将来人拒之门外。为什么他不收徒弟呢?因为他伤心了。老英雄曾费了不少心血教徒弟武艺,结果,一个也未教成,而且,还有些人打着周坤的招牌,去为非作歹。因此,他一怒之下,发下誓言,不再收徒。

  今天,他听说此人不仅跪在门前,迟迟不走,而已被雨淋得还昏了过去。周老侠客深受感动,这才带领家人,出门瞧看。等他来到门外,定睛一瞧,但见泥水之中,确实躺着一人。老英雄动了恻隐之心,忙命人把田再镖抬到屋内,为他更衣。接着,又给他服了药丸。

  时间不长,田再镖苏醒过来。

  周老侠客又命厨房做了挂面汤,田再镖一连吃了四碗。立时,只吃得满头大汗,容光焕发。紧接着,跪到周坤面前,直磕响头。

  周老侠客拉着他的双手,仔细观看,但见这孩子,身材匀称,五官端正,实在讨人喜欢。他将回再镖按坐在一旁,便攀谈起来。

  田再镖哭诉了前情。老英雄听罢,很受感动,说道:"孩子,你想拜师学艺,能下苦功吗?"

  田再镖一听,忙说:"能下,什么苦功都能下。"

  "能豁得出去吗?"

  "能,什么都能豁得出去。"

  老英雄略停一时,说道:"世上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。好吧,咱们先试试看。你若能学好,我就收你为徒,你若学不好,我就将你打发回家。走,咱先到院中演练演练。"说罢,领再镖走到院内。

  田再镖并不胆怯。他从兵刃架上取下花枪,练习了一番。

  神枪大侠周坤看了,不由大吃一惊。心里说:哟,这孩子的能耐不错呀!看他这条枪,上封、下扎、里撩、外划,"啪啪啪"挂定风声,神出鬼没呀!再说,伸手动脚,也有独到之处。看罢,便问道:"你的能耐是谁教的?"

  田再镖说:"杂巴凑呗!这个也教,那个也教,我各取其长,便练成了这个样子。"

  周坤听罢,忙说:"好!你有这些功夫,再练起来,不用多久,就入门儿了。"

  打这以后,田再镖就跟周坤学起了枪法。

  光阴似箭,转眼就是一年。经周坤仔细观察,见田再镖很有出息,不仅刻苦练功,而且忠诚老实。因此,就决定正式收他为徒。

  这一天,周坤将武林中的好友请来,设罢香案,祭告天地,收回再镖为闭门弟子。从此,这爷儿俩更是形影不离。周坤把毕生练就的枪法,毫不保留地教给了再镖。这套枪法,一共八八六十四路,既有霸王的一字摔枪式,也有罗家、杨家、高家枪法的精华。除了教枪法门路,还教兵书战策。因此,没用多久,田再镖就文武双全了。

  可是,美景不长。又过了一年,老恩师得病身亡。在临死前,留下遗嘱,把自己的宝马照夜玉狮子和宝枪,传给田再镖。田再镖含悲忍泪,掩埋了恩师的尸体,料理完丧事,便骑马挎枪,离开周家寨,浪迹江湖。

  一天,他游游逛逛,来到盘蛇岭前。

  书中交待:盘蛇岭上,有一位寨主,名叫花花太岁李冰。这小子性情暴躁,干尽了坏事。他领着一千多名喽兵,经常打家劫舍。

  这一天,他正在聚义厅饮酒,喽兵禀报,有人骑马来到山前。李冰急忙放下酒杯,领喽兵来到山下。他定睛一看,见田再镖这匹坐骑,实在眼馋。于是,忙摆兵刃,奔田再镖杀来。

  田再镖恼羞成怒,只用一个回合,就把他刺于马下。

  喽兵一看,急忙跪到田再镖马前,叫他上山来当寨主。

  日再镖心中合计,嗯,眼前我走投无路,正好到山上存身。今后之事,慢慢再说。于是,他便成了盘蛇岭的寨主。

  田再镖当寨主,与花花太岁李冰可截然不同。他告诉喽兵,要公买公卖,自种自吃。除贪官污吏、士豪劣绅而外,不得随便打劫。经过他费心整顿,两年的工夫,盘蛇岭焕然一新。喽罗变成了义兵,深受百姓拥戴。

  前不久,元顺帝逃离燕京,路过此地。那时,许给田再镖许多好处,并说:"你若能扶保元朝,孤封你为将军之职。"

  日再镖听罢,心里说,我是中原的子民,能扶保异族吗?不能。于是,他假意应允道:"容我见机而行。"

  打这以后,元顺帝经常派人前来,为他送粮送饷,供他军中的一切。田再镖心里说,切不可急于行事,我倒要暗中探听探听。若明军替天行道,能救黎民出水火,我就扶保大明,若明军还不及元军,我再扶保元顺帝。

  这一次,元顺帝派使臣上山,让他阻截明兵。田再镖点头,欣然受命。别看他表面答应,其实,心里有自己的想法:嗯,这正是我与明军接触的好机会,到两军阵前,我再做定夺。因此,他命令喽兵,把路面破坏,阻截明军,之后,又率兵来到两军阵前。田再镖来到疆场,施展开了浑身的武艺,所以那么厉害的于皋,也没把他打败。

  书接前文。常茂想收降田再镖,二次来到疆场,抡起大槊就砸。田再镖也不怠慢,忙摆花枪招架。霎时间,枪来槊往,又战到一处。打了一百多个回合,也未分出输赢胜负。

  此时,只见常茂的蒜头鼻子上,沁出了汗水;田再镖也不轻松,鼻洼鬓角也出了热汗。整个疆场,二马蹚翻,"嗒嗒嗒嗒",荡起一片烟尘。

  朱元璋稳坐雕鞍,神脖子往前观看,既赞美常茂,又赞美田再镖,不住声地喊叫:"好,好!啊呀,朕若能收下这员虎将,可是不幸中的万幸呀!"

  胡大海与全营众将,也都夸赞不绝。

  这阵儿,一百二十个回合过去了,常茂还未取胜。这雌雄眼可就有些沉不住气了,心里话,哎呀,茂太爷打出世以来,还没费过这么大的劲呢!看来,单凭禹王神槊万难取胜。他一低头,看见了自己的暗器——龟背五爪金龙抓。心说,嗳!我怎么聪明反被聪明误,把这个玩艺儿忘了?干脆,给他来一下儿算了。于是,眼珠儿一转,虚晃一招儿,拨马就跑。

  日再镖不明就理,疾追不舍。

  常茂人往前边败,耳往后边听。估摸田再镖追到了身后,他忙把禹王神槊交于左手,腾出右手来,"哗楞"!拽出龟背五爪金龙抓,朝田再镖扔去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五十六回 皇后驱辇奔前敌 花枪将讨令闯重围

  常茂若凭真打实揍,断难战胜田再镖,因此,使出了绝招儿——一龟背五爪金龙抓。他扔这暗器是百发百中,轻易不肯使用。

  常茂把手一抖搂,就见这只九斤十二两重的大飞抓,顺着他的肩头,"哗楞"一声,朝身后扔去。紧接着,常茂用力往回就扽。可是,扽了半天,只听"咯楞咯楞"老响,就是扽不回来。常茂不由纳闷儿起来:哎,这是怎么回事?难道他的脑袋是钢打铁铸的不成?

  那位说,这是怎么回事呀?原来,田再镖也有赢人的东西——他善使电光锤。他斜背着的兜囊里边,就装着这件暗器。这个电光锤也是九斤十二两,用浑铁凝钢制造,在银水里走了十六遍,锃明刷亮,他也轻易不肯使用。因为他见常茂难对付,所以,在追赶他的时候,也把暗器掏了出来。巧了,当常茂扔来飞抓之时,田再彪急忙用电光锤招架。霎时间,两件兵刃抓挠到一起。要不,怎么能发出"咯楞咯楞"的声音呢!

  常茂往前一扽,大声喊叫道:"你给我下来吧!"

  田再镖见了,也往怀里一扽:"你给我撒手吧!"

  常茂扽了半天,也没奏效。他拨回马头一看,这才真相大白。说道:"啊呀,原来抓住颗铁脑袋,怪不得扽不动呢!"

  常茂仔细一瞧,见飞抓抓着电光锤,已入了死扣。

  现在,他俩就该比力气了。谁的劲大,把对方拉过来,谁就能占上风。可是,这两个人是棋逢对手,谁能让步呢?常茂豁出去了,田再镖也玩儿了命啦,各自抓着链子,拼命往怀里拽。

  "你给我!"

  "你给我!"

  "你撒手!"

  "你撒手!"

  这两匹战马,把链子扽得紧绷绷,在战场上转开了圆圈儿。结果,拽了半天,谁也没有拽赢。

  常茂急了,在马上猛一调个儿,后脊背对着田再镖,把链子搭上肩头,扣住马的铁过梁,往下一哈腰,双脚点镫,借着马的力气,要想战胜田再镖。

  田再镖一看,也照常茂的方法,调转身形,把链子搭在肩头,扣住铁过梁,双脚点镫,紧紧地催马向前。

  哎哟,两旁的将士一看,不由鼓掌喝彩。是呀,他们哪儿见过这样的凶杀恶斗!

  这两个人拽着拽着,猛然间,"扑通"!"扑通"!一齐从马上掉了下来。为什么?链子断了。常茂扔掉飞抓,田再镖扔掉电光锤,在步下就伸了手啦。田再镖抡拳就打,常茂飞脚就踢。霎时间,二人就抱在了一起。

  这回,那可更热闹了。一会儿,常茂按住了田再镖;一会儿,田再镖又骑住了常茂。二人滚来滚去,还是不分输赢。

  胡大海看到此处,十分着急。心里说,不行!二虎相争,必有一伤。他略一合计,忙跟朱元璋商量:"老四,咱们可不能再看热闹了。我看,一齐下手,把他逮住得了!"

  朱元璋点头,忙命于皋、丁世英、朱沐英、胡强、固大英,前去助战。

  这些小英雄得令,跳下马来,冲到两军阵前,将田再镖紧紧摁住。

  田再镖能耐再大,也架不住明将人多势众啊!立时,就被生擒活拿了。

  田再镖被绑,很不服气。他跺着双脚,高声叫骂道:"呸!常茂,你们算什么英雄?哼,真是攒鸡毛凑掸子,我死也不服。"

  朱元璋一看,十分高兴。他亲自跳下战马,来到田再镖近前,上一眼,下一眼,仔细看了七十二眼。接着,亲自为他解开绑绳,并且笑嘻嘻说道:"小将军,方才多有得罪,朕这厢赔礼了。"说罢,便一躬到地。

  田再镖见他自称为"朕",不由就是一愣,忙问道:"你是何人?"

  常茂忙抢着说:"这就是我们的洪武万岁,皇帝陛下。"

  "什么?"田再镖听罢,大出预料。心里说,啊呀,皇上陛下是真龙天子啊!人家给我施礼道歉,我怎能担当得起呢?由此看来,朱元璋礼贤下士,确实是有道的明君啊!想到此处,敬慕之情,油然而生。

  常茂见田再镖没有言语,以为他还生闷气呢!因此,也走到近前,说道:"小白脸儿,人常说,'不打不成交',方才我多有得罪,请你原谅。"说罢,也深深鞠了一躬。

  常言说:横的难咽,顺的好吃。刚才,朱元璋一礼,常茂一躬,把田再镖闹得面红过耳,羞愧难当。心里说,哎呀,我算个什么人?充其量还不是个蟊贼草寇?方才,我在山下设下障碍,伤了明营不少人马。按理说,今日被人拿住,准得开刀问斩,可是,人家反倒与咱认错,这不是往咱脸上贴金吗?嗯,我可别不识抬举。田再镖有多聪明,想到此处,撩衣跪到朱元璋面前,"砰砰"直磕响头:"吾皇万岁,草民阻截官兵,罪该万死。蒙万岁不弃,我愿效犬马之劳。"说到此处,又将身形转向常茂,"常将军,我也向你赔礼了。"

  朱元璋一看,急忙伸手相搀。接着,将外罩的龙袍脱下,披在日再镖身上;亲口加封田再镖为龙凤大将军,并任前部正印副先锋之职。

  田再镖受宠若惊,挨个儿向众人赔礼道歉,并且,把自己的身世和阻截明兵的原因,也述说了一番。

  朱元璋听罢,点了点头,说道:"人生一世,道路坎坷啊!将军能弃暗投明,足见深明大义,有远见卓识。望你奋勇杀敌,为国立功。"

  "臣下谨记。"

  就这样,大家言归于好。

  因再镖又启奏道:"万岁,盘蛇岭上还有一千多人,请旨定夺。"

  朱元璋朗声说道:"有愿降者,一律欢迎。"

  "遵旨!"

  田再镖随同常茂,回到盘蛇岭,对喽罗述说了来意。众人听了,欢声雷动。霎时间,火烧盘蛇岭,兵合一处,将打一家,喽兵一跃变成了明军。

  朱元璋收下田再镖和盘蛇岭的喽兵,军威大振。当即拨营起寨,向前进发。这一天,就来到了白阳关前。

  军师刘伯温得报,急忙率领文官武将,将朱元璋君臣接进城内。接着,盛排筵宴,为皇上接风。

  席间,朱元璋点手叫过田再镖,向军师和满营众将作了引见,并且,叙谈了收复盘蛇岭的经过。众人见了,无不欢喜。

  军师心眼儿挺多,暗自思忖道,田再镖跟常茂打得那么厉害,会不会结下仇扣?他略一思索,有了主意。于是,开口说道:"有道是惺惺相惜。依我之见,常茂与日将军,都是英雄好汉,应结为金兰之好。"

  常茂一听,乐得小脑袋直扑棱:"军师哎,你可说到我的心里去了。"

  日再镖也乐得直哈哈。

  朱沐英、丁世英一看,急了,厚着脸皮,非要凑一份儿不可。

  朱元璋与刘伯温会心一笑,点头同意。后来,连于皋也算在内,这小哥儿五个,冲北磕头,结成了异姓弟兄。按岁数排列,常茂为大,田再镖是老疙瘩。

  俗话说:"磕头三次入祖坟。"从此,他们更是形影不离,交情越处越厚。

  朱元璋御驾亲征,一是向前敌押粮草,二是到柳河川营救常遇春。诸事料理已毕,便召集众将,商议破敌之策。

  正在这时,突然有人进帐禀报:"启奏陛下和军师,马娘娘、韩驸马和公主驾到!"

  "嗯?"朱元璋一听,顿感意外。心里说,这是前线哪,皇后到此为何?他略一思索,便命军师刘伯温,带队出迎。

  那位说,马娘娘怎么来了呢?朱元璋占领燕京,曾派人给马娘娘报捷,并且,也说明了眼前的激战情形。马娘娘知道:元顺帝越在灭亡之时,越要拼命挣扎。我何不带领驸马,去助万岁一臂之力?因此,不远万里,由南京赶到前敌。

  书接前文。刘伯温带领群臣文武,出营一看,嚄!三千御林兵,分列左右;旗罗伞盖,金碧辉煌。正中央,停着两乘凤辇。

  刘伯温一看便知,前边是昭阳正官马皇后,后边是景阳公主朱碧仙。

  刘伯温再一细瞅:但见凤辇旁边,还立着一匹战骑。这匹马高蹄穗儿,大蹄碗儿,金鞍玉辔,鬃毛发奓,浑身上下火炭一般,亚赛欢龙。马上端坐一人:头戴凤翅金盔,二龙斗宝;搂颏带上,密匝匝扣满金钉;身披金锁连环甲,外罩杏黄衮龙袍,手擎一条金攥虎头枪。往脸上看:浓眉大眼,阔口咧腮。看这副模样,倒也有百步的威风。

  书中代言:此人就是马娘娘的姑爷——东床驸马韩金虎,前文书说过,朱元璋攻打鄱阳湖,大战南汉王陈友谅,不幸误中埋伏,被困在九江口。多亏韩成替死,才使他化险为夷。朱元璋为报答韩成的救命之恩,立时将他的儿子韩金虎招为东床驸马。马娘娘对韩金虎。更是十分宠爱。含着怕化了,顶着伯歪了,比对亲儿子还亲。这样一来,可把韩金虎给娇惯坏了。只见他大大咧咧,坐在马上,旁若无人。看他那样子,那是七个不服,八个不愤,五十六个不在乎啊!

  闲话体提。刘伯温看罢,带领文武百官,跳下战马,"呼啦啦"跪倒在马娘娘的凤辇跟前,口尊:"臣,迎接娘娘干岁,千千岁!"

  马娘娘听了,命宫娥、才女挑起帘拢,探身一看,哟,接驾的人可真不少啊!她心中十分高兴,说道:"军师,各位将军,免礼平身!"

  "谢娘娘千岁!"

  众将官站起身形,又来到公主眼前,二次跪倒,给公主磕头。

  公主朱碧仙十分聪明,隔着纱帘赶紧说话:"军师,各位将军,我可担当不起呀,快快免礼平身。"

  "谢公主!"大家又站起身来。

  马娘娘见众人没向驸马见礼,心里说,嗯,大概他们不认识。于是,急忙来做引见:"军师,各位爱卿,这位是东床驸马韩金虎!"

  "噢!"军师一听,连忙率领众人,来到韩金虎马前,躬身施礼道:"驸马爷在上,臣等有礼了!"

  韩金虎见众人没给他磕头,挑开理了。心里说,哟,难怪说人分三六九等呢!公主是金枝玉叶,我也不例外呀!怎么给她磕头,不给我磕头呢?他心中不快,脸上就露出来了。只见韩金虎把大环眼一眨,把嘴一撇,冷冰冰地说道:"嗯,免礼平身!"

  "谢驸马!"

  常茂一听,觉得不对。他把雌雄眼一瞪,心里说,哟,看那意思,他不高兴呀!哼,你也就是驸马,我不得不哈哈腰。若冲你这模样,非揍你一顿不可!

  那帮小年轻也看出来了,都气了个够戗。朱沐英心里说,我爹沐洪,为救皇上,他也搭上了性命。要讲功劳,我比你大得多。可是,我跟士兵、战将有什么区别?你一个小小的驸马,有什么了不起?朱沐英眼睛一转,忙给常茂拱火儿:"茂,这小子目中无……无人哪!"

  常茂小声说道:"嗯,我看着他也别扭。"

  "没……没事,日后咱好好调理调……调理他。"

  "你放心,让他好受不了!"

  诸位,你说韩金虎倒霉不倒霉?还没进白阳关呢,就有人把他算计上了。

  众人寒暄一番,吹吹打打,将娘娘、公主和驸马接进关城,来见圣驾。

  朱元璋迎上前去,说道:"皇后,一路辛苦了!"

  "多谢陛下动问。哀家闻知战事吃紧,放心不下,特意赶到前敌,为万岁分忧解愁。"

  "哎呀,难为你了。来,快快请坐。"

  接着,公主和韩金虎,双双拜见父皇。

  君臣寒暄一番,坐定身形,朱元璋说道:"皇后,你们历经千山万水,受尽了鞍马劳乏,先去后营歇息去吧!待朕商议军情之后,再去看你。"

  马娘娘最关心前敌战事,因此才从南京赶奔而来。她听万岁说要商议军情,那能轻易离开吗?因此,就问朱元璋:"万岁,什么军情急事?"

  "皇后非知。常遇春被困柳河川,急待救援。为此,极需商讨对敌之策。"

  "噢,救兵如救火啊。我等也来听听,万一能给您出个主意呢!"

  "好"

  此时,就听军师说道:"白阳关以北十里,有座天荡山。元人在那里修筑了无数炮台,把我军挡住。过了天荡山,还有十八道连营。闯过这些连营,才是柳河川。元人在那里设防严密,咱们很难通过呀!依臣之见,须派一员猛将,先闯天荡山炮台,后闯十八道连营,去到柳河川,给开明王报信儿,与他约会时间,里应外合,共破敌兵。万岁,龙意如何?"

  "嗯,有理。"朱元璋略思片刻,说道,"又闯炮台,又闯连营,千难万险呀!但不知何人能胜此任?"

  "这个——我心中也无数。依臣看来,只好在全营将官之中挑选了。"

  正在这时,忽听有人喊了一声:"万岁,军师,臣不才愿往!"

  这声音十分洪亮,众人扭头一看:原来是龙凤大将军田再镖。

  刚才,皇上和军师商议军情,田再镖听得真切。他心里合计,到柳河川报信儿,这可是个冒险的差事。干脆,我报名得了。一来,报答万岁的知遇之恩;二来,也给把兄弟们争一口气。所以,迈虎步来到朱元璋面前,躬身讨令。

  朱元璋一看,十分高兴。心里说,还是朕有眼力,料知他是个栋梁之才。于是,也没跟军师商议,当时就传出口旨:"田爱卿,朕赐你一支令箭,命你赶奔柳河川送信儿。若把此事办成,寡人再加封你的官职。"

  "谢主公。"

  刘伯温听罢,忙抽出令箭,冲田再镖递去。

  田再镖刚要伸手去接,又听有人"嗷"地喊了一嗓子:"等一等!万岁,姓田的不配担任此职!"

  众人闻听,顺声音一看:啊?不由大吃一惊。

  欲知何人喊话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五十七回 田再镖艺高胜虎将 韩金虎力大举千斤

  日再镖自告奋勇,要到柳河川报信儿。不料,被一人拦住。谁呀?原来是刚来的东床驸马韩金虎。只见他手扶桌案,站起身来,歪着脖子,狂傲地说道:"且慢,我还有话要说。"

  朱元璋见驸马说话,不好驳他的面子,说道:"金虎,有何话讲?"

  "陛下,刚才听您议论,既要闯炮台,又要闯连营,这个差事非同小可。若派无名之辈,恐怕难胜此任。儿臣自幼受名人传授,高人指点,十八般武艺,样样精通。不才初来乍到,愿讨此令,到阵前立功。"

  众将官一听,不由嗤之以鼻。

  常茂听罢,气得直哼哼。心里说,山林大了,什么野兽都有啊!哪有这么狂傲的家伙?真能自吹自擂。嗯,万岁,我看你把令给谁!

  此时,朱元璋也为难了,他瞧瞧刘伯温,看看众将官,稍停片刻,这才说道:"金虎,军中无戏言。能否与开明王送信儿,关系到几十万人的生命啊!"

  "主公放心。臣没有金刚钻儿,也不敢揽瓷器活儿。"

  军师见朱元璋有此心意,就要把令箭给他。

  常茂一看,急忙挺身而出,大声嚷道:"等一等!军师,我说两句。"

  韩金虎回头一看,原来是常茂,他心中很不痛快,把嘴噘起老高。

  这时,就见常茂来到龙书案前,冲军师躬身施礼已毕,说道。"刚才驸马讨令,愿到阵前立功,这我非常敬佩。但是,究竟武艺如何,能不能担当此任?咱心中可没底。那回再镖是何等的英雄?一杆花枪,能纵横天下呀!依微臣之见,把令传给龙凤将军,保准万无一失。"

  朱沐英、丁世英、于皋、胡强,也都一齐嚷嚷道:"今后立功的机会有的是,叫驸马以后再说;这次事关重大,把令箭传给田再镖吧!"

  马娘娘一听,嫣然一笑,说道:"陛下,军师,驸马的能为,哀家我了如指掌,因此,才将他带到前敌,为您出力报效。他既然自告奋勇愿讨此令,那就叫他试试去吧!"

  常茂忙说:"娘娘,这可不是弄着玩儿的,成败在此一举。若弄不好,几十万颗脑袋就得掉地啊!"

  "这——"马娘娘一听,顿时满面通红。

  就这样,你一言,我一语,互相争执起来。

  军师见双方互不相让,略一思索,说道:"众将官都为战事操心,本军师十分敬佩。依我之见,咱别向灯,也别向火,不如让驸马与田将军比试比试,谁能耐大,就得此令。"

  "好!"

  "同意!"

  韩金虎一听,把胸脯拍得"啪啪"直响,痛痛快快地说道:"好!俗话说,是骡子是马,咱牵出来遛遛!姓田的,走,咱到殿下比武。"说罢,迈步下殿,命亲兵抬枪鞴马,拉开了架式。

  此时,日再镖很不痛快。心里说,早知如此,何必当初啊!人家是东床驸马,自己是普通的战将。伸起手来,刀枪无眼。若有闪失,我怎能吃罪得起?于是,他迟迟疑疑,不愿较量。

  常茂看出了田再镖的心思,说道:"兄弟,他既然愿比,咱可不能服输。若胜不了人家,情愿将大令交出。"

  田再镖被逼无奈,这才迈步走下大帐,吩咐了一声:"鞴马抬枪!"

  书中交待:大帐前面,就是一片空地,非常宽阔。二人在此较量,那是绰绰有余。

  驸马与龙凤将军比武,谁不想看个热闹?因此,众将官蜂拥而至,围在了四周。尤其那马娘娘,她生怕驸马有个好歹,早早地带着公主,坐在了帐前。

  二人准备停妥,便动起手来。只见那驸马韩金虎,一晃手中的虎头錾金枪,"砰砰砰",先来了个金鸡乱点头,后来了个怪蟒出洞。众人一看,拍手叫绝。

  前文书说过,韩金虎自进了皇宫,马娘娘对他十分宠爱,样样事情都顺着他来。韩金虎力大无穷,爱练武术,为此,马娘娘就四处派人,请高手,访名师。前后算来,不下一二百人。一人教他一招儿,他就能学一二百招儿。后来,韩金虎不满足了。马娘娘又撒下人马,从深山之中请了位老隐士,人送绰号神枪镇江南。此人姓周,叫周泰,他在皇宫呆了三年,掰着手教韩金虎大枪的功夫,因此,韩金虎能为猛增。尤其手中的虎头錾金枪,舞动起来,那真是龙飞凤舞,神出鬼没。

  韩金虎有武艺在身,因此,他经常心中合计,可惜我是金枝玉叶,不能到疆场厮杀,若到了前敌,谁能是我的对手?哼,什么常茂、朱沐英、丁世英、于皋……他们都得拜我为师。他呀,早想在人前显能,露露自己的手段了!

  今天,韩金虎总算如愿以偿了。只见他阴阳一合把,将大枪颤了三颤,摇了三摇,冲田再镖高声喝喊道:"田再镖,不快快过来,还等什么?"

  田再镖听了,把掌中的花枪一颤,先抱拳拱手:"驸马,我田再镖乃是无名的小卒。虽也学过些粗拳笨脚,但是,武艺不精,疏漏百出。今天,愿在驸马爷的台前,多多领教,还望您手下超生,留我一条性命。"

  "哈哈哈哈!"韩金虎大笑一声,说道,"你倒挺会讲话呀!既然你甘拜下风,那就快对军师说明,把令箭交给驸马爷算了!"

  田再镖听罢,心里说,你真浑哪,连句客气话都听不出来。他微微一笑,说道:"驸马,既然主公传下比武的口旨,田某人不敢抗旨不遵。因此,只好在驸马爷面前走两趟了。"

  "好,那你就伸手吧!"

  "如此说来,在下就不恭了。"日再镖说罢,把花枪一抖,一扑楞,分心便刺。

  韩金虎使了个怀中抱月的招数,急忙往外招架。霎时间,二马盘旋,战在一处。

  常言说:"是亲三分向。"常茂这帮小英雄,把眼都瞪圆了。站在圈儿外,暗暗替因再镖使劲。

  再看日再镖,面对驸马,招招架架,不敢下手。为什么?他有顾忌啊!人家是堂堂的东床驸马。他把我扎了,没事儿;我要扎了他,焉能吃罪得起?

  再看韩金虎。他争强好胜,得理不让人。只见他一枪紧似一枪,一枪快似一枪,枪枪都奔向田再镖的致命之处。

  诸位,这就是韩金虎的不对了。比武较量,为的是分个高低,讨令送信儿。他与回再镖无冤无恨,为什么要狠下绝情呢?

  常茂在圈外瞅着,心里说,要这么比试,那可不行!他赶紧喊了一嗓子:"等一等。"

  田再镖与韩金虎听了,忙策马跳出圈外。

  韩金虎是一百二十个不高兴。心里说,常茂,你嚷嚷什么?真是仨鼻子眼儿,多出一口气!

  军师也问:"茂,你因何拦住?"

  常茂说道:"若这么比武,比不出个高低上下。你们看见没有?驸马爷心黑手狠,枪下无情,可那田再镖不敢还手啊!他的心思我明白,总是怕伤着驸马爷,万岁怪罪。军师你说,这怎么能行呢?"

  军师笑了笑,说道:"嗳!比武场上,应各显神通。倘若失手伤了对方,万岁也不怪罪。"说到此处,转脸问皇上,"主公,您说对吗?"

  朱元璋连连点头:"对。"

  常茂一听,忙说道:"哎,万岁,我就等您这句话呢!不过,空口无凭,最好立个字据。你们看行不?"

  "好!"

  于是,韩金虎与田再镖,来到皇上和军师面前,立下了军令状。上面写道:误伤对方,不究责任。

  此时,常茂又偷眼观瞧马娘娘,只见她面沉似水,十分不悦。看到此处,心中合计,哎呀,这娘娘可不好对付呀!别看他俩立下了军令状,将来皇后要翻了脸,还是个麻烦。常茂把雌雄眼一转,抢过军令状,来到马娘娘面前,说道:"娘娘千岁,你看这军令状如何?"

  马娘娘略停片刻,答道:"常将军,既然万岁、军师允许,哀家还有何话说?"

  常茂说道:"明白,还是娘娘千岁明白。"话音一落,冲韩金虎、田再镖摆了摆手,高声喝喊道,"比武开始!"

  嚄,常茂成了主持人啦!他把田再镖拉到一边,低声嘱咐道:"兄弟,别害怕,把你的本领使出来吧!"

  "不劳嘱咐。"

  二人操枪上马,又战在一处。

  这回,日再镖跟刚才可不一样了。只见他精神抖擞,手疾眼快,把花枪舞动得上下翻飞。众人看了,无不喝彩。

  再看韩金虎。几个回合过后,他就只有招架之功,没有还手之力了。别看他受过名人传授,武艺高强,那得分跟谁比。他跟田再镖较量,那可是戴草帽儿亲嘴儿——差远了。四十多个回合过后,只见韩金虎盔歪甲斜,热汗直淌。

  田再镖一边迎战,一边与他商议:"驸马,咱们点到为止。依我看,你把令箭让给我吧!都是为国家效力,何必苦苦争斗呢?"

  韩金虎把大环眼一瞪,高声吼叫道:"胡说!我没败在你手下,凭什么把令给你?"

  田再镖又说:"驸马,你休要逼人过甚。若再比下去,可没你的好处。"

  "难道我怕你不成?废话少说,着枪!"韩金虎说罢,"砰"!又是一枪。

  日再镖一看,可气了个够戗。他把大抢拨开,又对韩金虎说道:"驸马,既然你执迷不悟,我可要下手了!告诉你,我要在你左大腿根扎一枪。若扎错地方,算我无能。"

  韩金虎气得"哇呀"暴叫道:"休要大言欺人!"

  这可不是因再镖说大话。刚才,二人交锋几十个回合,他已看出了韩金虎的能为。只见他双臂一抖,"啪啪啪"使了个盖顶三枪:扎脑门儿,挂两眼,把韩金虎累得手忙脚乱,大枪只顾在眼前扑拉了。那日再镖眼珠一转,冷不了把枪一转个儿,对准他的左大腿,"噗"就是一枪,霎时间,鲜血直流。

  韩金虎坐立不稳,栽于马下。

  说到此处,咱必须交待清楚:田再镖这一枪,扎得并不算深。韩金虎只受些皮肉之苦,不碍大事。当然,田再镖是没成心伤他,不然,有十个韩金虎也死过去了。

  这韩金虎也真怪。本来,他伤得不重,可是,他捂着伤口,故意大喊大叫:"哎哟,可疼死我了。"一边喊着,一边在地上打起滚儿来。

  马娘娘和公主在旁边一看,她们的心都要碎了,急忙喊叫道:"啊呀,快看看驸马的伤势!"

  "是!"

  一旁军医官拥上前去,把驸马抢回。扒掉衣甲一看,伤情不重。他们给驸马敷了药面儿,喂了止疼丹药,一切料理完毕,便跟皇后说:"请娘娘放心吧,没事儿!"

  马皇后听罢,这才长出了一口粗气。不过,她却忌恨起田再镖来。心里说,比武较量,点到为止。你逞什么能耐,怎么忍心下此毒手呢?不过,马娘娘再生气,也不能越理行事。为什么?方才已立下军令状,白纸黑字,写得清楚呀!

  此刻,军师十分高兴,他把大令举起,朗声说道:"田再镖,命你闯营送信,不得有误。"

  "遵令!"田再镖精神抖擞,走上前来,就要接令,

  韩金虎见了,把大环眼一瞪,高声喊叫道:"等一等!传他令箭,本驸马不服!"

  军师一愣,问道:"驸马,你已败在田再镖手下,为何还不服?"

  韩金虎无理搅三分,说道:"刚才我一时疏忽,才中了他的暗算。这个吗,显不出能耐高低。现在,我要跟他比试比试力气。"

  朱元璋一看,挺不高兴。心里说,如今,急等着派兵,磨盘压手呀!老在这儿磨蹭,岂不要延误战事?于是,冲韩金虎说道:"日后,立功机会甚多,你就不要再纠缠了。"

  马娘娘向着韩金虎,她能服气吗?她眼睛一转,冲朱元璋说道:"陛下,闯营送信,如履薄冰,必须选派有能为之人。依哀家之见,还是让他二人比比力气,以确保送信成功。"

  朱元璋听罢,略一合计,便传旨比试力气。

  先说韩金虎。他摘头盔,卸铠甲,换成短衣襟,小打扮,把浑身上下收拾利落,便冲大帐走来。

  那位说,刚才他不是受伤了吗?只是皮里向外点了那么一下儿,无碍大事。刚才韩金虎乱喊乱叫,那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。

  书中代言:大帐两旁,各摆铁狮子一尊。这狮子高有五尺,踩着绣球,歪着脑袋,造型十分生动。连底座带狮子足有一千余斤。

  韩金虎来到铁狮子近前,仔细观察了一番。然后,伸出右手,扳住底座,丹田一较劲,好!把铁狮子扳活动了。于是,他站起身形,甩甩胳膊,踢踢双腿,摆出副骑马蹲裆式的架式,一只手将狮子腿攥住,一只手把铁底座抓牢,这足平生的力气,大喊一声:"起!"随着吼叫,把铁狮子抱到怀里头。他缓过口气,瞪双目,咬牙关,一翻腕子:"起!"真不含糊,把铁狮子举过了头顶。

  马娘娘一看,禁不住喝彩:"好神力,好神力!"

  韩金虎略停一时,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把铁狮子放回原处。就这几下儿折腾,把他累出了一身热汗,连衣服都湿透了。

  侍从急忙为他递过毛巾。韩金虎边擦汗,边说道:"田再镖,这回该看你的了!""驸马见笑了!"田再镖来到铁狮子前面,观察片刻,伸出双臂,就要动手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五十八回 朱元璋派将传书信 田再镖率兵闯元营

  田再镖来到铁狮子近前,一不慌,二不忙,骑马蹲裆式站好,左手抓狮子腿,右手扳底座,较足丹田气,大喊一声:"起!"只见"噌"地一下,把铁狮子举过头顶。

  四周的人看了,鼓掌如雷:"好,好神力啊!"

  常茂比谁都吵吵得欢:"好神力,比韩驸马可强多了!喂,你们说是不是呀?"

  "可不是嘛,举得真好!"

  韩金虎听了,觉得很不自在。

  马娘娘见田再镖胜过了东床驸马,挺不痛快。心中暗想道,驸马若就此甘拜下风,我脸上也无光啊!再说,今后他怎么在人前站立呢?想到此处,眼珠一转,急忙传下凤旨:"田将军,快将铁狮子举过来,哀家有话要讲。"

  那位说:马娘娘这是干什么呢?她是想拖延时间,让田再镖举着狮子,当众出丑。若能那样,令箭岂不交给她的爱婿韩金虎了?看来,马娘娘的胸怀狭窄。都是为国选贤,何必如此呢?

  田再镖见马娘娘传下风旨,不敢不遵。只见他举着千斤铁狮,咬着牙,瞪着眼,一步一挪,终于来到了她的面前。

  马娘娘没话找话,随便说道:"再镖啊,你力大无穷,不愧是一员虎将,但不知你家住哪里啊?"

  诸位,田再镖举着这么重的铁狮子,能说出话来吗?但是,不说又不行。他只好强咬牙关,回答道,"启奏娘娘,我是太原人氏。"

  "噢!你弟兄几人呀?"

  "我弟兄三人。"

  "这就是了。再镖,你成亲没有啊?"

  这个马娘娘,问起话来,没完没了。

  再看田再镖头上的汗珠子,跟黄豆粒儿一般,嘀嘀嗒嗒往下直滴。两条腿、两只胳膊,都哆嗦开了。

  常茂在一旁看得明白。心里说,马娘娘啊,你这是干什么?再这样下去,还不把田再镖累死?再说,若弄不好,也容易把他自己砸死呀!于是,他大声喊话:"再镖兄弟,举不动就放下说话。"

  此刻,田再镖也确实举不动了。他一边回答娘娘的问话,一边思忖道:娘娘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。我田再镖抢先锋也好,包打前敌也好,还不是为到柳河川解救开明王吗?想不到你嫉贤妒能,竟到了如此地步。他刚想到这儿,正好常茂又喊了一嗓子。心里话,嗯,活人还能让尿憋死?干脆,我放下算了。想到此处,扭转身形,就想把铁狮子放回原处。可是,由于他举得时间太长,双手都不听使唤了。"呼"地一下,这铁狮子冲马娘娘就砸了过去。

  文武百官一看,吓得"嗷嗷"乱叫,一个个都紧闭了眼睛。

  马娘娘见势不妙,说时迟,那时快,就在铁狮子砸来的一刹那.她"噌"倒在地上。紧接着,来了个就地十八滚,"骨碌碌碌",从桌案底下滚了出去。与此同时,"喀嚓"铁狮子落下,把龙书案砸了个粉碎。

  马娘娘是死里逃生啊!只见她面如白纸,浑身栗抖。时过片刻,定了定惊魂,站起身来,颤声吼叫道:"唗!大胆,放肆!陛下,因再镖居心不良,他要刺王杀驾啊!"

  刚才这一番折腾,朱元璋看得明白,也把他吓出了一身虚汗。后来,见马娘娘平安无恙,他的心才落到肚内。不过,对田再镖却恼恨在心。听马娘娘这么一说,更是火上浇油。他一怒之下,"啪"!手拍龙胆,怒声喝斥道:"唗!田再镖,你要造反不成?来人,把他推出去,碎尸万段。"

  "是!"

  刀斧手得令,往上一闯,打掉他的头盔,扒掉他的甲胄,抹肩头,拢二臂,五花大绑,推揉出去。

  韩金虎见了,暗中得意。心里说,哼,把他千刀万剐,我才痛快呢!

  其实,他跟田再镖并没有仇。只因能为上有差别,就嫉贤妒能。

  闲话体提。田再镖被绑,急坏了满营将官。常茂凑到胡大海身旁,说道:"二大爷,你得说话呀!这么不讲理的事,你能看着不管吗?"

  其实,早把胡大海气坏了。只见他站起身来,把草包肚子一腆,高声叫道:"刀下留人!"话音一落,晃动身躯,来到了朱元璋和马娘娘面前。

  老胡这个人,向来不拘什么君臣礼仪,张嘴就是老四。只见他来到朱元璋面前,瞪起牛眼,高声喊叫:"我说老四,哪有你这么干事的?田再镖身犯何罪,为什么把人家碎尸万段?"

  朱元璋说道:"二王千岁,刚才你也在场。田再镖故意行凶,难道你没看见?"

  "话可不能这么说,田再镖与马娘娘有何仇何恨,他怎么能故意行凶呢?咱们说话可不能信口开河,得凭良心呀!你没见吗?他举着那么重的东西,胳膊都哆嗦了。他本想将狮子放到平地,不料身不由己,才将它误砸到娘娘面前。再说,我弟妹也够戗,没事的时候,你唠八天八夜,那也可以,人家举那么重的东西,你却没完没了地问话,这不成心要人家的好看吗?你说田再镖刺王杀驾,我不赞成。我倒认为,有人想看田再镖的笑话。"

  胡大海这张嘴,可不让人。"当当"几句,把马娘娘说了个面红耳赤。她略定心神,说道:"二哥,你说谁看田再镖的笑话?"

  "我不知道。谁干的,谁心里明白。"

  常茂一看,紧走两步,来到近前,说道:"皇上,娘娘,方才我二大爷说的,句句都是实话。田再镖举着那么重的东西,又呆了那么长时间,他确实是举不动了。因此,一滑溜,才无意落到娘娘面前,根本不是故意行凶。我看呀,纯粹是场误会。既然是误会,就不应定为死罪。万岁,娘娘,你们消消气儿,把田再镖放回来得了。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刻,斩杀大将可于你们的江山不利呀!"

  常茂怕胡大海再与皇上顶牛儿,才出来给他们和稀泥。

  全营众将听了,"哗啦"一声,都跪倒在龙书案前,为田再镖求情:"万岁、娘娘开恩,饶过田再镖才是。"

  朱元璋也不是糊徐之人。这件事情的发生,他也暗自埋怨马皇后。眼下,见这么多人为田再镖求情,心里也就活动了。于是直给马娘娘使眼色。

  马娘娘带公主、驸马来到前敌,也是为出力报效啊!刚才她那样难为田再镖,并没安什么坏心,只不过想让驸马出头露面罢了。如今,她见田再镖那么大的能为,心中也十分高兴。为什么?千军易得,一将难求啊!想到此处,不由对自己的所做所为,也后悔起来。因此,她见朱元璋给她使眼色,正好就坡下驴。所以,对朱元璋说道:"陛下,你就看着办吧!"

  "好!"朱元璋对群臣文武说道,"各位爱卿,刚才确实是一场误会。娘娘受了虚惊,讲了些过头的言语,也情有可原。既然话已讲清,把田再镖放回就是。"

  于是,田再镖被带到大帐。只见他跪倒在皇上、娘娘面前,叩头施礼道:"适才险些伤了娘娘,臣死有余辜。请陛下、娘娘治罪。"

  朱元璋听罢,十分高兴,微微欠身说道:"再镖,刚才之事,已水落石出。来人,为他解去绑绳。"

  "谢万岁、娘娘不斩之恩。"

  这件事情,就这样结束了。

  田再镖顶盔贯甲,归班站立。

  此时,朱元璋心想,眼前军情吃紧,还得派人给常遇春送信哪!于是,又与全营将军,商议起来。

  众将官悄声议论道:"若派韩金虎,田再镖不服;若派田再镖,韩金虎不服。"他们没有良策,只好低头不语。

  常茂不愧是久经杀场的英雄,脑子里有九九八十一个转轴儿。他略一思索,对朱元璋启奏道:"万岁,此番送信,非同一般。依我看来,派一个人也行,派两个人也可。叫他们一个攻东路,一个攻西路。哪路先到柳河川,便是正式的先锋官。"

  朱元璋一听,觉得有理,忙对日再镖和韩金虎说道:"二位爱卿,你们看常茂之言如何?"

  日再镖说道:"臣遵旨!"

  韩金虎也说道:"臣遵旨!"

  接着,军师便向他二人传下了令箭。

  韩金虎和田再镖,一样的血气方刚,一样的争强好胜。于是,他俩心中就铆上劲了,非要把功劳抢到手不可。

  军师又为他俩派随从的大将。

  常茂眼珠儿一转,把年轻的将官叫到旁边。嘀咕一阵,做了安排。就见武尽忠、武尽孝、常胜、固大英、汤琼、郭彦威等十来个人,来到龙书案前,一齐躬身施礼道:"主公、军师,我等愿随田先锋出征。"

  常茂、胡强、于皋、朱沐英、于世英这帮人,也来到近前,说道:"陛下,我们乐意保护驸马爷!"

  马娘娘一看,十分高兴,心里说,常茂是无敌将军,他手中的禹王神槊,可打遍天下。有他出征,驸马就平安无事了。

  其实,她可想错了,那常茂是另有打算。

  诸事料理已毕,各路小将顶盔贯甲,罩袍束带,挂剑悬鞭,带好兵刃,跟小老虎一般,来到辕门以外,飞身上了战骑。

  临行前,军师刘伯温再三嘱托:不论谁见到开明王,千万要告诉他,明晚三更,以信炮为号,里应外合,大破元兵。军师又想到,韩金虎与田再镖,都是新进连营的将官,常遇春并不认识。为此,他请朱元璋下了诏旨,每人一份儿。进了柳河川,面交开明王。

  这二人将诏旨揣到怀内,这才带领上将,各引兵三千,提枪上马,杀出白阳关。

  说书人一张嘴,表不了两家的事情,先说田再镖。他与武尽忠、武尽孝、常胜、汤琼、固大英、郭彦威等十几个小弟兄,从东路边走边唠,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天荡山下。花枪将田再镖立马横枪,抬头观瞧,嚄,好大的天荡山哪!好像一个笔架,矗立在对面。这座山中间,有两个豁口,看来,若到柳河川,必须从那里通过。如此说来,那儿肯定有重兵把守。他再往天荡山前一瞧,只见无军的连营,一道挨着一道,跟大海的波涛一般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再仔细一瞅,连营内外,元军多如牛毛,他们各持兵刃,刀枪似麦穗,剑戟似柴蓬,看得令人眼花缭乱。

  田再镖看罢,把马的肚带连紧几扣,把蒙面纱巾往脸上一蒙,把花枪往空中一举,高声喝喊道:"弟兄们,冲啊——"

  霎时间,三千多只"小老虎","嗷"地一嗓子,就向无营冲去。

  元人早有戒备。他们在连营前边,光战壕就挖了三道。每道战壕宽有两丈,深有两丈,里边都灌满了水,沟底还安有毒蒺藜和尖刀,只要掉进去,保准没命。另外,在这壕边上,还密布着蒺藜、障碍。要想过去,比登天还难。除此而外,他们在连营里边还修了一道土围子。这道土围子厚有五尺,高有丈五。上边设有箭眼,元兵日夜在这儿巡逻。刚才,营外来了三千多明军,人家能看不见吗?因此,急忙跑进头层防线,禀报这里的主将。

  主将名叫完颜阿乌龙,是大金川的太子。胯下赤兔马,掌中金钉枣阳槊,是一员猛将。

  完颜阿乌龙得报,不由暗自发笑。心里说,明兵几千人马敢来攻打天荡山?哎呀,这真是天大的笑话。他披挂整齐,亲自领兵带队,上了土围子。等他站稳身形,撒目一瞅:可不是吗!明营的军队,像扇子面一样,冲了上来。跑在最前边的,有十几匹战马。由于战马太快,马蹄子后面荡起了一溜尘土。

  完颜阿乌龙看罢,狂声大笑道:"嘿嘿嘿嘿!飞蛾扑火,自来送死。快,放箭!"

  霎时间,箭似飞蝗,奔明兵射去。这一来,明军的伤亡可太大了。不论是骑兵,还是步兵,成排成排地往下倒。

  田再镖只顾冲锋,不幸肩头上也中了一箭。他紧咬牙关,把箭拨出。坏了,扽出一块肉来。霎时间,鲜血如注,往外流淌。

  田再镖身为大将,还在乎这个?只见他双脚点镫,打马如飞,就冲进了元营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五十九回 柳河川面见开明王 天荡山奇遇火龙祖

  花枪小将日再镖,领兵三千,从东路攻打天荡山。他冒着箭雨,向无营冲去。片刻工夫,就来到了战壕边上。

  前文书说过,这战壕宽有两支,深有两丈,总共是三道。再说,里边还有土围子。明军从此通过,谈何容易呀!

  可田再镖骑的战马,叫照夜玉狮子,浑身上下,跟雪一样刷白。惟独头顶上,有一撮红毛。离远看,像一盏红灯,闪闪发光。他知道,自己骑的是宝马良驹,因此,面对壕沟,全无惧色。只见他两腿一磕飞虎韂,二脚紧踹绷镫绳,紧提丝缰,拼命向壕沟冲去。

  这匹宝马,明白主人的心意。只见它鬃尾乱奓,蹄跳刨嚎,把脖子往上一仰,"希溜溜"一声吼叫,跟闪电一般,向前冲去。好吗,人借马力,马借人力,"呜"!一跃越过这道战壕。

  田再镖凭着宝马,越过去了。可是,其他的人可过不去呀!他们急得抓耳挠腮,在壕沟边团团乱转。

  田再镖跨过战壕,摆开掌中的花枪,面对阻截的元兵,好一顿厮杀。花枪到处,死尸翻滚。时间不长,又冲过了两道战壕,越过了土围子,杀到元兵的心腹重地。

  此时,他回头一看,好吗!自己的军兵是踪影皆无!他听到了后面的喊杀声,料知双方已展开激战。心里合计,这该怎么办?我要不要回去接应?嗳,干脆,往前冲吧!于是,又舞起花枪,向前冲去。

  日再镖进了元营,如入无人之境。他也不用顾忌,逢人就杀,见人就刺。眨眼间,又冲出一里之遥。

  就在这时,忽听前面炮声如雷。紧接着,冲来一哨元兵。他们列为左右,中间闪出一员元兵的大将。

  田再镖定睛一瞅,见此人头顶金盔,身贯金甲,压骑大红马,掌端金钉枣阳槊。来者非是别人,正是大都督完颜阿乌龙。

  完颜阿乌龙来到近前,"哇呀"暴叫道:"明将,休往前来,本都督在此!"话罢,又冲元兵传令,"巴图鲁,压住阵脚!"

  "喳!"

  霎时间,元兵摆了个二龙出水的阵势,挡住了田再镖的去路。

  此时,田再镖并没多说。只见他圆瞪虎目,双手摇枪,奔完颜阿乌龙扎来。

  完颜阿乌龙见田再镖把枪刺来,心里说,哼,看你这副小白脸,念书写字还行;若到疆场厮杀,哪儿有你的便宜?

  结果,他可吃了亏啦。没过几个回合,被日再镖刺中了咽喉,当即死于马下。

  一田再镖马不停蹄,又往前冲。刚冲了片刻工夫,又碰上了一个都督,名叫完颜阿骨打。这家伙也是头顶金盔,身披金甲,坐骑干草黄,掌端钉钉狼牙棒。二人见面,也不通名姓,便战在一处。几个回合过后,乘二马错镫之际,田再彪把花枪交于左手,"锵啷啷"拽出了短剑。说时迟,那时快,对准完颜阿骨打的脑袋,"唰"就是一下。霎时间,"喀嚓"一声,把他的脑袋劈为两半。

  田再镖催马上前,逢兵杀兵,遇将斩将。时间不长,就闯过了这十八道连营。紧接着,又奔天荡山闯去。

  书中交待:天荡山的主将,名叫赤福延恺。他是金陵侯赤福艳寿的儿子,今年二十一岁,胯下黄骠战马,惯使燕尾神枪,那也是有名的上将。

  刚才,他正在帐中静坐,突然军兵来报说,明将闯进山来。

  赤福延恺听罢,心中纳闷儿,这就怪了!沿途有那么多人把守,怎么还容他闯进山来?于是,将浑身收拾紧衬,飞身上马,带领元兵,转过炮台,冲下山来。正好,跟日再镖打了个照面儿。

  赤福延恺一看回再镖,不由得吓了一跳。怎么?只见他满脸血迹,连模样都辨认不出了。他仔细打量一番,大声喝斥道:"呔!对面来人,你叫什么名字?"

  "某家田再镖是也。休走,着枪!"田再镖都杀红眼了,哪儿有工夫跟他磨牙?"唰"地一枪,就扎了过去。

  赤福延恺不敢怠慢,忙用燕尾神枪往外招架,霎时间,二马盘旋,战在一处。

  过了二十几个回合,田再镖心中合计道:他这条燕尾神枪,可真厉害,若这样硬打硬拼,恐怕不是他的对手,干脆,待我败中取胜。想到此处,他虚晃一枪,拨马跳出圈外,往下就败。

  赤福延恺不知其详,大声喊叫道:"明将,往哪里逃?"话音未落,策马便追。眨眼间,追了个马头接马尾。这小子眼睛一转,手托主枪,就要行凶。

  因再镖见赤福延恺追到身后,急忙拽出电光飞锤,猛一抖手,"哗"!随着一道寒光,冲他砸去。

  赤福延恺一扑棱脑袋,心里说,哎,这是什么玩艺儿?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呢,那电光锤已来到眼前。怎么办?他忙把身子往后一挺,将脑袋躲开。可是,却把身子给了电光锤。这一锤。正砸到护心镜上。"啪"!把它砸了个七扭八歪。"哎呀!"赤福延恺大叫一声,扔掉燕尾神枪,摔到马下。

  赤福延恺一骨碌站起身来,只觉着头重脚轻,心口发热,"哇"一口鲜血,喷到地上。

  田再镖本想将他扎死,可是,元兵、元将闯了上来。再镖心想,没工夫跟他们在这几周旋,闯山送信要紧。于是,飞马越过天荡山。

  简短捷说。田再镖跃马扬鞭,终于闯过层层哨卡,来到了柳河川。

  这柳河川,两山对峙,当间儿是个山口,里边是常遇春的驻地。田再镖闯到里边,便碰上了明营的哨卡。

  现在,明兵内无粮草,外无救兵,已断顿好几天了。

  这道哨卡的守将,是火德真君罗祥。此人胯下火焰驹,掌端五股烈焰苗,也是有名的上将。他为防元兵的追击,也挖了几道战壕。每日带领军兵,在此巡守。刚才,听军兵来报说,有人闯进山来。他以为元军来了,便带领弓箭手,隐身到土丘之后。

  这时,田再镖策马跑来。

  罗祥从土丘后定睛一瞧,吃了一惊。怎么?从衣着打扮来看,不是元人,而是自己人。看到这里,不由高兴起来。

  田再镖马不停蹄,霎时来到面前。

  火德真君罗祥,这才跳出身来,扯开嗓子喊道:"站住!再往前走,我们可要开弓放箭了!"

  罗祥话音刚落,一百多名弓箭手,拉开架式,对准了田再镖。

  田再镖紧勒战马,定睛一瞧,啊呀,自己人,终于到地方了。于是,抬腿挂花枪,抱拳拱手道:"各位,休要误会,我奉主公和军师之命,前来为开明王下书!"

  罗祥略一迟疑,又问道:"是吗?我怎么不认识你呀?"

  "末将刚进明营,我叫田再镖。"

  "既然如此,你且稍等。"

  罗样令人飞报开明王,自己领人走出土丘。等到了近前,盯着田再镖,又打量了一番,这才说道:"姓田的,快跳下马来。"

  日再镖遵命,离鞍下马。

  罗祥又说道:"把手举起来,我们得检查检查。"

  军兵围上前来,把田再镖的宝剑、花枪、电光锤,-一没收。

  罗祥来到田再镖面前,看了几眼,又问道:"田再镖,你说你刚进明营,有何为凭?"

  "这——现有万岁的诏旨。"

  "那你把它请出来。我得过目。"

  "是!"田再镖答应一声。从贴身的怀内取出诏旨,双手逞递到罗样面前。

  罗祥一看,果然是朱元璋的诏旨。他怎么知道?上头有玉玺大印哪!看罢,这才与他双双上马,奔中军营帐走去。

  此时,军兵已报知开明王常遇春。罗祥与田再镖来到帐外,一个中军官就迎到近前,说道:"开明王有请!"

  田再镖闻听,甩镫离鞍,抖擞精神,整盔抖甲,由罗祥陪同,迈虎步来到帐里,高声喊喝道:"未将田再镖,告进!"话音一落,们褟尾,撩战裙,来到开明王桌前,跪倒磕头。

  再说常遇春。自被困柳河川,已有好多时日。为此事,他费尽了心机,曾有几次,率军冲围,结果,都被人家赶了回来。

  眼看着一天天过去了,营中粮食不足,军心涣散哪!急得他一筹莫展,如坐针毡。心中不住地合计道,四哥,我已派人闯营送信,为何还不派兵前来?难道说,送信之人有什么意外不成?他正在着急,忽有军兵来报,说有明营将官进山送信。常遇春闻听大喜,就要迎出帐外。正好,田再镖走进帐来。

  常遇春定睛一看,见来人满身血迹,热汗淋漓。心里说,哎呀,这孩子真是死里逃生啊!他急忙起身离座,来到田再镖跟前,伸双手相搀:"将军辛苦了,快快清起。"

  "多谢王爷。"

  常遇春问道:"听说你刚到明营?"

  "对。我叫田再镖,跟您的儿子常茂,是磕头的把兄弟,他是我大哥。"

  常遇春听罢,十分高兴,"噢!快快请坐!"

  "在王爷面前,小可焉敢就座?"

  "嗳!你与众不同、快坐。来人哪,快将吃的端来!"

  什么吃的?刚好,饿死一匹马,时间不长,端来一块马肉。

  田再镖有多聪明?他一看就明白了详情。因此,没舍得吃,急忙端到常遇春跟前。众人推让一番,田再镖才吃了几口。

  田再镖吃罢,常遇春细问情由。

  罗祥说道:"现有万岁的诏旨,请王爷过目。"说罢,将诏书呈上。

  常遇春看罢,不住地点头。

  田再镖说道:"临行之前,军师再三嘱咐,让我面告于您,明晚三更,以信炮为号,里应外合,大破元兵。"

  常遇春听罢,传下将令:"好。罗将军,你速告军兵得知,让他们悄悄做好应战准备。"

  "是!"罗祥答应一声,走出帐外。

  常遇春又对田再镖说道:"孩子,你先不要回去了。单等明日闯营之时,还望你助我一臂之力。"

  "不行。"田再镖说道,"我现在就得回去。"

  "这是为何?"

  "主公与军师还等着回音。若不回去报信儿,他们明晚就不会发兵。"

  "啊呀!"常遇春拍着他的肩头,说道,"孩子,你闯十几道连营,力斩多名元将,已经筋疲力尽了;眼下,如何能再冲闯回去呢?万一出了意外,岂不耽误了军机?"

  田再镖一笑,说道:"王爷只管放心。只要我谨慎小心,定会平安无事。王爷,咱们后会有期,孩儿这就要告辞了!"

  常遇春不便挽留,便将田再镖送到中军帐外。

  他二人到了帐外一看:傻眼了。怎么?只见那匹照夜玉狮子,浑身栗抖,热汗直淌。他们知道:人能勉强钉住,马可体力不支了。

  常遇春是久经疆场的大将。他明白:大将无马,如折双腿。看这马的样子,万难闯出连营了。他略一思索,有了个主意。忙对马重说道:"来呀,把我的战马牵来!"

  "喳!"马童答应一声,将开明王的乌骓马牵了过来。

  常遇春说道:"孩子,我这匹脚力,也是宝马良驹。快快骑上它,闯营去吧!把你的马留下,让它休息休息!"

  田再镖连忙说道:"王爷,那……那怎么行啊?"

  "孩子,军情要紧,不可耽搁。来,快接丝缰。"

  "遵令!"

  田再镖牵过了乌骓宝马,仔细一看,嚄!这匹战马,跟大青缎子一样,比起照夜玉狮子来,高一头,奓一背。鞍韂嚼环,锃明瓦亮。他稍稍一抖丝僵,只见那乌骓马把脖子一仰,"希溜溜"直叫.四个蹄子"腾腾"直踏地皮,大有腾云驾雾之势。

  田再镖看罢,十分高兴。扳鞍纫镫,飞身上马,说道:"告辞!"猛加一鞭,离开柳河川,赶奔元营。

  书中交待:田再镖二番往回闯营,可没那么容易。为什么?他刚才闯营的时候,那是出其不意,所以,元兵丝毫没有准备。可是,当他闯过天荡山,那可算捅了马蜂窝啦。元兵见有人闯进柳河川,急忙飞报元顺帝。

  元顺帝闻讯,急忙集聚文武,商议对策。群臣议论道:"明将闯营,定是给常遇春送信。送信之后,还会返回明营,以互通军情。如此说来,无论如何,也不能让他们两头儿通气儿。"

  元顺帝点头同意。于是,重新调兵遣将,将重要哨卡封严。

  再看回再镖。他乘跨乌雅宝马,刚来到天荡山下,就听"当"的一声炮响。霎时间,元兵列开旗门。紧接着,门旗之下,闯出一匹战马,马鞍鞒上端坐着一个老道。

  田再镖自打仗以来,还没见过老道出阵。他仔细观瞧,见此人身高过丈,头戴五梁道巾,金簪别顶,脑门儿上安了块无暇美玉。两只大三角眼,灼灼放光。老道身穿灰布道袍,白护领,白水袖,腰系水火丝综,下身白袜云履。斜背着两个大兜子,鼓鼓囊囊,不知装有何物。再仔细一看:手提着拂尘,背背着宝剑。这口宝剑,非比寻常,金把钩,金什件,白鲨鱼皮剑匣,二尺半长的杏黄灯笼穗,在肩头上直摇摆。明眼人一看,便知是一件宝兵刃。再往脸上端详:面似骷髅,斗鸡眉,三角眼,鹰钩鼻子,菱角嘴,满嘴的板牙,黄焦焦灼胡须,飘撒在胸前。稳坐在雕鞍以上,然然飘,飘飘然,酷似神仙下界。

  田再镖看罢,心中合计,师父曾对我言讲,僧、道、妇女,很少出阵;既然出阵,必有外科手段。嗯,我要多加谨慎。想到此处,用花枪一点,说道:"呔!对面出家之人,因何拦住本将军的道路?快快闪开!"

  这老道坐在马上,稳如泰山。他眯缝着双眼,把拂尘一摆,高颂道号:"无量天尊!孽障,尔已死到眼前,还敢如此狂傲?你可认识贫道?"

  田再镖气冲牛斗,高声答道:"哼,谁认识你这个妖人!"

  老道说道:"那我就对你实说了吧!贫道在元顺帝驾前称臣,身为护国军师之职。外号火龙祖,我名张天杰!"

  这老道不报名便罢,一报出名姓,田再镖不由就是一惊。一提丝缰,乌骓马倒退了七八步地。

  那位说:他认识这个张天杰吗?不认识。但是,他从小学艺的时候,就从师父、朋友、江湖豪杰的嘴里,经常听到过他的名字。据说,在古国金马城、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一带,那是头一个武林高手。张天杰自己创了一套剑术,叫"飞燕连环剑",一共有一百零八招儿。他独立门户,广收弟子。凡是练武艺的,提起他来,没有不挑大拇指的。为此,有人叫他为"北昆仑"。这是什么意思?就是说他力大无边。

  田再镖略定心神,心里说,哎呀,没想到元营之中,竟还有这么个祸害!看来,我想闯过天荡山,那是势若登天哪!

  正在这时,又见老道张天杰,用拂尘一指田再镖,说道:"娃娃,贫道并非大言欺人,你纵然再练上二十年武艺,能有什么本领?掐巴掐巴,不够一盘子;捏巴捏巴,不够一碗。在贫道面前,你得甘拜下风。你看,我家万岁,正在半山腰观敌瞭阵。你要明白事理,就扔枪下马,赶紧投降归顺。我家万岁保你高官得做,骏马得骑。你跟贫道在一起,也好教你点儿能耐。你若不服,那咱就比试比试。非是贫道大话吓你,我定叫你化为脓血!"

  因再镖听罢,只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六十回 施巧计诓骗张天杰 拼力气顽战元都督

  田再镖遇上老道张天杰,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。可是,他略定心神,又想道,如今,主公、军师和满营众将,都急等着回信儿。倘若消息不通,那就贻误了军机大事。事到如今怕也没用,只有与他决一雌雄。想到此处,心一横,牙一咬,眼一瞪,胸一挺,将花枪抖了三抖,颤了三颤,厉声喝斥道:"妖道!你偌大年纪,还到疆场做甚?闻听人说,你们出家之人,'扫地不伤蝼蚁命,爱惜飞蛾纱罩灯','晨昏三叩首,早晚一炷香',你怎么却跑到两军阵前,杀生害命来了?哼,你唬别人还行,你家小爷田再镖,可不听你这一套。休走,着枪!"话音一落,将花枪一抖,奔他的咽喉便刺。

  张天杰一听,气得够戗。他大声喝喊道:"孽障!你吃了熊心,还是咽了豹胆,为何这么大口气?既然如此,看祖师爷怎样教训于你!"

  张天杰连背后的宝剑都没抽,只是举起了掌中的铁拂尘。

  书中交待:他这把铁拂尘,也是兵器。杆有鸭蛋粗细,由镔铁拧钢打造而成。外头用水银走了好几遍,锃明刷亮。这铁拂尘其硬无比,一般兵器砍它不动。

  张天杰微微一闪身形,使了个海底捞月的招数,举起铁拂尘,奔日再镖的花枪杵来。正好,碰到了枪尖上,霎时,"锵啷"一声,火光四溅,把田再镖震得虎口发酸,两臂发麻。

  "啊呀,好大的力气!"田再镖心想,嗳,一不做,二不休。干脆,豁出去算了。想到这儿,把掌中花枪摆开,上下翻飞。但只见:上八枪,插花盖顶;下八枪,枯树盘根;左八枪,八仙祝寿;右八枪,老君开炉。犹如飞龙乱蹿,令人眼花缭乱。

  张天杰打着打着,心里合计,哎呀,果然后生可畏呀!这个小娃娃,别看年纪不大,果然有独到的功夫。今天,也就是我将他截住了;若换旁人,焉有命在?

  书中代言:他二人刚交锋之时,老道左躲右闪,并未认真对付。为什么?他想看看田再镖究竟有多大能耐。等二十几个回合之后,张天杰见田再镖能为出众,便开始认真起来。这一下儿可了不得啦,只见老道把铁拂尘一摆,挂定风声、"嗖嗖"直响。过了七八个照面,田再镖就钉不住了。累得他热汗直淌,眼花缭乱。在他双目之中,左也是张天杰,右也是张天杰,前也是张天杰,后也是张天杰。为什么?老道像走马灯一样,身子太快了。

  花枪将战到此处,心头"怦怦"直跳。暗暗合计道,不行!常言说,"好汉不吃眼前亏",个人死活事小,传递军情可是大事儿。想到此处,眼珠一转,有了主意。只见他虚晃一枪,拨马跑出圈外,忙抬右腿,"咯楞"!把枪挂好,赶紧抱拳拱手道:"道爷,请您住手!"

  张天杰不知情由,撤回铁拂尘,高声喊叫道:"无量天尊!孽障,你意欲何为?"

  田再镖急忙说道:"道爷,我有几句言语,要对您讲;把话讲完,任杀任斩,由您发落。"

  "讲!"

  "道爷,您的名声太大了,素有北昆仑之称。提起您的名字一真好比天边日月,普照九州啊!在我孩童之时,我师父就经常提到您的名讳。常言道,'见高人,不可交臂而失之'。为此,我才假意与您伸手,为的是跟您学些能耐。果不其然,咱二人交锋,您在天上,我在地下,真没法相比呀!为此,我想拜您为师,不知您可否收留于我?"

  张天杰听罢,不由就是一愣。心中暗想,怪哉!我与他是两国的仇敌,他怎么提起拜师来了?难道说,在我的威慑之一下,这娃娃有意投降不成?若能如此,倒也不错。眼下,元顺帝正在用人之际。为他收下这员虎将,贫道也算立下了大功。想到此处,开怀大笑道:"哈哈哈哈!田再镖,你说的可是真话?"

  "真的,您若不嫌弃,那可是我的福分了。不过,我现在已保了朱元璋,我的兄嫂俱在他的治下。若现在就倒戈顺降,必然会给他们带来横祸。因此,请师父先将我放过去。待我把家眷安排停妥,便马上前来找您。到那时,再为您牵马坠镫,师父,您看怎么样?"

  其实,田再镖口不对心。他这样说小话,完全是为了欺骗这个妖道。

  那张天杰上当了吗?上了。为什么?因为他过分狂傲,只知有己,不知有人,以为自己武艺高超,把田再镖降服了。再说,惺惺相惜吗,他心中也十分喜欢这个小将。因此,他又追问道:"娃娃,你说的可是真话?"

  "不假。若口不应心,我愿死在乱箭之下。"

  古人最讲迷信,对诅咒、起誓十分讲究,似乎将来总有报应。因此,别看回再镖嘴里那么说,他却悄悄用手指头在屁股底下写道:"不算,不算!"嘿,他还来这套呢!

  张天杰听罢,琢磨了好大一阵儿。心想,既然他对天盟誓,那就是真心。可是,他会不会玩弄花招儿,有意欺骗于我?不过,欺骗也无妨。沿途之上,已设下了天罗地网。若有意外,谅你插翅难逃。我将你放过,例显出我气度不凡。想到这儿,这才高颂道号:"无量天尊!田再镖,咱们一言为定,若敢假话哄人,我定找你算账。"说到这里,把马一带,道路闪开,"田再镖,你快过去吧!"

  "多谢师父!"田再镖一声道谢,催开乌骓宝马。"嗒嗒嗒嗒"!奔跑而去。

  简短捷说。日再镖顺着原路,刚来到天荡山下,忽听炮声隆隆。霎时间,伏兵四起,紧接着,就听元军乱吼乱叫道:"又是这小子回来了!"

  "别让他跑掉,抓住他!"

  田再镖听罢,立马横枪,往对面一瞧:但见门旗闪处,立着两员大将。这两个人,像孪生兄弟:一个金脸,一个银脸,全都身高过丈,阔口咧腮,头如麦斗,眼似钢铃。每人掌中,平端着一条禹王大槊。这副模样,真亚赛金甲天神!

  书中交待:那个金脸大汉,叫白天宝;那个银脸大汉,叫白天亮。这二人异常骁勇,都有举鼎拔山之力。上次,田再镖闯天荡山之时,他二人拉着队伍巡逻去了。等他俩回来,田再镖已冲了过去。因此,白氏兄弟怒火满胸,在此等候。正好,田再镖二番冲来,与他俩相遇。

  书接前文。元兵见了田再镖,忙对这二位都督说道:"都督,就是他,就是他扎死我们好多人!"

  这真是"仇人相见,分外眼红"。白天宝把牙一咬,说道:"自古以来,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。这不,他给咱送命来了!兄弟,你给我压住阵脚,待我赢他!"

  白天亮说道:"哥哥,多加谨慎!"

  "无妨。"说罢,白天宝双脚一点飞虎鞴,马往前催,晃动禹王大槊,急奔田再镖而来。

  田再镖不敢怠慢,晃动花枪,大战元将白天宝。可是,他一进招儿,觉得力气不行了!为什么?一个人的精力,毕竟有限。田再镖闯了多少道连营,才赶到柳河川。接着,又磨头儿往回冲杀。你想,他的力气还有多少?再说,偏又遇上这么一员猛将,更显得力不从心了。因此,没战几个回合,就觉得手脚迟顿起来。他一边搦战,一边偷眼观瞧,但见白天宝的这条大槊,挂定风声,"嗖嗖"直响。稍不留神,就得被砸成肉饼。

  此时,田再镖心中合计道,啊呀,我可不能这样硬拼。师父常说,有力使力,无力使智;逢强智取,遇弱活擒。是呀,我何不用计赢他!想到这里,虚晃一枪,策马跳出圈外,高声喝喊道:"某家不是对手,败阵去也!"话音一落,催开战马,奔东北方向跑去。

  白天宝一看,气得"哇呀"暴叫。他也高声喝喊道:"娃娃,你跑不了啦!"说着话,双脚一点飞虎韂,这马跟闪电一样,追上前去。

  时间不大,白天宝就追了个马头碰马尾。他把大槊高高举起,就朝日再镖砸去。

  田再镖见敌将追来,把花枪交于单手,偷偷拽出了电光锤。他打这件暗器,跟常茂扔龟背五爪金龙抓一样,那是百发百中。只见他猛一抖手,"嗖"!从肩头上将锤扔出。

  白天宝只顾举槊了,没想到田再镖来这么一手儿。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呢,那电光锤就砸到了他的脑袋上,只听"啪"地一声,就把他砸死于马下。

  田再镖这一招儿,白天亮看得是真真切切,疼得他大声吼叫道:"哥哥,你那么大的英雄,怎么没小心暗器呀!你的在天之灵别散,看小弟给兄长报仇!"话音一落,催马抡槊,来战田再镖。

  五六个回合之后,田再镖心中合计道:呀,这小子也是一员猛将。嗯,待我再用电光锤赢他。于是,他又把暗器操在手中。他正寻机进招儿,又一想,不行!吃亏上当,只是一回。再苦使用电光锤,他总有防备。想到此处,只见他拨马跑出圈外,挂好花枪,将电光锤装人兜囊,然后,急忙摘下弯弓,拿出一只三棱透甲锥,纫扣搭弦,冷不丁一回身,"啪"!就将透甲锥射了出去。

  说书人暗表:身为大将,得讲究弓、刀、石、马、步、箭这六种本领。要不会射箭,或是射而不中,那就不符大将的身份。花枪将田再镖,在这方面可下过苦功,有百步穿杨的本领,尤其眼卜,他离白天亮还不足三十步。所以,这一箭正射到他的脑门儿上。由于田再镖用力过猛,这只透甲锥从前边射过去,从后脑勺就出来了。可怜那白氏弟兄,双双死于花枪将之手。

  田再镖心中高兴,把弯弓带好,复又摘下花枪,二次奔元营冲去。

  常言说。"将是兵的胆,兵是将的威。"大将阵亡,那是旗倒兵散啊!因此,田再镖很顺利地登上了天荡山。

  这阵儿,田再镖心中暗想,翻过这架山,往前再走十里,就是白阳关,不用多时,就能与主公、军师相见了。想到这儿,精神立刻振奋起来,又朝前冲去。

  前文书说过:这座天荡山上,还有座小山,叫笔架山。离老远看,活像笔架一样,故此得名。这个笔架山,有三个尖儿,两个豁口。要想到白阳关,必须打这儿通过。

  田再镖刚走到笔架山前,忽听"咚"传来了炮声。紧接着,有一员大将,带领元兵,截住了去路。

  这会儿,田再镖已力竭精疲,遇上元将就头疼。可是,迫不得已,也得伸手。他定睛一看,认识。谁呀?原来正是前次被他战败的那个大都督赤福延恺。

  前文书说过:日再镖使出败中取胜的招数,扔出电光锤,砸到他的护心镜上,把他砸得抱鞍吐了鲜血。元顺帝见他负了重伤,意欲传旨,叫他歇息,赤福延恺也是铁打的汉子,非要报仇不可。元顺帝见他如此果断,便为他拨重兵一千,仍旧把守笔架山。

  赤福延恺来到田再镖近前,把燕尾神枪一抖,恶狠狠地说道:"小子,还认识本都督吗?"

  田再镖说道:"怎么不认识,不是我砸过你一锤吗?"

  这一句话,戳到了赤福延恺的痛处。他高声暴叫道:"呸!姓田的,那算什么能耐?打仗讲究真实本领,你用暗器赢我,那不光彩!今天,本都督就要报这一锤之仇。休走,着枪!"话音一落,晃燕尾神枪,大战田再镖。

  他们二人:田再镖精疲力竭,浑身酸软;赤福延恺吐血受伤,体力不支,都不敢硬打硬拼,都想用巧招儿赢人。

  二人打了有三十余个回合,赤福延恺眼珠一转,拨转马头,奔笔架山的豁口而去。

  田再镖也非得从那儿通过呀!因此,催马便追。他刚追到山口,抬头一看:眼前是一条羊肠小道,曲曲弯弯,通向山外。在小道旁边,戳着一面纛旗。这面旗长有两支七八,旗杆有碗口粗细,上头是风磨铜的顶子,红缎子旗面,镶着黑边。

  这时,赤福延恺已从旗杆旁边通过。田再镖略一思索,便下定决心,冲旗杆闯去。

  田再镖这么一冲,坏了。怎么?原来这杆旗也是暗器。当日再镖来到旗杆下的时候,"啪"!大旗一倒,就冲花枪将砸来。

  这杆大旗,上头是风磨铜的顶子。连旗杆的分量算在一起,重有百斤,跟锤一样。真要砸上,那还受得了吗?

  田再镖见大旗砸来,急忙使了个举火朝天的架式,"咯楞"一下,就把旗杆给架住了。架是架住了,一震之下,田再镖差点儿出溜到马下。霎时间,只觉得金星乱冒,胸口发热,在马上摇晃起来。他本想把旗杆推下去,可是,不行啊,连一点儿劲也没了。

  与此同时,那赤福延恺拨转马头,又向田再镖扑来。

  田再镖举着花枪,光顾对付旗杆了,也没顾及到敌将。那赤福延恺马快枪快,照着田再镖的前心,就将燕尾神枪扎来。

  田再镖见了,大吃一惊。他想躲闪,没来得及,就把身子往旁边门去。可是,他上面还托着那么重的旗杆呢!就这么躲闪,那能利索得了吗?因此,被燕尾神枪扎进了腹腔。

  那位说,怎么叫燕尾神枪呢?因为这件兵刃非同一般,跟燕子尾巴相仿,两个尖儿。两尖儿中间,还有个带刃的半圆形圈儿。这种兵刃有独到的妙处:能咬别人的兵刃。不过,也有短处,扎人的时候,不如一个尖儿的扎得深。

  闲话休提。赤福延恺手持燕尾神枪,刺进田再镖腹腔。这一刺,能有四寸多深,那能受得了吗?就听花枪将"啊呀"一声,撒手扔枪,立时栽于马下。

  赤福延恺一看,乐得够戗。他双手握枪,"腾"!往回就扽。

  田再镖瘫软在地,鲜血直流。

  赤福延恺一看,高声叫骂道:"姓田的,今日咱俩相逢,该着本都督报仇雪恨!"说罢,翻身下马,挂好燕尾神枪,"锵啷"一声,将马刀拽出。他想把田再镖的脑袋剁下,好回去请功;另外,也出出心中的恶气。他"噔噔噔"紧走两步,来到田再镖面前,定睛一瞅:只见田再镖仰面朝天,面如白纸,牙关紧咬,二目紧闭。看罢,摁住他的脑袋,说道:"小子,你就活到今天吧!"他以为田再镖已经死了,所以,举起马刀,就要砍他的脑袋。

  再说日再镖。他虽然挨了一枪,血流得不少,伤也不轻,可是,并未扎到他致命之处。他模模糊糊醒过腔来,微睁双眼一看:呀,赤福延恺手提马刀,站到面前,正要行凶。看到此处,也不知他从哪儿来的力气,只见他"噌"地一声,一跃而起,拦腰就将赤福延恺紧紧抱住。

  就这一下儿,差点儿把赤福延恺吓死。只见他撒手扔刀,与田再镖滚粘到一处。

  田再镖心里说,干脆,我把你掐死得了!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六十一回 韩驸马疆场泄私愤 老侠客阵前辨忠奸

  日再镖身受枪伤,拼尽最后的力气,跟元将赤福延恺扭打在一处。

  要说这田再镖,那可真了不起。受了那么重的伤,流了那么多的血,还把赤福延恺的咽喉掐住了。

  赤福延恺挣了半天,也没挣脱。三蹬达,两蹬达,绝气身亡。日再镖见他死去,身子一软,也瘫倒在地。

  正在这个时候,突然从密林之中,蹿出一匹战马来。只见他挥舞兵刃,杀散元兵元将。接着,来到田再镖和赤福延恺面前。他略一思索,下了战马,把花枪将扶起,端详了半天,终于认出来了:"哟,这不是田再镖吗?"他又仔细观看,只见田再镖的腹部,直往外淌血。心里说:好!姓田的,你也有今天哪!哼,该着老子我报仇雪恨!

  那位说,来人是谁呀?正是东床驸马韩金虎。前文书说过,韩金虎奉军师之命,带着常茂、丁世英、朱沐英、于皋等人,要奔西路,到柳河川送信。常茂这小子,那可真坏。他名义上是保护驸马,其实是想寻机调理他。

  韩金虎领兵带队离开白阳关,向天荡山进发。一路上,常茂取笑道:"我说驸马爷!"

  "何事?"

  "你这个人,可真不错呀!观其表,知其内;观其面,知其心。你要能耐有能耐,要才干有才干。万岁皇爷真有眼力,怪不得选你当驸马呢!"

  诸位,这不是带刺儿的话吗?

  韩金虎不懂香臭,以为常茂真夸奖他呢!这一捧啊,倒使他飘飘然了,于是不由把眼睛一眯,暗自得意起来。

  常茂又说:"驸马爷,俗话说,'不打不成交'。往后,您还得多多关照。我们小哥儿几个的前程,就全托付给驸马爷爷了。嗯?"

  这朱沐英更损,在旁边也帮着说道:"可……可不是嘛!鸟随鸾凤飞……飞腾远,人伴贤良品……品格高。往后,驸马爷你就多拉……拉巴拉巴我们。"

  于皋拙嘴笨腮,不会讲话,只是一个劲儿地暗笑。心里说,你们真会拿人开心。

  这韩金虎却不然,全当成好话了。把他乐的,嘴都撇成个八字了,接着就说道:"你们放心,全包在驸马爷的身上了,只要我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,就能保你们前程无量!"

  "谢驸马爷!"

  常茂嘴里这么说,心里却暗自恨他,哼!像我们做武将的,成天出生入死,踏冰卧雪,把脑袋都掖到裤腰带上了。可是就这还比不上他说的几句话呢!上嘴唇一碰下嘴唇,就能定你的前程。哼,韩金虎,你看着,我非收拾你不可!

  这常茂也是争强斗胜。你说,你与他有什么仇恨呢?

  这时,已经来到了元营。常茂把禹王神槊一晃,说道:"驸马爷,到了!"说罢,拥着韩金虎,就杀了进去。

  到了两军阵前,常茂的本领可得以施展了。只见他把大槊抢开,"噼里啪嚓","乒乒乓乓",好一顿猛揍。元兵那是碰着就死,挨着就亡。

  朱沐英掌中那对链子锤,更是厉害。离着老远,就砸了出去。把元兵打的,又滚又爬,喊爹叫娘。

  于皋抡开大刀,像纺车轱辘一般。有时,一刀就削下八颗脑袋。

  丁世英的独牛战杆,也不让人。有时,像穿糖葫芦一般,一穿就是五六个。

  韩金虎一看,十分高兴。他也晃动虎头錾金枪,向元兵、元将杀去。

  他们往前冲了二里之遥,忽听"当啷"一声炮响,有一员大将拦住去路。

  常茂瞪起雌雄眼一瞧,认识。谁呀?雁庆关的总兵,外号人称铁戟赛典韦,姓丘名彦臣。这家伙十分厉害,掌中一对大铁戟,足有一百二十余斤。黑脸膛,乌金盔,乌金甲,乌骓马。浑身上下,跟个煤块儿差不多。

  常茂看罢,心里说,嗯,是时候了!于是,忙冲那小哥儿几个使出了眼色。他那意思是,咱们该收场了。接着,又大声喊叫道:"哎呀,这大老黑可厉害。咱们不是对手,快撤吧!"说罢,带着那几位,匆忙溜去,只把这位驸马韩金虎扔到了疆场。

  韩金虎一看,又气又怕。心里暗骂道:"常茂,你小子算损透了!哼,等我回到白阳关,非告你们一状不可!想到这儿,强打精神,晃枪大战丘彦臣。"

  韩金虎哪里是丘彦臣的对手?只过了二十几个回合,就把韩金虎累了个盔歪甲斜,带浪袍松。他不敢恋战,拨马就跑。他本想返回自阳关,可是,心里一慌,便迷了路径。无奈,落荒而逃。

  丘彦臣甩下元兵,单人独骑,紧追不舍。片刻工夫,就将他追进了树林。

  韩金虎像耗子一般,"哧溜哧溜",穿梭而逃,恨不能钻进地缝。

  就在这时,这片树林之中,正席地坐着两个老头儿。但见这二人:须眉如雪,面似古月,皱纹堆垒,鹤发童颜。看年纪,足有八十开外,但是,容光焕发,气宇轩昂。一个背背宝剑,一个腰挎红毛宝刀。

  韩金虎被追得屁滚尿流,扯开嗓门儿,乱喊乱叫:"救命,救命啊——"

  韩金虎这一叫唤,被这两个老头儿听见了。他们站起身来,搭凉棚往对面观瞧,就见一前一后跑来两匹战马。前边的将官,头盔也丢了,披头散发,倒提虎头枪,狼狈不堪;后边紧紧跟着一员大将,金盔金甲,黑马大戟。细看眼色,前边是明营的将官,后边是元营的战将。

  两个老头儿看到此处,明白了。他们能见死不救吗?因此,站起身形,快步如飞,拦住韩金虎的马头,高声说道:"站住!年轻人,这是怎么回事?"

  韩金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:"老人家,我是洪武万岁的东床驸马,叫韩金虎。你们看,那是元营的番将。老英雄,快快救我一命吧!"

  "此话当真?"

  "一点儿不假。"

  那个背宝剑的老者说道:"好,你先躲到旁边。把那个小子交给我好了。"

  韩金虎听罢,心里说,听他这口气,难道真有能耐?苍天保佑,但愿如此。于是,急忙隐身到两个老者的背后。

  此时,就见这位背宝剑的老者,对挎宝刀的老者使了个手势,他自己走上前去,丁字步一站,拦住丘彦臣的马头,说道:"站住!我说你是谁呀?"

  丘彦臣一看对面站着一个人,个头儿不高,大秃脑袋,足有八十多岁,于是急忙勒住丝缰,心里说,你算什么东西,竟敢拦住爷的马头?于是把双戟十字插花,在马前一担,狂傲地说道:"问我吗?铁戟赛典韦丘彦臣是也!"

  "噢——你是扶保谁的?"

  "持保明主元顺帝。"

  "什么?你是扶保他的?"老者不悦道,"丘彦臣,俗话说,'杀人不过头点地'。你看,那人已经甘败了下风,你何必苦苦追赶?算了,将他饶过才是。"

  丘彦臣一听,怒发冲冠:"啊!你是干什么的?"

  "这你休要多管。我只告诉你,若将他饶过,咱们万事大吉;若不听相劝,我可不答应。"

  "什么?"丘彦臣听罢,气冲两肋。操起双戟,奔老者就扎。

  这老头毫不介意,连宝剑都没动,赤手空拳与他比划起来。两三个回合过后,老者"唰"一纵身形,纵到他的背后,伸出右手的中指,"腾"!一戳他的腰眼,说道:"别动!"

  这一戳可非比寻常。怎么?正戳到丘彦臣的穴道上。只见丘彦臣举着戟、张着嘴、瞪着眼,形如塑像,纹丝不动了。

  韩金虎站在一旁,看得明白。心里说,哎哟,点穴呀!这老头儿还会这种功夫呀?忙策马来到老者面前,说道:"老人家闪开,待我结果他的狗命!"

  老者摇了摇头,说道:"别!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,就不该狠下死手。"说罢,走到丘彦臣马前,脚尖拧地,"噌"!将身蹿到空中,伸出右手,冲着他的背后,"啪"就猛击了一掌。

  这一掌击得真好,将穴给打活了。丘彦臣醒过腔来,吃惊地看了看老头儿,不敢再战,拨马就跑。

  老者冲着丘彦臣的背影,高声呼喊道:"慢跑,我不追你。干万当心,不要摔下马来。"

  丘彦臣听见假装没听见,一溜烟尘,催马逃去。

  那位说:这两个老头儿是谁呀?原来是中侠严荣和通臂猿猴剑侠吴贞。

  前文书曾说过:北侠唐云为盗解药,拜登丞相府,与南侠王爱云反目交锋。严荣与吴贞巧遇此事,才规劝王爱云鼎力相助。前文书已有详细交待,这里不必赘述。

  朱元璋在攻下苏州城后,曾再三挽留,请他二人在军中效命。严荣与吴贞是行侠作义之人,哪愿老呆在营中?因此,当朱元璋发兵九江之时,严荣又回到了北国,吴贞又回到了金陵镖局。

  这二人虽不愿投身戎伍,但是,心里却常常挂念着战事。前不久,吴贞听商贾议论,说洪武万岁占领了燕京,他心中十分高兴。后来,又听说元兵负隅顽抗,洪武万岁正欲兴师问罪。吴贞听罢,放心不下,便起身赶奔北国,找到中侠严荣,商议助阵之策。二人合计了一番,便冲前敌赶来。他俩刚走到这里,正好碰见丘彦臣追赶韩金虎。

  书接前文。韩金虎见丘彦臣跑走,这才甩镫下马,拜谢二位老者的救命之恩。

  严荣还礼已毕,问道:"驸马,你这是要到哪里?"

  韩金虎说道:"奉皇上的旨意,军师的大令,赶奔柳河川,去救开明王。"接着,又把元兵围困柳河川之事,述说了一番。

  严荣又问:"既然军情如此紧急,为何只派你一人前去?"

  "这……"韩金虎心里说:哪是我一人?还有常茂他们一伙呢!不过,那雌雄眼算损透了,只把我一人扔到这儿。可是,这话他不能说呀!于是,就胡诌上了:"老人家非知。皇上说我武艺超群,只身一人,便可胜任;若领兵带队,恐怕元兵发现。怎奈,'双拳难敌四手,好汉架不住人多'。元营将官见我武艺出众,使轮流战我。因此,才被迫落荒而逃。"

  老侠客厅罢,不由暗自发笑。心里说,你已狼狈到这般模样,还吹什么牛呀?刚把你救下,你就又长牙了。可是,他又一思想,前敌战事这么吃紧,咱何不助一臂之力呢?于是,又说道:"驸马,你去柳河川送信,既然觉得人单势孤,我俩情愿随你前往。"

  "啊?"韩金虎一听,十分高兴。心里说,这倒不错。万一再遇到元将,他拿手指头一戳,不就得胜了!又一想,不行!他俩保我,我还能立什么功呢?回到皇上面前,也不好交待呀!再说,常茂他们更瞧不起我了。因此,他又琢磨了半天,突然眼睛一亮,说道:"老人家,您二位偌大年纪,我怎忍心再增添麻烦?这样吧,只要将我送过天荡山,你们就可以离去了。如何?"

  严荣听罢,不假思索地说:"也好。"

  于是,中侠严荣与剑侠吴贞,将韩金虎送过天荡山。而后,挥手告别。

  韩金虎告辞老英雄,心里说,难关已经通过,这回可平安无事了。他心中高兴,端起大枪,紧催战马,就奔前边跑去。

  可是,他跑了一程,又过不去了。怎么?前边是元军的连营啊!但只见营挨营,帐挨帐,跟潮水一般,一眼都望不到尽头。看到此处,吓得他一缩脖子,心里说,啊呀,早知这样,就该让那俩老头儿多送几步。想到此处,急忙回头观看。可是,俩老头儿已踪迹不见。

  此刻,韩金虎又合计开了心思,我可不能冒险闯营,干脆,返回去算了。可是,他扭回头一看,坏了。怎么?这天荡山有重兵把守,自己过不去呀!如今,他进不能进,退不能退,只吓得六神无主,惶恐不安。他立马路旁,又怕被人发觉。于是,眼珠儿一转,便钻进了树林,甩镫下马,隐身到僻静之处。要等待时机,再逃回连营。

  时过不久,从天荡山那边,传来了天崩地裂的炮声。紧接着,战鼓声,喊杀声,响成了一片。韩金虎一愣,操枪上马,来到林边,一看不好!怎么?见对面都是元兵元将。他心里说,哎,明营的将士哪儿去了?他又看了半天,也不敢轻易露面。又过了很长时间,喊杀声消失了。他这才沿着树林,拨马前行。

  韩金虎刚来到笔架山上,突然见元将、明将扭打在一处。他心里纳闷儿,这是谁呢?过了一会儿,见他俩都不动弹了,他这才壮着胆子,骑马来到这二人面前。韩金虎定睛一瞅,哟,原来是田再镖。

  若是别人,在这紧要关头,定会把田再镖救回连营;但是,韩金虎心狠手黑,只见他眼露凶光,暗咬钢牙,心里说道,田再镖,你还活着啊?好吗,谁让你欺负驸马爷呢!哼,这就是报应。想到此处,翻身下马,来到日再镖面前,操起虎头錾金枪,对准他的咽喉,就要行刺。

 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忽听身后大喊了一声:"别动!"

  韩金虎一听,激灵灵打了个冷战。心里说,哎,这喊声怎么这么耳熟?他回头一看,正是中侠严荣和剑侠吴贞。

  书中交待:他二人与韩金虎分手,本来想去白阳关。可是,二人合计道,眼下,两军正在激烈交战,咱二人寸功不立,赤手空拳去见皇上,有多难堪?所以,他俩又磨身冲进树林,奋力拼杀起来。方才,田再镖大战赤福延恺,他俩在树林中看得真真切切。严荣与吴贞虽然不认识用再镖,可是,看到他的能为,也挑起拇指称赞。后来,见他俩双双倒地,两位老英雄刚要去挺身相救。

  就在这时,韩金虎抢先一步,冲到田再镖面前。他刚要行凶,两位老侠客已然跳到他的身后,这才将他拦住。

  书接前文。剑侠吴贞面沉似水,喝问道:"你要干什么?"

  "我……"韩金虎支支吾吾地说道,"老英雄非知,他是我们自己的人,不幸受了重伤。你看,他鲜血流淌,多受罪呀!反正他也活不成了,不如趁早给他个痛快!"

  "呸!"吴贞听罢,只气得心火难按,怒冲冲说道,"韩金虎,既然是自己人,你不但不救,为何还要谋杀?今天遇上老朽,岂能容你?"

  韩金虎一听,把脑瓜一扑棱,要开了无赖:"你要干什么?你敢把东床驸马如何?"

  "啊呀!"通臂猿猴吴贞,根本不听他这一套。他往上一闯,用中指轻轻一点他的胸膛,说道:"别动!"

  韩金虎还真听话,往那儿一站,嘴歪眼斜,不能动弹了。

  吴贞又把他打翻在地,从皮囊中掏出绳索,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,然后又把他扶上了战马。

  与此同时,中快严荣来到田再镖面前,又敷药,又包扎,为他调理伤疾。料理已毕,也将他扶到乌骓马上。

  就这样,两位侠客各牵一匹战马,顺利闯出元营,回到白阳关。

  二位老侠客来到白阳关,全营将士无不高兴。皇上朱元璋命军师刘伯温,率领众将,迎出城外。

  宾主相见,彼此寒暄了一番。众人见田再镖与韩金虎驮在马上,不解其详,顿时议论纷纷。

  这阵儿,朱元璋早已在厅前等候。他见二位快客走来,彼此客气一番,便携手挽腕,走进大厅。

  君臣归座后,吴贞就把韩金虎之事,详细述说了一番。

  朱元璋一听,顿时面红过耳,急忙说道:"啊,竟有这种事情?快为田爱卿治伤。"

  "遵旨!"军医官答应一声,忙将回再镖抬到后帐。

  这时,韩金虎已被押进大厅。只见他抖抖颤颤,跪倒在地,心里不住地合计,这回可坏了,我命难保啊!

  朱元璋看罢,气得龙颜更变。他传下口旨:"来呀,将韩金虎推出去,碎尸万段!"

  "是!"

  刽子手拥上前来,抹肩头,拢二臂,将韩金虎绳捆索绑。接着,连推带拽,拖到门外。

  欲知韩金虎性命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六十二回 剿敌寇徐达发重兵 战凶顽常茂逢强敌

  朱元璋听罢老侠客的述说,气得龙颜更变。急忙传下口旨,将韩金虎推出去斩首。

  满营众将一看,都挺高兴。为什么?韩金虎伤人太重,激起了众怒。因此,谁也没有出面讲情。

  马娘娘一看,她再也坐不稳屁股了。心里说,万岁,你怎么这么糊涂呀?我把他带到两军阵前,还不是为保你的江山?他纵然有千错万错,也不该将他斩杀呀!若将他处死,那公主还不得守寡啊?想到此处,她厚着脸皮,来到朱元璋面前,说道:"陛下息怒!"

  "皇后,有何话讲?"

  "陛下,东床驸马韩金虎,在两军阵前,官报私仇,实在可恶。纵然干刀万剐,也不为过。可是,话又说回来,人非圣贤,谁能无过?他为讨令箭,记恨田再镖的能为,因此才下黑手。说来说去,他还是为替您出力呀!再说,他只是想着行凶,又没造成后果。望主公高抬贵手,将他饶过才是。"

  朱元璋一听,心里合计道,朕早想赦免于他。可是,眼下军情正急,若不顺民心,惹恼众怒,那还了得?想到此处,他偷眼观瞧众位将官。只见人人横眉立目,均有不服之色。他略一思索,这才高声喝喊道:"唗!金虎所为,天理难容。朕意已决,非杀不可!"

  马娘娘一听,立时吓出了冷汗。心里说,看来,皇上这回要动真的了。啊呀,这该如何是好?她眼珠儿一转,急忙来到公主朱碧仙面前,与她耳语了一番。

  公主朱碧仙跪到朱元璋面前,哭哭啼啼,为驸马求情。

  朱元璋把头扭在一旁,未加理睬。

  马娘娘见公主未能讲下人情,眼珠儿一转,又有了主意。她来到朱元璋面前,说道:"万岁,既然您非杀不可,臣妾还有什么话讲?请万岁恩赐片刻之工,我要与公主祭奠法场。"

  朱元璋听罢,点头应允。

  那位说:片刻之工是多长?没准儿,可长可短。

  马娘娘的脑子可真够使唤。假说祭奠法场,其实这是缓兵之计,她带着公主,步履匆匆,便奔田再镖的病房走来。

  田再镖挨了一枪,伤势很重。幸亏遇上二位老侠客,得到及时营救,才保全了一条活命。不过尽管如此,他还是昏昏沉沉。医官和侍从守在床前,时刻不离左右。

  此刻,马娘娘带领公主,来到床前。皇后问军医官:"田将军怎么样?"

  "刚吃过药,现在已经见好。"

  "我想问他几句话,行吗?"

  "娘娘,田将军伤势太重,不便讲话。"

  "不!哀家有要事,非说不可!"

  军医官一听,怎敢抗旨?忙闪退到一旁。马娘娘趴到田再镖耳边,轻声呼唤:"田将军苏醒,哀家和公主看你来了!"

  田再镖恍恍惚惚,睁开惺松睡眼,仔细端详了半天,这才认出是正宫娘娘和公主。田再镖这个人,最懂礼仪。心里说,在娘娘面前,自己怎么能躺着呢?他紧咬牙关,挣扎着就要下床。

  马娘娘满面赔笑,急忙将他摁住,轻声说道:"田将军,休要拘礼。你遭此不幸,哀家万分悲痛。伤到你身上,疼在我心头。哎呀,可疼煞哀家了!"话音一落,便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。

  公主也落下了眼泪。

  田再镖见了,很受感动。霎时间,两行眼泪也滚出眼眶。

  马娘娘哭罢多时,收住眼泪,道出了真情:"田将军,哀家有一事相求!"

  田再镖少气无力地说道:"娘娘,有话只管吩咐!"

  "唉!我那驸马韩金虎,真是个小人哪!嫉贤妒能,要对你暗下毒手。皇上闻知此事,十分恼怒,非杀他不可。满营众将求情,主公一概不准。事到如今,只好求着你了。再镖啊,常言说,'将军额前能跑马,宰相肚里能撑船'。又道是'大人办大事,大笔写大字'。你呀,别跟他一般见识。请你向皇上求个人情,留驸马一条命在。倘若事成,哀家决忘不了将军的好处。"

  公主一听,又嚎啕痛哭起来。

  田再镖听罢,心里说,韩金虎嫉贤妒能,对我欲下毒手,已经结下了深仇大恨。我岂能为他求情?可是,又一想,不对。娘娘为救驸马,已求到我面前,难道还能驳她的面子?若真将韩金虎杀死,往后,那皇上、娘娘和公主,还不记恨于我?到那时,我还怎样在营中立脚?再说,冤仇宜解不宜结。眼下正是用人之际,营中内证,岂不让元军耻笑?想到此处,便点头说道:"娘娘,微臣确实不知此事;既然如此,待我面见万岁。若求不下情来,我情愿死在万岁驾前。"

  马娘娘听了,眼睛一亮,忙说道:"好孩子,你真懂事。"

  田再镖行走不便。于是,马娘娘忙命侍从,用软床将他抬到前厅。

  朱元璋闪龙目一瞧,见内侍将花枪将放到龙书案前,急忙欠身问道:"爱卿,你这是何事?"

  "万岁呀!"田再镖强打精神,启奏道,"微臣闻听,皇上为了我,要杀驸马。陛下,这可万万使不得。眼下大敌当前,正在用人之际,岂能因小事而杀大将?驸马爷一时糊涂,办了错事,望陛下念他父韩成替主死难的功劳,还是饶了他吧!"

  朱元璋听了田再镖的这番言语,深受感动。心里说,田爱卿气度非凡,真乃寡人的股肱之臣也!于是,看了看群臣文武,对花枪将说道:"田将军既然带伤求情,孤王准下就是。"说到此处,又大声传下口旨,"来呀,把韩金虎放了。"

  "是!"御林军应声而去。

  常茂听罢,可气了个够戗。心里说,田再镖,你这是吃饱了撑的!像这种混帐东西,留他何用?哼,等以后有了机会,我再跟他算账。

  时间不长,韩金虎被带进大厅。他急忙跪倒在朱元璋面前,磕头亚赛鸡捣碎米:"谢主公不斩之恩。"

  朱元璋大声喝喊道:"唗!论你的罪恶,朕决不容赦。多亏田爱卿带病求情,才将你饶恕。还不谢过我那田爱卿?"

  韩金虎听罢,立即面红过耳。心里说,怪我鼠肚鸡肠,铸成了如此大祸。急忙来到软床旁边,撩衣跪倒,连声认错:"田将军,某以前所为,追悔莫及。我韩金虎也是有血有肉之人,你的大恩大德,来日必报。"说罢,连连磕头。

  诸事已毕,朱元璋又命人将田再镖抬回后面去了。

  一场风波,就此了结。

  接着,明营中传来了喜讯,元帅徐达,引兵来到前敌。

  朱元璋欣喜若狂,亲自出关,把中山王接了进来。

  那位说,徐达是从哪儿来呢?前文书说过,朱元璋统领人马,于八月十五攻克燕京。接着,两路分兵,追剿元兵。徐元帅带领战将上百名,雄兵三十万,向残敌进攻。几个月来,捷报频传。先后收复了晋南、凉州、天水和甘肃一带的大片土地,把元人赶出雁门关、嘉峪关、玉门关,一直撵到了大西北。就在这阵儿,元帅听探马报到,说皇上在天荡山与元人对敌。他放心不下,这才引兵前来助战。

  君臣相见,非常高兴。朱元璋传旨,盛排宴筵,全营祝贺。

  席间,徐元帅面对皇上和军师,将征战详情述说了一番。

  朱元璋也把白阳关的军情讲了一遍,并说:"你来得正好。明晚三更,要里应外合,大破天荡山,搭救开明王。"

  刘伯温见大帅前来,便把令旗、令箭交于他手。徐达再三谦让,刘伯温执意不从,说道:"你是大帅,就得分兵派将。"

  元帅无奈,接管了大印。

  宴罢,徐达将剑使吴贞、中侠严荣和众将官召至一处,共议军情。计议多时,当场分兵派将:胡大海、胡强、固大英、汤琼。郭彦威等将官,率领铁甲兵五万,从左翼出发;常茂、朱沐英、丁世英、于皋和韩金虎,领兵五万,从右翼出发;元帅徐达亲领八黑十二红、五彪九猛、英雄上将七十余人,从正面捉拿元顺帝。诸事分派已毕,便去做征战准备。

  次日清晨,全军出动。他们堰旗息鼓,按指定地点,埋伏在天荡山下。徐元帅对这一仗,十分重视,光火炮就集中了四百五十余门。

  书中交待:元末明初,武器已经相当发达。大战场上,都离不开这种武器。另外,还有一种火枪,叫二人抬,火药里边掺上砂子,杀伤力也很可观。不过,这种武器,还很拙笨,数量也有限。所以,一般战场,还是以弓箭刀矛为主。

  当日夜晚,天黑得如墨染一般,伸手不见五指。明营的军兵,臂膀缠上了白布,手中擎好了兵刃。单等一声令下,就要冲锋陷阵。

  元帅徐达撤目观瞧,见天荡山上灯火通明。高远看,闪闪烁烁,像繁星一般。偶尔,还能听到元兵巡逻的声音。看罢,心潮起伏,跃跃欲试。

  此时,军兵来到大帅马前,说道:"报大帅,时辰到了!"

  徐元帅眼睛一亮,大声传令:"放火箭,点炮!"

  一声令下,犹如山倒。霎时间,"啪啪啪",三支火箭凌空而起,在夜空中划出三条火线。紧跟着,明营四百余门大炮,喷吐火舌,"咚咚咚"同时怒吼,把大地震得又颤又摇。十五万军兵见了,像潮水一般,奔天荡山冲去。

  这一场战斗,空前激烈。元军也孤注一掷,调动十万人马,前来迎战。眨眼间,敌我混在一处,展开了肉搏。

  这么大的场面,同时难以描绘,单说右翼的无敌将常茂。他带领着磕头弟兄,冲进元营。只见他像雄狮一般,把禹王神槊舞动如飞,"嘁哩喀嚓",好一顿饱揍。往前一闯,一溜胡同;往后一退,一溜胡同,把元兵打得死尸翻滚,撇刀扔枪。他们一鼓作气,就闯到了天荡山脚下。

  正在这个时候,忽听对面一声炮响。霎时间,元兵四起。他们高挑灯球火把,亮子油松,将军阵照如白昼。

  常茂紧勒丝缰,见门旗闪处,闯出一匹战马。借着火光一瞧,马鞍鞒上端坐一个老道。此人平顶身高一丈挂零,细腰围,宽肩膀,两腮干瘪,形若骷髅;头戴五梁道巾,金簪别顶,脑门儿上安块无瑕美玉;身穿灰白道袍,白护领,白水袖,腰系水火丝绦,脚踏胖袜云履。背背宝剑,手端铁拂尘。往脸上看,奔儿颅头,窝眶眼,鹰钩鼻子,菱角嘴,颏下一部黄焦焦灼胡须。看那模样,令人发瘮。谁呀?正是火龙祖张天杰。

  书中交待:四宝大将脱金龙,领着大王胡尔卡金、二王胡尔卡银等人,逃离雁庆关,便偷偷匿迹于柳河川内。后来,元顺帝也被刘伯温追到这里。这样一来,他们君臣又不期而遇。眼下,他们已到了穷途末路。为此,惊恐万状,每日计议退兵之策。脱金龙很有韬略,他一面调动了三州六国九沟十八寨的援兵,另一方面又四处聘请高人,所以,把张天杰也搬到前敌。

  这恶道来到两军阵前,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姿态。他心里说,武林之中,谁能是我的对手?前者,他放走田再镖,也有些后悔。为什么?元兵在背后埋怨他无能啊!为此,他心中十分窝火。今日是关键的一仗,老道决心大显身手。临行前,他又在元顺帝驾前吹下了大话:"请主公放心,贫道就是太公。太公在此,诸神退位,明营休想闯进山来。"

  如今,元顺帝已是咬败的鹌鹑,斗败的公鸡。他拉着张天杰的双手,说道:"军师,全依赖你了。"

  "无量天尊!托我主的洪福,待贫道阵前立功。"

  就这样,他下了天荡山,来到两军阵前。没想到,正遇上了雌雄眼常茂。

  两军对垒,摆开阵势。老道双脚点蹬,马往前提,用铁拂尘一指.大声喊叫道:"呔!对面的明将,还不过来送死?"

  常茂睁着雌雄眼一看:"牛鼻子,休夸海口,待茂太爷把你砸成肉饼!"说罢,挥舞禹王神槊,冲上前去。

  欲知谁胜谁负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六十三回 施暗计群殴张天杰 催快马穷追元顺帝

  无敌将常茂,手舞禹王神槊,奔老道张天杰冲去。等他到了近前,借着火光仔细一瞅,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为什么?他见这个老道,长得可太凶狠了。别的不讲,单说他那两只眼睛,就跟鬼火一般,闪闪发光。

  看到此处,他心中合计,听人说,僧道妇女,不可临敌;只要出兵见仗,就有特殊的手段。看他那满不在乎的样子,必然有绝技在身。嗯,我得多加小心。

  常茂不仅艺高胆大,而且谨慎心细。他怕不是老道的对手,因此,没敢伸手交锋。只见他点手唤过朱沐英、丁世英、于皋、武尽忠、武尽孝等众家小兄弟,小声嘱咐道:"你们千万注意。呆一会儿我出去交锋,你们要如此这般。他若要那么的,咱就这么的;他要这么的,咱就那么的!"

  众人听罢,点头答应道:"你就放心吧!"

  常茂将军情安排停妥,这才拨转马头,二次来到张天杰的马前。他把禹王神槊往肩上一扛,先龇牙化笑,后冲张天杰说道:"老道,你好啊?哎,吃饭没有?"

  张天杰一听,气得高颂道号:"无量天尊!"他心里说,真是废话。两军阵前,这是玩儿命的地方,你管我吃饭没吃?他抬起头来,盯着常茂打量多时,用铁拂尘一指,厉声喝喊道:"呔!娃娃,你是何人?"

  常茂一听,又嬉皮笑脸地说道:"哎,你小点儿声行不行?打仗凭的是能耐,又不凭嗓门儿大小。你要问我呀?我就给你背背家谱。我家祖籍安徽怀远县,我爹在洪武万岁驾前官拜开明王,名叫常遇春。我是他老人家膝前不肖的二儿子,人送外号无敌将,名叫常茂。你若记不住,就叫茂太爷好了!"

  张天杰听常茂把名报完,不由为之一愣。为什么?人的名儿,树的影儿啊!常茂的名声那有多大?威震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。元兵元将提起他来,无不胆战心寒。张天杰在未来到中原之前,耳朵里就灌满了他的名字。偏巧,今天在天荡山下,居然二人会面。

  此刻,老道心中暗想,这人这么大名声,为何如此模样?嗯,有道是"人不可貌相,海水不可斗量"啊!看来,贫道也得多加谨慎。想到这儿,他把铁拂尘背好,摁绷簧,探臂膀,"唰"就拽出了一口七星丧门剑。

  这把宝剑是大号的,剑苗有四尺多长,由纯钢打造而成。不能说切金断玉、削铁如泥,但是,一般兵器,架不住他招呼。

  张天杰手擎宝剑,高声喊喝:"常茂,孽障!从前,你出了点儿名,碰上的都是些饭桶;若早碰上我北昆仑,焉有尔的命在?来来来,赶紧动手!"说罢,就要进招儿。

  常茂一看,急忙喊叫道:"等一等!老道,我有一事不明,倒要当面请教。"

  张天杰愣怔片刻,说道:"讲!"

  "老道,看你这副长相,大概已经七十开外了吧?你若闲来无事,念念经文,比什么不强!也好在你百年之后,到上界享福哇。可你,怎么来到两军阵前,玩刀弄枪、杀生害命呢?茂太爷有好生之德,不欺负老头儿,放你逃命去吧!快让你后边的元兵元将过来,与我决一上下。你看如何?"

  "什么?"张天杰见常茂瞧不起自己,只气得青筋暴跳,怒发冲冠。他舞动宝剑,就要与常茂玩儿命。

  正在这时,忽然有人冲老道喊叫道:"军师休要动手,把他交给我吧!"话音刚落,一匹快马"嗒嗒嗒嗒"疾如闪电,冲到了两军阵前。

  张天杰定睛一看,原来是大殿下虎牙。前文书说过,这虎牙是大王胡尔卡金的儿子,官拜前部正印先锋官。他跟随四宝大将脱金龙,到黄河岸边,曾跟明营多次见仗。这小子掌中也是一条禹王神槊,跟常茂的能耐不相上下。后来,朱元璋大破金龙搅尾阵,元兵被迫撤过黄河,他随脱金龙一起,也隐身于这里,刚才,虎牙正在天荡山上看守炮台,听说常茂又来了。虎牙是好斗之徒,忙到元顺帝驾前讨下令箭,这才冲到两军阵前。

  张天杰见虎牙上阵,自己急忙拨转马头,回归本队,观敌瞭阵。

  单说虎牙。他用禹王神槊一点,高声喊叫道:"哎,常茂,你还认识我吗?"

  常茂瞧看一番,认出来了:"哎呀,老朋友又见面了。喂,你活得挺好啊?"

  "废话。常茂,今天咱俩一定要分个上下,论个高低。不然,我决不收兵!"

  "你收什么兵?今天,茂太爷就打发你去见阎王!"

  常茂真够狠的。他心说,若不把他置于死地,早晚也是一个祸害。于是,举起禹王神槊,与他战在一处。

  虎牙这个家伙,又彪又愣,又狠又冲,把禹王神槊摆开,"嗖嗖"挂定风声,跟纺车轱辘相仿。

  常茂还能怕他吗?只见他抡起大槊,也是挂定风声,上下翻飞。这二人碰到一起,那真是针尖儿对麦芒,真打实揍啊!两条大槊碰到一块儿,犹如打铁一般"叮当"直响。

  几个回合过后,虎牙不敢再碰常茂的兵刃了。怎么?把他的虎口给震裂了。

  常茂也不敢碰虎牙的兵刃了。怎么?他只觉得心口发热,眼前发黑。心里说,再这么打下去,茂太爷非吐血不可。干脆,待我用巧招儿赢他。

  又战过几个回合,常茂故意卖个破绽,虚晃一招,拨马跳出圈儿外,高声喊叫道:"行,你的能为大有长进,比以前可强多了。茂太爷不是对手,待我换个人与你交锋!"话音一落,催马奔西北方向跑去。

  虎牙见常茂败阵,既高兴,又生气。高兴的是占了上风,生气的是他要逃跑。虎牙心说,若不把常茂整死,早晚是个大害,乘此机会,把他打死算了。于是,抡槊就追。

  常茂人往前头败,眼往后边盯。他见虎牙追到了马后,忙把大槊交于左手,右手往皮囊里一划拉,急速套上挽手套,"哗愣"拽出了九斤十二两的龟背五爪金龙抓。紧接着,往启后一扔,一道寒光扑奔虎牙。

  虎牙只顾追赶,丝毫没有提防。见一物飞来,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呢,"啪嚓"一声,就被抓住了脑袋。好嘛,他的三叉束发金冠和头发,都被飞抓死死叨住。

  常茂见飞抓奏效,拽住索链,往怀里就扽。

  虎牙一看,急得直扑棱脑袋。谁料,那飞抓是越扑棱越紧。三扽两扽,那飞抓的五个齿子,都紧紧地抠到肉里头了。虎牙疼痛难忍,撒手扔槊,栽于马下。

  常茂紧抓索绳,催开战马,在两军阵前,"嗒嗒嗒嗒"就转开了大圈儿。

  哎呀,这虎牙可太惨了。时间不长,天灵盖就被拽了下去。霎时间,绝气身亡。

  于皋他们在后边看了,齐声说道:"活该,这是他罪有应得。"

  常茂见虎牙已死,将飞抓松开,擦干血迹,揣到皮囊。接着,催开战马,二次来到两军阵前,高声喊叫:"哪个还来送死?"

  再说火龙祖张天杰。他见大殿下虎牙惨死在地,只气得五脏冒火,七窍生烟,凶狠狠说道:"无量天尊!常茂,孽障,你也太狠毒了。休要逞能,待贫道赢你!"说罢,催开坐骑,大战常茂。

  这个老道,果然武艺精湛。与常茂刚一照面儿,就来了个盖顶三剑。常茂忙晃禹王神槊,往上胡抡。他那意思,想把宝剑拨飞。可是,谈何容易呀!人家一翻手腕,宝剑又奔了下盘。既扎前心,又挂两肋。常茂荷槊刚往下招架,人家的宝剑"唰拉"又撤了回去。接着,扎小腹,奔双腿。常茂握槊刚奔到下边,人家的宝剑"唰拉"又奔上边来了。接着,扎两眼,点眉心。常茂一看,赶紧缩颈藏头。可是,他躲得稍慢了一点。只听"喀嚓"一声,将常茂的头盔砍落在地。

  就这几招儿,可把常茂吓坏了。他心里慌乱,双手就不听使唤了。"啪啪啪"几个照面儿,被张天杰一剑,点到了大腿根儿上。虽说扎得不深,可也鲜血直淌。他不敢再战,拨马就跑。

  老道一看,忙喊道:"冤家,把命留下广!"

  常茂的嘴也不闲着,他边跑边喊道:"我不想留!"

  "你给我站住!"

  "哼,我就不站住!"他边跑边抬杠。

  正在这时,东有于皋、西有朱沐英、南有丁世英、北有武尽忠和武尽孝等人,"呼啦"一声,把张天杰围在垓心。前文书说过,常茂在战前不是做了安排吗?这就是他的主意。

  嚄,这帮小老虎一起闯上阵来,群战恶道,那打的是难解难分啊!于皋抡起大刀,"唰"就是一刀。张天杰刚用宝剑架住,朱沐英的链子锤就到了。他一哈腰,刚把链子锤躲过,丁世英的独牛战杆,又捅到了他的后腰。老道刚刚往外一闪,武尽忠、武尽孝的镔铁怀抱拐又打了过来。老道躲过这面儿,躲不过那面儿,把他忙乎的像走马灯一样,团团乱转。

  常言说:"恶虎架不住一群狼。"张天杰能耐再大,在这帮人面前,也占不了便宜。

  此时,常茂已包扎完伤口。他怒气不息,高声暴叫道:"茂太爷非报仇不可!"说罢,又重新加入战群。

  张天杰折腾了好大一阵儿,终于挺不住了,只累得吁吁带喘,浑身冒汗。他一边招架,一边叫喊:"孽障,娃娃,你们算什么英雄,怎么群殴啊?哼,这不算真实本领。"

  常茂说道:"废话。像你这样的,就得大伙儿来打!兄弟们,使劲儿!"

  常茂这一叫号,大伙儿的劲儿更足了。

  又战过一时,张天杰稍没留意,被朱沐英的链子锤揍到了屁股上。就这一锤,把张天杰揍到马下,摔了个仰面朝天。

  于皋一看,忙把锯齿飞镰大砍刀往空中一举,冲到他近前,"唰"就是一刀。他的意思,要把恶道拦腰斩断。

  那张天杰不光有马上功夫,还有步下的本领。他见于皋把刀砍来,赶紧使了个就地十八滚儿、云燕十八翻,"骨碌碌碌"一溜跟头,从于皋的马肚子底下就钻了过去。

  大伙磨过马头,再一观瞧,老道已一瘸一颠,逃之夭夭。什么北昆仑啦,火龙祖啦,都不管用。若众人揍他,他也干没辙。

  元军见老道败阵,不战而自乱。

  明军像潮水一般,涌上前去。

  天将黎明,明军就占领了天荡山。

  与此同时,开明王常遇春带领军兵,与火德真君罗祥,也从柳河川突围出来。两军相遇,群情振奋。将打一家,兵合一处,又乘胜追击元兵。

  这样一来,元兵更顶不住了。有的奔大路,有的跑小道儿,有的钻山沟,有的藏树林……那真是狼狈不堪哪!

  再说常茂。他在乱军之中,瞪着虎目,东闯西杀,不找别人,专找昏君元顺帝。等他闯过一道小山岗,长身一看,前面有一伙元兵。这伙人:金盔金甲、银盔银甲、钢盔铜甲、铁盔铁甲,乘跨着战骑,都是当官儿的打扮。在他们中间,拥着一人。此人龙冠龙袍,平端着大刀。

  常茂看到这里,心中合计,嗯,此人就是元顺帝。不然,没这么排场。于是忙催开宝马良驹,像闪电一般,追上前去,高声呐喊道:"元顺帝,站住,茂大爷来了!"

  就这一嗓子,元将从马上掉下了六个。怎么?吓的。有几个元将,拨马过来,想抵挡一阵。常茂摆开禹王神槊,一顿暴揍,就将他们砸于马下。

  那个戴龙冠的不敢停留,落荒而逃。

  常茂一看,心里说,打了这些年的仗,为了什么?还不是为征服你这个昏君?哼,任凭你跑到天边以外,我也要将你抓住。他打定主意,手提大槊,催马就追。

  那位说,他是不是元顺帝呀?就是。此时,元顺帝身边已没有亲兵了。他慌不择路,顺着一条盘山小道,催马就往山顶奔跑。

  常茂也不怠慢,拼命往前追赶。

  元顺帝见常茂尾追而来,埋头紧摇御鞭。又跑不多时,他的坐骑突然停下了脚步。元顺帝不解其意,低头一看,不由吓出了一身冷汗。怎么?眼前是万丈深涧。他不由大叫一声:"朕命休矣!"

  欲知元顺帝性命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六十四回 元顺帝驻兵沙雁岭 朱元璋派将金马城

  元顺帝身逢绝境,只吓得体如筛糠。他心中合计道,朕若落到明营,非得挨剐不可。堂堂皇帝陛下,岂能受此羞辱?嗳,干脆,跳崖自杀得了。想到这儿,他牙一咬,心一横,龙袍蒙面,就要自寻无常。

 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突然在东北方向有人喊叫道:"陛下,休要担惊,微臣到了!"话音未落,冲着常茂,"啪"!射来一支雕箭。

  常茂一看,急忙扑棱脑袋,将箭躲开。

  这时,那人已经策马来到近前。

  常茂一看,哟,原来是四宝大将脱金龙。不由心中合计道,完了!此人一来,这元顺帝是逮不着了。

  脱金龙从哪儿来呢?天荡山一战,元兵大乱,各奔东西,谁也顾不了谁啦。四宝将脱金龙多了个心眼儿,他带着五百亲兵卫队,去寻找皇上。经过多次询问,这才赶到悬崖。他定睛一看,可吓了一跳,心里说,若晚来一步,陛下性命就难保了。因此,他一边喊话,一边射箭。紧接着,拍马抡刀,这才来到近前,把常茂拦住。

  亲兵卫队不敢怠慢,"呼啦啦"拥上前来,将皇上救下山去。

  常茂一看,只气得两眼发红。心里说,到嘴的肥肉没吃着,这不前功尽弃吗?于是,他把一肚子闷火,全撒到了脱金龙身上:"好小子!早不来,晚不来,正在节骨眼儿上你倒来了。今天,抓不到你的狗主子,茂太爷拿你顶账!"话音刚落,"呜"!抡起神槊就砸了下来。

  "开!"脱金龙随着喝喊之声,横刀朝外招架。霎时间,二马盘旋,战在一处。

  脱金龙不敢恋战。为什么?一,他曾与常茂多次交锋,知道他的厉害,所以有点儿胆怯;二,他心中惦记着皇上。因此,刚打了十几个回合,便拨马而逃。

  常茂不舍,赶上前去,又混战了一场。

  后来,收兵锣紧敲。常茂听了,这才引队收兵。

  天荡山一仗,元军大败,明营大捷,不但收复了天荡山,而且还占领了柳河川附近的十六个州县。

  按下明营祝捷不提,单表元顺帝。他率领残兵败将,匆匆如漏网之鱼,一口气跑到紧挨万里长城的沙雁岭。

  元顺帝安营下寨已毕,进了金顶黄罗宝帐。他往左右瞧着,但见手下的文武,一个个鼻青脸肿,狼狈不堪。看罢多时,心如刀绞,心灰意懒地说道:"唉!都是朕无福无道,连累诸位爱卿。如今,已到穷途末路,朕还有何脸面活在人世?干脆,一死了之!"说罢,"噌楞"一声,拽出三尺龙泉宝剑,就要自刎。

  脱金龙眼疾手快,急忙将他拦住。文武群臣也拥上来,苦苦相劝。

  元顺帝见此情景,不住地摇头叹息。

  此刻,坐在一旁的护国军师张天杰,也心如油煎啊!他皱着眉头,琢磨了好大一阵儿,这才颂出道号。"无量天尊!陛下,贫道有几句话,不知当讲否?"

  元顺帝说道:"仙长,有话请讲!"

  "万岁,休要难过。常言说,'胜败乃兵家常事'。一次失利,还可以重整旗鼓啊!据贫道所知,东周列国之时,乐毅为将,兵伐齐国。齐国不敌,七十二城丢了七十,只剩下蓿、苜二城。后来,帷幄运筹,终于转败为胜;汉高祖刘邦,久败于项羽。结果,在九里山设下埋伏,大战垓下,一举而成功,消灭了霸王八千雄兵。主公,如今咱有雄兵几十万,还有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的人马。只要鼓士气,壮军威,抖擞精神,重振旗号,何愁不灭明军?"

  文武群臣,也婉言相劝。

  常言说,"话是开心锁"。元顺帝听罢众人的述说,像吃了开心丸儿一样,立即打消了寻死的念头。他忙问道:"各位爱卿,有何良策战胜明军?"

  脱金龙启奏道:"万岁,刚才我师父所言极是。依微臣之见,一,请马上传旨,飞调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三十万精兵,到前敌助战;二,晓谕全军将士,振作精神,抓紧练兵,加强防范,固守沙雁岭;三,传檄四方,招募天下的英雄豪杰。若能这样,咱定能转败为胜。"

  "好,就依爱卿所奏。"

  张天杰又启奏道:"主公,沙雁岭这一带,贫道非常熟悉。距此不远,有道火龙沟。那个地方地势险要,难攻易守。贫道意欲在那里设些机关、埋伏,凭借天堑,跟朱元璋决一雌雄。"

  元顺帝听罢,眼睛一亮,赶忙说道:"一切听军师安排。"

  就这样,张天杰与脱金龙二人,一方面传令调兵,一方面又亲领元兵元将,到火龙沟去布置。这且按下不表。

  再表明营。自占领天荡山,军师刘伯温与大帅徐达,便挑选部分军兵,乔装打扮,到沙雁岭刺探军情。因此,元营的一举一动,明营是了如指掌。

  为此,朱元璋召集文武,共议对敌之策。众人议论纷纷,各抒己见。他们以为,元营调兵遣将,这倒不怕。怎么?兵来将挡,水来土屯嘛!眼下,连获全胜,士气正盛,敌方纵然搬来救兵,也难抵挡明营的天兵天将。但是,那火龙祖张天杰是世外高人,他带领将士,到火龙沟去活动,必有特殊谋算。

  众将官议论到这里,不由紧皱了眉头。

  那位说,明营派出那么多人马,就没有探听到火龙沟的情形吗?没有。为什么?那老道张天杰老谋深算,精通战策。他们刚进沟内,便派下了无数元兵,在四周层层设卡,盘查来往行人。无论是谁,没有他和脱金龙的手令,一概不让入内。你想,元兵把火龙沟围了个水泄不通,那些探马怎么能打听到里边的情形呢?

  这阵儿,大帐内鸦雀无声。朱元璋略停一时,问道:"众位爱卿,火龙沟深妙莫测,这该如何是好?"

  众人见问,谁也没敢言语。

  就在这时,忽听有人高声说道:"陛下,老朽愿献一策!"

  众人顺声音一看,原来是中侠严荣和剑侠吴贞。

  朱元璋一看,十分高兴:"二位老英雄有何高见,快快讲来。"

  严荣瞅了瞅众人,朗声说道:"老朽久居塞外,对北国的山川地理了如指掌。这道火龙沟,我也进过数次。还是我刚刚记事的时候,这道沟内发生了一桩奇事。那一天,阳光普照,晴空万里。不知为什么,沟内升起一团阴云。突然,炸开一个惊雷,沟内燃起了一场大火。这场火可太大了,远远望去,就像一条火龙。故此,才有了今天的名字。"

  老严荣这一番述说,满营众将都听得入了迷啦。他们竖起耳朵,用心静听。

  严荣接着说道:"这条火龙沟,四周都是陡峭的大山,山头儿上密林遮日,沟底下蒿草没膝。沟内是一块开阔地带,正好屯兵。依老朽看来,那张天杰定是依仗着山川地貌来布置埋伏。"

  通臂猿猴吴贞接着说道:"张天杰有绝艺在身,最擅长火攻。因此,才得了火龙祖的美称。依老朽之见,他定想在火龙沟中,施展他的绝招儿。"

  众人听罢,立刻议论起来。

  军师略思片刻,问道:"但不知这火攻是如何战法?"

  中快严荣说道:"火攻者,放火烧杀也!平时,将易燃之物,暗藏在我军必经之地;战时,遍地点燃烈火,一举而歼灭我军。"

  朱元璋忙问:"老英雄,但不知如何破法?"

  严荣摇了摇头,说道:"不知。但是,若想冲进沟内,就必须有千里火龙驹和防火棉竹甲。"

  徐达一听,忙说:"老英雄,这防火棉竹甲,是不是脱金龙的宝甲?"

  "对!"

  "但不知这千里火龙驹现在哪里?"

  严荣说道:"这匹宝马是元顺帝的三哥——三王胡尔卡山的坐骑,现在胡国金马城。那一年,我亲眼得见,胡尔卡山为炫耀自己,在金马城北,命军兵架干柴二里多远,同时点燃,催宝马从火中通过。那可真神了,宝马无损于一根鬃毛。"

  刘伯温略思片刻,说道:"破敌之策,容当仔细运筹。眼下看来,急需盗甲、盗马呀!"

  众人闻听,点头称是。

  又经一番议论,朱元璋传下旨意:命朱永杰与徐方盗甲,命常茂与田再镖盗马。并且,给了他们一个月的期限。

  那位说,田再镖不是负伤了吗?须知,那中侠严荣和通臂猿猴剑侠吴贞有绝妙的治疗本领。这些天来,由他俩亲自调理,那真是手到病除啊!

  四位小英雄得令,急忙去做准备。

  花开两朵,各表一枝。按下朱永杰和徐方盗甲不提,单表常茂和田再镖。他俩一边准备行装,一边议论,真感到困难重重啊!为什么?一,要想到金马城,就得混出长城,越过雁门关。那里俱是元人的治下,行动多有不便。二,语言不通。常茂多年征战疆场,经常与元人交往,只会说那么几句。不过,田再镖比他可强多了。他年轻时就闯荡江湖,会说元人的语言。三,得化装改扮。他俩合计多时,扮成行商客旅,带上应用之物,跨骑战马,偷偷出了营门,绕道先奔雁门关而去。

  他俩一路上饥餐渴饮,晓行夜住。全凭田再镖的俐齿伶牙,左右周旋,终于混出长城,顺利地来到金马城附近。

  那位说,怎么这座城池叫金马城呢?这个城的东关,立着一尊高大的铜像,雕塑着一匹铜马。只见它前蹄腾空而起,十分壮观。这铜马就叫金马,故此得名。

  常茂他们老远观赏一番,一不投宿,二不用饭,围着城池,来回转绕。这么一转,这才知道:这座金马城,跟中原的城池差不多少。四周城墙,用砖砌就,又高又大;只不过在城池的犄角,设有圆形堡垒。另外,四个城门都把守得很严。出城进城,都要经门军仔细检查,稍有怀疑,便由门军押走。他们在东城门这边儿呆了不多时,就见押走了两对可疑的人。

  常茂与田再镖看到这里,一使眼色,来到僻静之处,议论道,不行!若要这样进城,非叫人家查露不可!无奈,二人又围着城池转悠起来。直到日色偏西,也没敢冒险进城。他们只好离开城池,向东南方向奔去。

  二人信马由缰,走了有一个时辰,眼前闪出一片树林。略一合计,催马进到林内,甩镫下马,席地而坐,吃起了干粮。一边吃着,一边攀谈。

  常茂急得直吵吵:"哎呀,这可够戗!若要军师在跟前,早就有主意了。唉,茂太爷无能啊!你先给我巡风放哨,我可累坏了,先睡一觉。"说罢,把嘴一抹,倒头便睡。霎时间,鼻息如雷。

  田再镖可睡不着。他站起身来,背着双手,在树林里来回溜达,思谋着进城的办法。

  正在这时,树林外突然传来了喊叫之声:"救命啊!救命啊——"

  花枪将听了,紧走几步,冲出树林,手搭凉棚往路上一看,但见烟尘起处,跑来一匹战马。马上之人趴在鞍鞒以上,拼命催马。那马奔跑如飞,四蹄都快离开了地面。在他后边,还追着十几匹战骑。追赶之人,头裹黑巾,面罩青纱,每人手擎一把明晃晃的马刀。他们扬鞭催马,紧追不舍。

  田再镖一边观看,一边合计,哎,这是怎么回事?备不住是劫道的。在这僻野荒郊,土匪出没,并不为奇。既然如此,焉有不救之理?想到这儿,转身跑进树林,飞身上马,稳操花枪,便冲了出来。

  这时,那个被追之人,已到了田再镖切近。他见了花枪将,喜出望外,大声呼唤道:"壮士救命!"当然,他说的是元人的语言。

  田再镖忙说道:"你闪退一旁!"说罢,催马过来,将那伙儿强盗拦住。

  那伙儿强盗见只来了一个人,也没拿他当回事儿。他们抡起马刀,搂头就砍。田再镖抖开花枪,没用几个回合,就挑死了八个。剩下的那些匪徒,不敢再战,便匆匆拨马而逃。

  这时,常茂也从梦中惊醒。他拎着大槊,跑出树林,问道:"哎,这是怎么回事儿?"

  田再镖来到近前,低声述说了经过。

  常茂听罢,十分后悔:"哎呀!这么热闹的事情,我没赶上。嗳,再给他们补上一槊得了!"说罢,冲着那八个落马的歹徒,每人又揍了一槊。

  这几个人,本来就活不了。再补这一下儿,更活不了啦!

  此时,被救之人也定下心来。他把满头大汗擦干,紧走两步,来到常茂、田再镖面前,撩衣跪倒在地,不住地磕起了响头:"二位恩公,我这里叩谢了!"

  田再镖一看,赶紧用手相搀:"请起,请起!"

  此刻,常茂和田再镖这才观看明白,闹了半天,他是个老头儿。看年纪,准有六十多岁。头上梳着八根虾米须的发辫,蓝巾包头,身穿绛紫色长袍,脚踏虎头马靴,腰中挎着弯刀。

  这时,就见老头儿站起身形,掏出两根金条,递到田再镖面前。

  日再镖嫣然一笑,又将他双手推回。

  老头儿觉着过意不去,眼珠儿一转,问道:"二位,你们贵姓啊?"

  常茂一听:"这——"他把路上改的名儿给忘了。

  田再镖一看,忙接了话茬儿:"老人家,我叫绷葫芦把儿,他叫把儿葫芦绷。"

  "懊!你们是干什么的?"

  "唉!"田再镖长叹一声,说道,"我们是经商客旅,以贩马为生。在这多乱之秋,买卖也不得做呀!打算投亲奔友,请人帮助,也好混碗饭吃。金马城内,有我个姑母。多少年来,音信不通。如今,我们想进城投亲。可是,城门把守甚严,不好进去。正在此发愁,却遇上了你老人家。"

  "噢,原来如此。就凭你们这么大的能耐,还愁吃不饱饭吗?眼下,国家正处用人之际,二位就该投身戎伍。为了报答二位的救命之恩,我保你们高官得做,骏马得骑。走,随我进城。"

  常茂一听,心里说,哟,好大的口气。看来,这个人定有根底。

  田再镖问道:"你认识守城的门军?"

  那人说道:"何止是认识实话告诉你们吧,我官拜御前大臣,名叫黑尔本。三王胡尔卡山,跟我还是亲戚呢!"

  "噢!"田再镖听罢,心里就是一动。暗暗合计道,看来,通过黑尔本,就能接近胡尔卡山。若能如此,盗马之事就成功有望了。想到此处,忙套近乎:"如此说来,多谢你老人家。"

  三人又寒暄一番,飞身上马,便奔金马城而去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六十五回 花枪将无意遇公主 银铃女有心立校场

  黑尔本领着田再镖与常茂,奔金马城走去。

  一路上,田再镖问道:"你身为御前大臣,为何落得这般模样?"

  黑尔本口打咳声,说道:"嗐,前方战事不利呀!元顺帝困守沙雁岭,正在调兵遣将。我奉三王胡尔卡山之命,为前敌送去一批粮草。诸事办完,往回行走,不料遇上了强盗,几个亲兵也被他们杀了。"

  简短捷说。三人边走边谈,不用一个时辰,就来到了东城门前。只见那守城的元兵,一个个雄赳赳,气昂昂,瞪着眼睛,正在查看行人。

  别看他们对百姓那么凶狠,可是见了黑尔本,就像老鼠见了猫一般,规规矩矩站在那里,忙举手行礼。他们说了三言五语,就把常茂和田再镖领进城内。

  当天晚上,黑尔本把他俩安排到金亭驿馆下榻。临分手时,黑尔本对他俩说道:"明天,再帮你们去找姑妈。另外,我向三王交旨的时候,再设法保举二位。"说罢,转身而去。

  小哥儿俩送走黑尔本,回到寝房。他们四外一踅摸,见屋里的陈设十分雅致。常茂走到床前,铺开闪缎面的被褥,脱光衣服,往里边一钻,眯着雌雄眼,眉飞色舞地说道:"多美呀,咱哥儿俩也享受享受吧!等回到连营,哪有这个福气?"

  田再镖小声说道:"睡觉归睡觉,千万别误了咱的大事啊!"

  "嗳,着急也无用,明日再说。"

  二人又议论一番,息灯而眠。

  这一觉睡得真香啊!直到次日日上三竿,他俩才翻身下床。梳洗完毕,一边吃早点,一边等着黑尔本。可是,一直到晌午,也没等着。

  田再镖心中着急,对常茂说道:"你先在此等候,待我到街上溜达溜达,以便见机行事,筹划盗马良策。"

  常茂说道:"也好,我睡个晌觉。不过,你要快去快回,以免挂记。"说罢,又倒身睡去。

  单说田再镖。他骑上战马,离开金亭驿馆,来到金马城的大街以上。这里是一派北国的景象,跟中原大不一样。只见那行人如蚁,做买做卖,密密匝匝,水泄不通。他无心观赏异乡的闹市,略一思索,穿过人群,奔王宫而去。

  田再镖催马来到王宫后边,撒目观瞧,见这儿比较安静,还有成排的树木。再定睛细瞅,宫墙高大,飞檐碧瓦,那真是气象森严哪!他看罢多时,一提丝缰,便围着王宫又察看起来。

  正在这个时候,忽听头顶上传来了响声。田再镖仰脸一瞧,但见有一个东西,翻着个儿就奔他而来。田再镖急中生智,伸出右手,"噌"!把它擎到手中。他拿到面前,仔细一看,原来是只死雁。只见它脖子上插着一支雕翎,嘀嘀嗒嗒直流鲜血。他拔下羽箭再看,哟,箭杆涂金。他心中合计道,这支雕翎,非一般人所有。但不知这是谁射的呢?

  正在这时,又听对面銮铃声响。接着,传来了女人的话音:"哎,掉到哪儿去了?"

  "谁知道呢!"

  随着说话之声,"嗒嗒嗒嗒"马蹄紧响,由远而近,冲田再镖跑来。

  田再镖一看,马上是四名女子。她们头裹红巾,插着鹅翎,身穿金袍,腰系宝带,足蹬马靴,弯弓插箭,手中还拿着家伙。看年岁,不足二十。一个个满面红光,体格健壮。看这模样,不是宫女,就是战将。

  田再镖正在观看,这四个女子已冲到近前。她们冲花枪将一看,七嘴八舌地嚷嚷道:"呀!这不是咱们的大雁吗?怎么落到这个人之手?"

  有个女子满脸怒色,冲田再镖说道:"哎,快把它还给我们!"

  田再镖一听,挺不高兴。心里说,这人怎么不懂礼貌?他略一思索,"哼"了一声:"哼,明明是我捡的,怎么能说是你的?"

  那女子一听,圆睁杏眼,说道:"哟,你还嘴硬!你知道那是谁射的?我们公主。呆一会儿公主来了,非治你的罪不可!"

  他们正在争吵,从对面又跑来一匹战马。田再镖抬头一看,马鞍鞒上也端坐一个女子。只见她:头戴七星花额子冠,两棵雉鸡翎,身穿百花袍,内衬细甲,腰系玲珑带,足蹬犀牛皮战靴。看年纪,也不过二十来岁。胯下马金鞍玉辔,得胜钩挂着长枪,走兽壶悬天带,弯弓插箭,箭杆上也涂着淡金。看她这副容颜,那可真是貌若天仙。

  这时,公主已马到近前。她冲丫环问道:"为何在此争吵?"

  "回公主的话!您射中的大雁,落到了这个人手里。我们跟他要,他不但不给,还要耍横。"

  "是吗?什么人这么大胆?"

  公主来到田再镖切近,仔细一瞧,立刻心中就翻了个个儿。为什么?田再镖这小伙儿,长得太漂亮了。不仅五官英俊,一表人才,而且穿着不俗,体态潇洒。公主看罢多时,转怒为喜,冲田再镖说道:"壮士,那只雁真是被我射中的,你就还给我吧!"

  田再镖思索片刻,说道:"对不起,请把雁拿去吧,多有得罪了。"说罢,将大雁递到公主面前。

  正在这时,又听头顶上响起了大雁的叫声。田再镖抬头看罢,一时高兴,说道:"公主,方才多有得罪。除还你这只大雁,再赠送一只。"说罢,眼望天空,张弓搭箭,对准前拳,一松后手,将箭射出。

  霎时间,一只大雁中箭落地。他飞马将雁捡回,递到公主面前。

  公主接雁在手,定睛一看,好,雕翎正中咽喉,于是笑眯眯地说道:"真乃神射手也!请问壮士,尊姓大名?"

  "啊,我叫绷葫芦把儿。"这名儿可真别扭。

  "噢!住在何处?"

  "我随朋友把儿葫芦绷,从外地进城省亲。进城之时,遇上了御前大臣黑尔本,他把我们引到了金亭驿馆。"

  "噢!你们从前就认识黑尔本吗?"

  "不,是路上巧遇。"

  "啊!"公主问到此处,眼珠儿一转,捧着大雁,领着随从,转身而去。

  田再镖望着公主的背影,不由觉得好笑。他又在街上转了一圈儿,这才回到驿馆。

  此时,常茂也醒了。他问道:"上哪儿溜达去了,怎么这会儿才回来?"

  田再镖并不隐瞒,把详情述说了一遍。

  常茂听着听着,把雌雄眼一瞪,说道:"啊呀,原来你没干好事!"

  "胡说,我那是巧遇!"

  "巧遇也好,不巧遇也罢,听你这么一讲,那公主对你可有点儿意思。哈哈哈哈!"

  田再镖揍了他一拳,没说别的。

  华灯时分,黑尔本兴冲冲来到金亭驿馆,吩咐侍从,设摆酒宴。

  席间,黑尔本问道:"二位,你们看见我家公主了?"

  常茂一扑棱脑袋,说道:"我可没看着,他看着了。"

  "噢!你们是怎么遇上的?"

  田再镖见问,又把上街游逛、巧拾落雁、与公主相遇等事,述说了一遍。

  黑尔本听罢,拍手大笑:"哈哈哈哈!恭喜壮士,贺喜壮士,你该走红运了!"

  "什么?"田再镖一愣,问道,"此话从何说起?"

  黑尔本说道:"今天下午,我刚向三王交了令箭,就被公主唤去,向我询问你俩的详情。并且,还把你当场射雁之事,也述说了一番。她夸你箭法神奇,模样俊俏,同时,让我转告你俩,明天,在王宫的御校场内,公主要招选佳婿。让你们也去下场,争夺驸马。看来,公主有意于你呀!你说,这还不是一件喜事?"

  常茂略一愣神,问道:"哎,她是谁的公主?"

  "哟,您还不知道呀?她是我家三王胡尔卡山的女儿,名叫银铃。这银铃公主,不但长得漂亮,而且精通兵法。在咱金马城一带,那是女中魁首啊!为此,三王把她当成了掌上明珠。现在,已到了成亲的年龄,所以,各地的狼主、殿下,差来不少媒人,都想玉成此事。可是,这银铃公主性高气傲,一个也没相中。为此事,她父亲胡尔卡山十分着急。前些天,公主与王爷就商量着,要在御校场比武,挑选驸马。若有威震武科场而且经公主愿意的,那就选他为东床驸马。现在,已晓谕各地英雄,让他们前来夺魁。你们俩呀,就看有没有这个福气了!"

  二人听了,暗自高兴。

  最后,黑尔本又谆谆嘱咐道:"明天早饭后,我在御校场东门,等候二位。"

  俩人点头答应,黑尔本辞别而去。

  黑尔本走后,常茂跟田再镖小声商议道:"校场比武,他们谁能是你的对手?这回,该你走运了。不但盗宝马,还能弄个媳妇。"

  "不许胡说!"

  "哎,这可不是开玩笑。公主对你有情有意,才让黑尔本前来送信儿。不要怕,茂太爷助你一臂之力。当然,娶媳妇事小,能靠近胡尔卡山、盗出宝马,才是大事。到时候,你要随机应变,却不可把事办吹!"

  田再镖听了,不住地点头。

  次日平明,小哥儿俩换好衣裳,内衬宝甲,各带兵刃,离开金亭驿馆,赶奔御校场而去。

  他们来到东门,并未见到黑尔本。等候一时,还未来人。常茂心中着急,说道:"这个黑尔本,说话太没准儿了。走,咱们到那边溜达溜达。"说罢,又奔西边走去。

  西面地势较高,围墙也矮。那里站着一伙儿百姓,正往校场内观瞧。

  常茂和日再镖也催马上了高坡,往校场内观看:但见这座御校场,地势非常宽阔,坐北朝南有一座大殿。这座大殿,起脊瓦垅,雕梁画柱,金碧辉煌。往殿上一瞧,后边竖着八扇洒金的屏风,前面摆着桌子。描金椅上,坐着一人,跟褪了毛儿的狗熊差不多。若上秤约约,足有三百六十五斤!只见他头戴金顶鸭翎帽,身穿九团龙马褂,两肩袍子遮着膝盖,手上戴着玉石戒指;大脸蛋儿跟脸盆不相上下,两撇燕尾胡左右分着,鼻梁上还卡着副淡茶色眼镜,背后还梳着虾米须的发辫。往那儿一坐,跟大肉墩似仿。在他两旁,站着都督、平章、王宫,足有二三百人。在他旁边的交椅之上,还坐着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。只见她面色不悦,眉头紧皱,一对杏眼滴溜溜乱转,不知踅摸什么。再往台下一看,五步一岗,十步一哨,那真是戒备森严。御校场里,彩旗飘扬。在旗下,足有好几百人,黑的、白的、丑的、俊的、老的、少的、高的、矮的、胖的、瘦的,什么模样的都有。从服饰上看,有的扎巾箭袖,有的顶盔贯甲,有的包着头巾,有的耳戴金环……五花八门,应有尽有。他们的手中,分别拿着十八般兵刃。不用问,这都是为夺驸马而来的。

  田再镖和常茂正在观瞧,忽听鼓响三通。紧接着,正中央那个大胖子,"吱咯"一声站起身来,面对众人,开口讲话:"诸位,本王乃胡尔卡山是也!现在,就要给银铃公主招选驸马。前来比武者,都是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的英雄好汉。不是狼主,就是殿下。最小的官职,也在二品以上。你们争夺驸马,得明白几条规矩。一,凡威震武科场者,又要公主愿意的,方可中选;二,比武场上,打死勿论;三,下场者先要标名挂号,经允许方可比武。"说罢,回归原座。

  三王话音刚落,就见一杆皂旗脚下,闯出一匹高头大马。马鞍鞒上端坐一人:头戴三叉束发金冠,面如淡金,阔口咧腮,满脸癞皮疙瘩,耳戴烧饼大的金环,胯下压骑大马柴草黄,掌中锯齿飞镰大砍刀。看年纪,足有四十来岁。他催动坐骑,到台前报号。

  书中交待:此人是大金川的殿下,名叫瓦尔金都。这个家伙,曾六次向银铃公主求亲,都被公主拒绝了。但是,他还不死心。今天,要显示显示本领,非把公主夺到手中不可。

  胡尔卡山为他标名挂号已毕,这家伙催马来到梅花圈儿内,停下战骑,抖擞精神,平端大刀,高声断喝道:"呔!各位英雄,你们可认识某家?我乃大金川殿下瓦尔金都是也!公主那是我的人了,你们谁也夺不去。若不识时务,敢来动手,某家非要你的狗命!"

  这家伙说话大伤众了。他的话音刚落,就听有人高声叫喊道:"呸!休要大言欺人,某家与你争个高低!"说罢,飞马蹿到台前,标名挂号。

  三王一看,原来是小金川的殿下,名叫完颜乌骨龙。

  这小子标名已毕,拨马来到梅花圈儿内,用大斧子一指,说道:"呔!我说朋友,你若识时务,就将公主让于某家;如若不然,定叫你斧下做鬼!"

  瓦尔金都一听,只气得"哇呀"暴叫道:"别想夺我的美人儿。休走,着刀!"说罢,抡刀就剁。

  完颜乌骨龙一看,不敢怠慢,双手端斧,往外招架。

  于是,刀斧并举,二人战在一处。

  此时,常茂正在那儿看热闹呢!心里说,这两个人,旗鼓相当,都有力气。不过,招数稍迟钝一些。嗯,待我进去较量较量!又一想,不行,我们事先有安排呀!想到此处,他就偷眼观看田再镖。只见他一边看着比武,一边竖眉立目,暗中使劲。看那样子,也恨不能飞马跳进梅花圈儿内。

  常茂看罢,心里说,哟,你着急什么,想跟公主早点儿见面呀?

  得了,那我就成全成全你吧!只见常茂偷着操起槊把,"砰"!冲着田再镖的马屁股捅去。

  这一下儿可要了命啦。怎么?这匹马挨了一下儿,疼痛难忍。只见它"希溜溜"一声暴叫,四蹄腾空而起,"嗖"!越过矮宫墙,冲进校场。

  田再镖可吓坏了,心里说,这是怎么回事呢?他万般无奈,双手紧抠铁过梁,随着战马,也进了校场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六十六回 御校场再镖夺魁首 花烛夜银铃得真情

  田再镖的战马蹿进御校场,霎时引起了一阵大乱。

  三王胡尔卡山冲冲大怒,吩咐手下文武,鞴马抬刀,就要亲自前去察看。

  这时,银铃公主正坐在他身边。前文书说过,她坐在那里,心神不定,眼珠儿乱转。打量谁呢?打量田再镖。刚才,她见有人飞马而来,一眼就看出是射箭的那个绷葫芦把儿。心里这个高兴劲儿,那就甭提了。于是,急忙站起身来,对三王说道:"爹爹且慢!这么点儿小事,怎能惊动您的大驾?待女儿前去看个究竟。"

  "嗯,你多加谨慎。"

  "嗳,在咱家中,还怕什么?"公主说罢,便朝殿下走来。

  银铃一边朝前走,一边心里埋怨黑尔本:这个人呀,让你在宫门外迎接二位英雄,你上哪里去了?

  她刚走出大殿,就见黑尔本气喘吁吁,来到公主面前。他先给公主请安,然后又述说了前情——

  今天清晨,他正要如约到东门接客,正巧碰到一个朋友,说有过路商贾,出卖珍珠宝翠。三王早有言在先,命黑尔本去买奇珍异宝,要给女儿做聘礼。黑尔本见机会难得,他自己去找客商,便叫这位朋友去东门接客。他这个朋友也真叫够戗,光知道接人,并没打听他们的模样长相。所以,在那儿等了半天,也没把人等进校场。

  黑尔本把事办完,跑来问他的朋友:"客人进场没有?"

  那个朋友说道:"根本没来。"

  黑尔本信以为真,便向校场走去。他刚进门,正瞅见"绷葫芦把儿"闯进宫墙。接着,又见公主走下殿来。因此,才赶忙来到公主面前,述说前情。

  银铃公主性情温顺,也没见怪。她告诉黑尔本说:"快把二位英雄带来,让他们下场比试。"说罢,转身上殿。

  黑尔本急转身形,冲着田再镖,一面跑,一面高喊:"哎,绷葫芦把儿,我在这儿呢!"

  众人一听,心里说,这个名儿可真新鲜。哪来了这么个绷葫芦把儿呢?

  田再镖听了,催马来到他的近前。

  黑尔本忙说:"此一事怪我,请壮士包涵。刚才你飞马跳墙,三王和公主都看见了。走,快到殿前回话。"

  田再镖说道:"我的朋友把儿葫芦绷,还在外边呢!如果不把他领来,他也要跳宫墙了!"

  "别别别,现在我就去接他。"

  按照田再镖指点的方向,黑尔本去接常茂。

  常茂挺高兴,跟着他进了校场。接着,黑尔本带领绷葫芦把儿、把儿葫芦绷,来到殿前。

  常茂与田再镖,见了三王胡尔卡山,施礼已毕,如实地述说了一遍。

  胡尔卡山听罢,挺不高兴。心里说,黑尔本,你真来糊涂!难道说他们救了你的性命,就把他们带进校场?本王有言在先,今天是比武择婿。不是殿下、将军,或不是二品官衔的,根本无权进场。这两个人乃是无职的平民,怎能进场较量?想到此处,"啪"把桌案一拍,大发雷霆道:"岂有此理!胡闹,胡闹!"黑尔本见状,只吓得汗珠子直淌。他连忙说道:"王爷,容禀!这个事吗,不怪微臣。"

  "怪谁?"

  "怪——"黑尔本不敢直言,两眼直瞅银铃公主。

  公主一看,嫣然一笑,说道:"爹爹,这事确实不能怪他,都怪女儿我啊!"

  "丫头,此话怎讲?"

  "爹爹非知。昨天,我到外边行围打猎,正好遇上了绷葫芦把儿这位英雄。我见他人才出众,武艺精通,为此,才告诉黑尔本,把二位英雄带进御校场来!"

  "噢!"三王听罢,连连点头。

  前文书说过:三王宠爱女儿,犹如掌上明珠。因此,姑娘在爹爹面前,说一不二。既然是姑娘答应的事,那三王当然不能说别的了。于是,说道:"好!就让他俩下场比武吧。"

  黑尔本听罢,转忧为喜。"噔噔噔"跑到常茂与田再镖面前,说道:"二位,给你们道喜了!三王传旨,允许你们比武。若能独占鳌头,那就是驸马爷了,哈哈哈哈!"

  二人听罢,点头道谢。

  单说回再镖。招不招驸马,倒不在意,设法接近胡尔卡山,盗宝马,这倒是大事。因此,他心中早有了打算。只见他把马的肚带连紧几扣,直到推鞍不去、扳鞍不回,才算罢休。接着,又整整头盔,抖抖甲胄,煞煞大带,蹬蹬皮靴,二次操枪上马。

  常茂嘱咐他说:"进了校场,使劲儿拼杀。天塌下来,有茂太爷顶着。"

  田再镖点头,一催战马,闯进梅花圈儿内。

  前文书说过,梅花圈儿内还有两个人呢!谁呀?瓦尔金都和完颜乌骨龙。他二人还未分出输赢,却又闯进一个人来。两位殿下一看,勃然大怒。他俩也不交锋了,扭过头来,一起对准了田再镖。

  大金川殿下瓦尔金都,大声喝喊道:"呔!你懂不懂武科场的规矩?我们还未分胜负,你为何闯进场来?"

  田再镖说道:"怎能如此讲话?你也夺驸马,我也夺驸马。你能进场,我为何不能?今天,你若将我打败,我二话不说。我若将你打败,那驸马就是我的。"

  二位殿下听罢,气得直哼哼。那瓦尔金都不容分说,抡起锯齿飞镰大砍刀,奔田再镖剁来。

  田再镖听了常茂的嘱咐,心中有了底数。因此,他一交锋,就使出了进手的招术。只见他操起花枪,往外招架。刚战过五六个回合,瞅准机会,"噗"的一枪,刺透对方的咽喉。霎时间,瓦尔金都的尸首栽于马下。

  那位说,他怎么敢致死人命呢?一来有常茂嘱咐,二来,胡尔卡山有言在先,打死勿论嘛。

  小金川的殿下一看,"哎呀"一声暴叫,怒声喝斥道:"好小子,你拿命来!"话音一落,抡起开山斧,直奔田再镖。

  田再镖一看,又挺枪招架。三五个回合过后,"噗"地一枪,又把完颜乌骨龙刺于马下。还有几个不服气的,又下场交锋。结果,也被田再镖置于死地。

  这阵儿,人群之中议论纷纷。有的说:"今天比武选驸马,可有些毛病啊!"

  "什么毛病?"

  "三王曾说,凡下场者,必须得够身份。刚才我听说,这绷葫芦把儿是个过路商客,怎么他也上场了呢?哼,三王说话不算话,拿我们开玩笑啊!既然如此,咱不服气。"

  "那……你说该怎么办?"

  "起哄!反正,驸马咱是夺不到了。依我看,把公主抢到手得了。你们说怎样?"

  "对,咱就这么办!"

  霎时间,这帮人一不标名,二不挂号,扬鞭催马,闯进梅花圈儿,把田再镖包围起来。

  田再镖一看,不由心慌起来。赶紧摇动花枪,与他们战在一处。

  常茂在旁边一看,心里说,哟,这帮人没安好心,成心起哄哪!忙把禹王神槊往空中一举,高声喝喊道:"呔!朋友,不必着急,把儿葫芦绷来也!"

  常茂的能耐多大呀?就好像虎入羊群一般,抡起大槊,"噼里啪嚓",这一顿暴揍。时间不长,就砸死了七个。余者不敢再战,一个个望影而逃。

  三王胡尔卡山一看,心里说,这哪是争夺驸马?简直是玩儿命!赶紧传下旨意:"比武完毕!"

  就这样,一场争夺驸马的比斗,总算结束了。入选者是谁?就是绷葫芦把儿田再镖。

  俗话说:"人无头不走。"那个挑头儿闹事的跑了,其他的乌合之众也不欢而散。

  按下众人不提,单说田再镖。他来到殿前,参见三王,倒身下拜。

  胡尔卡山盯着田再镖,上一眼、下一眼、左一眼、右一眼,打量了八九七十二眼。看罢,手捻须髯,放声大笑:"公主真好眼力呀!此人不光武艺高强,而且相貌出众。"

  于是,三王命田再镖留在王宫,让黑尔本将常茂送回金亭驿馆。

  常茂在临走之时,暗暗嘱咐田再镖:"你心眼儿可得活动点儿。茂太爷等你的信儿,越快越好。"说罢,走出校场。

  胡尔卡山性情直爽。刚将比武之事料理已毕,便传下旨意:"准备洞房,明日就让他夫妻拜堂成亲。"

  次日,王宫内张灯结彩,鼓乐喧天。田再镖按照人家的风俗,与银铃公主合卺成亲。

  田再镖进了洞房一看,屋内到处是奇珍异宝,金碧辉煌。床上鸳鸯枕、闪缎被,地上龙凤单、金交椅,墙上挂着镇宅剑、镇宅弓。

  这阵儿,公主已到内屋更衣。田再镖一人倚立在桌边,想开了心思。如今,我已混进宫来,该用什么办法,才能将千里火龙驹盗回去呢?临行之时,只给了一个月的期限,时间不等人哪!再说,我与银铃公主,本是两国的仇敌,怎么能结成夫妻呢?田再镖思前想后,局促不安。

  正在这时,屋外脚步声响,银铃公主走了进来。她带上门户,端起御酒,放在田再镖面前。

  银铃公主心中高兴,坐在田再镖对面,真是谈笑风生啊!相比之下,田再镖倒拘谨、腼腆得多。那公主又让酒,又让菜,不停地忙乎。田再镖盛情难却,便饮起酒来。

  田再镖酒量不大,再加上他心中有事,所以,三杯酒下肚,就觉得头重脚轻,忙说:"哎呀,我够量了。"

  公主莞尔一笑,说道:"今天是喜庆日子,请驸马多饮几杯。"

  "不不不,实在喝不下去了。"田再镖说罢,站起身来,晃晃悠悠,躺倒在凤床之上。

  公主为他盖好被于,自己面对银灯,坐在一旁。

  天到三更,公主走到床前,要扒田再镖的靴子,意欲让他宽衣就寝。

  田再镖忙一转身,面冲墙壁,又睡去了。

  公主只认为他喝多了,也没多想。斜靠到交椅上,便在那儿假寝。什么叫假寝呢?就是迷迷糊糊打盹儿睡。

  又过了好长时间,田再镖果真睡着了。他不但睡觉,而且还说起了梦话:"万岁,元帅,可愁死我了!"

  这一嗓子声音挺高,把公主吓了一跳。她扑棱一下站起身来,定了定心神,暗暗想道,哟,驸马跟谁说话呢?什么万岁、元帅,这可不像跟我爹爹讲话的样子呀!

  田再镖在梦中,说的是中原话。正巧,银铃公主也精通汉语。她琢磨片刻,心里说,啊呀,他原来是个中原人哪!想到此处,来到田再镖身旁,轻声呼唤道:"驸马,驸马——"

  田再镖还在说着梦话呢:"大帅,你等着吧。这马……保险没事儿!"

  公主听罢,心中又是一怔,这马……没事儿?她想着想着,忽然明白了:啊呀,莫非我上当了?哼,今晚,我非把此事弄它个水落石出。想到这里,摘下镇宅宝剑,紧走两步,来到田再镖面前,大声喝喊道"驸马,驸马苏醒!"

  花枪将坐起身来,揉眼一看,只见公主满面杀气,手提利刃,站到了面前。他不知其情,忙问道:"公主,你这是为了何事?"

  "得了吧!"公主大喊一声,往后退了两步,说道,"你到底是什么人?是金马城的行商客旅,还是中原的奸细?说出实话,还则罢了;若有半句虚假,我定要你的性命!"

  "哟!"田再镖听罢,脑袋"嗡"了一声,心里说,不好,事情变化得这么快呀?我刚打了个盹儿,怎么就出现了这么多麻烦?难道有人告密了,还是常茂犯了案?他略一思索,站起身来,镇静地说道:"公主,你刚才之言,从何说起?"

  "哼,休要充傻!告诉你,刚才你说梦话的时候,已口吐了真情。我来问你,你又叫元帅,又叫军师,又说马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"

  田再镖一听,真像当头浇了一瓢凉水,立时就明白了一切。他心里说,看来事已败露,这该如何是好?若动手赢她,决不费吹灰之力。不过,那将会因小失大;可是,若不拼命,该怎样继续哄骗人家呢?他眼珠儿一转,冷笑一声,说道:"公主,既然你已猜中真情,那我也不再瞒你。实话对你说吧,我生在中原,长在神州,乃是山西太原府人氏,扶保大明洪武万岁,身为前部正印先锋官,花枪将田再镖是也!"

  这几句话,犹如霹雷一般,立时把银铃公主的真魂儿都吓跑了。她容颜更变,高声大叫道:"哟,原来你真是个奸细。休走,着剑!"说罢,摆剑就刺。

  欲知田再镖性命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六十七回 银铃女巧设赛马场 田再镖施计离樊笼

  田再镖见公主把宝剑刺来,急忙闪过身形。

  公主柳眉倒竖,杏眼圆睁,又冲到田再镖近前,喝问道:"田再镖,你来此究竟为了何事?"

  "哈哈哈哈!"田再镖大笑一声,说道,"好吧!你我既已结成夫妻,我也不便瞒你。我奉洪武万岁之命,前来盗马!"

  "什么马?"

  "就是你爹的那匹千里火龙驹。"

  "你盗它何用?"

  "公主非知。现在,元顺帝偏居一隅,在沙雁岭与明营顽抗。更有甚者,那恶道张天杰,在火龙沟内暗设机关,妄图以火取胜。要克火龙沟,就得靠你爹的坐骑。为此,我才乔装改扮,更名换姓,到金马城卧底。另外,再告诉你,跟我前来的那个把儿葫芦绷,就是威震中原的雌雄眼常茂。公主,我已将真情讲出。要杀要剐,任听其便。"

  公主一听,气冲斗牛。心里说,既然如此,我是非杀不可了。于是,操起宝剑,冲田再镖扑去。

  田再镖也不还手。把眼一闭,把脖子一伸,在那里等死。

  公主来到田再镖面前,比划了三下儿,没舍得下手。她心里合汁,洞房花烛之夜,行凶杀害驸马,若传扬出去,岂不让人耻笑?可是,若不将他杀死,摆在眼前的事情,该如何处置呢?性情温顺的银铃公主,左思右想没有主意,于是"锵啷啷"把宝剑扔到地上,往桌上一趴,便放声大哭起来。她一边哭泣,一边磨叨:"田再镖,你真缺德呀!你是个骗子,你找我的便宜。"

  田再镖一听,吃不消了。忙接话茬儿说道:"哎,公主,你可把话说清楚。常言说,'大丈夫受杀不受辱'。你说,谁找你的便宜,我怎么欺骗你了?是你们爷儿俩愿意招我为驸马,又不是我自己找上门来!今天,你为什么反咬一口呢?公主,到底你杀不杀?若不动手,田某可要告辞了。"说罢,转身就走。

  "等等!"公主喝住田再镖,心里合计道,我已与他结成夫妻,他又是我的意中人。再说,我那姐姐胡尔金花,不也是嫁了明营大将吗?得了,为了我的终身,也顾不了那么许多。想到此处,止住悲声,说道:"田再镖,你骗我也好,不骗我也罢,反正你我入了洞房。既然如此,我的终身就依靠你了。难道你就这么狠心,愿意将我扔下,自己扬长而去吗?"

  "这……"田再镖一听,立时哑口无言。过了片刻,这才说道:"公主,我下场比武,争夺驸马,为的是进宫盗马,并非找你的便宜。既然生米做成熟饭,我田再镖怎忍心将你抛弃?"

  "若是这样,我就放心了。驸马,休要着急,为妻愿从中帮忙。"

  田再镖一听,喜出望外,忙说:"好,多谢公主。"

  夫妻二人,言归于好。坐在银烛之下,商量盗马之策。

  银铃公主喜爱驸马至深,因此,得向着丈夫。至于她爹呀,那就扔到脑后了。夫妻双双合计了好大一阵儿,公主突然说道:"有了。在我们这里,讲究三天回门,看望爹爹和王后。到那时,乘爹爹高兴之际,我便如此这般对他晓说。若能如愿,这宝马何愁不到咱手?"

  "太好了!公主,全靠你鼎力相助。"

  到了第三天,小夫妻身着新装,在宫女们的簇拥下,欢欢喜喜,赶奔内宫。

  按照当地的风俗,三王和王后满面春风,早已等候在宫内。他们见小夫妻走来,乐得两只手都拍不到一块儿了。

  公主和田再镖来到父母面前,行完大礼,垂手站立在一旁。胡尔卡山手捻须髯,说道:"驸马,女儿,快快坐在一旁。"

  "多谢双亲。"说罢,小夫妻坐在一旁,便唠开家常。

  公主略谈几句,将话题一转,归入正题:"爹爹,母后,女儿有一事相求,不知二老可否答应?"

  三王与王后,非常溺爱公主,尤其今天,更是如此,所以,忙说道:"儿啊,有话只管讲来,何必如此客气?"

  "父母非知。驸马是练武之人,生来好动不好静。这三天,他呆在宫中,可憋得够戗。为此,他想到郊外去散散闲心。"

  三王一听,不假思索地说道:"嗳,这算什么?你只管陪驸马前去。不过,眼前战事吃紧,你们要多加谨慎。"

  "爹爹,若我俩前去,还真放心不下。您不如带领群臣,到郊外赛马。一来散散闲心,二来,也让驸马开开眼界。"

  诸位,这赛马、摔跤,是胡尔卡山的平生嗜好。每当遇到此事,他连饭都顾不上吃了。所以,听了公主的言语,忙说:"赛马?好,好得很。快将黑尔本宣来,让他去做准备,明日就赛。"

  简短捷说。御前大臣黑尔本领命,急忙准备去了。

  书中交待:金马城北七里,有个地方,叫七里坪,地势平坦、宽阔,是天然的赛马场。黑尔本料理已毕,又按照公主的意思,将赛马的音信告知把儿葫芦绷,让他届时光临。

  次日天光见亮,田再镖内披细甲,将浑身收拾紧衬利落。公主一边收拾行装,一边合计道:这回,就要随驸马到中原神州了。唉,但不知何年何月,才能与爹娘见面?可是,事到如今,不得不如此呀!俗话说,"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"。我能守你们一辈子吗?爹,你也别恨我;娘,你也别骂我。她嘴里磨磨叨叨,也将东西准备齐备。

  小夫妻出了内宫,纫镫扳鞍,飞身上马,朝宫门走来。

  这阵儿,胡尔卡山和王后,已在宫门候等。

  田再镖定睛一看:只见三王身穿跨马服,跨下压骑千里火龙驹。好,果然是匹宝马良驹。只见这匹马;浑身上下红如火炭,连一根杂毛也没有。毛梢极短,紧贴着肉皮。若不仔细观瞧,还以为没长毛呢!这马身材高大:蹄至背,八尺五;头至尾,长丈二。高蹄穗儿,大蹄碗儿,螳螂脖儿,竹签耳,蛤蟆眼睛,往外鼓鼓着。往那儿一站,真有腾云驾雾之势。

  田再镖看到此处,心里乐不可支,不枉我费尽万苦干辛,今日,就能够得到手了。想到这儿,忙随公主来见三王。

  三王胡尔卡山见文武已经到齐,便传下旨意,带领众人离开金马城,奔七里坪而去。

  他们刚刚走出北门,就见黑尔本与常茂在那里等候呢。田再镖一看,只见常茂头戴大尾巴风帽,把那双雌雄眼都遮住了。看到这儿,田再镖心里明白,嗯,他是为迷惑元人。

  这两天,常茂天天暗骂日再镖心里说,这个小白脸,难道把茂太爷忘了?不行,我得闯进宫去,非揍他两个嘴巴不可。他正在发火,黑尔本前来送信儿,邀他参加赛马。常茂一听,立时就猜出了内情。因此,他把东西收拾停妥,按预定时间,随黑尔本一起,到北门等候。

  七里地,眨眼就到。众人到了指定地点,放眼一看,但见对面已支好了金顶黄罗帐。两旁,还有银披宝帐。帐内,铺着地毯,设摆着桌案。桌上,又摆着丰盛的酒宴。什么瓶酒、碗酒、把肉、马奶……按照当地的风俗,摆得满满当当。

  此时,三王下了宝马,将僵绳交给侍从,说道:"好好饮饮、遛遛,一会儿还要赛马呢!"说罢,领着王后、公主、驸马,步入金顶黄罗帐内。

  文武群臣一看,也按照品级,到银披宝帐内落座。

  时过片刻,公主问道:"爹爹,什么时候开始赛马?"

  胡尔卡山乐呵呵地说道:"此事由你主持,什么时候都行。"

  公主与驸马相视一笑,说道:"爹爹,咱们一边吃、喝,一边比赛吧,以助酒兴。"

  "好,你就快快传话吧!"

  "好!"银铃公主答应一声,站起身来,操起三角小旗,冲帐外摇了三摇,晃了三晃。

  今天,前来比试的,有文武百官、宫廷侍卫,还有普通骑手,足够一百余人。因为是赛马,所以,不拘身份。凡愿比赛者,一律准许。优胜者,还有重奖。

  公主摆开小旗,一行人策马站到指定地点。接着。"咚"!一声鼓响,第一拨儿比赛开始。

  常茂一边吃着,一边观瞧。他心里说,这些骑手,骑技高超,果然名不虚传。再仔细观瞧,只见有不少人,专练花活。什么镫里藏身、金鸡独立、顺风扯旗……每练一招儿,都博得一阵喝彩。

  赛来赛去,那田再镖可就坐不稳屁股了。他眼珠儿一转,站起身形,冲着三王抱拳施礼道:"王驾千岁,看着人家赛马,我心里发痒。我也想去比试,不知妥当否?"

  "好!驸马.你先将马遛遛。呆一会儿,本王与你比试。"

  "是!"田再镖走出帐来,跨上自己的照夜玉狮子,兜了两圈儿,来到金顶黄罗帐前,甩镫下马,冲胡尔卡山说道:"王驾千岁,能不能将您的宝马借我一试?"

  千里火龙驹是胡尔卡山的命根子。换个别人,那是绝对不准。可是,田再镖是自己的得意驸马,那能驳他的面子吗?于是,胡尔卡山说道:"好,看看它的脚力如何。"说到此处,冲侍从喊话,"来呀,将千里火龙驹牵来!"

  "喳!"亲兵答应一声,将宝马牵过。

  田再镖纫镫扳鞍,飞身上马。接着,冲公主递了个眼色。他那意思是:我可先行一步了。

  公主心领神会。就见田再镖双脚一点飞虎韂,小肚子一碰铁过梁,便策马而去。真不愧是一匹宝马呀!只见它鬃毛乱奓,蹄跳刨壕,"希溜溜"一声暴叫,摇脑袋,打响鼻,塌下腰来,如一溜红线,冲向远方。眨眼之间,踪迹不见。

  开始,胡尔卡山十分高兴。他一手端着马奶酒,一手擎着骆驼肉,说道:"妙,千里马得勇士骑哟!你们看,人借马力,马借人力,驸马爷跟飞腾一般。嗯,他果然身手不凡啊!"

  时过片刻,三王又觉着不对劲儿。心里说,哎,那赛马是转圈儿跑啊,他怎么照直跑下去了?哎呀,是不是宝马不听他使唤呢?

  胡尔卡山正在胡乱猜想,忽见常茂来到他面前,说道:"王爷,驸马大概走错道儿了,待我追赶他去!"说罢,飞身上马,猛摇一鞭,"嗒嗒嗒嗒",一溜土线,也奔前方跑去。

  此时,公主心里合计,好,这回该我走了。她来到三王面前,说道:"爹爹,他二人人生地不熟,说不定出什么差错。待我追赶一程,将他俩领回。"说罢,按着原定的办法,飞身上了照夜玉狮子。

  临行前,三王嘱咐道:"丫头,你要速去速回,以免为父挂念。"

  "是!"

  别看银铃公主嘴这么说,可她心中却犹如刀绞一般。爹,娘,咱们后会有期。只见她催开战马,如闪电一般,也跑上前去。

  胡尔卡山坐在帐内,等着他们。左等也不回来,右等也不回来,眨眼间,就等了一个时辰。三王转动着眼珠儿,琢磨了半天,站起身来,叫道:"黑尔本!"

  "有!"

  "你赶紧追去看看,他们到哪里去了?"

  "是!"

  黑尔本得令,忙带领五十名马队,急奔前方而去。

  半个时辰过后,黑尔本满头大汗,带领骑兵,来到黄罗帐前,说道:"回三王的话,他们三个人踪迹不见了!"

  "啊?"这回,胡尔卡山可动开脑筋了。他思前想后,觉着此事有些蹊跷。心里说,难道他们把我的宝马拐跑了?

  原来,黑尔本把粮草送到前敌,元顺帝曾给三王胡尔卡山捎来一封密信。信中的意思是,张天杰在火龙沟密布机关,要用火攻,来与明营决一雌雄。因此,命他严守金马城,以防细作盗马。

  三王想到这里,便大声吩咐道:"来人,给我鞴马抬刀,待本王将他们追赶回来!"

  这回,马也不赛了。三王胡尔卡山亲领几百精兵,催开战骑,便紧紧追上前去。

  按下三王领兵追赶不提,再表花枪将田再镖。他跨着千里火龙驹,一口气跑出五十余里,来到一面小山坡下,"咯噔"将马带住,手搭凉棚,回头观瞧。没过多久,就见远处出现了一个黑点儿。接着,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眨眼间,来到了面前。谁?雌雄眼常茂。

  常茂擦把汗水,喘吁吁地说道:"这马真快呀,好不容易才把你撵上。啊呀,差点儿把茂太爷累死!"

  田再镖问道:"公主何在?"

  "在后边呢,一会儿就来!"

  哎,时间不长,公主也策马而来。三个人凑到一起,商量道:"得赶快越过雁门关,不然的话,进不了万里长城。"于是,又要催马赶路。

  可巧,他们刚一转身,正碰着一支骑巡。这支骑巡,归三王胡尔卡山辖管。带队的将官叫罗彪,外人送号"浑胆太岁"。这家伙人高马大,手使一对五刃锋,在金马城一带,那是第一员猛将。

  罗彪正领人巡逻,见远处飞来三匹战马。到了近前一看,原来是公主领人前来。他把五刀锋交到单手,抱腕拱手道:"对面是公主吗?臣盔甲在身,不能施以全礼,望您见谅。"

  银铃公主见罗彪拦住去路,吓了一跳。心里说,若被他识破真情,那可就过不去了、她眼珠儿一转,说道:"哟,原来是罗将军。"

  "嗯,是我。"

  "你在这儿做甚?"

  "奉王爷之命,在此巡逻。"

  "好!眼下战事吃紧,理当如此。罗将军,这位是我的驸马,那位是驸马爷的朋友。今日,天高气爽,我们乘兴到城外溜达溜达。罗将军,请放我们过去。"

  "这——公主,您可有三王的旨意?"

  公主听罢,杏眼一瞪,怒斥道:"胡说!你向我要什么旨意?哼,我就是旨意,快把道路闪开!"

  罗彪见公主发开了脾气,也不敢再多言语。他马上传今,将道路闪开。

  霎时间,三匹马冲了过去。

  罗彪望着他们的背影,心中纳闷儿,这条大道通往雁门关,是禁地啊!三王早有旨意,不准随便出入。哎,公主这是到哪儿去呀?又一想,管它呢,王爷若要怪罪,有他姑娘顶着。

  正在这时,又见后面尘土飞扬,跑来一哨人马。霎时间,来到了罗彪面前。浑胆太岁定睛一看,原来是三王领兵前来。

  胡尔卡山气色不正,冲浑胆太岁问道:"罗彪,你可曾看见公主?"

  "啊,看见了。"

  "在什么地方?"

  "刚过去。"

  "几个人?"

  "三个。"

  胡尔卡山听罢,气急败坏地说道:"唉呀,你为何将他们放走?"

  "啊——回王爷,公主她暴跳如雷,微臣不敢不放呀!"

  "呸,你真是个饭桶!那两个人是明营的奸细,拐走了我的千里火龙驹。来人哪,追!"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六十八回 牛角岭公主遭不测 龙口峰徐方遇强手

  田再镖盗走三王的千里火龙驹,这下儿可捅了马蜂窝。胡尔卡山气得怒发冲冠,急忙率领元兵元将和浑胆太岁罗彪,在后边紧紧追赶。

  田再镖他们纵有能耐,也不敢恋战。为什么?在人家的管辖之地,他们人单势孤啊!于是,拼命往连营奔跑。

  这真是"越渴越给盐水喝"。跑来跑去,竟跑到一条沟内。田再镖一边向前奔跑,一边四外踅摸,但见两旁是陡壁悬崖,令人发瘮;脚下是盘山小路,坎坷不平。他们又往前跑了一程,刚拐过个山环,突然被一座大山横住去路。仔细观瞧,脚底再无道路,已经身逢绝地。田再镖不敢怠慢,磨头又往回跑。跑不多时,就见胡不卡山率领亲兵,将山口严严堵死。

  这时,公主才知道走错了道路,他们误进了牛角山内。这道沟像牛角一样,只有一个山口,可通沟外。若把山口堵住,哪儿也走不出去。

  常茂瞪着雌雄眼,观察了一番,便对田再镖与公主说道:"看来,不拼命是不行了。你们夫妻给我观敌瞭阵,茂太爷跟他们见个高低!"说罢,就摘下了大槊。

  公主一听,赶紧把他拦住,说道:"等一等!你这样硬打硬拼,岂不伤了我父女的感情?待我过去,跟爹爹晓说真情。若能将咱们放过,那不更好!"

  常茂听了,直扑棱脑袋:"依我看哪,你白讲!现在,你们父女已变成仇敌了。"

  银铃公主没听常茂规劝,催马来到山口,见元兵元将早已把这几封严。再看爹爹:面沉似水,怒气冲冲,横刀立马,挡住了去路。公主看罢,心如刀绞。她略定心神,策马来到三王面前,娇滴滴地说道:"爹爹,不肖的女儿这厢有礼了!"

  三王一看,只气得"哇呀呀"暴叫。他怒声喝道:"呸!丫头,老夫算瞎了双眼,才如此娇惯于你。闹了半天,你是这等的无耻之辈。为了一个漂亮小伙,竟把祖宗、父母都抛到了九霄云外。从现在开始,咱父女一刀两断。来来来,咱二人分个上下,论个高低!"说罢,催马舞刀,就下了毒手。

  银铃公主怎能与她爹还手?只见她一边躲闪,一边说道:"爹爹息怒,儿有下情回禀!"

  "畜牲,你还有何话讲?"

  "爹爹,我怎能为了一个驸马,就忘掉了列祖列宗和生身父母呢?常言说,'识时务者为俊杰'。您看看当今的世道,我四叔元顺帝,昏庸无道,已失去民心。咱元朝的江山社稷,已不可挽救了。此乃大势所趋,您何必执迷不悟呢?前几年,我姐姐胡尔金花,已与明营大将固大英成亲。如今,女儿又嫁给了花枪将田再镖。只要我姐妹在朱元璋面前多加美言,准能保住父母的性命。女儿所为,有何过错?爹爹,驸马是为盗马而来,您就该顺水推舟,将千里火龙驹送给他们才是。"

  三王听罢,只气得须眉皆奓。他大声喝斥道:"丫头,休要胡说!"说罢,抡刀又剁。

  公主仍然不敢还手。于是,这爷儿俩一个真打,一个假斗,便战在一处。

  这时,怒恼了一旁的浑胆太岁罗彪。他心里合计道,不行!照这样磨蹭,何时是个了手?若弄不好,那明营细作还许给跑掉啦!想到此处,操起五刃锋,催开战马,加入战群,高声喝喊道:"王驾千岁,把公主交给我吧!"

  这阵儿,胡尔卡山正在生气。他见罗彪赶来,便怒气冲冲说道:"你给我往死打,打死这个丫头!"

  这个浑胆太岁罗彪,若叫白了,就是"混蛋大岁"。为什么?别看他是四十大凡的人了,其实什么都不懂。人家爷儿俩都舍不得动手,你跑过来,这不是仨鼻子眼儿——多出这口气吗?哎,他倒听话,三王叫他怎么干,他就真怎么干。只见他抡开五刃锋,来大战银铃公主。

  你看那银铃公主,在她爹面前,不敢下手;在罗彪面前,那可就下了绝情。只见她晃动绣绒大刀,抽撤盘旋,施展开了浑身的本领。

  罗彪摆开五刃锋,向刮风一样,"嗖嗖"紧逼银铃公主。十几个回合过后,乘公主撤招换势之际,"噌"就扎中了她的左肋。可怜哪,公主"啊呀"惨叫一声,死于马下。

  三王胡尔卡山见了,只惊得犹如万丈高楼失脚,扬子江心断缆崩舟。他大声吼叫道:"哎呀,疼煞本王也!"

  三王不能埋怨罗彪。为什么?他有言在先哪!因此,把一肚子火气,发泄到了常茂、田再镖身上。他暴跳如雷,高声吼叫道:"好你这两个奸细!待我将你们抓住,与公主报仇!"说罢,率领元兵元将,闯上前来。

  刚才,公主惨死于马下,常茂看得十分清楚。他对田再镖说道:"好可怜的公主呀!想不到刚刚成亲,就一命呜呼了!走,待咱俩与公主报仇!"

  他二人正要上阵交锋,不料三王率兵围来。常茂怒从心头起,恶向胆边生。一催战马,抡起禹王神槊,"噼里啪啦"一顿饱揍,把元兵打得四处逃窜。终于闯开一条血路,随田再镖奔雁门关跑去。

  这阵儿,胡尔卡山已气红了双眼。他连声传令,紧追不舍。

  前文书说过,这里属于人家的地盘,处处都有元兵元将把守。因此,元兵越追越多,元将越战越勇,把田再镖、常茂累得盔歪甲斜,带浪袍松,实在有点儿支持不住了。

  田再镖、常茂且战且退,终于瞅着了雁门关。常茂眼睛一亮,心里说,这要退到关内,就能保住活命了。可是,刚刚来到关前,忽听"咚"传来一声炮响。田再镖心头一怔,心里说,不好!看来,今日性命难保。他眼珠儿一瞪,稳操花枪,摆好了拼命的架式。

  出乎他俩意料的是,雁门关城门打开,冲出一支明营的军队。旗脚之下,立着三员大将。正中这位,腆着大草包肚子,手中平端大铁枪。谁?二王胡大海;上首这位,手端锯齿飞镰大砍刀。谁?蓝面瘟神于皋;下首这位,手使虎尾三节棍。谁?野人熊胡强。

  田再镖看罢,乐得差点儿流出泪来。心里说,这么说,雁门关落到咱们手里了!

  这时,就听胡大海腆着肚子,高声叫喊道:"茂儿,再镖,快快过来!胡强,你先替他二人抵挡一阵。"

  "得令!"

  胡强晃动虎尾三节棍,施展开浑身本领,把胡尔卡山、浑胆太岁给挡住。

  常茂和田再镖真是死里逃生啊!来到胡大海马前,这才定下了惊魂。

  那位说,胡大海不是在白阳关吗,怎么来到雁门关了?

  自田再镖和常茂出走,朱元璋君臣放心不下。文武百官议论道,田、常将军深入虎穴狼窝,如履薄冰;纵然将宝马盗出,也怕过不了雁门雄关。刘伯温觉得有理,便又献出一策妙计:胡大海带领于皋、胡强,出其不意,夜袭雁门关。就这样,把这座关口得下。他们这样做,就是为了接应田、常二将。今天,他俩果然来到。

  常茂来到胡大海面前,说道:"我说二大爷,那个胡尔卡山和浑胆太岁可够凶的,把我们追得好苦啊!您一定要想方设法给我们报仇!"

  "孩子,放心,我一定会给你们出气。"说罢,冲两军阵前高吼道,"胡强,狠狠地给我打!"

  前文书说过,要讲能耐,胡强比常茂大。要讲力气,胡强比常茂足。只是他没什么心眼儿,有点儿发呆。不过,要真打起来,谁也不是他的对手。

  闲话休提。胡强晃动虎尾三节棍,犹如一头雄狮,跟浑胆太岁战在一处。打过五六个回合,三节棍走下盘,奔马腿。浑胆大岁稍没注意,马腿就被打折。罗彪一闪身形,大头朝下,出溜到尘埃。

  胡强一看,咧开大嘴,大声喊叫道:"噢,这回你可完了!"话音一落,把三节棍缠在腰中,伸出两手,将罗彪生擒。

  胡强那意思是,提个活的,回营请功。没想到他回归本队一看,傻眼了。怎么?由于用力过猛,把浑胆太岁夹得七窍流血,死了。

  胡强急得一抖擞双手,又冲到两军阵前,驱赶元兵元将。

  胡尔卡山见明将来势凶猛,不敢恋战,只好带领残兵败将,狼狈逃窜。

  再说常茂和田再镖。他俩进了雁门关,面见洪武万岁朱元璋、大帅徐达和军师刘伯温。

  朱元璋君臣走出帐外,围着千里火龙驹,仔细观看,嚄,果然是一匹宝马!

  这匹马,真好看,

  半根杂毛也不见。

  精神足,如虎欢,

  重枣红,似火炭。

  长丈二,高八尺,

  鬃尾乱奓千条线。

  能登山,会跳涧,

  "咴儿咴儿"大叫声不断。

  走八百,那不算,

  日行千里还嫌慢。

  火龙飞下九重天,

  万两黄金也不换。

  军师刘伯温又仔细瞅了片刻,不住地称赞道:"妙,妙,妙,难怪它是千里火龙驹哟!"

  朱元璋问道:"军师此言从何讲起?"

  "主公,你仔细观觑,这匹马的浑身上下,有棉竹护身啊!"

  众人一瞅,果见这马匹的全身,外罩着一层极薄极薄的细纱。

  说书人交待:那时候的棉竹,跟现在的石棉差不多少。一般情况下,不怕火烧。再加上这匹马的脚程忒快,因此,当它迅速从火中蹿过时,不会烧伤。

  朱元璋看罢,十分欢喜。马上传旨,让专人喂养。同时,又设摆御宴,为田、常二位将军接风。

  席间,常茂把详情述说了一番。说到热闹之处,朱元璋君臣捧腹大笑;说到银铃公主惨死于牛角山,众人也深感惋惜。并且,面对田再镖,连声劝慰。

  朱元璋又传下口旨,为田、常二将各记大功一件。满营文武,无不夸赞。顿时,帐内笑声朗朗,热闹非凡。

  这时,臊坏了明营的二位将军。谁呀?朱森朱永杰和小班子徐方。前文书说过,他俩曾领命去盗宝甲。可是,一直到今天,也未盗回。人家那儿又论功,又祝贺,他俩心里能好受得了吗?只见朱永杰那张脸,跟块大红布一样。他偷偷拉着徐方,离开雁门关,到了僻静之处,说道:"人家已将马盗回,可咱们呢?白混时光呀!今天,咱们无论如何,也得将宝甲偷出。不然,可真无法交待呀!"

  徐方听罢,把小脑袋一扑棱,说道:"可不是嘛!不过,大拇指掏耳朵——难哪!那宝甲穿在脱金龙身上,咱能把它执下来吗?为了盗甲,咱曾三探沙雁岭。结果,还是没有得手。"

  "不要气馁,今天咱再去试试。"

  二人又商议一番,来了个兵分两路:三更天,到沙雁岭聚会,谁能得手,谁先去盗,天亮以后,回雁门关交令。就这样,二人分手。

  按下朱森不表,先说小矬子徐方。他与朱森分手之后,眼珠儿一转,便去夜探天罡寺。

  那位说,怎么又出来个天罡寺?诸位非知,沙雁岭地处山区,这个地方非常之大,共有七十二道山岔。其中有座主峰,叫龙口峰。龙口峰的半山腰上,有座古刹,叫天罡寺。元顺帝带领文武百官,将大本营安排此处,脱金龙也住到那里。所以,徐方也必须到这儿来。

  今天,徐方是第四次到这里来了。他到了龙口峰,已经是二更时分。徐方手搭凉棚一看,前边有一片树林。走进林内,坐在地下,琢磨开了心思,怎么进寺、怎么探听、怎么盗宝……他琢磨来琢磨去,觉着有些困乏。于是,仰面往地上一躺,两手抱着后脑勺,二郎腿一担,就闭目养起神来。

  正在这时,"啪"!不知什么东西,掉到了徐方脸上。他忙用手一扑拉,放到鼻底一闻:"呀,怎么一般臭味儿?"仔细瞧着,原来是口粘痰。他略思片刻,猛然抬头一瞧,但见树枝上坐着一人。

  徐方看到此处,十分生气。心里说,妈的,人要倒霉了,喝水都塞牙。你这不是明欺负人吗?只见他站起身来,一蹦老高,用手指点,跳脚大骂道:"好小子,怎么这样缺少家教?你给我下来,待我好好教训教训你。不然,我可要骂你的祖宗!"

  徐方的嗓音本来就尖,他这么一叫喊,能传出多远!

  徐方话音刚落,就见那树枝"唰啦"一下,往左右分开。紧接着,"噌"!跳下一个人来。

  小矬子徐方一看:树上跳下之人,原来是个小孩儿。恍恍惚惚瞅他那模样,最多不过十三四岁。头上梳着日月双抓髻,末根系着头绳,身穿彩莲衣,腰系燕子三抄水的百褶裙,打着半截鱼鳞裹腿,蹬着一双大尾巴兜跟洒鞋,斜背着兜囊。往脸上看,圆盘方脸,两道细眉,一双大葡萄眼睛,两只扇风耳朵。丁字步往那儿一站,倒也有股子威风。

  徐方看罢,用鸳鸯棒一指,厉声喝喊道:"呔!你是哪儿来的狗崽子?这么大地方,怎么偏往我脸上吐痰?"

  这小孩儿一听,乐了:"你这个人也真怪。这么大的山林,怎么偏在我这棵树下呆着呢?"

  徐方一听,气得够戗,说道:"哎呀,好小子,你还有理啊?不用问,你准是个贼皮子。休走,着棒!"说罢,便冲了过去。

  这小孩儿闪过身形,说道:"哎,小矬子,嘴里干净点儿!你不就是徐方吗,能有什么能耐?哼,加巴加巴不够一碟子,摁巴摁巴不够一碗。就凭你这两下儿,还想到天罡寺盗宝甲呀?你也不尿泡尿照照自己,是个什么德行!我先告诉你,你若老老实实跪在我面前,叫三声师兄,我就替你去盗甲。不然的话,我就去给脱金龙送信儿。"

  徐方听罢,气得五火俱焚。心里说,这小子,太不是东西了。你那小小年纪,怎能当我的师兄?于是,抢捧又砸。

  这小孩儿又闪过身形,说道:"好啊,良言难劝该死的鬼。今天,我不给你点儿厉害,你也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睛。"说罢,一撩彩裙,"扑棱"!拽出一条鹿筋藤蛇棒。

  这条棒长有七尺五寸,是条宝棒,软中带硬,硬中带软,不用的时候,缠到腰里。凡是使这种武器的人,别问,必有软功夫在身。

  徐方看罢,先是一愣。等二人过招儿,徐方更是大吃一惊。

  这小孩儿受过名人传授,高人指点。他把这条鹿筋藤蛇棒舞开,那真是上下翻飞,令人眼花缭乱。一边打着,一边念叨:"徐方,我来个卧看巧云的招数,准能把你摔出一丈五尺。你信不信?"

  徐方气得直哆嗦,心里合计道,真不怕风大扇了你的舌头!就是我师父,也不敢说这种狂言。想到此处,说道:"小子,大话不是吹的,你来吧!"

  于是,二人又战在一处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六十九回 小矬子夜探天罡寺 老侠客云游沙雁岭

  这小孩儿真有能耐。他打着打着,突然使了个卧看巧云的招数。这一招儿太漂亮了,但只见鹿筋藤蛇棒走下盘,"腾"!正把徐方的左脚缠住。接着,"噌"地一下儿,用力往回就扽。徐方站立不稳,"啪"!摔倒在地,"骨碌碌"滚出有两丈挂零儿。

  这阵儿,徐方被摔得够戗,两眼直冒金花儿。心里说,我遇上了仇敌,不下毒手不行!于是,他略定心神,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,棒交单手,"噌"!拽出了暗器枣核镖。徐方打这玩艺儿,那可是百发百中。当他把暗器托在掌上,再找那个小孩儿,怪了,他已经踪迹皆无。

  徐方又踅摸了半天,还是不见人影。无奈,将枣核镖带好,心里说,看来,有这个仇人作对,那宝甲是盗不成了。干脆,我回营得了!又一想,不行!我已与朱森约好相会地点,三更天在沙雁岭碰面儿。我若独自走了,岂不让他着急?他转着眼珠儿,合计了半天,这才背好镔铁鸳鸯棒,奔天罡寺走去。

  徐方来到天罡寺,天色还不足三更。凭着他飞檐走壁的本领,登上大雄宝殿,居高临下一瞧,见下边灯光闪闪,元兵戒备森严。再一细瞧,殿内灯光明亮;侧耳细听,里边有人说话。

  徐方略定心神,来到大殿后坡,用脚指头挂住阴阳瓦,使了个珍珠倒卷帘的招数,大头朝下吊在那里。他屏住呼吸,偷眼往殿内一看:正中央摆着一把龙椅,元顺帝正居中而坐。只见他:头戴软包巾,两扇金帽翅,顶梁门安着块无暇美玉,身穿绣花团龙袍,腰束金带。往他脸上看,脑门上皱了个疙瘩,眼眶塌陷,面无光泽。看来,他是愁肠百转哪!上首坐着个老道,身材高大,形如骷髅,背背七星丧门剑,手拿铁拂尘。徐方认识此人,正是火龙祖张天杰。下首坐着仨人:大王胡尔卡金、二王胡尔卡银和四宝将军脱金龙。再往两旁观瞧,便是无数元兵元将。他们一个个盔明甲亮,佩刀悬剑,站在那里鸦雀无声。

  徐方看罢,心里说,要知心腹事,单听背后言。对,待我听他们说些什么?于是,屏气凝神,侧耳盗听。

  这阵儿,就听张天杰说道:"陛下,请放宽心。贫道在火龙沟内,已布好了天罗地网,准保能够取胜。朱元璋胆敢进兵,管叫他有来无回。到那时,咱定会转败为胜。"

  胡尔卡金、胡尔卡银面对元顺帝,也不住地解劝道:"陛下,请保重龙体。若要愁出病来,将来这一统江山,该靠何人执掌?方才军师讲了,我们定能转败为胜,你何必如此发愁呢?"

  元顺帝听罢,不住地摇晃着脑袋,说道:"唉!朕不该误用洒敦,以致落到这步田地。但愿苍天睁眼,神佛保佑。朕若能重新执掌江山,定要重用贤臣。"

  徐方听罢,把嘴一撇,心里说,就凭你这模样,还想执掌江山?哼,白日做梦。徐方不爱听他们扯淡,两只眼睛盯着四宝大将脱金龙。他仔细一看,坏了!怎么?脱金龙已换了装束:头上没顶珍珠夜明盔,身上没穿防火棉竹甲。看到此处,徐方心中纳闷儿,这小子,把宝甲藏到哪儿去了?难道说,他事先有了防备?

  徐方正在合计心思,又听元顺帝说道:"近来,据探马报道,明军三番两次来探咱的天罡寺,咱不得不防啊!"

  "哈哈哈哈!"脱金龙大笑一声,说道,"陛下,您可猜着了。他们探寺,是冲我的宝甲而来。为此,微臣早把它藏起来了。他们纵然是有天大的本领,也弄不出去。"

  徐方一听,立时就来了精神。他伸着脖子,竖着耳朵,仔细窃听。

  这阵儿,元顺帝又问道:"你藏的那个地方保险吗?"

  "嗳!主公放心,万无一失。"

  元顺帝担心地说道:"明营可有世外高人哪,你可得严加防范。"

  脱金龙又说道:"陛下既然放心不下,我派人再去看看。"说罢,向老驸马前哈了一阵儿。

  左都玉站起身来,走出帐外。

  小矬子徐方一看,心中暗喜,哟,这真是"人走时运马走膘,兔子走运枪都打不着"啊!双腿一飘,"噌"!轻轻落到地上。紧接着,一闪身形,跟在了左都玉的身后。

  再说左都玉。他离开天罡寺正殿,带领四名亲兵,从角门出来,费了好长时间,穿过一片小树林,走到一座山崖近前。老驸马停住脚步,让亲兵在外边放哨,自己走到了石壁的近前。

  此时,徐方已隐身在小树林中。他瞪起双眼,往对面观看,只见那面石壁,像大门一样光溜,高有一丈五尺。再一细瞅,见左都至把右手伸进了右上方的窟窿里头,正在里边摸索。紧接着,就听那石壁发出"咯吱吱吱"的响声。啊!原来是一扇暗门。

  老驸马冲四外踅摸了一番,走进洞内。片刻,就见他手提包裹,走出洞来,冲亲兵说道:"咱们陛下总是不放心。嗐,这有什么不放心的!"说罢,将包袱放在地上,让亲兵掌过灯笼,打开瞧着。

  徐方借灯光一瞅:好,正是珍珠夜明盔和防火棉竹甲。

  老驸马看罢,将包裹包好,复又放回洞内。接着,走出洞外,一捅窟窿,将门关闭,领亲兵扬长而去。

  徐方见左都玉走去,心里琢磨,嗯,待我把石门打开,这甲胄不就到手了吗?打定主意,便向前摸去。可是,刚走了两步,又合计道,不对!那脱金龙不傻,元顺帝也不呆,怎么单在我上房的工夫,他们就谈论宝甲的事呢?他们是不是有意设下罗网,让我往里头钻呢?哼,我才不上当呢!于是,迈开双脚,又进了树林。

  徐方走进树林,蹲下身形,双手抱着脑袋,心里又合计道,嗳!我这个人呀,太优柔寡断了。错过这个村,哪有这个店呀?再说,皇上还急等着宝甲打仗呀!我呀,何不挺身一试?想到此处,一提鸳鸯棒,飞开双腿二次来到石门切近。

  徐方踅摸片刻,见四外无人,他学着左都玉的样子,翘起脚尖,也把手伸进了那个窟窿。到里边一划拉,原来里边有个八棱子罗丝。

  这时,徐方明白了奥妙。为什么?他学艺的时候,北侠唐云教过他这个秘密。他往左拧拧,往右拧拧……突然,听到了石门的响声。他使劲又往右拧。果然,石门开放。他急转身形,见四外无人,"噌"!钻进洞内。

  书中交待:这孔石洞,深不足三丈。里边放着石头桌子,桌面上摆着个包袱。

  徐方把火折子掏出,"啪"将人打着,借火光一瞅:好,正是左都玉刚才放进的那个包袱。他一伸手,就把包袱擎在掌中。

  这阵儿,可把徐方乐坏了,心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。他手提包裹,转身就朝洞外走。

  正在这时,突然见洞门口站着一人,口颂道号:"无量天尊!徐方,我张天杰等候多时了!"

  就这一嗓子,把徐方吓得坐在了地上,连包裹也扔出了手。他心里明白,果然中计了,但事已至此,怕也无用。于是,一个鲤鱼打挺,站起身形,晃动鸳鸯棒,向张天杰扑去。

  张天杰见徐方扑来,忙用宝剑一指,厉声喝喊道:"徐方,矬鬼!近来,你五次三番来刹院捣鬼,在宝甲上打主意。哼,贫道了如指掌。今天,你小子一来,贫道就知道了。为此,才故意戏耍于你。你已中了我的圈套,还能往哪里去?"

  徐方一听,跳着双脚高声叫骂道:"张天杰,牛鼻子!今天,有你没我,有我没你。来来来,咱俩分个上下,论个高低。哼,你爷爷我不活了!"说罢,蹦起有一丈来高,抡双棒搂头便打。

  别看徐方折腾得凶,他哪儿是张天杰的对手?没过三四个照面儿,被张天杰剑里夹脚,"腾"!踢中了后背。

  徐方站立不稳,不由来了个趴虎。元兵往上一闯,抹肩头,拢二臂,将他捆绑起来。

  张天杰走到徐方眼前,问道:"徐方,你服也不服?"

  "不服,就是不服!"

  "哈哈哈哈!"张天杰大笑一声,将宝剑一杵,说道,"你死到眼前,还敢嘴硬。矬鬼,你看这是什么?"

  徐方一翻小眼,说道:"那是宝剑!"

  "对!我叫你瞅着它,刺透你的心窝,摘出你的心肝。"

  "你敢!告诉你吧,我徐方没有心肝,你摘也白摘。"

  徐方也真是,到了这阵儿,还耍贫嘴呢!

  张天杰听罢,恨得牙根都痒痒了。他又说道:"我一剑将你扎死,那倒便宜你了。今天,我来个妙招儿,好好折磨折磨你吧!"然后,他传令军兵,"在地上抠个坑儿,把他种到这儿。"

  霎时间,军兵就抠开了土坑儿。

  徐方听罢,这回可吓坏了。心里说,世上有种花种菜的,哪儿有种大活人的?要是别人,那就不言语了;这徐方可非同一般,他见还没被人家种上呢,便急忙喊叫起来:"来人呀,救人啊……"

  张天杰听罢,大笑一声,说道:"矬贼,你就死了这条心吧!在我的治下,谁来救你?不是贫道我说大话,他来一个,我抓一个;他来两个,我抓一双。"

  哟,张天杰这话可说过分了。他的声音还没落地,就见树林之中,蹿出一个人来,"噌"!蹿到老道面前,说道:"老道哎,你可真能吹啊!今天,我倒要试试你有什么本领?"

  徐方见有人相救,真是喜出望外。他甩脸一看:啊?不由吓了一跳。怎么?来人正是跟他动手的那个小孩儿。心里说,这位到底是哪头儿的?

  徐方正在纳闷儿,只见来人晃动鹿筋藤蛇棒,奔张天杰就砸。

  张天杰将身形一闪,不以为然地说道:"看你胎毛未退,乳臭未干,能有什么本领?贫道我有好生之德,不跟你个小孩儿一般见识。快去,领你的长辈前来见我。"

  这小孩儿一听,冷笑道:"什么,我的长辈能跟你伸手?张天杰,你若把我赢了,不用问,我家老人非露面不可;若赢不了,你也别想活了!"说罢,抡起鹿筋藤蛇棒,搂头又打。

  这个人说大话行,真要想赢张天杰,那谈何容易呀!刚打三四个照面儿,就见张天杰把手一伸,"噌"!抓住了鹿筋藤蛇棒。接着,往怀里一扽,说道:"撒手!"

  这小孩儿一看,俩手紧攥鹿筋藤蛇棒,拼命喊叫道:"我就不给!"

  他哪儿有张天杰的力气大呀!就见这个恶道,上头用手拽棒,底下飞起一脚,"腾"!奔小儿的肚子踹去。

  这小孩儿见脚踹来,忙撒双手,"噌"!使了个倒毛跟头,跳出圈儿外。他站定身形,气呼呼地说道:"好,张天杰,有本事你等着我!"说罢,转身蹿进树林。干什么?找人去了。

  没过片刻之工,就听树林内有人说话:"怎么,吃亏了?"

  "是啊,我的鹿筋藤蛇棒让人家抢去了!"

  "是吗?待为师前去看看!"

  话音一落,从树林中走出一人,迈大步来到张天杰面前。

  徐方定睛一看:差点儿把他乐死。怎么?来的这位原来是他的恩师——北侠唐云。他看到此处,高声大叫道:"师父,快来救我!"

  唐云定睛一看,忙说道:"徒儿,你为何被绑?"

  前文书说过,北侠唐云是非常著名的武林高手。他心向朱元璋,为明营立过很多功劳。前者,朱元璋领兵攻打金龙搅尾阵,唐云深入虎穴,佐助朱森盗出阵图。破阵之后,朱元璋北赶大元,欲请唐云入伍。他是行侠作义之人,不愿呆在军中,又回到原籍唐家寨。不过,他人在家乡,心却在前敌。前不久,他听过路行商说,前敌战一事吃紧,老道张天杰在火龙沟内密布埋伏,欲与明营决一死战。他放心不下,便往前敌赶来。半路上,正好巧遇他的徒侄——诙谐童子阎笑天。二人商量一番,便一同奔雁门关赶来。

  这间笑天是中侠严荣的弟子,他与徐方从未见过面。可是,徐方的大名和形象,阎笑天早有印象。

  阎笑天身材矬小,一身诙谐。晚上看,像个小孩儿。可白天看,他已经是五十岁的人了。

  他二人来到前敌,并没去明营。为弄清火龙沟内的奥妙,他们每天都在暗中察看。今天,又来到天罡寺,正巧遇见张天杰行凶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四分解。

·第七十回 沙雁岭北侠战恶道 雁门关军师迎将军

  老侠客唐云带领徒侄阎笑天,在天罡寺碰上了火龙祖张天杰。唐云与张天杰三十年前就打过交道。他们都是武林高手,因此,互相间既尊重,又惧怕。

  唐云看罢徐方,略一思索,对张天杰说道:"道长,这是怎么回事?你怎么把我徒儿徐方给抓住了?"

  "嗐!"张天杰说道,"老侠客非知。我徒儿脱金龙,在元顺帝驾前称臣。自与明营交锋以来,屡打败仗。我是他的师父,焉能袖手旁观?为此,我才从金马城赶到这里。那徐方扶保朱元璋,是我们的仇敌。近日来,他多次夜探天罡寺,伤了我们不少将士。故此,才将他拿获。"

  "噢!"唐云听罢,点了点头,说道,"原来如此。道长,老朽有话想讲当面,不知你肯听否?"

  "愿闻高论。"

  北侠唐云说道:"道长,你乃是很有名望的出家道人。你们常讲'跳出三界外,不在五行中'。既然如此,你何必到疆场杀生害命呢?若这样大开杀戒,还怎能修成正果?再说,眼前你抓住的明将,又是我的徒儿。俗话说,'不看僧面看佛面,不看鱼情看水情'。你将他放开,也就是了。"

  张天杰听罢,鼻子眼儿里"哼"了一声,说道:"老英雄,休要如此教训贫道。你的所做所为,何人不晓?你本是行侠作义之人,为何屡屡为明营出力,来攻打元军?哼,你与你徒儿徐方,都是一路货色。今天犯到我的手下,岂能听你一派胡言?"

  这两个老头儿,光斗口就斗了有半个时辰。你有来言,我有去语,越说越恼,越恼越怒。最后,翻了脸啦。只见北侠唐云苍眉倒竖,老眼圆翻,厉声喝喊道:"张天杰,你这样大话欺人,难道我怕你不成?"

  "哼!若想伸手,贫道奉陪!"

  唐云听罢,紧退两步,往腰里一伸手,"锵啷"一声,拽出了十三节链子点穴鞭。

  张天杰一看,不敢怠慢,也拽出了七星丧门剑。他拉了个仙人指路的架式,往前一跟步,"唰"!奔北侠唐云的面门便砍。唐云一不着慌,二不着忙,将身形一闪,使了个海底捞月的招数,"啪"往上一撩,兵刃直扑向他的宝剑。

  张天杰将剑撤回,一转身形,人随剑走,剑随人转,直奔唐云的双腿砍来。唐云双脚点地,来了个旱地拔葱,轻轻往空中一蹿,将剑躲开。接着,他以上示下,使了个力劈华山,奔张天杰面门便砸。张天杰往旁边一转,也将宝剑躲开。就这样撤招换式,二人战在一处。

  俗话说:"行家看门道,力巴看热闹。"他二人交锋,没有一般人花哨。一般人交锋又是蹶子,又是屁,连蹦带跳,"啪啪啪"带响,那才好看呢!这两个人打仗,那可没多大看头儿。俩人刚一比划,就算完事了。为什么?像他俩的身份和能为,那边一发招儿,这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,赶紧就去招架。那边一看这招儿不行,又马上换招儿。所以,两个人光比划,很少进招儿。外行人看了,跟假的一样。

  这阵儿,小矬子徐方还被人家捆着呢!他见师父不能取胜,便高声叫嚷道:"师父,这个牛鼻子武艺高强,不好取胜。快拿出你的绝招儿来吧,将他治死得了!"

  唐云一听,顿开茅塞。心里说,是呀!若用一般的招数,万难取胜。对,待我用"八步赶铲"赢他!

  那位说,这"八步赶铲"是怎么个使法呢?他俩交锋之后,你就明白了。他二人打着打着,就见唐云冷不丁双脚点地,"腾"!飞身而起。这一蹦呀,蹦起足有一丈五六,比猿猴的动作都敏捷。张天杰不明其详,急忙稳操七星丧门剑,等着他招数的变化。哪曾想,唐云并不用宝鞭伤他,单等身子往下落的时候,两只脚来踢张天杰的面门。唐云练过踢柏木桩的功夫,真要被踢中,张天杰当场就得丧命。

  张天杰见势不妙,急忙向左撤过身形,打算把招儿躲开。

  唐云这一脚可真厉害。头一脚是假的,又叫问脚。那是问问你,往哪里躲闪,等问清楚了,再踢另一只。张天杰刚刚往左边一躲,就见唐云奔他的脑门,"啪"踢来一脚。张天杰赶紧使了个吐气吸胸,屁股往后使劲,"嗖"!退出有一丈多远。还好,将唐云这一脚躲过。

  张天杰后退身形,并没站稳。身子一晃,立时摔了个仰面朝天。

  唐云眼疾手快,双脚稍微一沾地,"噌"往前一纵,又跟了过来。只见他双脚一分,去蹬张天杰的左右肩头。若要蹬上,他就得骨断筋折。

  张天杰一看,只吓得魂不附体,急忙脚后跟儿踩地,身子往后一捎,又出溜出三尺多远。于是,又躲过了这一招儿。

  唐云并不怠慢。只见他两个膝盖往前一弯,用磕膝盖又点张天杰的两肋。老道慌里慌张,往上一蹿,又将这招儿躲过。

  唐云一看,忙将身子往前一侧歪,两只胳膊肘又冲他的前胸砸来。

  张天杰精疲力竭,躲闪不及,只好舌尖一堵上牙膛,使开了气功。霎时间,就见他的胸脯鼓起了两寸多高。

  就在这时,只听"砰"地一声,被唐云击中前胸。霎时间,张天杰胸口发烧,嗓子眼儿发腥,顺着嘴角喷出了鲜血。

  唐云踢脑门儿、蹬肩头、砸两肋、磕前胸,这四招儿,每招儿两下,就叫"八步赶铲"。

  阎笑天一看,急忙捡起鹿筋藤蛇棒,蹿到老道近前,抡棒就打。

  唐云急忙喝喊道:"嗯!放肆,你要干什么?"

  "师父,这家伙可恶至极,留他何用!"

  "少说废话!快,先把你师弟徐方救下来。"

  阎笑天不敢违背师命,来到小矬子徐方面前,说道:"咱俩本是亲叔伯师兄弟,我让你叫师兄,你还张口骂人呢!你说,你该叫不该?"

  北侠唐云说道:"休要怪他,他与你未见过面呀!"说罢,便给二人作了引见。

  徐方一听,喜出望外,忙说:"哟!师兄,你可是我的好师兄。快,救救我吧!"

  阎笑天一乐,为他解开绑绳。

  徐方伸伸胳膊,伸伸腿儿,捡起镔铁鸳鸯棒,将脱金龙的宝盔、宝甲带好,来到北侠唐云面前,倒身下拜:"恩师在上,不肖的徒儿给您叩头了!"

  "冤家,快快起来。哼,若不遇上为师,焉有你的命在?"

  徐方站起身来,说道:"我就知道您非来不可。您要不来,我也不敢这样折腾。"

  "休耍贫嘴。"

  徐方看了眼张天杰,对唐云说道:"师父,这个牛鼻子可不能留啊!若将他留下,早晚也是个祸害。他不要往这儿种我吗?这回,待我把他种上。"说罢,便向老道闯去。

  "且慢!"

  唐云将徐方喝住,自己来到张天杰近前,用手点指,问道:"张天杰,你服也不服?"

  张天杰见问,将牛眼一转,心里说,好汉不吃眼前亏。若再犟下去,非掉脑袋不可。于是,他急忙改换了一副容颜,忍气吞声地说道:"老英雄,请您高抬贵手,贫道我认错了!"

  "服了?"

  "服了。"

  "张天杰,你要记住,'能人背后有能人'。若再犯到高人手下,你将活命难逃。念你告饶服输,将你放掉就是。快,逃命去吧!"

  张天杰深施一礼,说道:"老英雄之言,感人肺腑。今日一别,后会有期。"说罢,仓惶逃窜。

  徐方一看,急得直跺双脚:"师父呀,放虎归山,必要伤人呀!"

  唐云说道:"怕什么?恶人自有恶人降。他若再轻举妄动,管叫他不得善终。"

  这场风波,就这样平息了。

  小矬子徐方收拾起宝盔宝甲,就要带领师父、师兄赶奔明营。

  唐云说道:"眼下,火龙沟内的设防,还未探明白。你先回营送信儿,我俩再去打探。"说罢,带着阎笑天,扬长而去。

  小矬子徐方也不怠慢,往下一哈腰。施展开陆地飞行术,"噌噌噌噌"奔雁门关而去。

  此时,天光见亮。徐方一边行走,一边合计,这回,我可立下了大功。不管别人帮忙也好,不帮忙也好,反正,宝盔、宝甲是弄到手了。我呀,得让他们好好迎接迎接。他边走边想,不觉来到关下。只见他丁字步往那儿一站,把小脑瓜儿一扑棱,厉声喝喊到:"呔!你们可认识老子?"

  守城军兵谁不认识他呀!忙说:"哟,徐爷回来了?"

  "不错。赶紧给大帅、军师报信儿,就说徐方凯旋而归。让他们敲三通,打三通,前来接我!"

  大伙儿一听,差点儿把鼻子气歪。心里说,你是什么身份,叫军师、大帅迎接?又一想,大概他立下大功了,要讲讲价钱。于是,撒脚如飞,跑进行辕,向元帅、军师做了禀报。

  军师、大帅听罢,相视一笑,说道:"徐方舍死忘生,盗回宝甲,理应赏他个面子。快,出营相迎。"

  哎,真按徐方的嘱咐来了。

  徐方正在关外等候,忽听关内鼓乐喧天。接着,城门大开。他定睛一看,左有元帅,右有军师,带领满营众将,迎出关外。看罢,乐得他直蹦。他急忙抢步进身,来到元帅、军师面前,躬身施礼道:"参见大帅,参见军师,末将交令!"

  刘伯温点了点头,说道:"徐将军,你辛苦了!"

  "不辛苦,不辛苦。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,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。"

  "好,你的事办得如何?"

  "大获成功!"

  "噢!这么说,你把宝甲盗回来了?"

  "盗回来了。"

  "难为你了。请吧,快到帅厅,给你记大功一件。"

  这阵儿,小矬子犹如腾云驾雾一般。他往当间儿一站,众星捧月,把他拥进了雁门关。到了帅厅,刚坐稳身形,便把经过讲了一遍。接着,还把北侠夜探火龙沟的事儿,说了一遍。

  众人一听,立时振奋起来。

  军师点了点头,说道:"有北侠助阵,咱又添了一条臂膀啊!徐将军,你这功劳是用生命换来的哟!好了,快将宝甲交出来吧!"

  "是!"徐方答应一声,赶紧去摸包袱。

  徐方不摸便罢,一摸呀;这脑袋"呜隆"一声,胀得比车轱辘都大。为什么?那盔甲包袱是踪迹不见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·第七十一回 施妙计八方伏将士 赶大元一战定乾坤

  小矬子徐方,吹呼了半天,结果把盔甲包丢了。他这一惊非同小可,心里说,哎呀,这可要了命啦!

  徐方平时好诙谐,满嘴没有正经话。现在却不然,脸也变绿了,额头也冒汗了,下巴颏也哆嗦了,狗油胡也耷拉了,急得他团团乱转,"啪啪"直跺双脚。

  军师、大帅一看,呵呵直乐;全营众将见了,也捧腹大笑。

  时过片刻,徐达问道:"徐将军,你把什么东西丢了?"

  徐方瞪起猴眼,说道:"盔甲包没了!"

  "哎,你不说盗回来了吗?"

  "是呀!怎么又没了?"

  正在这阵儿,突然从屏风后走出一人。谁?朱森朱永杰。只见他乐呵呵走到徐方面前,说道:"不要着急,那盔甲包,我替你拿回来了!"说话间,将包裹放在桌上。

  徐方一看,这才真相大白。他非常恼火,大声叫喊道:"好啊,弄半天是你偷的!"说罢,抡拳要打。

  众人乐了,急忙将他拦住。

  这是怎么回事呢?前文书说过,徐方与朱森到了沙雁岭,两路分兵,去盗宝甲。朱森刚进了天罡寺,不幸被元兵发觉,周旋了好大一阵儿,才摆脱险情。因此,晚来了一步。等他到了约定地点一看,没有徐方。找来找去,便走到石洞近前,定睛一瞧,正见北侠唐云胜了火龙祖张天杰。后来,见徐方送走师父、师兄,就赶奔连营。朱森见大功告成,也跟他走去。一路上,徐方乐得走路都扭起来了。他为了戏耍徐方,这才趁他不备,将包裹偷到自己之手,抢先一步,回到营内,并且向军师、大帅述说了详情。小矬子徐方不知其详,这才虚惊了一场。

  如今宝马、宝甲都已盗回,就该商量破敌之策了。

  书中暗表:元顺帝偏居一隅,要孤注一掷,作背水之战。对此,朱元璋早有所料,在田再镖、常茂盗马走后,便传下旨意,飞调各路人马;同时,又派出使臣,广请八方的豪杰。

  连日来,各路人马和豪杰侠客,蜂拥而至:

  八臂哪吒宁伯标与朱文英、朱文治,由苏州领兵而来;

  孟九公、于化龙领着孟玉环、孟洪、孟恺、于天庆、于金萍,由台坪府带兵而来;

  通臂猿猴吴贞、中侠严荣来了;南侠王爱云来了;

  老隐士罗虹、罗决来了;

  景玄真人罗道爷也来了。

  明营之中,战将云集。只见那校场、营房、寝帐、帅堂……将士军校,三个一群,五个一伙儿,指指点点,比比划划,共同磋商进兵之计。

  这一日,大帅徐达升坐宝帐,正与众将官议论军情,忽有军兵进帐禀报说,北侠唐云和诙谐童子阎笑天进营。

  徐元帅大喜,忙带领众将,把老侠客师徒接进帐内。

  宾主寒暄已毕,坐定身形。北侠唐云说道:"大帅,火龙沟的奥妙,老朽已经探明。"

  众人一听,顿时振奋起来。

  徐达高兴地说道:"老英雄,快讲其详。"

  唐云接着说道:"火龙祖张天杰,自败归火龙沟,气急败坏,与脱金龙一起,加紧部署了设防。这些埋伏,名目繁多,总之,它的要害,是要以火取胜。如今,无论在悬崖峭壁之处,还是在沟底的蒿草之中,都备下了朽木、干柴和应用之物,同时,还由金马城运来了火枪、火炮。另外,在沟内的开阔地上,还筑了指挥台一座。看来,沟内固若金汤,不好攻克呀!"

  众战将听说人家要以火取胜,不由举座哗然。怎么?他们知道这火龙沟的来历,心中发怵啊!

  徐元帅见众人面带惊慌,忙说道:"诸位休要如此。常言说,'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'。只要咱群策群力,定能大获全胜。"

  天到二更,夜阑人静。军师刘伯温紧皱双眉,独自来到营外,思索破敌之策。他时而低头瞅地,时而仰首观天。心潮起伏,思绪萦怀……

  过了有一个时辰,忽然见月亮周围出现了阴圈儿,天上也现出块块阴云。看到此处,他心头一怔。他急忙摸摸树干,瞅瞅蚁洞,眼睛一亮,急转身形,冲大帅徐达的寝帐走去。

  这阵儿,大元帅正与北侠唐云、南侠王爱云、中侠严荣、剑侠吴贞和老隐士罗虹、罗决共议军情。见军师走来,忙将他让到桌旁。

  军师说道:"真乃天助我也!"

  众人一听,不解其意:"军师何出此言?"

  军师说道:"破敌之事,需如此这般,这般如此……"接着便将自己的主意述说了一番。

  众人闻听,不禁愕然起来:"这样行事,妙倒妙,可有点儿悬哪!"

  "大谅无妨。为防万一,咱还可八路派兵。"接着,军师又过说了一番。

  大帅略一思索,"啪"!以手击案,说道:"好,这就万无一失了!"

  次日午时,明营之中,忽然鼓声大作。三军儿郎顶盔贯甲,挂剑悬鞭,浑身上下收拾紧衬,一溜小跑来到校军场上。

  此时,就见元帅徐达陪着皇上朱元璋,满身戎装,怀抱兵旗令箭,"腾腾腾"走上帅台。他坐定身形,朝四外一瞧,好!只见那削刀手、捆绑手、弓箭手、刽子手分列左右,旗牌官、辕门官、中军官、押粮官分为西东。盔分五色,甲分五色。一个个虎视眈眈,威风凛凛,瘦小的精神,胖大的威风,站立在校军场上,犹如一群雄狮。

  徐元帅看罢,朗声说道:"众将官,元朝当灭,天助我大明也现在,咱要请神仙为我军助阵,望尔等听从天命!"

  众人听罢,不解其意,窃窃议论起来。

  正在这时,就见帅台以上,飘飘然然走来一位老道。但只见

  八尺高,好容颜,

  善目慈眉唇如丹。

  元宝耳,垂双肩,

  五绺长髯飘胸前。

  头上戴,鱼尾冠,

  发髻高挽别金簪。

  灰道袍,身上穿,

  阴阳八卦绣上边。

  乾三连,坤六断,

  离中虚,坎中满。

  变化八八六十四,

  六十四卦人地天。

  黄丝绦,系腰间,

  灯笼穗,左右悬,

  穿中衣,杏黄缎,

  水袜云履二足穿。

  背后背,青龙剑,

  马尾拂尘掌上端。

  脚步稳,如泰山,

  敢比东海众神仙。

  蓬莱真人下尘世,

  飘飘然然到跟前。

  众人看罢,认出来了。谁呀!正是军师刘伯温。

  军师在帅台站稳身形,一甩拂尘,高颂道号:"无量天尊!那妖道张天杰,在火龙沟内暗布埋伏,意欲火攻,殊不知他早已泄露天机,被贫道所探知。今日乃黄道吉日,我国当兴,大无必灭矣!待贫道念咒作法,拘雨神前来助阵。"说到此处,手擎狼毫,饱蘸朱砂,在黄表纸上圈圈点点,画符写字。接着,又口念真言,将符付之一炬。

  全军将士听说雨神助阵,顿时欢呼雀跃起来。一个个摩拳擦掌,跃跃欲试。

  徐达朗声说道:"众将官!元兵火攻,咱有雨神助阵。今日之战,一仗便定乾坤。授受军令,尔等不得有误。"

  "是!"众将官答应一声,似如惊雷。

  元帅略停片刻,抽出令箭,按照乾、坎、艮、震、巽、离、坤、兑的方位,八路派兵:

  第一路,胡大海、郭英、汤合、张兴祖;

  第二路,常遇春、常胜、固大英、汤琼、郭彦威;

  第三路,宁伯标、朱文治、朱文英;

  第四路,唐云、徐方、阎笑天、武尽忠、武尽孝;

  第五路,严荣、罗道爷、朱永杰、罗虹、罗决;

  第六路,吴贞、孟九公、孟洪、孟恺、孟玉环;

  第七路,王爱云、于化龙、于天庆、于金萍;

  第八路,田再镖、常茂、朱沐英、丁世英、于皋、胡强、韩金虎。

  八路人马之中,田再镖这路是主力军。徐元帅又传下军令:命田再镖头顶珍珠夜明盔、身穿防火棉竹甲、跨骑千里火龙驹,率领众将,攻打山口。

  余者,除留人在雁门关保护皇上外,均随大帅出征。

  说来也怪,徐元帅刚派兵完毕,天空上就飘来了阴云。接着,"唰唰唰唰"下起雨来。

  众人一看,立时高声叫道:"雨神助阵来了!"他们眼盯着将台,待令出征。

  过了半个时辰,不见传令。人们交头接耳,纷纷议论道;哟,就这样干淋着,怎么不传令呢?

  又过了半个时辰,徐元帅与皇上、军师一使眼色,站起身形,高声喝喊道:"众将官,出发!"

  元帅一声令下,明营几十万军兵,顶着大雨,像潮水一般,奔火龙沟涌去。时间不长,就将火龙沟围在垓心。

  单说田再镖。他乘跨宝马良驹,带领众家弟兄,一鼓作气,就冲到沟口。他勒马瞧看片刻,未见元兵元将,眼珠儿一转,用枪向前一指,说道:"冲!"

  霎时,明营众将又向沟内冲去。他们刚拐过一个山环,定睛再看,脚下没有路径,全是蒿草。这蒿草挺高,都淹到马肚子底下了。再向前进,那可就困难了。怎么?一来,头上顶着雨;二来,蒿草绊马脚呀!走啊,走啊,顺着沟底又拐过一个山环,就见前边的开阔地上,栽着一根旗杆,旗杆顶上有一个吊斗,足有一丈见方。

  众人看到这里,十分高兴。为什么?唐云说过,那是指挥台,是元兵的心脏啊!若将指挥台夺下,岂不大功告成了?于是,紧抖丝缰,又要策马向前。

  就在这时,忽然传来一声炮响,紧接着,就见那吊斗内,不住地摆动着红、白、黄、青各种灯笼。这下可坏了,就见那元兵元将从树林、草丛、蒿草、石后钻了出来,把事先设置的干柴点着。常言说,"火大没湿柴",霎时间,浓烟滚滚,烈焰熊熊,这条火龙吞噬着沟内的蒿草,向他们蹿来。

  田再镖一看,并不惊慌。怎么?他听唐云讲过沟内的奥妙,毛病全出在指挥台上。那左右晃动的彩灯,就是调动军兵的命令,埋伏在各处的元兵,全看灯号行事。他心里明白:青为东方甲乙木,红为南方丙丁火,白为西方庚辛金,黑为北方壬癸水,黄为中央戊己土。只要能把点将台拆除,元兵就不战自乱了。想到此处,摆手叫过于皋,与他嘀咕了一阵儿。

  于皋听罢,跳下马来,拿好兵刃,"噌"!骑到了田再镖身后,撩起他的宝铠,隐身于甲内。

  田再镖见于皋料理已毕,二人一马双跨,就要冒火闯阵。

  常茂把雌雄眼一转,冲身边喊喝道:"田再镖、于皋往里冲,咱们得给他们打掩护。朱沐英、丁世英,你俩往西跑;胡强、韩金虎,你俩往东跑;茂太爷我呢,一人往南跑。记住,千万把元兵吸过去。快,跑吧!"

  众人听罢,晃动兵刃,连喊带叫,冲各个方向跑去。

  元兵元将一看,分兵追上前去。好吗,元兵这么一追,正中了常茂的调虎离山之计。

  再看田再镖。他见元兵向四外追赶,心中甚为高兴,于是,双腿一磕飞虎韂,二脚一踹绷镫绳,就见这匹宝马良驹,像箭矢一般,奔火龙沟冲去。时间不长,终于穿出火海,来到被火烧过的焦土地上。

  田再镖和宝马没事,怎么?有棉竹护身啊!那于皋可被烧得够戗,铠甲上起火,眉毛都燎没了。只见他翻身下马,"噌!"趴在地上,打起滚儿来。怎么打滚儿呢?地下有雨水呀!滚来滚去,火也熄灭了,自己也成了个泥人儿。

  二人料理已毕,一个马上,一个步下,冲指挥台闯去。

  把守旗杆的元兵一看,急忙前来阻拦。他们哪是花枪将和蓝面瘟神的对手?只听"噼里啪嚓"、"乒了乓啦"一阵厮杀,就把元兵杀得四处逃散。

  田再镖一看,忙对于皋说道:"快,砍!"

  "好唻!"

  于皋抡开锯齿飞镰大砍刀,对准旗杆,"喀喀"就砍。

  书中交待,这阵儿,吊斗内坐着两个人。谁?脱金龙和张天杰。他们见有人砍旗杆,急忙探出头来,就要往下放箭。

  田再镖在一旁看得清楚,他拿弓搭箭,对准敌将,"嗖嗖嗖",连着就射了出去。

  张天杰和脱金龙见箭来了,"哧溜"一下儿,又龟缩到吊斗之内。

  工夫不大,旗杆开始晃悠起来。接着,"呜——"栽倒在地。

  脱金龙是马上的战将。被这么一摔呀,立时就昏过去了;张天杰武艺高强,非脱金龙可比。他见旗杆倾倒,并不惊慌。等到离地面一丈高的时候,他"嗖"地一下儿,蹿到空中,一个云里翻,轻轻落地,向北就跑。

  田再镖一看,忙说道:"于将军,你守着脱金龙,待我去追赶恶道。"

  于是,二人分道扬镳。

  于皋看守脱金龙不提,单表田再镖。他稳操花枪,紧催宝马,冲恶道追去。

  张天杰身轻如燕,腿快如飞,一溜小跑,冲进金顶黄罗大帐。

  此时,元顺帝面如灰瓦,体似筛糠,正坐在那里,等待救星。张天杰扑到他面前,也没行君臣大礼,就匆忙说道:"万岁,快随贫道逃命去吧!"

  元顺帝情知军情紧迫,也不多言,挎好龙泉宝剑,跟着火龙祖张天杰,溜出帐外。

  张天杰先将元顺帝扶在马后,自己也骑在马前,一马双跨,忙朝北边的丛林中逃去。

  田再镖追进黄罗大帐,生擒了大王胡尔卡金、二王胡尔卡银、铁胳膊老怀王达摩苏和老驸马左都玉,再找那元顺帝和张天杰,没了。他心里一怔,赶忙四处查找。

  单说张天杰。对火龙沟的地形,他非常熟悉,因此,带着元顺帝,紧催战马,顺着北山的小道,左拐右绕,眼看就到了山顶。他一边跑,一边合计道,若越过山顶,那就身离樊笼了。想到此处,又猛加了一鞭。

  就在这时,突然山顶上杀出一哨人马。老道紧勒丝缰,定睛一看,原来是南侠王爱云和于化龙父子。他略定心神,说道:"王老英雄,请你高抬贵手,放我君臣过去便了!"

  王老英雄大声喝喊道:"恶贯满盈的东西!今天,是你们自食其果,休想再逃活命!"说罢,摆开兵刃,就要动手。

  张天杰见势不妙,沿着山梁,磨头往东山跑去。

  王爱云并不追赶,大声喝喊道:"你们已陷入天罗地网,还往哪里逃跑!"

  老道沿着山梁,跑到东山,隐身于一棵大松树下,勒住战马,擦把汗水,说道:"主公,咱们暂避一时吧!"

  元顺帝颤抖着嗓音说道:"多谢苍天保佑!"

  话音刚落,就听头顶有人说话:"呔!恶道,通臂猿猴剑侠吴贞,在此等候多时了!"

  张天杰这一惊非同小可。他连头都没抬,又拼命向南山奔逃。他们刚躲藏到蒿草之中,忽然一块飞蝗石,击中元顺帝后背。昏君大叫道:"军师快跑,此处有人!"

  这时,就听有人叫道:"中侠严荣在此,你们快拿命来!"

  张天杰一听,绕着险路,冲到西山。紧接着,踏蒿草,钻密林,藏到了一个山洞里边。他二人侧耳细听,并无动静。于是,甩镫下马,坐在大石头上,喘开了粗气。

  元顺帝擦把汗水,说道:"看来,刘伯温是个无能之辈啊!"

  "万岁何出此言?"

  "他若在此埋伏重兵,焉有你我的命在?"

  正在这时,就听洞内有人高喊:"呔!唐云在此等候多时了,专要尔等的狗命!"

  老道看罢,忙说道:"万岁,唐矬子在此,咱不是对手。快,跨马逃跑!"说罢,便操起了丝缰,向洞外蹿去。

  元顺帝心想,眼下军情正急。二人同乘一骑,多有不便。想到此处,眼睛一转,暗暗伸出双手,照着老道的后背,猛的就是一推,立时,张天杰摔落马下。

  元顺帝操起丝缰,紧催战马,冲沟底跑去。

  此时,再看那东西南北各个山头顶上,全布满了明营的军兵。元兵见势不妙,纷纷向沟底败退。

  那位说,他们怎么不用火攻呢?今天有雨啊!雨下了一个时辰之后,早把备下的应用之物给淋湿了。纵然有火枪火炮,打上那么三下儿两下儿,能顶什么用呢!

  话休絮烦。明军站立山头儿,高举旌旗,放声吼叫,像山洪一般,冲沟底涌去。但只见明军围着元军,元军围着元将,包围圈儿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……

  此刻,大帅徐达领兵冲进沟内。他见大局已定,忙派快马,向朱元璋红旗报捷。

  这场战斗,空前惨烈。历经一个时辰,才将元军全部歼灭。元顺帝,见大势已去,无可收拾,也上吊自缢了。

  明军大获全胜,将士欣喜若狂,异口同声说道:"多亏军师拘来雨神相助啊!不然,咱们会化为灰烬。"

  其实,并非如此。那刘伯温熟悉战策,精通韬略,上知天文,下晓地理。夜观天象,明知有雨,才想出个祭天拘神之策,一来助了军威,二来以水克火,终于,大获全胜。

  这时,朱元璋与刘伯温也来到火龙沟内。君臣相见,脸上都绽出了笑容。

  阴云散尽,晴空如洗。整个山沟,一片欢腾。

  诸位,一部《大明英烈》,到此结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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